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联盟
欢迎晚宴定在下午四点,对于晚宴来说这个时间点显然过早了。马丁解释说,这是考虑到街上没有路灯,担心夜路难行,客人归家不便。“西柏林那边封锁了我们的煤炭运输,供应自然会出现短缺”“所以我们也拒绝给他们运送粮食”“导致他们对我们实行煤炭反封锁”,这样死循环似的无解争论亚力克斯早在布鲁特伍德时就听过了,那时他尚在归途中。
方才四点未到,天色却已然晦暗如墨染,透过堆满天边的厚实云层,仿佛已经可以看到柏林今夜的雪花飘飞。朝着远处从窗户透射的微弱灯光,亚力克斯和马丁在废墟间的小路上缓慢前行。文化联盟的总部位于耶格尔街,就在弗里德里希大街旁边,走到附近,周围环境霎时变得熟悉起来。
“哦,好吧。”亚力克斯感慨万千,“原来文化联盟就在过去的柏林贵族俱乐部。”弗里兹过去经常在那儿品尝白兰地,消磨时光。
“这个我倒不清楚。”马丁略微生硬地说,“我只知道现在这里是文化联盟。”
“纳粹曾将这里的名字改成绅士俱乐部,名字虽然变了,但在这里活动的仍旧是原来那些地主贵族。文化联盟把总部设在这里,真是有趣。”
“有趣?”
“在那些有钱人的心目中,文化是最没有价值、最不值一提的事情。”他们在私人包间里玩纸牌,在吧台喝酒聊天,然后在图书室对着书本打瞌睡。也许,弗里兹就是在这个地方跟人碰面,商讨助他逃离奥拉宁堡的事宜。
“所以,现在这样的安排挺好的,对吧?甚至比以前更好。”马丁试探道。
“我记得以前俱乐部里连服务员都穿着燕尾服。”亚力克斯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中。
“嗯,是的。”马丁不自在地答道。
“现在也穿吗?”亚力克斯被逗笑了,“社会主义燕尾服?”
马丁尴尬地转头,不知该如何回应这样的调侃。
刚走进大楼,就听到酒盏相碰的叮当声混合着嘈杂的交谈声顺着大理石阶梯飘然而下,清晰可闻。
“我还以为我们会到得比别人早呢。”亚力克斯边说边脱下大衣。
“大家已经都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你了。”马丁说着,在前面带路。“歌德。”马丁指着楼梯平台上的肖像介绍道。
到了二楼,迎面拥来一群参加宴会的客人,争着跟他握手问好。他们胸前都别着统一党的徽章,连握手的方式都透着一股党内人士特有的严肃正派。
“很荣幸见到您。旅程还顺利吗?”
客套寒暄一波接着一波,亚力克斯几乎插不上话,只能机械地点头微笑,一遍又一遍。没人知道今早发生的事情。
楼上有两间会客厅,其中一间的大门被核桃木镶板围了起来,似在维修;另一间就是欢迎会举办的地点了。会客厅里来客如云,长桌靠放在墙边,铺着深紫色的光滑锦缎,上面摆满了自助餐点。亚力克斯心下暗笑,这些人嘴上说着等不及要赶过来迎接他,而事实上,他人还未到,他们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将餐盘盛满了食物。整栋建筑看起来疏于维护已久,地毯脏乱蒙尘,黄铜栏杆也黯淡无光。不过,其他地方乍看与原先并没有太大的差别,豪华精美的家具,厚重繁复的窗帘,好似旧时的冯·伯纳思府邸。她已经在这儿了吗?
“啊,老朋友!别来无恙!露特说她已经见过你了。”是布莱希特。他一手握住亚力克斯的手,一手紧紧抓住他的胳膊,说话时嘴里还叼着根香烟。
“是的,我们见过面了。她现在也在这儿吗?”
“她还在莱比锡城没回来呢。她就喜欢这些短途旅行。我都跟她说了,写封信交代下就好了,她偏要亲自去一趟。不说她了。哎呀,你终于回来了。离巢的鸟儿终于都回家了。福伊希特万格肯定不想你走,对吧?他终究还是不愿意离开加利福尼亚啊。现在那边怎么样?”
