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1 / 2)

柏林孤谍 约瑟夫·卡农 19924 字 2024-02-19

里克大街

那个男人就站在葛雷特雕塑的旁边,背对着亚力克斯,衣领高高竖起以抵御早晨凛冽的寒风。他戴着工装布帽,身穿厚呢大衣,略微佝偻的身体,绝非年轻人的背影。早些时候有个女人在那边遛狗,但她走了之后就只有他一直待在那里未曾走开过,想必就是他了。但是要怎么接头呢?就只是这样孤身一人出现在公园里,既没有暗号也没有信物。冬天的喷水池流水干涸,只铺着一层皑皑白雪,远处的格林童话人物雕塑和巴洛克柱廊如同新鲜出炉的糖果,但无论糖果多么诱人,他都不能一直盯着它们看,太惹人生疑了。肯定是他。或者那只是一个外出散步的老人。

男人几乎没有转身便开口问道:“迈埃尔先生?”

“是的。”

“看来你收到我给你的消息了,很好。我是迪特尔。”他介绍自己,“我们一起散散步吧,现在这里没有别人。你身上带烟了吗?”干脆利索的柏林口音。

“出什么事了吗?”亚力克斯掏出香烟。

“迈埃尔先生,我希望你还没有尝试去联络其他人。”他靠过来点燃香烟。

“没有。”

“非常好。如果有其他人要和你接头,你千万不要理会。”

“我只能和你联络?”

“是的,这是坎贝尔的指令。在柏林基地,他们只知道威利负责联系你,但并不知道这个‘你’到底是谁。”

“苏联那边呢?”

“如果他们知道,你觉得你现在还能出现在这里吗?那两个在吕措夫广场见到你真面目的人都已经死了。迈埃尔先生,这可是极高的荣誉!苏联人不清楚你的身份,美国人也不知道你的身份,在柏林可没多少人敢这么说。”

“如果他们不知道我的身份,那他们为什么要杀我?”

迪特尔摇头解释道:“不,他们不是冲着杀你去的,他们只是想绑架你,可能想把你当作交易的筹码吧。他们真正想查明的是威利负责的线人到底是谁,所以他们才跟踪威利,之后发生的事情也无需我赘述了。所以你的身份依然是个谜。”

“你确定?”

迪特尔点头:“我们在那边有消息来源。”

“是不是在你们内部也有给他们提供消息的人?”

迪特尔叹气道:“肯定有的,不然他们怎么会知道那个时间威利要去跟线人接头,然后去跟踪他的?所以肯定是走漏了消息。事实证明他说的是对的。”

“谁说的是对的?”

“坎贝尔。他一直就想要柏林行动基地之外的人来做你的联络人。”

“那个人就是你?”

迪特尔点头默认,说道:“他到柏林之前,你都只能跟我联络。这就是坎贝尔给你的消息。”

“但如果你恰好就是那个泄露消息的人呢?”

“确实,这也是一种可能性,就要你自己考虑了,难道你很享受这样的困惑吗?可能你喜欢把事情往最坏的方面想,而我则恰好相反。”迪特尔转头望向那尊葛雷特塑像,“女巫想把葛雷特放进火炉里活生生烤死,这是格林童话里的故事。你觉得格林兄弟是什么样的人呢?他们总是将这样残忍的故事直言不讳地讲给孩子们,以此来告知他们这个世界的真实面目。所以……”话锋一转,说道,“你现在明白了吗?总之,你不要和任何人接触,除了我——如果你能够信任我的话。你只管来这里散步,我自己会找你。如果有什么突发事情,皮特会……”

“皮特?”

“阿德龙酒店的那个服务员。”

“他的名字叫皮特?”这个名字太出乎亚力克斯的意料,他愣怔了一会儿,方开口道,“他才多大?我的意思是,他只是个小孩子,是怎么……”

“他是我侄子的儿子,所以很可靠。他并不知情,只以为我是在黑市做事。他接受过训练,对这些事务挺熟悉的,也喜欢做这些,这是他想要的生活。如今在柏林生活就必须做出这样的选择,要么当一个罪犯,要么当一个间谍,而他选择做一个罪犯。我不责怪他,毕竟当罪犯能赚更多钱。”

“那你为什么不做呢?”

迪特尔诧异地看着亚力克斯,揉灭了香烟说道:“你想知道我干这一行的缘由,然后以此来判断是否能相信我?行,我可以告诉你。我之所以为美国人卖命,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们不是苏联人。我以前时常畅想更好的新世界,一个至少比纳粹好的世界,然后苏联人来了。他们强奸了我的女儿,还强迫我在旁边看着,她一反抗就会遭受毫不留情地暴打,最后她死了。所以我现在只有一个处事原则,就是阻止苏联人。你觉得我不该利用皮特?其实他做的事情并不多,无非就是跑跑腿,传递点消息而已。战争结束前夕,我亲眼看到很多比他还小的男孩被吊死在树上,就因为他们从人民冲锋队逃跑回来,所以被视为叛徒和卖国贼。你记住,在柏林,没有小孩子的容身之处。”迪特尔起身朝雕塑走去,叹道,“所以,格林兄弟讲的那些故事或许是对的。来,和我一起散散步吧。”

他们绕过柱廊,走进公园。

“他们有要求你做什么吗?”

“比如?”

