玛丽恩大街
“别担心,我值得你等我这么久。”艾琳边说边送上脸颊等待萨舍的亲吻,“我把亚力克斯也带来了,你不介意吧?他想见识下莫维俱乐部是什么样的。你看,布莱希特也来了。”
布莱希特在房间那头挥舞着手里的雪茄向他们问好。
“人越多越热闹。”萨舍对艾琳笑道,“这是伊凡。这个名字在苏联太常见了,你还记得他吗?”一个苏联男子站在萨舍身边,向他们微微点头,很有军人的风度气派。萨舍对亚力克斯说道,“来,坐坐坐。他是过来和我一起庆祝的。”
“噢?是吗?”艾琳在萨舍旁边坐下,奇怪道,“庆祝什么?”她瞟了一眼桌上的伏特加酒瓶,已然空了一半。
“你自己告诉她。”伊凡说道,“你总是这么谦虚。她肯定会为你感到自豪的。”
“我一向都以他为傲。”艾琳说,“所以你们到底在庆祝什么呀?”
“他升官了!”伊凡兴奋地说,“可以回莫斯科了!”说着,他再次举杯向萨舍表示祝贺。
“回莫斯科?”艾琳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
“调到主管办公室了。”伊凡拍了拍萨舍的背,十分激动,“现在你觉得他怎么样?”
“什么时候走?”艾琳直直地盯着萨舍,“你怎么从来都跟没我提过?”
“我先前也不知道。”
“那儿可都是肥缺呀!”伊凡摇晃着跟萨舍碰杯,随后又转头对亚力克斯说道,“来,我们喝一杯。”他边说边招呼服务生,“给他拿个酒杯。”
“我喝啤酒就可以了。”亚力克斯对服务生吩咐道,“艾琳,你呢?”
艾琳摇头拒绝了。“什么时候走?”艾琳再次问道。
“我也不清楚,应该快了吧。接任我的人一到,我就动身回苏联,不过现在这种情况,交通工具还是个难题。”
“要回去了,你觉得遗憾吗?”艾琳一直目不转睛地凝望萨舍。
“遗憾?”他似乎觉得这是一个很愚蠢的问题,大笑着说,“离开柏林回莫斯科我会遗憾?”他突然顿住,终于注意到了艾琳脸上的哀切神情,“我肯定会想你的。”
“可能不会那么想吧。”
“我每天都会想你的。”他说得堂皇郑重。
“你不会孤身寂寞的。”伊凡调笑道,“我已经预见到了。”
“是,我不会孤单的。”艾琳对萨舍说道,“我很意外,仅此而已。你在莫斯科的职位很高吗?”她的声音紧绷,眼神透着不安,似在思考所有的可能结果。
萨舍点头。
“想必你的妻子应该很开心。”
萨舍缄默不答,又为伊凡满上一杯伏特加。
“我还以为你和亚力克斯能够在这儿相互了解成为朋友呢。”艾琳决定不再纠缠于之前的话题。
“为你的莫斯科之行干杯!”亚力克斯端起啤酒杯向萨舍祝贺道。
亚力克斯一饮而尽,冰凉的啤酒顺着食道流进胃里,眼看着唯一一个回美国的机会就这样从指间溜走,肠胃又是一阵翻搅难耐。与马雅可夫斯基在艾琳枕边时而无意地走漏天机相比,文化联盟里人们的交谈对话对于坎贝尔来说必定索然无味。马尔采夫的得力助手,卡尔霍斯特紧闭门扉上最佳的锁眼,而今要离开柏林了。
“别担心你在电影公司会过得不好。”萨舍半倚在艾琳身上,安慰道,“我会继续把你安排在额外补助名单上的,你放心。你还有什么其他需要吗?”见艾琳只是沉默着摇头,萨舍继续安抚道,“我们一直都有共识,这一天早晚会来的,不是吗?”
“但我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我要走你很伤心?”萨舍的调笑中带着些许惊讶。
“我当然会伤心了!”
“好吧。但是,像你这样的女人不愁找不到下一个男人的。”萨舍轻松回应道。他本想恭维奉承一下艾琳,好让她开心些,没想到艾琳瞬间羞恼得满脸通红,好似被人重重地掴了一巴掌。
闻言,伊凡随即在旁做鞠躬状,戏弄调笑道:“听候吩咐,随时效劳。”
“不管怎么说,至少我今晚还在这儿。”萨舍抚摸着艾琳的手,向她眨了眨眼。
“是的。”艾琳垂下眼,不自觉地回避亚力克斯的视线。
“这就对了!”伊凡大声喧嚷道,“今晚我们尽情庆祝,不醉不归!”