“还是那样呗,天天都是大晴天。”
布莱希特耸耸肩。“那大太阳。现在回来了,又可以重新讲德语了。”说着,他朝房间里扬了扬手,其他人好像真的在回应他一样,声音骤起,此起彼伏,虽然嘈杂,却很悦耳,只因他们口中讲的是自孩提时起便烂熟于心的语言。“在这里,连空气都弥漫着鼓舞人心的精神。”布莱希特如是总结。
“我听说,他们拨给了你一个剧场。”亚力克斯试着找话题闲聊,却觉得自己像在梦游。那些英国士兵是否看见他了?
布莱希特又耸了耸肩。“在这儿,人们能在街上认出你来。在加州,谁知道你是谁?第一次在街上被人认出来的时候,我真是受宠若惊。这就是现在我们要做的事情,而不是在一些什么电影公司胡说八道,乱搞一通。等你见到海伦娜你就知道了,她现在的状态真是太完美了。对了,露特说你也住在阿德龙酒店?那里很舒服,比住在自己的公寓里都要好。特别是现在这种时候。”他伸手向上指了指空中看不见的运输机群。“他们封锁了我们的煤炭供应,这是个问题。”这与马丁给他的解释不谋而合,似乎每个人都对这个事实了然于心。
亚力克斯往布莱希特的身后张望,屋里已济济一堂。男人大多穿着老旧的西装,女人则都素面朝天,着装也是单一的羊毛裙和羊毛衫。
“你知道还有谁也回来了吗?茨威格。很快,所有流亡在外的作家都会回来。可能除了我们的圣·托马斯。那种中产阶级的小资情调,对他来说很重要。托马斯·曼先生不仅写作的散文是毕德麦雅风格,连他的灵魂都透着一股毕德麦雅时期的味道。”布莱希特自得地嘲讽着,“他只想要一张柔软舒适,缀满流苏的沙发。在他眼里,可能瑞士才是最适合他生活的地方。”
“他可以好好待在美国,不需要像我们一样四处流离,疲于奔命。”
“不,他在那边已经快待不下去了。那些操蛋的事情又卷土重来了。他以为他得的那个诺贝尔奖能保护他?一旦那帮人找出……哎,你知道的,我就不多说了。话说回来,我还没恭喜你呢。我都不知道……原谅我……我都不知道你有这么强的……”布莱希特顿了下,“你真是黑马啊。我甚至都不知道你原来还是党员呢。”
“我不是党员。我的一些朋友是。但那是他们的事情,与我无关。不过39年以后,他们大多都已经不在了。”
布莱希特环顾四周,踟蹰了片刻,开口道:“唉,那个时候嘛,这件事情到现在已经很难说得清了。对于党内来说,他们的所作所为就是不遵从党内命令,是不忠诚的表现。”
“还有就是对希特勒示好。不过当然了,斯大林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闻言,出于谨慎,布莱希特有一瞬间的犹疑,不过他很快就自嘲似的笑了,忍不住略带顽皮地接话道:“是啊,他一直都知道。对了,他们现在应该会让你入党。你就只管告诉他们你不是那种会参加党派的人就好了。就说你是个无组织纪律的人。作家嘛,总是喜欢一个人工作的。”
“你就是这么把他们挡回去的?”
“海伦娜一个人给我定的规矩就已经够多了。”布莱希特挥了挥香烟,压低声音道,“这样,你就没有义务去完成他们交代的事情,会更自由独立一点。而他们也不得不配合你的工作,欲拒还迎,欲擒故纵嘛。现在是一个新的开始。”布莱希特朝西柏林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说,“那边,还是那样,没什么改变。美国人根本就不在乎那些纳粹余党,只要他们不是共产党就好,跟委员会那帮人一个德性!但在这儿不一样,这儿有新的可能性,新的机遇。”显然,布莱希特对他自己所说的一切深信不疑,与马丁如出一辙。“不过说到底,最重要的还是面包。听说他们打算再版你的书?”