“比如,去电台做采访,谈谈你回东德的原因或者你认为一个团结的社会主义德国对于德国人民来说是不是一个好的选择,等等。也可能是文学方面的采访。反正,不管他们让你做什么,你照做就是了。你对他们越有价值,你就越安全。”迪特尔突然间嘲讽道,“不用担心,反正也没有人会去听他们的电台节目。对了,你是党员吗?”

“不是。”

“争取入党吧,让他们对你彻底放心。”

“布莱希特也没有入党。”

“因为他是布莱希特。”

亚力克斯被逗笑了:“他也是这么想的。”

“他是你的朋友?那你可以和他一起去电台做采访。文化联盟的欢迎会进行得怎么样?我听说马雅可夫斯基也到场了?”

“是的。”

“看来你们见面了,感觉怎么样?”

“很愉快,但也很短暂。他先走了,听说有什么突发危机需要他去处理。”

“卡尔霍斯特的事情?”迪特尔很感兴趣,问道,“可能是和吕措夫广场的事情有关。”

“不,他出城了,去一个叫奥厄的地方。”

迪特尔骤然转过头,激动道:“奥厄?你确定他说的是奥厄吗?”

“听起来是,而且显然是很长一段车程。他们有谈到这个。”

“什么样的危机?”他的声音变得紧迫急切,“他说了吗?这个消息很重要。”

“一些劳工问题,好像是罢工之类的。总之听起来是这么一回事。”

“不,不可能是罢工。”迪特尔陷入沉思,半晌才说道,“那里不可能发生罢工。他还说了什么吗?”

“没有了。噢,对了,他还抱怨那边的人总是把事情拖到无法收拾的地步才告诉他,他们应该早点儿告诉他的。就这些了。他看起来并没有特别恼火,好像反而是提早离开欢迎会这件事更让他不悦一些。”

“但他连夜坐车赶去奥厄,解决劳工问题。奥厄。”

“这件事情很重要吗?”

“是的,奥厄发生的一切都事关重大。”

“为什么?”

“那里是禁区。”

亚力克斯惊诧地看着迪特尔,感觉这是杂志小说里才会出现的词语。

“遣送回国的战俘会被第一时间送到奥厄,在那里进行工作分配。他们把那里叫作‘眼泪之门’。”

“禁区?”仍旧难以置信。

“苏联人封锁了那边整片区域,那里所有的行动都受莫斯科直接指挥,所以很难得到那里的情报。德国人也一样,对那里发生的事情知之甚少。统一社会党在这件事情上一点儿发言权都没有,他们只是遵照莫斯科的指令做事。所以你带来的这个消息,对我们来说是一个突破。任何你能够听到的……”

“我到底该留意听些什么呢?”

“是的,当然了。”迪特尔答得迅速,但显然心不在焉,答非所问,“你不知道,他们派了很多人在整个厄尔士矿山区巡查,甚至有时候路障都能摆到三米开外。”

“为什么?”

迪特尔惊讶地看着他,以为他早就该了解这些情况。“那里有铀矿。你还记得奥博施莱马吗?那里的医用含镭水很出名,以前大家觉得那东西对健康很有好处,靠近捷克那边有个地方有很多那种矿泉,现在就是在那个区域开矿。整个行动被称为‘白色金属’。如果你以后听到他再谈起这个话题……”

“难道没有人知道吗?”

“不,大家都知道,但又都不知道。除了住在那里的人,谁能够真正了解里面的情况呢?一开始,苏联人只是把纳粹战犯拉到那里工作,那个时候消息很难走漏出来。但后来他们开始征集普通德国人去那里工作,从那个时候开始就流言四起了。”

“囚犯在那里做什么?”亚力克斯没有跟上思路,疑问道。

“在矿井工作,一开始大家是冲着工资去的。《新德国》把它吹得天花乱坠,所以那里有矿井并不是秘密。后来流言开始传出,说那里的环境非常恶劣,所以再没有人愿意去。因此乌布利希就开始把前纳粹战犯、政治犯都送到那里去,他把监狱都清空了,可人还是不够,所以他们才开始强征劳力。仅去年一年就往那边送了大约2.5万人,甚至可能有3万人,现在那边要求再送去7.5万人。这些都是粗略数字而已。”迪特尔边说边用余光观察亚力克斯的反应,“我个人觉得,可能还不止这个数字。乌布利希总是能凑够人,都是他自己的同胞——如果你还觉得他算是德国人的话。苏联人就跟野兽一样,吃人不吐骨头,完了还叫嚣着,我还没吃饱,我还要更多。然后乌布利希就乖乖照做了。对于那些从来没干过苦活的人来说,这无疑是一张死刑判决书,除非他们能逃到西德去。很多德国人就是这样丧命的。对了,昨晚你有见到你在建设出版社的出版人吗?”

“你说亚伦·斯坦吗?”

“是的,他是个正派的人。为了抗议这件事,去年他从中央委员会的秘书处辞职了,他认为统一社会党应该对苏联说不。但是乌布利希怎么可能这么做呢?亚伦真是令人肃然起敬。那时候我们本以为有机会招揽他,结果失败了,他仍然是一个坚定的社会主义信徒。他辞职了,乌布利希依旧我行我素,继续送去数以万计的劳工,基本都是有去无回。所以现在很难知道里面的情况到底如何。运出了多少铀矿,为什么一直要求增加劳工数量,这些都不得而知。所以你现在明白,为什么一听到你说他正前往奥厄我会如此激动。你提供的情报比我们预想的要重要得多。”

“但是我知道的也很有限。”

“是的,但没有关系。知道奥厄正有变故发生,接下去就好办多了。那个地区边缘有个石油加工厂,在新城区,那里边有我们的人,我们可以跟他们打听是否有新消息。”

“新城区?”亚力克斯惊讶地抬头问道。但是在德国境内又有多少个新城区呢?可能不止100个?

