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2 / 2)

柏林孤谍 约瑟夫·卡农 19924 字 2024-02-19

“他不会被抓回去的。”亚力克斯坚定道。

“我从未做过违法的事情。”

“是吗?那对你肯定是个极大的自我安慰。”亚力克斯忍不住嘲讽道。

“亚力克斯。”艾尔斯贝特察觉到亚力克斯语气中的讥讽,出言维护道,“你不知道古斯塔夫都经历了什么,他真的很不容易。那些莫须有的指控,都是谎言。”

“那些指控都是假的吗?”亚力克斯盯着古斯塔夫的眼睛质问道。古斯塔夫没有回应,只是转身对埃里希说:“跟我来吧。”

亚力克斯想跟着埃里希进去。

古斯塔夫阻止道:“不,你留在这儿就好。”

“你不介意一个犹太佬坐在你的家具上吗?”

“亚力克斯。”艾尔斯贝特不悦道,“不要这样讲话。”

穆特带着埃里希转身进了后室。

“坐吧,我让格丽塔去泡点茶。”艾尔斯贝特说道。

“不用麻烦了。”

“那段日子对古斯塔夫来说真的很难熬。”言辞间满怀歉意,“其实他做的那些事情都是合法的,况且他还是被迫的,但他们居然指控他是个罪犯!你想想,我的古斯塔夫会是个罪犯?当然,他最后被宣判无罪。但那段经历实在是不堪回首。”

“他做了什么?”

“医学上的一些事情,但都是合法的。”她再次强调了古斯塔夫所作所为的合法性,“但毫无疑问,之后他很难为自己辩护,怎么也说不清了。”

“确实。”

“后来我们去了美占区,参加去纳粹化听证会,但是那些法官还有译员通通都是犹太人,免不了对他一通刁难。这也是他刚才对你态度不友好的原因。他总是觉得犹太人会回来复仇,找他麻烦,所以刚刚……”

“我是陪你哥哥一起来的。”

“是的,没错,但你的犹太人身份实在太敏感了。在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之后,他的确变得有点多疑。”她顿了下,“但他绝对是好人,是个伟大的父亲。你应该知道这一点。而且,确实有些犹太人给他制造了许多麻烦。犹太人总是那样……”她意识到自己的无礼,又补充道,“我不是说你……”

“我知道你不是说我,你指的是除我之外的所有犹太人。”

“我没有说全部犹太人。很抱歉我失言了,但是你不知道那段日子……哎,算了,不谈这些了。我真的从没想过我还能再见到你,还有埃里希。对于我,他真的是死而复生,真的是太意外了……对了,你现在住在哪儿?你父母……”

亚力克斯苦笑着摇头说:“他们都已经过世了。”

艾尔斯贝特叹气道:“他们老一辈的都走了。我常常会想起我父亲。”

亚力克斯听着她的叹息,有些不知所措。仿佛那些死亡都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久到让人觉得他们的故去只是平静的告别,而非惨烈的谋杀。

“他现在长眠在法兰西墓地。一开始我们依照他的遗愿,将他安葬在我们家那片牧场里,但是后来共产党来了,把我们的土地都收走了,声称要进行什么土地改革——在我看来,那种行为和盗窃并没有什么两样。总之,后来艾琳想办法把父亲迁走了,她认识一个管理这些事务的人。他现在葬在柏林。不过我实在是不喜欢去苏占区,所以我没有经常去扫墓,虽然我知道应该去。真是讽刺,对吧?他最后的归宿竟然在柏林,一个他从来没有喜欢过的地方。”

“你从没去过苏占区看望过艾琳吗?”

“我真的不喜欢去那边。”艾尔斯贝特突然变得拘谨起来,“苏联人。哼,战后最开始的那几周发生的那些事情,想必你听说过吧?恐怕现在那样的事情还时有发生,所以我一点都不想看到那些苏联人。她有时倒是会过来看我。噢,格丽塔,谢谢你。”女仆端上一个托盘,上面摆着茶壶和几个茶杯。“蜂蜜蛋糕,你喜欢吗?”她切下一块放到盘子里,递给亚力克斯,“也没别的什么可以招待你了,特别是封锁之后,甚至是一点儿糖都很难弄到。他们空投的那些食物,比如那个干马铃薯,真是难以入口,简直都不像真的食物。当然了,艾琳就不一样了。”艾尔斯贝特深信不疑道,“你应该也知道,她现在跟那帮苏联人关系好着呢。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和她的同事,毕竟现在电影厂是苏联人在管理,不过后来古斯塔夫说不是,那人是高层的大人物,一个保护者的角色。但那又是哪门子的保护呢?他们是偷走我们土地的强盗!当然了,库尔特·恩格尔也是一个共产主义者,但他跟苏联人不是一回事,他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

“他是德国人。”她顿了下,被一些突然袭来的模糊想法困扰住了。半晌,才看着亚力克斯,重新开口道,“再次见到你,简直就是个奇迹。但是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你居然还是选择回国……你在美国不开心吗?现在可是人人都梦想着能去美国。”

“他们给我许诺了一些东西。”

“什么?”

“一个出版商,一份津贴。还有柏林。”

“父亲总是说,再找不出第二个像你一样的柏林人了,你真的是很喜欢这座城市。”她抬眼看着亚力克斯,“但你要明白,从前的柏林已经不复存在了。那些空袭,夜复一夜,从未停息……”她的声音渐渐微弱。

“那两个孩子,我真的感到很遗憾。”

“罗尔夫若是活着,现在该有十二岁了。我想,他应该也和古斯塔夫一样,瘦瘦高高的,也许也会和他父亲一样固执。”一丝苦笑漫上嘴角,抬眼望着天花板,“他说我不应该总是想着他们,念着他们,总是生活在过去是不好的。但我还能生活在哪儿呢?他们只存在于过去的时光里,当下的日子里没有他们。我怎么可能不想他们呢?”她的眼角开始湿润,泪光闪烁。“我不在乎,我不在乎对他们的思念是不是让我的心理变得病态,不健康。我真的不在乎。”她压低声音,呢喃道,“我也不在乎我是不是会死。有时我甚至会想,是不是我死了,就可以再见到他们了。这是有可能的,对吧?毕竟我们也不知道……”

“什么是有可能的?”古斯塔夫走进来,问道。

艾尔斯贝特吓了一跳,忙转头望向别处。不知怎的,竟有种做了错事被当场发现的感觉。

“我们正聊去给她父亲扫墓这件事。”亚力克斯解围道,“他安葬在柏林的法兰西墓园对吧?”他向艾尔斯贝特确认道。她点头,对亚力克斯报以感激的微笑。

“真是病态的想法。”古斯塔夫看着她斥责道。显然他听到了之前艾尔斯贝特的诉说。

“不,我是真的很爱弗里兹。我只是想要表达我对他的敬爱。”

古斯塔夫没再出声,只是严厉地瞪了艾尔斯贝特一眼。亚力克斯看在眼里,就在那一瞬间,他意识到,曾经那些在纳粹集会上得以宣泄的不良情绪,而今已无处倾诉,只能发泄于家人身上。艾尔斯贝特的负疚被视为软弱和一种可以任人欺凌的象征。

埃里希在艾尔斯贝特身旁坐下,感叹道:“天啊,蛋糕!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蛋糕了!”