“好。我也该敬你一杯!”艾琳起身端起桌上不知是谁的酒杯,说道,“祝贺你调回莫斯科!”
“莫斯科!”伊凡在旁随声附和。
“你瞧,其实也没那么伤感对吧?”萨舍说道,“你多久会忘了我呢?一个礼拜?”
“不,我记性可好着呢!”艾琳恢复了一贯的大方轻松,轻笑着回击道,“可能得一个月吧!”
“我不会忘。”萨舍已然微醺,突然间竟变得有些忧愁善感,“我永远都不会忘了柏林,我在这里度过了一段很美好的时光。”
“可能你很开心。”艾琳尖刻地回答,“我们就未必了。”
“你觉得现在柏林不好?”伊凡问道,“你该去看看法西斯在苏联做的那些混账事!”
艾琳轻描淡写地说:“好吧,反正现在都过去了,是历史了。”
亚力克斯瞄了艾琳一眼,又不禁想起埃里希向他诉说的在西伯利亚的经历,那些艾琳永远不会知道的事。
艾琳再次举起酒杯,说:“敬莫斯科!”
“也敬柏林!”萨舍边和艾琳碰杯边说,“总有一天我会回来的,我想回来看看那时这里的变化。”
艾琳纤长的手指轻敲酒杯,答道:“可能会成为第二个莫斯科吧。”
“不会的,肯定会有一些新的东西出现。我不知道会是什么,但肯定是崭新的事物。这些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他长手一挥,仿佛把门外街上的废墟残骸通通都清理干净了似的,“你知道我今天看到什么了吗?他们在夷平总理府!我问其中一个工作人员,那些石头怎么处理,像里头的大理石都挺好看的。他跟我说最好的建材都被拆除运去特列波托夫公园建造苏维埃纪念碑了,剩下的被拉去建地铁站。跟罗马像极了——拆下好的材料去建造新的东西,在旧城之上构建新的王国。如果从这个角度去思考柏林的重建,是不是挺有趣的?”
“那些旧城里的人,又该何去何从呢?”艾琳问道。
“我还以为你还待在奥厄没回来呢。”亚力克斯突然在旁插嘴道,“你说那边有麻烦。”
“没什么大麻烦,是他们反应过度了,有一些工人擅离岗位而已。这样的事情时有发生,而且最后都能把他们找回来,没必要发出警戒令,所以我就回来了。就因为这些蠢蛋的大惊小怪,害我白白在路上受了这么多罪。”
“他们就这么靠两只脚脱身了?”
“貌似是乘卡车逃走的。”
“话说回来,他们不可以甩手不干一走了之吗?”
“合同到期之后他们大可以不干走人。”萨舍闪烁其词敷衍道,“人人都有义务履行合同。只不过这些人都是战俘,签合同的时候他们没得选择,不想签也得签。”
闻言,在座众人皆肃静不语,好似萨舍抛出了些不恰当的言论,打碎了一盏精致的花瓶。
“战俘?”最终还是艾琳开口打破了尴尬的沉默,“都是德国人吧?你知道那些逃跑的都是谁吗?”
萨舍耸了耸肩,满不在乎地说:“总会有人知道的,他们手头有战俘名单,所以他们最后肯定能把那些逃走的人揪出来。不过还是挺麻烦的,多多少少会影响到大家的士气。但我们确实很需要那些铀,所以他们除了埋头苦干还能怎么办呢?”
“萨舍。”伊凡出言提醒,把手放在嘴唇上做出“噤言”的动作。
“其实我看到过关于厄尔士矿山区矿井的相关报道。”亚力克斯快速接话道。
“是的,厄尔士的那些矿井并不是什么秘密。”萨舍看着伊凡说道。
“算是半个秘密吧。”亚力克斯说,“他们都说,那个地区有警卫线层层戒严。”
萨舍点了点头,醉眼惺忪。“美国佬给了他们很多钱叫他们刺探消息,所以我们不得不这么做。不仅如此,他们还派特工到城镇上去招募那些素质最好的工人为他们‘工作’——实际上就是搜集情报,这些都让我们很分心,特别是我们需要完成定额的时候。”
“是谁每次都能如期完成任务?”伊凡调侃迎合道,“又是谁升职准备调回莫斯科了?”