“是的,在格赖兹附近,不在封锁区内,所以我们有办法接触到他们并搜集情报。”

“那些矿井会征用遣送回国的战俘吗?”

“当然了,首当其冲的就是他们。他们已经沦为阶下囚,即使对从事的工作不满,也无力反抗,不能一走了之。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亚力克斯抬眼,谨慎道。但迪特尔仍一脸狐疑地盯着他。“我只是在想,如果我们能找到他们其中的一些人,和他们聊一聊,可能会有帮助。”

“是的,任何一个人都可以。不过现在你就是一个很好的情报来源……”

“我只见了他不到两分钟。你真觉得,他会跟我谈这些事情吗?”

“他已经跟你说了。每一条线索都是有用的。而且还有那个女人,她是你的老朋友不是吗?坎贝尔告诉过我。”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她是他的情妇,在床上男人说什么都有可能。”

“在床上谈论奥厄的矿井情况?这是你在床上会提及的事情?”

迪特尔不禁笑道:“伙计,到我这个年龄,在床上我压根儿不会说一句话,因为我要省点力气。”他们正往高处走,似乎为了配合刚刚说的话,迪特尔特地停下来,喘了口粗气,继续道,“这对一个女人来说并不是难事,她要做的就是认真倾听而已。”

“是什么让你觉得她愿意做?”

“这个问题就留给你去解决了。”他们正绕着一个小山丘散步,“很感谢你肯陪我一个老人家溜达,但现在你到时间离开了,不然别人就该起疑心了。不过你走之前,我带你去看点儿有趣的东西。来,这边。”

“但你不想知道我还见了其他什么人吗?我还以为那是……”

“改天再说吧。没有什么能比奥厄的事情重要。奥厄。”迪特尔又自言自语般地重复了一遍,“你要明白,我们已经尝试搜集那边的情报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他们运出的铀矿是什么等级的,又是以什么形态、以何种方式运出来的,等等。”他顿了下,继续说道,“抱歉,霎时间信息量太大了。之后我会列一张单子,告诉你要注意什么方面的信息。但是目前你要关注你所能听到的所有信息。宣传这件事情本身就已经很有价值了……”

“宣传什么?昭告天下苏联人有劳工营?人人都知道……”

“但是劳工营里都是些什么人?是谁在不断地往里面送人?苏联人什么都干得出来——没错,这是旧闻了。但是乌布利希,德国统一社会党,他们正在用德国人民的血肉去喂饱苏联这头禽兽。这样的事情一旦捅了出去,谁还会相信这个政府?伙计,一定要密切留意你身边的所有信息,不要放过任何一条线索。”

“好吧。我们下次什么时候见面?”

“你直接过来公园这边就行,你来的话我会知道的。另外,下周还是这个时间,如果你有空的话。你看那边。”迪特尔指着前方一个建筑工地说道。窄轨铁路已经铺好并贯穿整个公园,缓缓向山坡上延伸,敞篷有轨电车正载满乱石碎砖驶出公园。“你看,他们正在造一座假山,原先那里是一个高射炮台,他们把它炸毁了,但你知道这个炮台是建来……总之,现在它已经被取而代之了。假山会越堆越高,再种上些花草树木,过几年这个炮台就会被掩盖得不剩一丝痕迹,曾经那场战争的行迹也会跟着消失得无影无踪。粉饰太平,隐藏罪恶,苏联人正在用一座座丰碑来遮掩他们犯下的罪行。你见过特列波托夫公园正在兴建的那座纪念雕塑吗?斯大林亲口下令修建的。描绘的是一个苏联士兵从法西斯的刀口下救出一个小孩,还有一个破碎的‘卐’标志。可能未来的某一天,大家都会相信这座雕塑描述的一切是真的。你还有烟吗?”他咳嗽着点燃了香烟,“那些农民,他们连怎么用水冲马桶都不知道,但如果你给他们一把枪,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你会创造一头怪物。那个雕塑应该雕上这个内容才对。”

“但确实是他们粉碎了纳粹。”亚力克斯波澜不惊地说道。

“是的。”迪特尔扫视了亚力克斯一眼,“你是犹太人吧?迈埃尔。看来是的。我们之中也有怪兽,可能更残暴,但至少他们不会强奸我的丽丝尔。”迪特尔随手掸走烟蒂,“一群未开化的蛮族。现在他们想要来祸害德国人。不,绝不能是他们。这就是我现在奉行的唯一信条。”

*

马丁正在酒店大厅等着亚力克斯。

“你的公寓分配下来了。”马丁的喜悦溢于言表,“在普伦茨劳贝格区,那个片区环境很好。你现在方便收拾行李吗?”

“现在?”埃里希还在露特的房间里。

“是的,我安排了辆车来接你,就在外面等着。我相信你肯定迫不及待地想要去看下你的住所了。”

“地址是什么?我想要记下来。”亚力克斯拿出一本笔记本。

“我会带你去。”马丁有些困惑。

“我要留个地址给这边的服务台。”亚力克斯随口编了个理由,“方便他们把信件转寄给我。”

“你有信件要寄到这里来吗?”