“怎么样?”艾尔斯贝特抚摸着埃里希,焦急地询问道,“古斯塔夫怎么说?你还好吧?”

“暂时还死不了。”埃里希强自镇定,一副云淡风轻的口吻,“比我想象中要好。我可以吃点蛋糕吗?”

“你跟我来。”古斯塔夫对亚力克斯说。

他们一起走到古斯塔夫的诊疗室,里面摆着一张桌子和一个药柜,关于食物组分和循环系统的健康海报贴了满墙。

“他现在的状况还没到生命垂危的地步,但也快了。他必须接受恰当的治疗。”

“他是怎么了?”

“我现在只能靠猜,需要X光片才能确诊,但我这里没有那么高端的设备。”他环视了下空荡荡的办公室,“我只有这个听诊器可以用。没有X光片,我就没有办法给你一个确切的回答。我只能说,可能是简单的肺炎——当然了,肺炎也不好治——也有可能是癌症,但最有可能的是肺结核。不过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测而已。肺结核的发病期持续较长,而且埃里希的病状也已经持续一段时间了。”他顿了下,犹豫道,“他精神状况可能也有点儿不稳定,也许是因为发烧的缘故,也可能是因为他过去的经历。这样的情况在士兵身上很常见,特别是那些苏德战争中东线战场上的士兵。不过这种精神上的不稳定是可以自愈的,只是时间问题。他肺部的问题才是眼下最急需处理的。情况大概就是这样。”

“所以说不是辐射造成的?”

“辐射?”闻言,古斯塔夫很惊讶,“为什么你会想到这个?他到哪里去接触辐射源?你是觉得苏联人在发射原子弹?这倒是闻所未闻。”

“那他腿上的伤口呢?”

“老鼠咬的。”他肯定道,“他说他们一直被迫在潮湿的环境里干活,在那样的环境中皮肤很容易会有穿孔。”

“那些泥泞潮湿的东西就是沥青铀矿的废渣。铀,那玩意儿有放射性。”

闻言,古斯塔夫抬头望着他,问道:“你确定?在哪里?如果属实,那你应该去跟当局报告这些情况。”

“是的,但当务之急还是治好埃里希的病。如果真的是辐射……”

古斯塔夫摇头,说:“辐射的话,取决于辐射量,还有你暴露于辐射源的时间。如果是原子弹,那么毫无疑问,你死定了。但如果是其他方式的辐射,也不会超过几周。假设是辐射量相对较大的辐射源,第一周会呕吐,第二周、第三周会好一些,但活不过第五周。不过埃里希生病的时间比那要长得多,所以应该不会是辐射中毒。”他顿了下,补充道,“当然了,如果是非常小剂量的长期辐射,可能会致癌,也可能是这种情况。不过我也说不好。”

“致癌?”

“肺癌是绝症,治不好的。”

“所以他是肺部有问题?”

古斯塔夫点头,“这也是我想到肺结核的原因。他还没出现咯血的症状,除此之外的其他症状都基本符合。但我还是需要……”

“X光片。我知道了。所以我们应该去哪儿才能做X光检查呢?”

“医院。但是一个没有身份证明的逃犯去医院?我们有不可推卸的义务和责任举报他。”

亚力克斯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想了想又住了口,手掌用力地按住桌子的边缘,尖利的刺痛可以令他冷静一些。这是现在他们身边唯一的医生。“如果真的是肺结核,那我们应该做些什么?”

“做些什么?要是以前的话,就是去疗养院休养,需要充足的营养和清新的空气。就像托马斯·曼那样。”说着,朝亚力克斯戏谑地点了点头,似乎这是一个作家才能懂的笑话。“现在嘛,就直接用链霉素了。如果你能得到这个药的话,它对肺结核的疗效很好。”

“那你可以在工作的医院帮我们搞到这个药吗?”

“在柏林?大哥,你知道吗,在这里连盘尼西林的供应量都很少,更别提链霉素了。”

“所以哪里……”

“美国人的医院应该有,就在达姆勒,但那边只供给军人。如果真的想进行这个治疗,那你只能把他弄到西边去了。”

“西边?”

“迈埃尔先生,苏联人把阿司匹林都能供奉成神药,可见他们那里什么都没有。你只有把他送去西边这一条路。那边的医院……”

“在现在这种时候?突破封锁去西边?”

“是的。说起来,还真是多亏了你那些新朋友。”古斯塔夫挑眉道,“埃里希跟我说你现在是苏联的座上宾。如果你的那些主人知道你现在正在帮一个逃犯,你说,他们会怎么想呢?”

亚力克斯盯着他,说:“谁会去告密,然后顺便把自己也暴露了呢?”

古斯塔夫没再说什么,不再纠结于这个话题。

亚力克斯主动开口道:“他现在生病了,他是家人。”

“他不是你的家人。”

“是啊,不是我的家人,是你的家人。”

“我再说一次,我不可能帮他。同样的,苏联人也不会帮他。你需要把他弄到西边去。”古斯塔夫望向别处,嘲弄道,“现在这种局面你还真是进退两难啊。”

“至少你可以给他开点药,缓解下他的疼痛吧?他一直在发抖,甚至我都能听出来他讲话的时候,身体里面有某个地方是堵塞的。可能是胸膜炎、肺炎,还是什么,我不知道。但你是医生。”亚力克斯顿了会儿,继续说道,“如果眼前的这个病症不先治好,他都撑不到肺结核发病那天。”

“你要明白,你现在要求我做的事情是犯法的。”

“但你是医生。”

“现在你说的话像美国人了。总是说什么医生应该遵循更高的权威准则,但那又是什么呢?誓言?良知?那样的话所有的制度法则就都要分崩离析了。”

“现在已经分崩离析了。”亚力克斯平静地答道。

古斯塔夫抬眼说道:“美国人都自称是奉行人道主义的博爱者,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个正接受审判的人并非美国人,这个时候他们会怎么做?”