“开采的铀纯度都高吗?”趁着他们喝酒的间隙,亚力克斯伺机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够我们造原子弹吗?”亚力克斯竭尽全力打探有用情报。
“早晚有一天我们肯定会造出原子弹,这是毋庸置疑的。”萨舍没有正面回答亚力克斯,“美国佬觉得我们不可能赶上他们,那简直太可笑了,我们不仅能赶上他们,还会超过他们。难道我们要坐以待毙吗?不可能!所以目前没有比这个更重要的任务了。”萨舍倾身往前,语气坚定,不容置疑,“这也是我升职的原因,因为我满足了他们最迫切的愿望,每一次定额都如期完成。你问我‘纯度高吗’,没错,我们确实还需要进一步提纯。但没关系,我们肯定能做到。有些工人不喜欢这个工作,觉得强度太大太辛苦,但是那些跟法西斯没什么两样的美国佬正对我们虎视眈眈,想方设法要摧毁我们,所以我们怎么可能因为那些工人的一点牢骚抱怨就对他们心慈手软呢?”
艾琳抬眼,盯着眼前这个大言不惭的男人。
“他们想抱怨?那就让他们抱怨去吧!没有什么比我们的未来、我们的安全更重要的了。”他停了下来,意识到自己过于亢奋、声音过于激昂了。他压低声音道,“在这样的紧要关头,牺牲几个工人又算得了什么?”
“但我们是工人当家做主的社会主义国家,不是吗?”亚力克斯状似无辜地抛出这个问题,想看看萨舍究竟会如何回应。
萨舍一时语塞,只是眨眼不语,突然他砰的一声拍了下桌子,说道:“工人当家做主?好啊,那就好好完成工人该做的事情,决不允许他们逃避推卸责任。”
“确实是这样的。”伊凡醉醺醺地东倒西歪,还不忘附和着,“工人就应该工作。”
萨舍讥笑道:“但他们没有这种自觉,所以我们必须强迫他们工作,有时糖果,有时大棒,威逼利诱。”
伊凡点头说:“大棒是必须的。”
“失陪一下。”艾琳突然起身,说,“我去下洗手间。”
“看得出来她很难过。”望着艾琳挤过拥挤人群的背影,伊凡感慨道,“你的离开让她很是烦躁难安。”玩笑着击打了一下萨舍的胳膊,继续说,“难道你没看出来吗?你要是连这都看不出来,那你真是个白痴。不要总是讲什么工人矿井的,多聊聊她的事情,她们这些女人就喜欢成为话题的焦点。”
“我知道她们喜欢什么。”萨舍说道。
“敬可爱的女人们。”伊凡举杯,靠过去跟亚力克斯碰了碰杯,并随口问道,“你结婚了没有?”
“我离婚了。”
“噢?你在外边有别的女人了?”对于伊凡来说,这似乎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我想回这儿,可她想留在美国。”
“噢,我想起来了,艾琳说过你是从美国回来的。哈,他们也是派你回来招募那些工人给他们‘喜欢的工作’的?”伊凡自认开了个有趣的玩笑,“他刚好要回莫斯科,你正好可以趁机挖墙脚。”
“别担心,他们很安全,我都不知道该去找谁,我从没下过矿。”
“他们才不想要矿工呢。”伊凡嗤笑道,“他们想要的是那些科学家。”
“好吧,不过那方面我同样是门外汉。”亚力克斯摊手做无辜状。
“你以为萨舍懂?他只知道每月要完成的定额是多少,除此之外他一无所知。不过话说回来,其实也不需要懂那么多。还记得那次在洛伊纳吗?”伊凡对萨舍说道,“萨舍压根儿不知道重水是什么玩意儿,他还以为就是很重很难提起来的水呢,你真该看看当时在座那些工作人员脸上的表情,真是太精彩了。他们还试图向你解释,但鬼知道他们在讲些什么。还记得他们讲的质子、中子吗?你当时还说简直像在听古希腊语一样。”
“噢,你懂!你是科学家,你什么都懂!”
“不,我也感觉像在听天书。”伊凡随和道,“噢,还有一个,‘重氢’。”他一字一顿地发出这两个音,“谁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从一只耳朵进,马上就从另外一只耳朵溜走了。”
“你最好确保它们留在你耳朵里。”萨舍陡然一脸严厉道,“那样就不会随便从你舌头上溜出来了。”
萨舍的骤然斥责令伊凡大感意外,他往后退了两步,将手指放在前额戏谑地做敬礼状。“所以你不需要懂任何东西。”他转头对亚力克斯说道,“像我一样做个傻瓜就好了。”
“我之前在洛伊纳待过。”亚力克斯对萨舍说道,希望能从这个话题上挖掘更多信息,“不过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我记得好像洛伊纳不是在厄尔士吧?”