亚力克斯点头,“嗯,我全部的书都要再版,就连《流亡日记》那本只有零碎几篇文章的,也在再版目录里。”
“记得跟他们要版税。他们有专门拨款的补助金,付得起。文化部门在苏联人那边是有优先权的,好像连煤炭都比不上这个重要似的。”布莱希特又讥讽地耸了耸肩,说道,“你见过蒂姆希茨了吗?”
“还没有呢。”
“他是德国文学的狂热爱好者,特别是歌德。哦,他就在那儿。萨舍!”布莱希特指着一个瘦瘦高高、戴着眼镜的黑发男子,对亚力克斯说道,“来,这就是我们尊贵的客人,蒂姆希茨少校。”
“真的很高兴见到你!”蒂姆希茨紧紧地握住亚力克斯的手,一身书生气,脸上挂着殷切的微笑,“欢迎你回国。”
“我听说是你把我带回德国的。”
“不,不是我,是你的才华。”谦虚的话语,却遮掩不住其中细微的骄傲与炫耀。他的德语讲得很地道,只是带了点儿口音。
亚力克斯点了点头,带着些许被讨好的愉悦,说道:“总之,我一定要好好感谢你。还有这个欢迎会,如此……”
“我的建议是,先来点儿火腿,填饱肚子总归是最重要的。”蒂姆希茨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随后又挂上那公式化的微笑,“好像艺术家们一直都在饿着肚子搞创作。我有太多问题想要请教你了。比如,《最后的障碍》主角的衬衫被带刺铁丝网挂住的那一幕,我就很想跟你探讨一下。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找个时间一起吃个午餐?”
亚力克斯忙不迭答道:“当然愿意,当然愿意。”如此轻易就达成了一件威利希望他完成的任务。
客人还在陆续进场,男士远远多过女士,就是不见艾琳。她不会默默躲在角落里,她肯定会端着酒杯款款向他走来。落落大方地同他打招呼,道一句好久不见别来无恙。毕竟,他们之间曾是那样亲密。十九年的时光如白驹过隙,现在的她又会变成什么模样呢?
“这位是你的出版发行人。”蒂姆希茨介绍道,“亚伦·斯坦。亚伦是东柏林建设出版社的,由他负责你作品的再版工作。”
“是我的荣幸。”亚伦向亚力克斯微微鞠了一躬,俨然一个年轻版的蒂姆希茨,同样的坚定眼神和棱角分明的犹太人脸庞。“对于您的回归,我们全社上下都很高兴很激动,特别希望您能拨冗前来,给我们的工作提提意见。我们出版社就在不远处的这条街的尽头。《流亡日记》是……”
“《流亡日记》绝对是亚伦最喜欢的一本书。”蒂姆希茨插嘴道,“他也有海外流亡的经历,所以特别感同身受。他先前和詹卡、安娜·西格斯一起在墨西哥城。”
“哦,你在墨西哥,那边怎么样?”