“我来这里并不是为了把任何一个人架上审判台。我只是想要为埃里希求点药,他病了,而你恰好是医生。仅此而已。”

古斯塔夫转身回避亚力克斯的目光,独自踟蹰考虑着。过了片刻,他下定决心般走向药柜。“你等一下。”他边说边在药柜的抽屉里仔细翻找,然后右手拿着管药膏,左手捧着一堆药水瓶和小瓶子走了回来。“这是治他腿上的伤的。”说着,把药膏递给亚力克斯,“一天涂一次就可以了。这些药餐前服用,每天两次,记住了吗?药不多,但应该管用。其实,补充睡眠和水分比这些药要重要得多,你别看是老一套,但真的有效。当然了,这些药对他真正存在的问题并没有什么用处。在矿井工作,那些灰尘的伤害可想而知。苏联人肯定脱不了干系。”

亚力克斯点头默认。

古斯塔夫捕捉到亚力克斯脸上的表情,说道:“你心里在想,德国人也有责任,对吧?你说你不是来批判谁的,但其实你就是。好吧,现在我们都是有罪的人。你把你自己也包括在这些有罪的人里面了吗?”

“你不需要向我解释什么。”

“不需要?为什么?因为你自己已经有判断了对吗?当时你甚至都不在德国!我该怎么跟你说那时的状况?跟你说我们都被迫做了些什么。我甚至都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你可以从我父母开始说起。他们在你们眼里是什么?血统不纯洁的人?反正,现在他们已经湮灭成灰,不存在了。你可以从他们开始讲起。”

“你在指责我杀了他们吗?”

“那我应该去指责谁呢?我真的很想知道。还是你觉得这一切都是自发发生的,没有人需要对此负责?”

之后,是半晌的缄默沉寂。过了好一会儿,亚力克斯才拿起一个小药瓶,对古斯塔夫示意道:“谢了。我绝对不会告诉别人这药是从哪儿来的。”

古斯塔夫不屑地挥了挥手,转过身去,不再看亚力克斯,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道:“他需要抗生素,链霉素。把他带到西边去吧。”

亚力克斯给埃里希喂了点汤和茶水,扶他上床休息,掖好被子。

“但这是你的……”

“我暂时睡沙发,等你好点儿了,再轮到你去睡沙发。”亚力克斯扶着埃里希的后颈抬高他的头,用调羹小心翼翼地给他喂药,“古斯塔夫说这药能退烧。”

安静平躺在床上的埃里希像极了弗里兹,一样的饱满天庭,高耸颧骨,以至于有那么一瞬间,亚力克斯竟有一种错觉,他在照顾的并不是埃里希,而是那个记忆中的老伙计。真是古怪的情感转移。至少这一次,埃里希没有惊惶吵闹,眼睛半闭着,好像对这个世界有一种孩童般的天真信任感。亚力克斯轻柔地掀起被单的一角,小心翼翼地卷起埃里希的裤腿儿,询问道:“古斯塔夫说你这些伤口是老鼠咬的,是这样吗?”

“晚上在营房里被咬的,它们专等你睡着以后下口。”埃里希伸手抓住亚力克斯的胳膊,“我不想回到那里去。”

“你不会的。”

“但如果他们追来呢?”

“他们不会追来的。你好好睡一觉,我就在外面守着你。”

可是,如果他们真的追来了呢?亚力克斯在屋子里踱步巡视。窗外视野良好。法式衣橱够大,如果要排演一场法式滑稽剧,还可以在里面藏下一名演员。厨房外面的后门有条旁门楼梯,下面的楼梯平台上有一个公用储藏间,门没锁,埃里希能够在几秒钟内就到达那里。亚力克斯抬头望过去,发现楼梯直通天台。只不过,除非他们被人举报了,不然他想不出理由为什么会有人来他家搜捕,若真是那样,他们必定已经布下天罗地网,他和埃里希只怕是无处可逃。只有在众人的锐利眼神和灵敏听觉中隐去踪迹,才是保证安全的唯一方法。亚力克斯担心屋里被装了窃听器,便将公寓里里外外仔细地搜查了一番,灯泡插座、描绘威廉大街景色的水彩画背面、电话听筒,通通没有放过,但一无所获。看来卡尔霍斯特的人对他甚是放心。

亚力克斯出门前往建设出版社赴约。埃里希依然沉浸在睡梦中没有醒来。出版社的会议室里已经妥帖地备好咖啡和蛋糕,员工们心怀谦恭,却又禁不住强烈的好奇心,在会议室外挤成一堆想要一睹亚力克斯的风采。美术总监向亚力克斯展示了即将出版的作品封面,封面作者照片上的亚力克斯看起来格外年轻,与如今的他差距甚大,像是开了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简短的祝酒后,亚伦·斯坦带着他到每个部门参观认识,最后回到他的独立办公室。

“我知道我得戒掉它。”边说边递给亚力克斯一根烟,“海尔格说这玩意儿早晚会害死我,但人早晚都会死,不是吗?”亚伦文雅有礼的声音令亚力克斯想起了他的母亲,那个总在窗边优雅弹奏钢琴的女子。

“我看了那些书,简直太完美了。真是太感谢你了!”

“是我们要感谢你才对。现如今,作家就是我们最宝贵的财富。外界正是通过你们的作品了解德国文化,知道德国不仅只有纳粹。否则,德国就真的是被钉在耻辱柱上永远翻不了身了。德国拥有的可远远不止纳粹。”

亚力克斯点头表示赞同。亚伦不停地摆弄手里的香烟,似在酝酿着难以启齿的话题。亚力克斯没有出声,安静耐心地等着亚伦开口。

“亚力克斯——你介意我这样称呼你吗?我想要跟你说点儿事,可能有点儿棘手。”

亚力克斯挑眉。

“马丁跟我说——你应该知道他非常崇拜你的作品吧?他跟我说,对于那本献给斯大林的纪念文集,你好像有所保留?”