“不是。在矿山区外,那儿有一个石油加工厂。”
“重水。”伊凡仍不依不饶地回味着这个笑话,“他竟然以为重水就是重量大到提不动的水。”
“你们在聊什么这么好笑?”艾琳回到桌边,问道。
“没什么,他喝多了而已。”萨舍说着,又将头倚在艾琳的颈窝处,微微抬头用鼻子亲昵地蹭了蹭艾琳。
“确实喝得有点多了。”伊凡回应道。
艾琳再次发问:“你们刚刚在聊些什么?”她面露难色,不着痕迹地试图将身体从萨舍身边移开一些。
“没什么。”萨舍已经将脸依偎埋进她的颈后,“在说那些工人,没什么大不了的。”
“抓住那些逃犯以后,你会怎么处理?”
“让他们重新回去工作。别想那些逃犯了,不如想想如果你被我抓住,我会怎么处理你。”
“萨舍……”
“所以你会想我吗?你并没有表现出来。”
“你又还没走。”
萨舍从艾琳身上退开,满是兴味地笑了。“你瞧,这就是我喜欢艾琳的地方。”他对伊凡说道,“她身上散发的那种开朗,好像就是给一切事物的答案。”
“是吗?”艾琳笑道。
“所以你是她的第一个恋人?”不知何故,萨舍乍然向亚力克斯抛出这个问题。
“我们那个时候还是小孩子。”艾琳马上说道,“你别……”
“还是小孩子?这也是你对你们之间发生的一切的回答?”
“是的。”亚力克斯接话道。他挤出一个微笑,竭力维持表面的平和友善。
萨舍对伊凡说:“她出身很好。”然后他转头问艾琳道,“我特别想知道你那个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噢,反正你都要离开我了,就算你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
“也许我还会回来。”
“是吗?那我应该等你吗?要等你多久呢?”
“你还不用等我。”萨舍说着,再次倾身依偎在艾琳身上,“我现在还在你身边。”他在艾琳耳边俯首低语,旖旎暧昧。
亚力克斯起身,说:“喝下去的啤酒真的只是从身体里‘路过’而已。我失陪一下。”
无法再直视艾琳,亚力克斯骤然间像患了幽闭恐惧症似的,感觉周围的空气充斥着令人窒息的烟雾,慌忙从拥挤喧闹的人群和桌子间挤开一条路,逃也似的冲进洗手间。他强迫自己勉力记住方才听到的信息,“洛伊纳”,还有“仍需进一步提纯的铀原料”。还有别的有用情报吗?他们之间是否有关联?亚力克斯不忘提醒自己,千万不能用笔写下,默念三遍便能铭刻在心。推开洗手间的门,发现里面空无一人,他瘫软倚靠在洗手池边,脑子里情不自禁地回放刚刚的画面——从莫斯科来的某个男人,正与艾琳旁若无人地耳鬓厮磨,暧昧私语,“我想知道你那时是什么样子的”,亚力克斯心下自嘲,我知道那时的她是怎样的风情。
“噢,是你呀。”布莱希特推门走了进来,“你在做什么?揽镜自照?”
“休息一下而已。”
“和苏联人打交道很累?”布莱希特笑着说,边在便池边解手,嘴里叼着的雪茄散出袅袅烟雾,“我看到你们了,有说有笑,感觉气氛挺热烈活跃的。”
亚力克斯沉默不答。布莱希特小解完不忘冲水,却没有洗手。
“亲爱的老朋友,我听说你答应为斯大林同志写文章?”
“真是好事一日传千里。”
布莱希特挑眉道:“你说的没错。他们觉得你树立的好榜样能够刺激鼓励我也加入纪念文集的创作,还说我只要写几行诗就行了,字数不多,不难完成。哼,他们以为写诗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你答应了吗?”