“是的,美国寄来的。在我告诉他们新住址之前,他们只有这里的地址。”

“里克大街48号,就在水塔酒店附近,那条街周围环境都挺好的。”亚力克斯草草记下地址,写了两份。“一份给我自己。”他解释道,“以免我忘了。我先失陪几分钟,不会很久。”

说完,在马丁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前,亚力克斯就匆匆上楼了。依约轻敲三下门,埃里希过来开门,仍是睡眼惺忪的样子,但看起来精神比昨晚略微好了一些。亚力克斯动作迅捷地溜进房间。

“他们现在要我搬到公寓那边去住。”亚力克斯把地址递给埃里希,“你知道这个地方在哪儿吧?”

埃里希看了一眼,点头道:“你要我到你的公寓去住?你是在惹火烧身你知道吗?”

“如果露特提早回来看到你在这里,我们的麻烦会更大。记得把羽绒被叠好收起来,假装没人来过。还有,你来我公寓的时候,记得要先确认周围没有人之后再上来。还是像这样敲三下门,记住了吗?你最好一个小时后再出发,至少一个小时。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甩掉马丁。”

“马丁是谁?”

“不是什么大人物,我的监护人而已。好了,我得走了。你记得把房间整理好。”

“钥匙怎么办?”埃里希指了指床头柜上的钥匙。

是露特的钥匙,无法解释为什么它会在房间的床头柜上。但如果直接把它拿走,露特发现钥匙不见了肯定会引发一阵骚乱。

“把它给我吧。我负责把它放回去。”可该怎么放回去?钥匙掂在手里竟异常沉重。走到门边,亚力克斯突然回头问道,“埃里希,你工作的地方是在奥厄附近的矿井吗?”

“是的。不过你怎么……”

“你说的那些生病的人,是怎么回事?”

“他们个个都疲惫不堪——当然了,没有人不累,但是他们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住了。肺病,那些粉尘,而且没有鞋子穿。那些烂泥有这么高,但是没有胶鞋,所以很容易得病。”

“他们有告诉你们,你们挖的是什么矿吗?”

“他们没有告诉我们,但是我们知道是沥青铀矿。每个人都知道。有医生来给我们做检查,看是否有人因为辐射得病,但是在那些医生眼里,我们每个人都很健康。除非你身体状况真的差到一点儿活都干不了了。”埃里希挑眉疑惑道,“为什么你会问起这个?”

“没什么。”亚力克斯答道,心里想着埃里希腿上的伤口。“我们晚点儿再聊。我想要听你说说那里边的具体情况。”

“他们说这是我们作为社会主义者对国家应尽的义务,是爱国主义。美国人不想其他任何人拥有铀原料,而且我们拥有的量很少,所以我们需要开采更多,越多越好。所以,那几声咳嗽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赶快回去工作最重要。大概就是这样了。”

亚力克斯的手已经放在门把上,问道:“你们有几个人逃出来了?”

“五个人。我们很害怕,不敢告诉太多人,怕有人会为了一些特权或者利益去告密出卖我们。”

亚力克斯在门边僵硬了半晌,有些茫然,看不到这一切的尽头究竟在何方。“给我一个小时。”他终于开口道,“走的时候记得把门从里面反锁上。”

他的行李很少,只有一套刮胡刀和几件衣服,很快就收拾好了。走下楼,露特的钥匙还攥在手心,他自己的钥匙则放在口袋里,分开放才不会弄混。看不见服务员——皮特到哪里去了?只有他才知道该怎么把露特的钥匙放回去。正思忖着,就看到马库斯·恩格尔穿着长外套站在楼梯尽头,正与门童聊得兴起。看到亚力克斯下楼,马丁立刻从沙发上跳起,快步走过来接过亚力克斯手上的行李箱。

“我帮你提。你把这张表填一下就可以了。”马丁指着桌上的纸张说道,“一切都安排妥当了。”言语间流露的焦虑,看得出马丁急不可待地想要离开这里。

亚力克斯掏出钥匙交给柜台的值班人员。快点儿,别让他看到我。可惜难以如愿,马库斯已迈着步子朝他走来。亚力克斯紧攥住手心的钥匙。如果他要握手怎么办?

“哦?你要走了?”

“马库斯。”

“我本来还想着能找你喝杯咖啡,继续我们之前的交谈。好吧,看来只能另找时间了。”

“好的,很快会有机会的。”亚力克斯友好地答道,维持着表面的融洽亲切,“我自己倒是很愿意留下来和你叙叙旧,但是司机在等着我,真是抱歉了。”

“真是对贵宾才有的优待。”马库斯挤出一个笑容,道,“看来他们已经给你安排好公寓了。文化联盟的人还真的挺有效率的。”说着,瞟了马丁一眼。

“不,是房屋委员会那边安排的。”马丁解释道,“不过是很幸运罢了。”

“是的,是挺幸运的。也许是蒂姆希茨少校直接下令的也说不定呢。”

“这我就不清楚了。”马丁尴尬道。

“你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想要和我谈吗?”亚力克斯问道,紧握着掌心的钥匙。

“不不不,闲聊而已。你现在走也好,我也应该回去工作了。现在不是喝咖啡的好时候。”但他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这场对话似乎没有尽头。马库斯说的每一个字串联在一起,好似一条绳索,把他们牢牢地捆绑固定在地板上。

露特的钥匙还没处理。

亚力克斯果断地转身问柜台的工作人员:“皮特今天早上有来上班吗?那个男孩。”

工作人员点头,并对身旁另一个服务员低声耳语着什么,大概是差遣他去把皮特叫来。

“我想要和他说声再见。”亚力克斯解释道。

“我们应该快点走。”马丁催促道,“车子……”

“我有件事要问你。”马库斯说,“我刚刚才想起来的。可能你会觉得这个问题很唐突。”

亚力克斯没有开口,等着他道出下文。

“你身上有带枪吗?”