“没有,我说了我会出一份力。”

“那太好了。”亚伦窘迫道,“真是太感谢你了。”他顿了下,说道,“我不希望让你觉得我在逼你做有违你本意的事。”

“不会,我说了我会做。这是文化联盟的计划,自然也是我的分内事。”

“是的是的,我也不想我们之间存在任何误会。其实吧,这件事最开始也不是我们想到的,是统一社会党那边向我们提议的。当然了,我们都觉得这个主意很好。”他抬头看了看亚力克斯,“你也不需要写太长。最重要的是参与,这么多人参与其中,一齐出力,让他知道,我们都很支持他,这才是重点。”

“我明白。”

“文化联盟——有时候我们会觉得自己的位置有点儿尴尬。想让德国文坛重焕活力,但又必须取悦当局,权衡利弊。不管怎么说,你愿意回来和我们一起并肩工作,我真的是特别高兴。”

亚力克斯又点了点头。

“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亚伦结束了这个话题。他低头盯着香烟,将它揉灭在烟灰缸的外缘。“其实在政治世界里也是有流行趋势的。今天这个东西受欢迎,说不定明天就过时了,真是变幻莫测,有时连逻辑常理都能变来变去。但有一点是不变的,那就是社会主义系统的内在逻辑的合理性。没有人敢说能轻易建立一个新社会,想象一下这过程中遇到的阻力会有多大。所以,有的时候难免沮丧,难免要做出一些让步。多想想未来,一个真正公平公正的新社会,还是值得我们做出一些牺牲的,对吧?”

亚力克斯觉得脖颈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一个公正公平的社会体系需要公正合理的经济系统为基础,这是我一直坚信的逻辑,或者说哲理。余下的……”他挥了挥手,没再说下去。

“我能问你一点儿事吗?我听说你去年从秘书处辞职了。”

“你是想知道既然我是一个这么坚定的共产主义信仰者,那为什么还要辞职对吗?”亚伦吐着烟圈,苦笑道,“没错,这确实会让人产生疑问。我应该说因为那边的工作太忙,而我想有多点时间陪家人吗?不,既然你问了,那我也就该坦诚相待。就像我之前说的,可能是政治风向变了吧。我曾在共产国际待过,它是一个不分国界的共产主义理想典范,那苏联人负责,对他们可以说是唯命是从。我明白,没错,在这场战争中德国输了,所以我们不得不接受并经历一定的——怎么说呢——困难时期。洗劫掠夺,如果说这是战后不可避免的,但现在已经三四年过去了,他们仍旧不停地在拆除我们的工厂,我们的士兵依然是他们的俘虏。四年了!这些对实现共产主义并没有好处,只对苏联人有好处,同时,对德国也是一点儿益处都没有。我之所以辞职,是因为我不仅希望这个政党是一个共产主义性质的政党。我还希望,它是一个属于德国人民的政党。”亚伦顿了下,带着歉意道,“不好意思,我又在说教了。现在这种情况下,也许直到下次政治风向改变之前,各扫自家门前雪才是明智的选择。”

“以前大家也是这么想的。”

亚伦转开视线,说道:“是的,一头钻进沙堆里,采取不闻不问不抵抗的鸵鸟政策。”他在椅子上不安地动了动,“但是这一切都会过去的。所以这就是我的回答了。我妻子说我还不够务实不够圆滑,无法胜任那样的政治工作。”亚伦笑了,继续说道,“我也赞同她的观点,很公正的评价。其实,在这里我也可以有所作为。我能够阻止他们拆除工厂吗?不能。到头来,什么才是最重要的?是纠结于一个总会解决的问题,还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帮助德国文学重焕生机?”

“强迫劳工又是怎么一回事?我听说那才是你……”

“不不不。”亚伦连忙出言打断,抬眼看着亚力克斯,眼神里满是警戒,“根本没有那回事,都是胡说八道。你知道的,柏林就是谣言的温床,大家都有很多自己的猜测。不过,你先跟我来。”亚伦起身,招呼着亚力克斯出门,“你是从哈克广场搭电车过来的吧?我送你去。”

亚力克斯讶异地看着他这一系列突然仓促的举动,披上外套,匆忙交代秘书他要外出,等亚力克斯回过神来,他们已经站在出版社外的大街上,正往菩提树下大街走去。

“这是怎么回事?”亚力克斯停下脚步疑问道。

“没有,我就是……”他忍住一声咳嗽,“请往这边走,这边的路好走一些。原谅我这么鲁莽唐突地把你拉出来,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我必须谨慎行事。”

“谨慎什么?”

“抱歉。”亚伦再次表达了歉意,“你能够回国,我真的很开心。但现在并非事事完美,比如你刚刚提到的强迫劳工,这件事就很敏感。”

“所以你把我拉到外面来说?”

“是的,可能这么做挺可笑的,但隔墙有耳,不得不防。我的一个记者朋友,赫谢尔,也是文化联盟的成员,写了一本关于这个话题的书,结果被逮捕了。那本书还是我们出版社出版的,因此我不想再惹上类似的麻烦。他们不喜欢人们讨论这件事,我之前已经被警告过了。”

“但这件事情又不是秘密。”

亚伦摇摇头,说:“确实不是秘密,但他们就是这么虚伪,就像我刚刚说的,并非事事完美。大家当然知道这件事,成千的劳工被送下矿井,这样的事情怎么可能做到密不透风?但苏联人喜欢自欺欺人,假装它仍是个秘密,不喜欢这件事被人提起。这样的处理方式让他们不得人心,同样的,统一社会党也会因此失去民心,他们只会无限配合这个政策,强迫自己的同胞……”亚伦不住摇头叹息,“真是目光短浅。所以我辞职了。你问我原因,这就是了。我认为统一社会党不应该强迫同胞去当劳力。相反,他们应该保护自己的民众。我不想对你撒谎,但在出版社里我又不敢讨论这些敏感话题。我不想给自己惹麻烦。你脸上的表情清楚地写着‘我很困惑,我很不安’,但是你要坚信,你归国的选择是正确的,因为我们坚持的这个信仰,它最深层的逻辑是没有错的。”亚伦拍拍亚力克斯的手臂,语气诚恳殷切,“在其他事情上,苏联方面还是有心与我们合作,为我们提供帮助。看看他们给我们出版社的补助就知道了,还有给学校、剧院的优先特权。但唯独这件事,他们毫不让步,手腕强硬,以致他们做的其他一切努力,都……但是话说回来,谁又愿意信任这样的一个政府呢?一个强迫我们的人民在矿井里像奴隶一样卖命工作的政府?所以他们用尽一切手段掩盖这件事,不想让人知道。真是典型的西伯利亚心态——那些战俘就那么凭空消失了,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也没有人过问他们的去向。现在这里也是一样的状况。苏联人同样不想我们谈论那些矿井里的劳工。这样一来,他们就可以泰然地装作一切都不存在,假装《新德国》上面的歌颂太平与喜人新闻才是真实的世界。抱歉。”亚伦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有些激昂的情绪,“也不是说那些喜讯都是假的,确实德国现在有很多可喜的进步,我们不能否认这一点。劳工问题只是……只是一个暂时性的问题,总有一天会得到妥善解决。但是有一点,我们核心的逻辑理念是正确的。”