布莱希特斜靠在墙上,无奈地长叹:“这里是我最后的归宿了。丹麦、芬兰、苏联,还有好莱坞的那群蠢货——光是看护照我都能感觉到这些年奔波流离的疲惫,在这儿我至少还能够安心工作,况且柏林还是……”他没再说下去,只是沉重地吸了口烟。
“所以到最后你还是会写。”
“我不知道,我就不是一块做模范公民的料。”布莱希特朝亚力克斯点头道,“不过,让他们等一等,磨一磨他们的耐心还是挺有趣的。这是一个老剧作家给你的建议——”他竖起一根手指头,“为第二幕剧留下点素材和悬念。”布莱希特开始往门外走。“艾琳还跟那个男人在一起?”他挤出一个扭曲的微笑,说,“好吧,她也算是以她自己的方式为纪念文集做出贡献了。”
屋子里似乎比方才更加嘈杂喧闹,又有几个人喝得醉态尽显,摇摇欲坠。
“亚力克斯回来了。”伊凡说道,“好了,终于有一个人可以来为我们评判了。他在美国待了这么多年,他肯定知道。”
“有可能。”萨舍声音低闷,还打了个酒嗝。
亚力克斯不解地问:“知道什么?”看着萨舍环抱艾琳的亲昵姿态,亚力克斯窘迫地在一旁坐下。
“‘GI’是什么意思?”
“指美国大兵。”
“是的,但它最初的意思是什么?”
“‘GI’是‘政府供应(Government Issue)’的缩写。”亚力克斯解释道,“以前几乎所有美军装备都贴着这个标记,所以久而久之人们就用它来代称军人了。”
“哈,你瞧,他果然知道!”
“那又怎么样呢?”萨舍有些恼怒。
“所以很好笑呀!在英语里面GI指军人。在德语里呢?GI(Geheimer Informator)居然是指秘密线人。这区别真是太大了。”
“有什么区别?我怎么看不出来?”萨舍说道。
伊凡回过头,眼神涣散,神情有些许迷茫,不知该如何回答。过了片刻,他才开口,说:“两边都有自己的线人,但我们这边的……”酒精的作用下,他已乱了头绪。
“我们这边的线人工作开展得很完美。”萨舍截住话头,“如果没有他们……我都不敢想象。特别是在这种强敌环伺的时候,我们更需要他们。”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转头对亚力克斯说,“没有别的办法可以保证党内统治的长治久安,你说是吧?”
亚力克斯问伊凡:“请问你介意我问你一些问题吗?”表面上问的是伊凡,实际上是说给萨舍听的,“你和萨舍是在同个部门工作的是吧?我想问你,党内让上交党员证,说是为了审查,这意味着什么?我之前从未听过这样的事情。”
闻言,萨舍顿时警戒起来,他抬头问:“他们叫你交了?”
“不不不,不是我,是我一个朋友。我不理解他们的用意,是某种安全措施吗?”
萨舍耸肩,“可能只是例行检查吧,看下证件是否到期之类的,也有可能情况会更严重些,因为没有这些身份证明,在柏林可以说是寸步难行,这就给了党内调查和决定的时间。”他垂眼看着酒盏,“我之前见识过这样的情况,一开始没收你的证件,之后……”
亚力克斯好奇地盯着他,等待下文。
“之后党内就开始内部清洗。”萨舍波澜不惊地说道,“大清洗过来,这个政党就会变得更加强健,没有弱点。你说他们已经开始没收证件了?”
“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有一个朋友的证件被要求上交了而已。但是这样的命令难道不是你们下达的吗?”
“不是,是统一社会党自己下令的,我们只是他们借用的工具而已。一开始总是告诉你是无害的例行检查,这也是突袭检查的要素之一,之后的事就不好说了。”
伊凡点头称是,显然对这类事情并不陌生。“有时候,表面看起来是奖赏,但事实却正好相反,这种事情在共产国际时代我见得多了。把人召回莫斯科颁领勋章,然后就……”
萨舍盛怒道:“别说这些蠢话!”
“噢,萨舍,我不是说你,我只是随口举个例子解释下其中的运行机制而已。”
“还运行机制?”萨舍讥笑挖苦道,“我看你真是喝多了!”
伊凡忙不迭应和:“是的,是的,我确实是有点醉了。”他避开萨舍怒火的锋芒,抿紧嘴巴做了个“拉上拉链”的手势。
“蠢货!”萨舍愤愤不平地又重复了一次,随后他不再理会伊凡,掉头对亚力克斯说,“虽然可能只是虚惊一场,但在事态明朗之前,你还是不要跟你这位朋友过多接触为好。”萨舍低头盯着酒杯,不知想到什么,蓦然又恼火了起来,愤恨地剜了伊凡一眼,气冲冲地对他嚷道,“他们把你叫回去,不一定就是要提拔你!”