“挺好的。”亚伦语带犹疑道,“不过嘛,我们总归是外国人。瓦尔特比我们要适应一些,他之前在西班牙待过,会一点儿西班牙语,但我们中大多数人都对西班牙语一窍不通,所以只能互相依靠。我想,洛杉矶应该比墨西哥好吧?好像大家都这么认为,都想去美国。”
“甚至我们这些已经在美国的人都这么认为。”这个话题令布莱希特有些激动,声音高扬了起来,“我们经常想,现在身处的这个地方到底是哪儿?这就是传说中的美国吗?柏克班?卡尔弗城?这就是美国?不可能吧。所以你看,那个传说中的美国可能压根儿就不存在,就没有那样的地方。”
“就像《马哈哥尼城》那样。”蒂姆希茨说道。
蒂姆希茨特意提起布莱希特的作品,然而布莱希特似乎无动于衷,也不接话,只是照旧喝着酒。
“图尔帕诺夫上校来了。”蒂姆希茨挺直腰板,一本正经地为他们介绍刚进门的那位宾客,“他平时很少来这种场合,现在你知道你有多受欢迎了吧。”
布莱希特在一旁冷不丁地对亚力克斯补充了一句:“还是他的上司。”
蒂姆希茨不动声色地瞟了布莱希特一眼,不予理会。
图尔帕诺夫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剪着短寸头,甚是威严,看起来不似蒂姆希茨那般随和。碰面之后依然是公式化的简短寒暄——欢迎,谢谢,诸如此类。随后便是短暂的沉默。两人都指望蒂姆希茨重起话头,再小叙几句,以化解无言的尴尬。
“你知道他们情报管理处的人现在在哪儿办公吗?”布莱希特朝图尔帕诺夫努了努嘴,用不大但足以令周围人听到的声音说道,“在戈培尔以前的办公室。”
“房子本身并不重要。”蒂姆希茨赶在图尔帕诺夫发怒前连忙打圆场道,“重要的是房子里面的人做的事情。现在柏林就没剩下多少完好的建筑,所以就只能有什么用什么了。这一个月内我们重开了一家剧院,往后还会有更多,新闻广播,电影公司,这些都会相继开业。那时柏林又会恢复往日的生机与繁华了。”说完,他随便招呼了一个熟人,转移话题道,“来,伯恩哈德,快过来这边,来见见我们今天的客人。”
接着,又是一系列的客套话、欢迎词。布莱希特已经溜到别处挑逗其他人去了。图尔帕诺夫在桌旁正襟危坐,勉强应付那些来跟他寒暄拉关系的人,显然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离开了。蒂姆希茨正式举杯,致祝酒词,欢迎亚力克斯重回故里建设新德国。他激情澎湃地说道:“我们大家都知道,政治的进步往往追随着文明的脚步。”听众时不时若有所思地赞许点头,神情专注,眼神里闪烁着对光明未来的期许。亚力克斯突然觉得,布莱希特的愤世嫉俗在这里同样格格不入。和在加州时相比,并没有什么不同。同时,他也第一次感受到了那种可以温暖人心的希望的力量。破旧的西装,残酷的环境,皆无碍他们的顽强生存。无论是精心隐蔽躲藏,还是终日流离奔走,他们都未曾放弃过对光明未来的渴望与希冀。这是纳粹无法从他们身上夺走和抹除的。
他并没有被要求做过多的事情,只需发表几句堂皇的祝酒词,感谢大家对他的热情欢迎,仅此而已。无人期待他做一番高谈阔论,他在这里出现本身就已经足够了。蒂姆希茨想要和他共进午餐,交流文学问题;亚伦·斯坦期待他可以为建设出版社的英语出版物提供指导意见;马丁希望他将文化联盟当作第二个家。然而他现在真正力所能及的,不过是定期领取生活津贴,然后在他愿意的时候工作。在美从来就没有感觉“足够”的时候,如果没有玛乔丽的薪水,他无法想象他们该如何生存。而今在苏联占领区,他生活无忧,得到当局的青睐,似乎所有人都对他的归来心怀感激。也有人会礼貌客气地询问他一些关于美国的问题,比如他是否觉得美国会真心接受一个中立的德国,还是美国会重新在他们的占领区进行军备武装。他们问得小心翼翼,踟蹰犹疑,渴望得到答案,但又害怕知晓答案。亚力克斯忽然发觉,这真是异常讽刺。尽管是苏联开始实行的封锁行动,事实上却是他们自己感觉到了被包围的孤立无援。人们欢迎他的回归,隆重如迎接一个历经艰险、穿越敌人重重封锁而重回阵营的士兵。
“我希望你不会介意。”一个说着英语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我只是想跟你说一声,我真的觉得你很勇敢,站起来抵抗他们,很伟大。”亚力克斯扭头,见到一个女人双手拿着两个堆满了腊肠和土豆沙拉的盘子,操着纽约口音正自顾地说,“我是罗伯塔·科琳伯德。”说着,她轻轻地摇了摇手中的盘子,就当是握手了,“天啊,可以讲英文实在是太好了。你应该不介意吧?我的德语还不太合格,读报纸文章的时候感觉还好,但一旦交谈,一半以上的话完全是在脑子里不做停留地溜走了。”
“你住在这里吗?”