“如果西方国家想痛击苏联或者说共产主义的要害,那他们一定会抓住这一点大肆宣传,但现在似乎很是风平浪静的样子。”

“那是因为他们很难得到确切的情报,毕竟现在还没有多少人能从里面活着出来。其实也有一些人出来说话,但那些都不足为信。所以到目前为止,一切都还只是流言。”他抬眼看着亚力克斯,“比如今天这样的对话。”

“什么对话?”

“对对对。”亚伦无奈地苦笑,“我们只是在聊文学。”

“我并不是有意要打听刺探委员会的事情,不过我很感激你的坦诚。”

“坦诚。哈,海尔格准会说这是轻率,不经大脑。”亚伦抬头望着头上的蓝天,“不过你要明白,矿井这事确实很敏感,但并非每一件事都是如此。回头想想,他们得多想要这些沥青铀矿!就算是赌上名声和信誉他们也愿意。”

“也有可能他们根本就不在乎名声信誉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不,我不这么认为。”亚伦沉思道,“我希望不是这样的。没有他们的帮助,我们甚至连该怎么做都不知道。”

“做什么?”

“缔造一个新德国,或者说德国人民的崭新生活。苏联人已经在这儿了,我们难道还有其他选择吗?之前还在莫斯科的时候,我常想,在纳粹最终被消灭,我们终于可以做出自己的选择的时候,德国该何去何从。”他看着亚力克斯,“有什么材料就做什么饭,现状就是如此。好啦,我啰唆得够多了,得回去了。你认得回家的路吗?”

“当时你有想过留在莫斯科吗?”

“莫斯科?当然没有了。我简直是迫不及待想要回到……”亚伦顿了下,自嘲似的笑了,“文明社会。”他环顾四周的废墟残骸。“好吧,现在这里似乎还不像是一个文明社会该有的样子,但我们有文明的公民。所以,不要担心,你的选择没错。我们总会把这些都清理干净,那时我们再看看我们的国家到底会走向何方。”

*

夜幕初垂。菩提树下大街在夜色的笼罩下,犹如旷野,寂寥冷清,只有军事运输机的前灯时而扫射下几束亮光,夹杂着偶尔过路汽车闪烁的微弱光芒。在这一片沉静中,飞机引擎运转的声音清晰可闻。亚力克斯思忖着该如何把埃里希偷渡出去。火车、汽车这类普通进出渠道如今都已经被封锁,接近前线地带意味着要越过苏占区,这对一个在逃战俘来说实在太危险了。他可以带着埃里希随意走到柏林任意一个西方国家占领区,但埃里希的安全并没有任何保障,苏联人随时随地都可能将人强行掳走。他不禁想起吕措夫广场上那刺耳的刹车声。况且,谁会收留埃里希呢?古斯塔夫已经一手拿起电话,准备做他口中所谓“正确”的事情了;威利也许会帮他这个忙,将埃里希妥善安置在美国医院里,但他已经不在了;现在贸然前往柏林行动基地也只会置他们二人于危险之中,而且,埃里希依然无法离开柏林。亚力克斯仰首望天,显然,那是目前唯一的出路。那样的话,他需要筹划的就不仅仅是找人帮忙那么简单了。

幽暗的人行道突然被一束灯光照亮了,亚力克斯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身后有辆车在跟着他。没有加速,没有超越,只是尾随,缓慢地跟着他的脚步。亚力克斯本能地打量周遭的环境。街道旁的建筑不似吕措夫广场上的建筑那般齐整,若要制住他并把他掳进车里,需要先越过路缘带。这样一系列的动作显然太过引人瞩目,不够隐蔽——如果他们真的会担心这个问题。就快行至桥边,被漆黑夜色裹挟的城市皇宫已近在眼前,那束车灯依然不紧不慢地跟踪着他。亚力克斯喉头发紧,口干舌燥。忽然,后面的车子微微一个加速,追了上来。

“亚力克斯。”

不可能假装没听到,也不可能逃跑,他只能转过身。摇下的车窗露出马库斯瘦削的脸庞。

“上车,我载你一程。”

“不用了,不麻烦你绕路了。”亚力克斯一口回绝。

“不绕路。你能坐我的车是我的荣幸。上车吧。”语气亲切友善,而非命令口吻。

车里很暖和,暖气从仪表盘下不停地喷涌而出。

“走路太冷了。”马库斯说道,“我猜就是你。另外那个男人,是亚伦吧?”

“是的。今天在出版社有个小型招待会,我去见见那些工作人员。”

“然后他就和你一起来外边散步?”

“出来透透气而已。我想,他可能需要来外面做点什么,但具体的我也没问。”

“可能是抽烟吧。他是个大烟鬼。”

“是的。”亚力克斯没再出声,等着马库斯重拾话头。

“看起来你们的交谈很严肃。你们都在聊些什么?你介意我这么问吧?”

“聊我的书。他们要再版我的书,还给我看了一下样书的封面。”

“你还满意吗?”

“嗯,非常满意。”

“看来你对建设出版社很满意,这是好事。亚伦这个人,包括他对文学的一些见解,都很受人尊崇。除了这个,你们还聊了些什么?”

施压,抑或是试探?该如实相告,还是虚与委蛇?如若真的隔墙有耳,又该如何是好?

“基本都在聊我的书,还有就是那本为斯大林诞辰而特意创作的纪念文集。”

“哦?是吗?我想斯大林同志看了肯定会很高兴,这是一种表忠心的姿态。你也有份参与其中?”