“枪?”亚力克斯错愕道,“当然没有了。为什么这么问?你觉得我需要带枪?”

“不,不是说需要。但有些人确实会随身带把枪,以防万一,毕竟柏林是个危险的城市,所以我很好奇你有没有从美国带把枪回来。然后可能有人把枪偷走了。我们在一个事故现场找到了美国产的子弹,所以想找到子弹的来源……”

“马库斯,柏林可能有成千上万支美国枪。数以千计!”

“是的,但那些基本都是军队枪支。而我们在事故现场找到的子弹表明,这把枪是民用枪支——至少从弹道上看是这样的。这样的枪在柏林就不多见了,所以我们必须要好好调查一番。”

“所以你就来问我?”

“为了排除你的嫌疑。”马库斯波澜不惊地解释道,“一个刚从美国回来,又恰好去过吕措夫广场的人……”

“这和吕措夫广场又有什么关系?”

“事情就是在那里发生的。”

“对,你之前提过的那场交通意外。”

“是的,不过现在看来可能不止是交通意外那么简单。”

“发现了子弹?好吧,确实是。但我并没有看到任何人开枪杀人。我只是去看我的旧居……或者说它的遗迹。”

“这只是一个简单的询问。”

亚力克斯只是平静地凝视着马库斯,没有开口。突然他眼角的余光瞥到皮特正从大厅的另一头走来。“他终于来了,失陪一下。”亚力克斯快步迎向皮特,握住他的手,像是要给他小费,顺势把钥匙塞到他的手中。意料之外的冰冷金属的触感,皮特惊讶地抬头,随即又镇定自若地给了亚力克斯一个交接顺利的坚定眼神。皮特把手往兜里一揣,亚力克斯总算舒了口气。

“你知道他是K-5的人吧?”皮特瞥了一眼马库斯。

“我知道。不用担心,他只是在随意闲逛而已。如果他问你……”

“我知道该说什么。他已经跟奥斯卡聊过了。”奥斯卡就是那个门童。

“拜托你了。我会跟迪特尔说的。”

皮特微鞠一躬,转身走了。依旧是那么训练有素。

“在这里是不需要给小费的,你应该知道吧?”马库斯在亚力克斯走过来时开口说道。

“我知道,但我总是忘了。老习惯。”

“资本主义陋习。”

“是吧,但他毕竟还只是个小孩。”

“可能他给你提供了什么特别的服务?”

“没有。只是,我看他还是个孩子……”

“我知道,你想要大方一点,给他一点钱,但是这并不能起到实质作用,只能是固化阶级差别而已。”

“只是一马克而已。”亚力克斯宽慰道,“东德的马克。”必须说些皮特可能拥有的东西。

“好吧,可能我太好说教了,之前就有人这么批评过我。不过我说的都是真的。”

“我们该走了。”马丁插嘴道,“司机已经……”

马库斯瞄了一眼亚力克斯的行李箱,说道:“你还真是轻装出行。”

“我剩下的行李还没到而已。好吧,下次喝咖啡再聊了。”

“你可以在文化联盟那边留言。”马丁对马库斯说道,“那边的咖啡很不错,欢迎你过来喝咖啡。”

马库斯似乎被马丁的话逗乐了。“你放心,我会找你的。”马库斯对亚力克斯说道,“你的外套很不错,你应该不介意我这么说吧?”他打量着亚力克斯,赞赏道,“是英国货?”

“不,是布洛克·威尔希尔的。”马库斯一脸茫然,亚力克斯连忙补充道,“加州的一家商店。”

“那人们经常说的‘英国大衣’,指的又是什么呢?唉,我对这些真是一窍不通。”

“我想他们指的可能是花呢大衣吧。”亚力克斯不解为何马库斯突然提起这个话头。

“当然了,他们把所有的外国货都叫英国货。英国货,美国货,又有多少人真的能看出其中的区别?同样的,对于一些目击者来说他们的举证也很困难,有时候他们都不能肯定自己看到的到底是什么。”马库斯的眼神又恢复了之前的冷酷锐利,不肯放过一丝细微线索。目击者?是那个老妇人还是英军士兵?抑或根本就没有目击者,而仅仅是马库斯设下的一个诱饵?