“是不一定,但是我……”在再次失言之前,伊凡连忙住了嘴。
“我亲自挑了萨拉托夫。”
“萨拉托夫?这又是哪位?”亚力克斯问道。
“我的继任者,以前的一个同事。”萨舍随后对伊凡说,“他是我推荐的。既然莫斯科那边都叫我推荐下一任了,你觉得他们还会……”
“萨舍……”
萨舍愤恨地捶了下桌子,挥手让伊凡闭嘴。
“来,我们再喝一杯吧!”伊凡说道,企图粉饰太平,化解尴尬。
但是萨舍没有理会他,只是转过身看着艾琳,说:“我说的是真的,我会想你的。”他的声音带着酒后的伤感脆弱,“一开始我确实对回莫斯科很兴奋,不过我也会怀念我们一起度过的那些美好时光。”他又倾身将头埋在艾琳颈边,缠绵厮磨。
“萨舍,不要在这里这样。”
“为什么不要?”他抬眼环顾四周,说,“你以为在这种地方会有人介意你和一个苏联人在一起?那样的日子已经成为历史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是吗?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里人太多了。”她伸手撑在桌子边缘。
“伊凡?你觉得这么多伏特加下肚之后,他还能看清什么东西?”说着,他转头问伊凡,“伊凡,你能看清我们在干嘛吗?”
伊凡伸手胡乱抹去眼前的空气,俨然一副瞎子的模样。
“亚力克斯?你觉得他会介意吗?还是你觉得他会妒忌?你不是说那时候你们都还只是小孩子吗?”
“是的,而现在你才是那个小孩子。挺晚了,我们回去吧。”正说着,忽然门口一阵骚动。
是海伦娜·魏格尔来了。她的秀发被方头巾盖住绑在脑后,容颜枯槁,显然连日的排练已令她疲惫不堪,但与此相反的是她眼神里透露的欢欣愉悦。所到之处皆有客人的欢呼,她也频频伸手与大家握手,俨然一副舞会皇后的尊贵姿态。
“亚力克斯,真高兴我们又重逢了!布莱希特跟我说你在这里。”魏格尔开心地与亚力克斯打招呼,拥吻。
虽有简短的介绍,但萨舍和伊凡似乎仍不知晓她是谁,于是又回归亚力克斯与海伦娜之间的私密谈话。他们二人站在桌边热聊,艾琳则坐在一旁抚慰萨舍。
“你过得怎么样?”
“筋疲力尽。每天从早上睁眼醒来就已经感受到了疲累,不过会好起来的,你懂的,排剧就是这个样子。”
“布莱希特说你的表演非常精彩。”
她挥手笑道:“他可从来没在我面前这么夸过我。你知道有趣的是什么吗?所有人都来了,今天是法国的首席文化官来问我可不可以给他四张票,什么时候给他。还有美国人、英国人,都来了。甚至是现在这种光景下。”她抬眼朝天花板示意道,“头顶飞机轰鸣,但他们仍然坚持过来看布莱希特的公演。所以玛乔丽……”海伦娜迅速转了话题,“你有收到她的来信吗?你们的离婚手续办好了没?”
“我还没收到最终的离婚证书。我想应该很快就会到了吧。”
“很抱歉。有时也许暂时分开对双方都有好处。皮特过来看你的时候,我还要给他做巧克力蛋糕吃呢。”
“他一直都很喜欢你做的巧克力蛋糕。”
海伦娜点头表示赞同,“我自认我做的比索尔卡做得好吃,不过你可别告诉她我这么说。”海伦娜的轻快语气令亚力克斯竟有种错觉,以为他们只是来德国小度周末,周日晚便要飞回玛贝丽路赴索尔卡的晚餐约会。“不管怎么说,”海伦娜环视四周,喟叹道,“我觉得她无法适应这里的生活。”
“确实。”
“或者说,根本没有人能真正适应如今的柏林,不过很快就会好起来的。话说回来,他们竟然都愿意来看我们的剧目,而且,他们在军事管制委员里面剑拔弩张,各不相让,在德意志剧院里倒是相安无事。你说,反正人都到齐了,而且气氛那么和谐,他们是不是可以把会议议程带上,在那儿顺便开个会算了?”
“可以,在你们的戏落幕之后。”
海伦娜笑说:“当然得等我们的戏演完了。你看,布莱希特在那儿,现在又要重复他给我的注意事项了,上面写着‘你把一切都弄错了’。”
“那你会听他的吗?”