“是的,能受邀参与我很高兴,毕竟我刚来柏林不久。”

“所以,从1939年到现在,你终于改变心意,不再对《苏德互不侵犯条约》耿耿于怀了?”

“任何人都可能犯错,他最终改正了自己的错误,这才是最重要的。”

“这不是……请恕我直言,这段历史不能被这样解读,至少在纪念文集中不可以。”

亚力克斯盯着马库斯,半晌才答道:“总之,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你怎么知道我反对互不侵犯条约的?你那时才十四五岁吧?”

“你档案里写的。”

“我还有档案?”

“每个人都有,有的人还不止一个档案呢。”

“真的吗?那我的档案里都有些什么内容?”

“都是正面内容,不用担心。”

“我只是好奇而已,想知道为什么会有人对我感兴趣,还有感兴趣的都是些什么方面的东西。”

“你是驻德苏联军事管理委员会邀请的贵客,自然是他们觉得可靠的人才会收到邀请。”

“看来我是通过考核了。”

“是的。你对法西斯委员会的那番陈述声明真的非常令人钦佩。”马库斯的赞赏非常诚恳,言语间完全不见平日的冷嘲热讽,夹枪带棒,“你给他们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

“是吗?”亚力克斯倒没料到这一点。

“是的。看到我的老朋友这么受人欢迎,我真的很高兴,这不仅仅是针对我个人而言。而且这样的话事情也好办多了。”

“什么事情好办多了?”

“大家觉得和你相处很舒服,所以他们很愿意和你聊天。”

亚力克斯哑然无言,默默地消化这句话里蕴含的大量信息。半晌,他终于谨慎地开口问道:“你指的是哪些人?”

“比方说亚伦同志,他有时坦率直言,有时又讳莫如深。所以我对他跟你说了什么很感兴趣。”

“为了写进他的档案?”

马库斯耸肩,表示这两者并没有关联。

亚力克斯凝视着窗外,过了一会儿,侧过身向马库斯发问道:“你这是在让我向你告密?”亚力克斯听着自己的话语,被这一瞬间的不真实所冲击,一股笑意从他胃里的某个角落升腾翻涌,到了嘴边却自顾蜷曲成一团,一结一结紧紧缠绕。

“告密?”马库斯对亚力克斯的措词不予过多理会,“不,我是在请你协助我的工作,保证德国的安全。”

“德国。”

“是,我知道,我们现在还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统一国家,但那一天总会到来。西德已经开始着手创立自己的国家了,现在是新的流通货币,然后就是武装军队、建国、和我们对抗了。那么,我们要如何保卫自己,守护革命呢?”

“通过告发亚伦·斯坦来保卫德国?”

马库斯移开视线。“你又在说玩笑话了。一开始我并不喜欢这样的玩笑话,但后来我发现它很有用,它可以让人与人的相处轻松起来。我没有叫你‘告发’任何人。如果亚伦同志是真心向党的,那就算他与你的对话被我知道了,他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如果他不是呢?”

“所以说,了解他对党是否忠心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我们也有义务帮他改正错误。就像你说的,只要是人,都会犯错。我想,他会感激你的。”

“马库斯,我不是……”未竟的话语黏在了喉咙深处的某个角落,“他们邀请我的时候,从未跟我提过我需要做这样的事情。”

“不,是我个人请求你帮我这个忙。我在文化联盟见到你,就觉得你是绝佳人选,不仅仅是因为你在文化联盟中的地位,还考虑到你欠下的人情债。这个国家敞开怀抱接纳你,而且对你……”

“你是在暗示我,如果我想要待在这里,就必须要做这件事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但你想想,要是党知道你帮了这么一个大忙,他们得有多高兴。”马库斯顿了下,继续道,“而且对我个人来说,我们之间的这层老关系,还有我们对彼此的信任,对我都很有帮助,我也很珍惜。再者,我肯定不是唯一一个注意到你的人,所以就算不是我,早晚也会有人向你提议这类事情的,最后党里拍板同意,你不做也得做,最后就让那个人坐收渔利了。所以,你不如现在就答应我的这个请求,帮我这个忙。我知道,在你心里我可能只是库尔特的小弟,但不可否认我们之间是有过交往,有友谊存在的。”

“我没有说……”

“好好考虑考虑,多想想这其中对你的好处再做出决定。其实有很多人都在做这类事情。”

“都有谁跟你通报了亚伦·斯坦跟他们的谈话内容?”

“除了亚伦以外的其他人。其实这仅是一个非正式的安排。”马库斯轻描淡写地说道,“只是偶尔一次交谈而已,而且绝对保密,亚伦同志永远不会知道,也没有人会知道。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亚力克斯感到他的胃痉挛成一团,些许胃酸反流至食道,灼痛难耐。

“可这正是我想要逃离的生活,联邦调查局的监视,还有……”

“是吗?我可不这么认为,我倒觉得你是为了躲避牢狱之灾,当然了,你那令人钦佩的社会主义理想也是一个原因。现在,你只需付出很小的代价,就能够去帮助那些曾向你伸出援手的人,特别是在他们需要帮助的时候,帮助他们保护自己。”马库斯掏出一张名片,“再考虑一下吧,真的不难,而且对我和党内都助力巨大。打这个电话,喝杯咖啡聊聊天,仅此而已。说来,这也是你的一个优势,还有什么比两个老朋友喝咖啡聊天更自然的事情呢?”

“你就这么肯定我能完成好这样的任务?”

“你不需要完成什么任务,你只管告诉我你听到了什么就可以了,剩下的就都是我的事了。”

他们正离开亚历山大广场,前往格赖夫斯瓦尔德大街。“往这边开。”亚力克斯出声提醒道。

“我知道你住在哪儿。”马库斯一副自鸣得意的口吻。

但你并不知晓我和谁住在一起。

“是不是也会有人跟你报告我每天说的话?”

“你真是多疑。”马库斯说道。

“有些事情我不是很明白。你叫我做这样的事情,说明你对我还是信任的,但我一直以来都有一种感觉……就是你问我的那些问题……”

“我只是想确认你是否靠得住。”

“现在你确定了?”