*

公寓所在的街区是典型的19世纪建筑风格,灰白外墙,阳台正对着大街,不似那些昏暗的后院,极富装饰性。里克大街似乎幸运地躲过了所有猛烈轰炸,虽破旧,但至少外形是完整无损的。离公寓几步路远曾有个犹太教会堂,后来被纳粹拆除改建成了牛棚。街尾有个小公园,从亚力克斯家的窗户探头望去,还能看到公园里红砖砌成的储水塔。

“之前冲锋队接管了那个塔楼。”马丁指着储水塔对亚力克斯说道,“他们就在那里的地下室虐待拷问犯人。”马丁把头伸了回来,“怎么样?你感觉这里还可以吧?虽然不大,但灯光很舒服,而且……”马丁顿了下,制造气氛,“还给你配了个电话。”

“很好。”亚力克斯看了眼桌上的电话,显示是个稀罕物,“我真的很感谢你们,太麻烦你们了。”

“不不不,你能回来我们真的特别高兴。”能感受到马丁发自内心的喜悦。

一间独立卧室,一张旧沙发,足够他和埃里希两个人住了。过道上挤着一个小小的厨房,临街的窗边陈放着一张书桌供他写作,桌子上摆着一个插满鲜花的玻璃水罐,熨得笔挺的蕾丝窗帘悬挂在窗棂上,显得分外精致。有一种家的感觉。

“我带了些食品包放在厨房里,如果你有别的需要,舍恩豪斯小路那边也有一些商店。”马丁言辞间给人一种错觉,似乎货架上已经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就等着客人上门索取了。

亚力克斯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时钟,这个时间埃里希应该已经动身从酒店出发了。“谢谢你为我安排的这一切,我不能再麻烦你留在这儿陪我了。”

“不,这是我的分内工作。”他拿出笔记本,俨然以亚力克斯的秘书自居,“你现在能抽空看一下日程表吗?”

“我的日程表?”

“是的,有一个电台访问。我们希望你……”

“不能等一段时间再进行吗?”

“但所有人都十分殷切地想要听到你的发言,之后在文化联盟也会安排一个演讲,你还有时间可以准备。但是电台采访……”

“什么样的访问?”

“就是普通的对话形式,边喝咖啡边聊。你别担心,随便聊下而已,谈谈你归国之后的感受,在美国的情况,还有你回来的原因,对社会主义的展望,等等。当然了,还有你的作品。”他的语气流露出一股不容亚力克斯拒绝的坚持。

“好的,什么时候要去你提前告诉我一声。还有别的事情吗?”

马丁抬头瞄了眼亚力克斯,迟疑道:“我们正在筹备一本纪念斯大林同志诞辰的特刊,我们希望你能做点贡献。”

“贡献?”

“是的,你写个小短篇就足够了,多长都可以。有一些成员打算写诗,不过你……”

“写个短篇。”亚力克斯说道,“歌颂斯大林。”

马丁窘迫地将视线转向别处。“比如,你可以赞颂他在战争时期对苏军的英明领导,那确实是一个英雄的时代。”马丁停顿了半晌,似乎是在仔细斟酌他将要说出口的每一个字,“请问你是在思考应该写什么吗?”

“还有哪些人要做这件事?”

“文化联盟的所有杰出成员都受邀了。你当然也不例外……”

“布莱希特呢?他也会写吗?”这显然是个不现实的想法。

“我们已经对他发出邀请了。”

亚力克斯挑了挑眉,没有开口。

马丁紧张地舔唇,踟蹰道:“我明白,这处境挺尴尬的,但我们只是想展示一下内部的团结而已。希望你能理解。”

“你对他们越有价值,你就越安全”,耳畔又回想起迪特尔的嘱托。亚力克斯点头道,“什么时候交稿?”

“三月底吧。有时候物资紧张,印刷就要延迟,所以我们要留出一点儿时间,以防万一。”

“我明白,这本刊物一定要赶在诞辰前完成。”

“是的。”窘迫之感再次涌来,“文化联盟特别感谢……”

“还有其他事情吗?”亚力克斯出言打断。

“没有了。今天中午你到文化联盟那边吃午餐吗?我可以给你预留一个位置。”

“不用,今天就不过去了。”

“那样的话亚伦同志恐怕会很失望,他计划着午餐后要带你到建设出版社去见他的同事呢。我想他们肯定很期待你的莅临指导。”

“我倒是把这茬儿给忘了,我只是……想先把手头的一点工作完成。我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有一个自己的地方来写作了。”亚力克斯挥手指了下窗边的书桌。

“也许你可以和他约下午茶的时间?因为据我了解,他们好像还特意准备了什么东西来欢迎你。四点钟可以吗?我可以为你安排辆车……”

“四点可以,不过我自己过去就可以了。”车子在楼下徘徊,马丁站在门前接他出发,而埃里希就躲藏在这个一览无余的小房间里,这样的画面简直不忍想象。

“你是老柏林人了,自己过去自然是没问题的。”马丁笑道,“那么就定四点钟了?我会通知亚伦同志的。”他望向桌子,问道,“我能冒昧问一句,你准备着笔的作品是关于什么的吗?”他的眼神诚恳热切。

“一个关于婚姻的故事,大致讲述我们是如何自欺欺人地说服自己去相信某些事情的。”

“是政治上的隐喻吗?”

亚力克斯微笑,说:“我还没想到这一层……”

“就像《最后的障碍》那样。”马丁语气殷切。

“你也可以那样想。但事实上,我真的只是想写一个单纯的关于婚姻的故事。我们的朋友马库斯可能会评价说,这是一个资本主义色彩浓厚的题材。”

“好吧,马库斯。”马丁将笔记本收好,“我想可能是因为他和你是旧识,所以他才会对你的一切都那么好奇,甚至连你的外套他都要过问一番。”

亚力克斯耸肩,无奈道:“警察不都是那个样子吗?”