“他是个天才,所以我会听。”她抬眼笑道,“但有时候也不听。”亚力克斯与海伦娜叙完旧,重新坐下。萨舍对他感慨道:“大家都认识你。”他起身举杯,“敬我们的著名作家。”
“是的,在莫维俱乐部很出名。”亚力克斯的情绪再次变得轻快愉悦。
“我们回去吧。”艾琳再次出声提醒道。
但是萨舍不予理会,又重新坐回沙发上,一副惬意舒坦、不愿离开的样子。伊凡则在酒精的麻痹下,安静地待在一旁,不再聒噪不休。
“那个新来的,他是你的门生吗?”亚力克斯不忘继续为坎贝尔打探消息。
“不是,他比我还老资格,而且我们只在部门里见过几次而已。”
“但是你却推荐了他?”
“因为我觉得他是最佳人选。”萨舍流利地答道,“我这个位子要脑子灵活的人才能坐得稳。”
伊凡在旁附和:“像你一样。”
“这里每个人无时无刻不在撒谎。‘你之前是纳粹吗?’‘当然不是了’,然后你去翻阅他的档案。”萨舍顿了下,“发现全是一派胡言。这里的人都是这样,撒谎成性。”
“不是每个人都喜欢撒谎的。”艾琳辩解道。
“你不是,我知道。”萨舍爱抚艾琳的秀发,“但是其他人嘛……所以你需要这里面的一些东西——”他轻敲自己的脑袋,“去找出那些撒谎的人。”
亚力克斯开玩笑说:“简直就是不需要电线的人肉测谎仪。”
“没错。”萨舍被逗乐了,“这儿有一个测谎仪。”萨舍又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加上一些这个。”他攥紧了拳头,“一点儿铁血手腕。”
亚力克斯问道:“那位继任者也如你一般,既聪明又有手腕吗?”
“他是斯大林格勒的政治委员。”伊凡接话道,“那帮人个个手段强硬,有他在,矿井那边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矿井那儿本来就没什么问题。”萨舍语气冰冷。
“是,当然没问题,我只是想说……”
“你以为只要手段强硬就够了?人人都能强硬,却不是每个人都知道该如何管理人员事务。那一片光村镇就有八九十个,工人更是数以千计,更别提那些层出不穷的意外和事端了。你以为那么容易就能够维持它的正常运转吗?这些问题不是光靠手段强硬就能解决。我们就拭目以待,看看萨拉托夫的表现吧。我很期待。”
“但是你就要走了。”艾琳哀怨道。
“是的。”萨舍脸色阴沉。
“莫斯科!”伊凡亢奋道,“想想那里该有多好!你应该会有两个秘书吧?一个帮你整理文书,一个帮你……”
“不要再说这些蠢话了!”萨舍气恼地截住他的话,随后转头问亚力克斯,“你说的这个正接受检查的朋友是谁?”
“算不上是朋友吧。”亚力克斯谨慎道,“点头之交而已,我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他想知道我的党员证之类的是不是也被收上去了,因为他也是从美国回来的,所以我在想,也许……”
“那就对了,他们对这类事情比较容易起疑心,可能就是这个原因了。”萨舍的表情依旧若有所思,“不过通常都是这个套路,最开始是几个,接着是一小撮,到最后就是一次性一大群了。”
“一大群什么?”
来不及回答,门口的另一阵骚动已经完全吸引了萨舍的注意力,这次不是因为海伦娜的入场,而是有两个苏联士兵正站在门口扫视全场,屋里的宾客不安转头,竭力避免与他们有任何目光接触。
“罗斯托夫?这又是怎么了?”
萨舍起身走向门口,一阵匆忙地交谈过后,他快步走回桌边。
“不好意思,我得先走一步。”他简短地交代,言辞间已完全不见醉态,恢复了之前的清醒严肃。
“又要走?”艾琳问道,“又得开车去奥厄吗?”
“不是的。”萨舍没再透露什么,一副公事公办的正经样子。
“要我等你吗?”