“前辈们曾告诫我,在任务中绝不应该百分之百地相信某一个人。”马库斯转过脸看着亚力克斯,轻笑道,“是的,我现在确定,你可以胜任这份工作。一开始我只是有些顾虑,因为根据另外一条原则——世上绝没有巧合。所以我很难相信你在吕措夫广场出现只是单纯的巧合。但生活有时是另一回事。我们现在已经抓到一个嫌疑人在讯问了。”

“你找到那个逃跑的男人了?”亚力克斯问道,胃部再次发紧。

“是的,也是我们部门里的人。所以,前辈们说的也许没错。我已经怀疑他有些时日了,等着看事情会怎么发展吧。”

亚力克斯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是该再抛出些问题,还是痛苦尖叫,或者重申自己的清白,抑或干脆互相成全。

亚力克斯开口道:“你在这个拐角停就可以了。”他突然想到,假使埃里希起床之后不经意把灯打开了,他该如何解释。一盏灯,仅是细枝末节的小事,就足以令他们两人万劫不复。

“没事,我送你到楼下吧。”马库斯边说边拐进里克大街。

他是否告诫过埃里希千万不能开灯?他记不清了。楼梯平台上的公共储物间,逃跑路线,敲门暗号,这些他都提醒过了,但唯独漏掉了电灯。决不能有一丁点儿疏漏——这就是他如今身处的环境。

车子稳当地停在公寓楼前。亚力克斯抬眼,不动声色地默数楼层数,见到自家公寓没有亮起灯火,心下长舒了一口气,过后才意识到马库斯正在跟他讲话。

“真是世事莫测。”马库斯喟叹道,“那时我还小,你,还有库尔特的那帮朋友,你们对我来说就像天神一般。我一直渴望加入你们,和你们一起干一番事业。但转眼间,命运更迭,我们真的坐在一起共事了。对我来说真是莫大的荣幸,所以,请你认真考虑。你想好了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我想你家里应该配有电话吧?”

亚力克斯点头。

“你看,给你的都是最好的。对了,还有一件事。你和亚伦同志交流的时候,真的只聊了你的书,没有其他的?”

如果出版社真的隔墙有耳,那么这个问题就是一个圈套。

“不止。我还问了他为什么去年要从秘书处辞职。”

“噢。”马库斯轻快地答道。通过了另一个考验。“那他是怎么说的?”

“他谈了他作为民族主义者的一些感受吧。他认为统一社会党应该更维护德国人民的利益。”

“是的,我之前也听过他的这种论调。”

“就这么多了。”亚力克斯直视马库斯的眼睛,道,“他是一个虔诚的共产主义教徒。”

“这是你的评价?”

“是的,他是一个纯粹的共产主义信仰者。我很确定。”

“还记得我刚刚跟你说的吗?不要完全笃信任何一个人。”马库斯调笑道,“不过也许你是对的。来日见分晓吧。晚安。能有机会和你交流,实在是我的荣幸。当初谁能料到今天的局面呢?”

亚力克斯目送车子渐行渐远。来日见分晓。行至楼梯口,亚力克斯突然停住脚步,无法再往前迈哪怕一小步,只能倚靠在旁边的墙壁上,似乎他的膝盖已经力竭,不堪重负。事到如今,究竟该如何自处?兴许他能在被迫去做不愿做的事时脱身,但如果他永远都无法从这片泥沼中逃脱呢?为斯大林高颂赞曲,还有监视、刺探、背叛身边人——这些是苏美双方都期望他做的事情。他心知肚明,到最后他肯定得妥协。马库斯说“好好考虑”,但有谁能够真的拒绝这样一个来自党内的要求?拒绝会令人生疑,那是他最不愿见到的事情。“向他们展示你的价值”,言犹在耳。

他的呼吸愈发急促。如果坎贝尔不设法接他回美国,任由他悬在这里等着掉进马库斯的陷阱里,他该如何?一点儿疏忽,便是绝境。但是,现在又有谁能离开这个已经被四面封锁的柏林呢?苏联人随时能将他的丹麦护照像弹开小昆虫一般挥至一旁,忽略无视。如今他就是他们的私有财产。成为马库斯的线人将是他的另一次越界之举。他第一次越界时,手里举着一把枪。马库斯是否已经找到并询问过那个老妇人?她的证词无疑会拉紧套在马库斯那个倒霉同事脖颈上的那条绳索。好在,马库斯如今深信他现身吕措夫广场只是机缘巧合。

亚力克斯猛地转头顺着楼梯望向楼上——有声音骚动。二楼除了他家,其他公寓都还处于空置状态,除非楼上弄出的声响大到能穿过两层楼传至一楼。他本能地踮起脚尖,战战兢兢地上楼。埃里希让外人进屋了吗?但门底缝隙里并没有漏出一丝灯火的光亮。门里又传来响动,但很快又归于平静。不,是某个人的说话声,正与无形的空气对话。亚力克斯趴在门上静听,一片沉寂,而后那个说话声再次响起,是埃里希的声音。只有零星几个凌乱的单词,但语气里充斥的悲切痛苦直击人心。语不成句,几乎是在呜咽啜泣,似乎有人正狠狠地拧掐他的胳膊,引起剧痛。亚力克斯轻缓地转动门把,发现门仍锁着。所以,房间里确实只有埃里希一个人,但他的动静已足以惊动任何一个好奇心强烈的邻居,令他无所遁形。

亚力克斯取出钥匙开门,打开客厅的吊灯,漆黑的卧室里又传来一声含糊不清的呻吟。亚力克斯走进卧室,坐在床边,试图唤起睡梦中的埃里希。突然,埃里希恐慌地叫喊出声,双眼紧闭,声音里饱含惊惧。

“嘘嘘嘘,埃里希。没事,是我。”埃里希手心粘腻,额发已被冷汗浸湿,“只是做梦而已。”

埃里希睁开双眼,盯着亚力克斯,眼神空洞茫然,盈满泪水。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们会对我做什么。”

“嘘,没事了。”亚力克斯放缓语气,近乎耳语。

“但是我做不到,一开始的时候我真的做不到。”

“什么做不到?”

“朝那些妇女开枪,我真的做不到。没有人逃命,她们就那样呆呆地站在那里。为什么她们不跑呢?那样就会像是……像是狩猎,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排成一排站在深坑里。一群接一群。就是没有人试着逃走。”

“深坑?矿井那儿吗?”亚力克斯问道,试图理清弄懂埃里希混乱的话语。

“不,不是。”埃里希的眼神终于聚焦,他紧紧地攥着亚力克斯的袖口,“不是在矿井,是在那之前。我们命令那些人挖出几个大坑,然后就地把他们射死。舒尔茨说,这是相当肮脏的勾当。但我们不得不做。动手之前他们会先给我们喝几口伏特加,给我们壮胆。你知道吗,看着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倒下,心里真是……那种滋味……所以我们开始互相帮助……”

“谁动手的?”