她点头,说道:“我们觉得回来与否只是时间问题,最后都会回来的。你知道的,和你的经历差不多,委员会质询之类的事情。而且赫布是党内人士,只要被人知道了,根本就不会有人想要雇他做事情。”
“他是做什么的?”
“建筑师。一个建筑师除了建房子,还能做什么呢?在舍拉夫特那里工作吗?他们对我们穷追猛打,不把我们抓光他们就不会满足。不管怎么说,他是德国人,在这里出生,而且现在这里正需要建筑师。”她指了指窗外隐没在黑夜中的废墟,“所以我想,回来吧,总好过待在美国,每天只能坐在家里等传票。我可不想轻易满足那帮人。”
“现在在这边怎么样呢?我是说,你,你感觉如何?”
“嗯,这里不是纽约,这是事实。连一支像样的口红都没有。现在正是艰苦的时候,勉强不挨饿不受冻吧。好在赫布已经开始投入工作,不用待在监狱里听他们念叨《第五修正案》。他也很喜欢现在的工作和生活。他和他的同事正埋头苦干,开始重新设计这座城市的建筑布局。也就是说,他们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去建造一座建筑,甚至是这个城市。在纽约这是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所以对他来说,目前为止一切都挺好的。”罗伯塔环顾周围,继续说道,“他也非常期待能见你一面。对了,你认识纽佐尔吗?他也是流亡美国,住在加州。纽佐尔就像他的神一样。”
“没有,从来没有当面见过这位纽佐尔。”
“但你不是住在洛杉矶吗?好吧,我一直下意识地觉得,住在同一个地方的德国人都是相互认识的。”
“纽佐尔到美国很多年了,可能他已经把自己当作美国人了吧。不过,他是奥地利人。老家是维也纳吧,我记得。”
“哦,他不是德国人。奥地利和德国是不一样的。大概这里的所有人,除了我,都不会把这两者混为一谈吧?你看,我又在说些蠢话了。”她尴尬地转开视线。
亚力克斯笑道:“只有奥地利人才在乎这个。所以也可以说你并没有说错什么。总之,我在美国从未见过他。话说回来,你丈夫在建造新柏林,那你在做什么呢?”
“他们还没正式动工呢,现在还处于画图计划的阶段,我就帮他画图。我们两个就是这样相遇的,他是建筑师,我是制图员,而且我还要照顾里奇。”
“里奇是你儿子?”——“儿子”这个词还未出口,亚力克斯已觉心头一痛。
“嗯嗯,是的。不过他现在上学去了,所以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家。”罗伯塔扭头看向别处,兀自继续说道,“有时候我真的特别想念家乡,特别是听到一些关于美国的言论的时候。在他们口中,我们美国人整天不是在纠察线痛打工人,就是在用各种私刑折磨处死黑人。我不是说在美国这样的事情完全不存在,但是……”
“他们真的是这样说的?”
“是啊,那些苏联人都是这样的论调。每次看里奇的课本我都会忍不住想,他每天在学校接受的到底都是些什么样的信息、什么样的教育。万恶的资本主义,好吧,这种程度的我还可以接受,但是动用私刑处死黑人?他们口中的美国和我们居住的美国真的是同一个地方吗?”她往后望了望,叹息道,“不过这总比他父亲蹲监狱要好。事情总会慢慢好转的。”
“是的,我相信很快就会有口红供应了。”亚力克斯轻笑道。
罗伯塔的脸刷地一下红了,像被捉到什么把柄似的。“我都不敢相信我刚刚竟然提到了口红,在这种场合……”
“不不不,这很正常。我们总是喜欢看到女士们打扮得漂亮优雅,即使是社会主义社会的女士也一样。”亚力克斯说着一些无害的闲话,发觉罗伯塔明显想要终结这个话题,正四处张望着。
她重启话头,问道:“你太太在这儿吗?”
“不,她……她留在美国没跟我回来。我们分居了。”
“对不起。”她认真地道歉说,“所以是这个原因让你决定回来的吗?”