他盯着艾琳说:“不用等我了。我要去参加一场审讯,有时很快,有时又很慢,我也不确定什么时候能结束。总之,今晚就先这样吧,你照看好伊凡,送他上车,不要让他就这么趴在桌子上睡觉,知道吗?我和罗斯托夫先走了。”
“谁说我在睡觉了?”伊凡还在一旁嘟囔。
马雅可夫斯基弯腰亲吻艾琳的脸颊,仅是公众礼仪,但艾琳却扭头避开了,似是不自觉流露的羞涩。
“你现在就当我已经离开走人了?”马雅可夫斯基不悦道。
艾琳隐约其辞地敷衍道:“不是,只是大家都在看着呢……”
他握住艾琳的下巴,霸道地强迫她抬起头,给了她一个粗鲁而不带感情的吻。
“我付出的难道还不够买你一个吻?”
“够了。”艾琳再次试图转头避开。
他粗暴地捏住艾琳的下腮,迫使艾琳正视他,恶狠狠地丢下一句话:“剩下的我明天再来找你要。”然后转身走了。
艾琳胡乱端起桌上的酒,一口气灌了下去,眼神迷茫地盯着桌子。
“我敢肯定绝对是升职。”伊凡迷蒙地自言自语道,“我没有那个意思,我不是……”
“来,我扶你上车回家。”艾琳说,“你还能站稳吗?”
“我还能站稳吗?废话!我当然能站稳了。”他撑着桌角,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来,我送你回家。”
“我就住在附近,你坐车回去。来,亚力克斯,帮忙扶下他。”
“你不想我送你回家?”伊凡斜睨了艾琳一眼,转头蔑视地对亚力克斯说,“她不愿跟我睡。她要等那个萨拉托夫,她只想跟那些大人物睡,不跟我们这些……”
“见鬼去吧你!”艾琳丢下他,转身走了。
“来。”亚力克斯独自撑起他,“车子在外面呢。”
“德国婊子!”伊凡冲着艾琳的背影叫喊道,连隔壁桌的人都清晰地听到了他的叫骂。
艾琳转过头瞪着他,一言不发。
伊凡甩开亚力克斯的手,吼道:“我不用你帮我!”他自己摇晃着迈开一步,又跌回座位上。
艾琳垂眼冷冷地看着他,说:“你以为萨舍走了以后,萨拉托夫会要你继续为他工作?”
“婊子!”
“你继续在这儿喝吧,我走了。”
艾琳嘱咐等在外面的卡尔霍斯特司机照拂好伊凡,独自沿着路易森大街往下走,鞋跟敲击着人行道的路面,她在拐角处停了下来,回过头,发现亚力克斯正跟在她身后。
亚力克斯轻轻拍了拍艾琳的肩膀,安慰道:“他喝醉了。”
艾琳点头,说:“但他敢说出口,如果萨舍在的话……其实他也没说错什么,我应该看看这个萨拉托夫是个什么样的人,也许对我来说是个不错的选择呢,你说是吧?”
“别这么说。”
“现在你是怎么看你这个老朋友的?一个男人对她说那样恶毒下流的话,可是她却无言以对。”她苦笑道,“你看看我们现在这一家子,艾尔斯贝特被折腾得半疯,她丈夫仍对纳粹坚信不疑,我又是这副样子,还有埃里希……他的状况也好不到哪儿去,甚至更糟。”
亚力克斯凝望着她,哑口无言,手足无措,仿佛前方有一个深坑,而他只是一个刚学会爬行的小孩。他需要伏特加来镇定他的紧张神经。
“不要这么说。”他搜肠刮肚,最终只能挤出这么一句苍白无力的安慰。
“那我应该怎么说呢?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他可以在人前肆无忌惮地对我上下其手,无所顾忌,似乎我是由他随意处置的私人财产。”
“他喝多了,仅此而已。”亚力克斯忍不住伸手,去抚平艾琳在风中凌乱飘扬的发丝。
“我本来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但是今晚……”她已有些哽咽,转过头不敢直视亚力克斯,“在所有人面前。在你面前。”
闻言,亚力克斯的手僵在艾琳的鬓发边,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语。
“知道你就在旁边看着我,注视着发生的一切,我不禁感到羞愧万分,我现在仍能感受到那股在我身体里奔涌的耻辱感。伊凡说的那些话你也听到了……”
“谁会在意那个醉鬼说了些什么?”亚力克斯将手放在艾琳颈后安抚道。
“也许萨舍说的会更糟糕,‘我会想你的,所以在我走之前尽情地最后一次’,说得好像和我之间是什么美好的风流韵事一样。哈,可能我会说‘不’,想想到时他脸上的表情会是多么精彩。”艾琳低下头,苦笑着说,“不过,要是我真的那么做了,肯定会麻烦缠身,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