“在美国也是这样吗?”

“怎么说呢,他们从不过问我的外套,只关心我的政治倾向。”

马丁呆呆地望着亚力克斯,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我会告诉亚伦同志四点在出版社等你。”

一个尴尬地点头道别之后,马丁终于离开了。房间里顿时安静了下来,连钟表指针发出的滴答声都几不可闻。亚力克斯环顾左右,心潮澎湃,他能在这儿待多久?足够他向世人歌颂斯大林的英雄事迹吗?他走向窗前,目送马丁下楼离去的背影。没有停靠监视的车辆,没有潜藏在门口的特务,只有桌上盛放的鲜花。

过了约一个小时,埃里希终于拖着疲惫的身体叩响房门。他裹着厚重的外套,却忍不住瑟瑟发抖。亚力克斯赶紧冲了一杯热茶,加了一点儿从马丁准备的食物包里找到的松子酒,给他暖身。

“你需要看医生。”

埃里希摇头拒绝道:“我没有身份证明,就这样去看医生的话会被举报的,到时我们两个就都玩完了。”

“艾琳那里有电话吗?”

“之前有,但是现在还有没有我就不清楚了。”

“你还记得她的号码吗?”他们会保留原来的电话号码吗?正想着,艾琳接了电话。

“艾琳吗?我是亚力克斯。”亚力克斯将话筒举得更近些。在如今的艰难光景下,电话绝对是个特权,为什么他们愿意给他这样的优待呢?为了更好地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他们给我分配了一间公寓,我想告诉你我的地址。”

“你从阿德龙酒店搬走了?”艾琳诧异道,语气里溢满担忧。

“是的,他们给我安排了一个非常棒的独立公寓,挺大的,两个人住都没问题。”

“两个人?”艾琳反问道,尝试读懂他的弦外之音。

“我的意思是,如果以后有客人,就可以直接在我这里住下。比我在阿德龙住的客房要大,而且还有电话。你手边有笔吗?记下我的号码吧。”

“一切都还顺利吧?”

“嗯,都很顺利。你不觉得我真的很幸运吗?这么快就有了属于自己的独立空间。对了,你有艾尔斯贝特的住址吗?”

“艾尔斯贝特?”

“是的,我想要去看望她,告诉她我回来了。你说她嫁给了一个医生是吗?有家人是医生挺好的,有时挺有用的。”

“是的,是挺有用的。”艾琳平缓地应和着,一点点将信息碎片拼凑在一起。

“如果她知道我在柏林却没有去看她,她肯定会很生气。”

“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艾琳配合道。

“不,不用了,你忙你自己的事情去吧,或者你今晚有空的话就过来看下我的公寓,然后一起随便吃点东西?”

“我不知道萨舍什么时候……”

“没关系,如果你不能来,打个电话告诉我一声就可以了,有电话真的挺方便的。你记下我的号码吧。”

亚力克斯和埃里希分头出发,各自搭乘电车前往亚历山大广场,而后又转乘轻轨到达萨维尼广场。穆特医生的诊所就在几个街区外的施吕特街上,但这一小段步行已经让埃里希气喘吁吁,筋疲力尽了。

一个护士打扮的姑娘给他们开了门,看起来似乎还身兼女仆的工作。

“请问你们有预约吗?”

“我们是来拜访穆特夫人的,请转告她我是亚力克斯·迈埃尔。”

“迈埃尔?”听到这个姓氏,她的脸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看来诊所仍保持着只接待雅利安病人的规矩,“好的,请您稍等一会儿。”

前厅摆放着一个衣帽架,通风良好,一扇门将前厅和会客厅隔开。艾尔斯贝特几乎立刻就迎了出来。

“亚力克斯?真的是你吗?”她皱着眉头,双手交叠放在喉咙间,眼神里写满了不可置信。她的长发像她母亲一样编成辫子整齐地挽在脑后,曾经美艳的脸而今爬满了岁月的痕迹,疲态尽显。随后她才注意到角落里的埃里希,倒吸一口冷气,手指抓紧了喉咙,惊呼道,“埃里希?”已忍不住啜泣,“埃里希,埃……”

埃里希走上前,两人相拥在一起,任泪水倾诉重逢的百感交集。

“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艾尔斯贝特用颤抖的双手,无措地抚摸着埃里希的脸颊,想要确认眼前之人是否只是她的幻觉,“死而复生,你真是死而复生啊!还是说,是我死了?他们都说,自己离世的那一刻,就能够见到死去的亲人。”

“艾尔斯贝特。”艾尔斯贝特的喃喃自语令埃里希顿时也仓皇失措了。

“还有你。”她对亚力克斯说道,“你也回来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但是这怎么可能呢?”她又转身看着埃里希,“战俘怎么可能回来呢?他们不是把你们都关起来了吗?”

“他们开始释放战俘了。”亚力克斯胡诌道,“三个星期前开始的。他花了挺长一段时间才回到柏林的。他现在需要看医生,你丈夫在吗?”

“古斯塔夫?他正在给病人看病。”她朝室内示意道,“他今天不用去医院上班,在家里坐诊。”对埃里希关切道,“你病了吗?哪里不舒服?”