“不,有很多原因。”
罗伯塔突然愤怒地控诉道:“美国人从来不提他们给我们施加了多大的压力。你做证了吗?和他们合作了吗?家人永远都在忧虑担心这些问题。来做客的朋友只要见到屋外停着陌生车辆,就不禁会怀疑,他们是美国联邦调查局的人吗?他们是来监视你的吗?这些无形的压力足以压得你喘不过气来。”
罗伯特的话锋突转,令亚力克斯不禁有些茫然。他扭头,见到马丁出现在他身后,脸上酒气绯红,这才明白过来其中缘由。
“亚力克斯,原来你在这儿。安娜·西格斯来了,在那边。你不介意过去几分钟吧?”马丁压低了声音道。
马丁拖着腿,一跛一跛地领着亚力克斯穿过拥挤的人群,来到被众人环绕的安娜面前。除了比亚力克斯想象中要矮一些,安娜·西格斯本人与照片上的样子几无二致,只不过双鬓已染上些许白霜。她的头发整齐妥帖地挽在脑后,在周围人众星捧月地追捧下,显得容光焕发。马丁显然已被安娜的光芒四射晃得有些恍惚,他轻颤着向安娜介绍亚力克斯,好像在向她介绍一位狂热崇拜者。亚力克斯谦卑地低下头,恭敬地与安娜握手。
“我可没有那么尊贵,或者说我还没那么老呢。”安娜随和地开了个玩笑,“终于见到你本尊了,以后不用只通过你的书去认识你,真好。欢迎回家。”
“多谢,与你神交已久,这次能见到本人我也非常高兴。”
“我问你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我。那部叫《还我自由》的电影你有参与制作吗?据说每个在好莱坞的德国人都参与编写剧本了。”
“这部我没参与。”亚力克斯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笑道,“我可是清白的。”
安娜笑了:“好,看来我们还是可以做朋友的。不过我也不应该责怪你们,毕竟你们要赚钱,要养家糊口。就算在墨西哥,钱也不好赚,不耐花。好了,不说这些了,你回来这边还习惯吗?”
“我刚到,昨晚才到的。”
“最开始的那几天是最难熬的。”安娜温和的声音让人不禁沉溺其中,轻易地就相信了她说的话,“特别是当你看到如今的柏林,那种冲击……其实,真正需要我们关注的,是她未来的样子。从前,我时常在想,没有法西斯肆虐的德国将会是怎样一番光景,但有时我以为我永远不会有机会看到那一天的到来,尽管我的内心很渴望很期盼那一天的到来。不过你看,现在不就已经实现了吗?所以呀,你不要太过在意街边的那些残垣断壁,它们总有被清理掉的一天,清理它们总比清除那些法西斯渣滓要容易些,你说是吧?”
“但是,你确定那些法西斯渣滓都已经被消灭殆尽了吗?”
“怎么说呢……他们就像一颗颗种子,总会在那儿,很难将它们连根拔除,但我们完全可以将它们移栽到一片不适合它们生存的土壤中。改变原有的经济体系,那样,它们就永远失去了滋养它们壮大发展的土壤。”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它们会在新的土壤里成长发展为另外一种形态的东西。”
安娜饶有趣味地望着亚力克斯,说道:“是的,不排除这种可能性的存在。我想,我们可以另找个时间好好探讨下这个问题。今天我估计还有一百个人等着要见你,然后对你说同样的客套话。我知道是什么样子的。不过之后也许你可以找个时间过来找我?喝个下午茶,好好聊一聊‘法西斯将会变成什么样子’。马丁,你应该知道我住在哪儿吧?”安娜十足一个共产主义的忠实信徒,却被安排去为工厂剪彩。
马丁点点头,铭记在心,这个邀请显然是一个天大的荣幸。
“哦,布莱希特,他又来这一出。”安娜注意到房间那头的布莱希特,“他总是这样,像恶作剧似的,专说一些不中听的话调侃别人,有时甚至会惹怒对方。他以为他还是18岁那个时候吗?好吧,也许这就是答案了,他确实像个18岁的少年,叛逆而又精力充沛。你在美国的时候就已经认识他了吗?”