“我们,我们这些士兵。他们说总要有人来做这件事,然后就落到我们头上了。一开始我真的下不去手,但我又不禁想起违抗命令的那些惩罚。所以我不得不鼓起勇气。”

“鼓起勇气开枪。”亚力克斯说道。

埃里希点头:“直到再没有人……”

“然后呢?”

“然后我们会把坑填埋回去。不过不是我们,是其他士兵。开了枪的就可以不用做这个。你知道舒尔茨是怎么说的吗?他说这活儿得一整天才干得完。他们不会给我们颁奖章,但是……”埃里希仰头看着亚力克斯,“他说我们应该感到自豪。”

亚力克斯僵硬在当场,耳边萦绕回荡着尸体接连倒地的声音。他轻轻掰开衣袖上埃里希的手。到底每个人都发生了什么,经历了什么?

“现在,我偶尔会梦见那些情景。”埃里希说,“梦见他们的眼神。我扣下扳机之前,他们看着我的眼神。”

亚力克斯转开视线看向别处,既惊惶又沮丧。这就是那个他赌上一切伸出援手相助的男人。弗里兹的儿子。

埃里希将脸埋进枕头。再次回到那个时空,置身萦绕不去的噩梦里。“那些小孩都紧紧依偎在母亲的怀里,我们的工作也简单些。有时他们会把脸藏进衣服里,那样我们就可以不用看到那些小脸了。有一次,在他们一个个都倒下之后,我们看到有一个小孩在人堆里匍匐爬行——不知怎么地,我们没击中他——所以舒尔茨走到坑边,自己动手解决了。他开了两枪,确保万无一失。”他的声音有些飘忽,“那个晚上我们喝了很多很多的伏特加。那时我收到了什么你知道吗?我收到了艾尔斯贝特的来信。在信里,她说她能想象我在这冰天雪地里正经受着怎样的痛苦折磨。苏联总是那么寒冷,但每一个德国人都很感激我们,感激我们的勇敢。我那时就在想,我该如何告诉她真相,告诉她我们做的那些肮脏勾当。我没办法告诉她,没办法告诉任何一个人。舒尔茨说,我们不可以泄密。”埃里希转过身面对亚力克斯,“你不会跟苏联人报告吧?说我把这些告诉你了。”

“不会。”

“而且我们还不能告诉集中营里面的其他苏联士兵,他们会杀了我们报复泄恨的。只是待在那儿就已经够糟糕了,所以我们没有去告发。但你不同,你是美国人。”埃里希仰起头,皱着眉头一脸困惑地看着亚力克斯,“我以为你在美国。”

“之前是的。”

“他们并不知道集中营里面还有这样的事。你以为你做不到,但某天有人告诉你你必须去做,即使一开始你很抗拒,但最后你不得不做。”亚力克斯移开视线,埃里希的凄切倾诉令他不由得呼吸紊乱,张皇惊恐。

“我们也是为了互助。如果有人兀自停了下来,那其他人会怎么想怎么做?所以你不得不动手。每个人都在开枪,不止是我,你明白吗?”

亚力克斯静静地看着他,无言以对。他现在多大?也就二十来岁吧。一排接着一排,每个人都在开枪,所以没有人不在开枪。亚力克斯转过身不再看他。

“你再睡一会儿吧。”

“有时我只能浅眠几分钟,我……”埃里希将亚力克斯的袖口攥得更紧,“所以我还能怎么办呢?他们说总要有人去做这件事情。”

亚力克斯起身说道:“睡吧。我就在这里。”

“是的,从美国回来的。”埃里希喃喃道。他苦思不得其解,但最终还是合上双眼睡着了。

亚力克斯在床边站了半晌,凝视着慢慢沉入梦乡的埃里希,仿佛再次看到了弗里兹,只不过面容少了些皱纹,多了些少年的光滑。

*

艾琳到达公寓的时候,埃里希仍未从睡梦中苏醒。

“古斯塔夫怎么说?”艾琳问道。她轻拭埃里希的眉毛,似要抚平他的哀伤与焦虑。她的动作极其轻柔,并不想吵醒埃里希。

“他需要的药这里没有。他需要去西边。”

“西边?怎么去?边境都……”

“我知道。”

“也许萨舍可以帮忙。”

“他不会帮的。你心里清楚。”

“但只是一个男人……不,一个男孩而已。而且萨舍他……”艾琳窘迫地顿了下,“他很喜欢我。”

“他不会帮你的。”

“可是如果埃里希死在这里——有没有这么严重?他会死吗?”亚力克斯点头默认。

“那我们还有什么选择呢?他留在这里,是死路一条;被苏联人抓回去,也逃不过一死。还能怎么办?”

“我们必须想办法让他离开这里。你应该也明白,他不可能再回来了,这一趟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艾琳轻抚埃里希的前额,神情温柔悲切。片刻,她仰起头对亚力克斯说:“人们终归会回来的。”

“不是每个人都能回来。就算他真的能回来,也不是现在这种时候。”

“告诉我,你到底有什么打算?”

亚力克斯转身走回客厅,等着身后的艾琳跟上来,然后蹑手蹑脚地关上卧室房门。

“飞机是唯一可行的出路。那意味着我们要搞到美国人的军事授权,然后还需要找人在那边照顾埃里希。所以,他们必须是出于自愿为埃里希破例做这一切。”

“但是他们怎么可能愿意为一个德国人这么做呢?”她抬眼,说道,“你的意思是,他们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来帮你的?你认识这样的人吗?是谁?”

“看在我的面子上?”亚力克斯摇头,苦笑道,“我现在就是一个蔑视国会的逃犯。”

“什么意思?”

“现在美国那边没有人会愿意为我做任何事。”听着自己的回答,从容流畅,没有一丝迟疑,“除非我手上有筹码跟他们交易,换取这张单程票。”

“你到底是什么打算?有具体的想法了?”

“在那天的欢迎会上我碰到了一个男人,在美占区的电台工作。如果埃里希能够接受他们的采访,我想费伯应该会愿意,而且也应该有足够的影响力将埃里希弄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