“他之前一直待在一个劳工营里。”亚力克斯在旁解释道,“急需让医生看看。”

“所以你把他带到我这儿来?我不明白。”艾尔斯贝特疑问道,“为什么是你陪着他来的?你怎么知道我在……”

“他跑去找艾琳了。”

“艾琳。”艾尔斯贝特有一瞬间的僵硬,“是她让你们来这儿找我的?她都没跟古斯塔夫说过话。”

“艾尔斯贝特,我们可以进去说吗?埃里希现在非常虚弱。”

“虚弱,对对对,是的,快进来。抱歉。”她搀扶着埃里希,“你还好吗?他们让你自己从苏联一路走回来的?”

埃里希轻轻摸了摸艾尔斯贝特的头,勉强挤出一丝宽慰的微笑,说:“不,乘卡车回来的。”

“然后你直接去了艾琳那儿?”

“我不知道你住在哪里,还是她告诉我你住址的。”

她再次目不转睛地凝望埃里希,叹道:“你真是死里逃生。要是每个人都能平安回来,那就太好了。”说完,转身领他们进了里屋。

公寓里摆满了精致的家具,壁炉架上还有一些圣诞节留下的装饰品,亚力克斯一时竟有种穿越时空回到了战前的错觉,特别是在他看过了东柏林那些朴素到有些寒酸的房子之后。但从前装点屋子的那些陶瓷小摆件、钢琴上的银制框架却都难觅踪影,亚力克斯暗忖,它们肯定都已经在艰苦冬季来临时被卖给了蒂尔加滕公园里那个穿着长风衣的男子,以换取美军小卖部里流出的食物。艾尔斯贝特比之前更加瘦削,严实地裹着一件难以名状的毛线衣,昔日奶油般细腻的肌肤亦变得干燥松弛。

“你们先喝点儿茶吧。”艾尔斯贝特的语气超乎寻常的客气。

“艾尔斯贝特,你丈夫……”亚力克斯试图将话题转到正事上。

“好的,我等会儿去告诉他。我不喜欢在他看诊的时候去打扰他。噢,我刚刚想说什么来着?埃里希,真的是你回来了吗?不过埃里希……”她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迟疑道,“……你想住在这儿吗?不过你也看到了,我们只有这么一间小公寓,而且古斯塔夫他……”

“他和艾琳的朋友住在一起。”亚力克斯打断道,“他不需要住宿。他现在最需要的是医生。”

“好的,好的,我现在就去把他叫过来。哎,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子了。不过回来了就好。对了,你知道父亲已经过世了吧?”

埃里希缄默着点头。那已经是多年前的事情了。

“还有我的两个小男孩,他们也都不在了。当时我正在医院当志愿者,那次突袭造成了很多伤亡,所以我不在家。直到他们从瓦砾堆下被挖出来,我才见到了他们。你无法想象当时的惨状。一开始我都没认出他们来,可身形那么弱小,只可能是他们,不可能是别人。如果那个时候我在就好了……好吧,古斯塔夫总是让我不要这么想,但他并没有亲眼见到我的两个小男孩那时的样子,就像支离破碎的洋娃娃。”她突然住了嘴,过了半晌,起身道,“我去叫他过来。”

埃里希望着亚力克斯,一时无言。

“天哪,埃里希!”穆特医生走进来,客套地拍了拍埃里希的胳膊,“感谢老天爷,把你送了回来。我们都以为……你懂的,发生了这么多事情。”瘦高的个子,稀疏的金发,典型的日耳曼人五官。他转向亚力克斯,等着艾尔斯贝特介绍。

“这是亚力克斯·迈埃尔。”艾尔斯贝特说道,“我们家的故交,认识很多年了。比你还要早认识我呢。”

“他现在也回来了。”古斯塔夫点头,尖锐地说道,“而且是和埃里希一起。”

“他病了。”亚力克斯平静地说,“需要你为他做个检查,看看身体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为什么不带他去医院?我们不应该……”

“他的身份证明丢了。”亚力克斯盯着穆特说道。

“是丢了还是根本就没有?艾尔斯贝特说他被释放了,可是我根本就没听说过他们在释放战俘。如果他在这里的出现是违法的,那么你心知肚明,如果我收留他,那么我也会触犯法律。”

亚力克斯盯着古斯塔夫,有些眩晕。

“真的,古斯塔夫……”艾尔斯贝特插嘴道。

“如果我因此被吊销行医执照呢?”他对艾尔斯贝特毫不客气地反问道,“那样的话我们要怎么办?我真的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来这里。还有你。”他又将矛头对准亚力克斯,“迈埃尔?犹太人对吧?犹太人只会给我惹麻烦,说不定你正琢磨着要去举报我。”

“我不会这么做的。”亚力克斯平心静气地迅速回应道,“我从来都没有来过这里,埃里希也一样,你也从未给他看过病或开过药。我会当今天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这样你放心了吧?”

古斯塔夫一言不发。

“他病了。我只是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了,之后要如何治疗。仅此而已。”

“你想要知道?”古斯塔夫冷哼道。

“亚力克斯和我们家人的关系都很亲密。”艾尔斯贝特从旁解释道,“就像表兄弟表姐妹一样。”

“哼,一个犹太人兄弟。还有,你为什么要回德国?回来看我们的惨状,然后幸灾乐祸吗?”说着,又针对起亚力克斯。

“你只要告诉我他到底怎么了就行,不会耽误你太长时间的。”

“如果他被抓回去,你猜他会怎么跟那些人说?我们都会被他牵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