“是的。”
“他跟我说,在美国他过得并不如意。想想那个时候海伦娜每天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再看看现在,重新做回演员,多滋润多充实。不过,他现在又要求说必须给他配置一辆专车和一个司机了。在这样艰苦的时候,有的人每天还在为填饱肚子发愁,他竟然要专车?他真是像个……”安娜搜肠刮肚,想要找出一个合适的词语。
“伟大的剧作家。”
闻言,安娜笑了。“我对我们的下午茶真是万分期待,这周你有空过来吗?”
亚力克斯无奈地摊手,笑道:“身不由己。”
马丁在旁连忙解释道:“这周已经有一些安排好的行程了。”尽责地扮演着秘书的角色。
“这就是文化联盟。”安娜给了马丁一个无奈而又宽容的眼神,“他们就是不喜欢见到我们在书桌前埋头写作,总能搞出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塞满我们的日程。”
“其中一项安排是与蒂姆希茨少校共进午餐。”马丁忍不住辩解道。“原来如此。那这个约你肯定是要赴的,他直接主管我们的工作。”
安娜拍了拍亚力克斯的胳膊,鼓励道,“我们的国家不会永远都是这个样子,现在他们可以随心所欲地做他们想做的事情——拆掉工厂,掠夺战利品等,但德国绝不可能被他们永久占领。统一社会党真挺不容易的,外面的人都说我们是马屁精,整天只会跟在苏联后头转悠,可是除了顺从,我们还能怎么办呢?再耐心等等吧,总有一天,我们会拥有一个属于德国人的政府。想想好的方面,至少在苏联人撤走时,他们会给我们留下一个工人阶级当家做主的国家。其实,这是一个非常有德国特色的构想,马克思在构建他的理论时,从未忘记过他的祖国。我总是在想,如果社会主义革命一开始发生在德国而不是苏联,事情的发展又会有怎样的不同呢?我们且往后瞧着吧。”她终止了这个话题。坎贝尔真的希望听到这类在苏联广播里不断重复的论调吗?她重新开口道:“去吧,好好享受与蒂姆希茨的午餐,他是个非常有教养的绅士。布莱希特说,蒂姆希茨经常令他想起欧文·托尔伯格。”
听到这个名字,亚力克斯挑眉惊讶道:“布莱希特压根儿不认识托尔伯格。他到加州的时候,托尔伯格都已经去世好多年了。”
安娜扑哧笑了,叹道:“布莱希特这个人,总是这个样子。对了,你的太太在这里吗?我想见……”
亚力克斯立马回答:“没有,她现在在美国。她是美国人。”
“哦,这样啊。”安娜察觉到亚力克斯的敷衍含混,也就不再追问下去,“等你在这儿都安顿好了,有机会再接她过来。”
“是的,以后再看看有没有机会吧。”以一个善意的谎言为这个话题画上句号。
亚力克斯察觉到有人在他身侧徘徊,他随即转身,见到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乌黑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年轻男子。
男子开口道:“看来你没有认出我。”
亚力克斯仔细地上下打量他,严肃的神情、深邃立体的五官,他试图想象着这个男子15年前的模样,但很遗憾,他连哪怕一丝模糊不清的轮廓都没有印象。“我很抱歉。”
“还是认不出来吗?不过这也不奇怪,谁会去记得一个小弟弟呢?这是一个提示哦。”
亚力克斯再次努力地搜索脑海中残存的记忆,但仍一无所获。
“没关系,我不怪你。我那时只不过才10岁,跟以前比起来,现在的变化太大了。”他伸出手,自我介绍道,“马库斯·恩格尔。”
“库尔特的弟弟?”亚力克斯眼前又闪过库尔特的头倚靠在艾琳膝上时的亲密画面。
“你终于想起来了,是的,他是我哥。可能那个时候你都没有注意到我吧,不过我可是对你很熟悉,应该说我对库尔特的朋友都很熟悉。”他又转头跟安娜打招呼,“你好,西格斯同志。我们还没有见过面,但你的照片我可是看过好多次了。”
“希望我本人和你在照片上见的没有差太多。”安娜笑说,“好了,我先走了。你们两个好好叙叙旧吧。”临走时,她再次握紧亚力克斯的手,说,“真的很开心你肯回国和我们一起奋斗。我会让马丁安排我们的下午茶之约的。”
马库斯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称赞道:“她真是一位好同志!要是有更多和她一样的人就好了。”
亚力克斯有点儿意外,问道:“难道没有吗?”
“我指的是那些流亡回来的人。他们在西方国家待了太长时间,多多少少都受到西方腐朽思想潜移默化的影响,但是西格斯不一样,她完全没有被资本主义腐蚀。”他朝亚力克斯微微一笑,“或许,你也跟她一样。不管怎么说,你回来就是好事一件。”他顿了下,犹疑着开口问道,“据说你妻了没有跟你一起回国?她留在美国了?”
马库斯是今晚第三个提起这个问题的人。只不过,马库斯的语气中带了一丝讯问的气息,也许是为了什么档案之类的。亚力克斯瞬间提起戒心,眼前的马库斯不似库尔特那般粗犷急性;相反,他显得很克制,警察般锐利镇定的双眼似能看穿一切,刺透人心。
亚力克斯回答:“是的。”
“希望你们分隔两地的状况不会持续太久,因为这对一个家庭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马库斯的这句话看似纯良无害实则意有所指,他就像一个深藏不露的猎人,抛出诱饵正静待亚力克斯的反应。
“恐怕这次是永远的分开,我们之前就分居了。”
“这样啊。”意料之外的回答。马库斯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继续对话,“但你还是回来了,单纯因为心中的信仰而选择回来,实在是令人钦佩。不过,你应该也了解,和西方世界的直接接触是一个很严重的潜在问题。当然了,我不是指你。”他犹豫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适当的措辞,“我不是指回国的作家们。我指的是那些苏联士兵,那些战俘。在西方世界的思想轰炸下,他们内心肯定很困惑。好在斯大林同志在第一时间就发现了这个问题,意识到在他们归国之后,绝对有必要对他们进行思想改造。”
亚力克斯有些仓皇失措,没想到库尔特的弟弟口中竟会说出“改造”这样的字眼。
“你离开太长时间了。”马库斯说道。
“是啊,看来我肯定百分之百已经受到了西方世界的思想污染。”
马库斯愣怔了一下,迟疑片刻终于理解了亚力克斯的意思,“你又在开玩笑了。我只是单纯想表达你离开很久了,并没有在暗指什么。你肯定已经遇到很多老朋友了吧?那种你还能认出来的老朋友。”说着,马库斯笑了。
“不,你是第一个。”
“你去看了你以前住的房子了吗?我记得在吕措夫广场是吧?那房子现在还在吗?”
亚力克斯望着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马库斯到底掌握了什么情况?为何会突然提起吕措夫广场?
“大家都是这样的。”马库斯又补充道,“回国之后都想第一时间去看过去的旧住所还在不在,这种好奇是天性,我完全可以理解。”
“是啊,总是会忍不住去想它是否还完好无损,所以我今天早晨就去了。”要查清这样的行程简直易如反掌,索性坦诚相告。
“你起得可真早。”
“也不是特别早。”亚力克斯企图含糊搪塞过去,“我睡过头了一会儿,因为昨天赶了很长时间的路,有点儿累。只是那里实在是承载了我太多的回忆,所以等不及今天早上就去了。”
“我突然想起来了,刚好今天早上吕措夫广场发生了一起事故。”
“是吗?”
“你今天早上在那儿什么都没有看到吗?”
“没有。什么事故?”亚力克斯尽力保持声音的平静。
马库斯直直地盯着他,好一会儿,才轻轻地挥了挥手,说:“没什么大事,交通事故而已,司机疏忽造成的。”
“有人受伤吗?”
“我想应该有吧。好不容易从惨烈的战争中生存下来,却在这样愚蠢的车祸中受伤甚至丢掉性命,想想也挺可怜的。对了,有人看到一个男子从事故现场逃跑了,那个人很有可能就是肇事者。不过这很难说。”马库斯看着亚力克斯略显茫然的表情,“我还以为你可能会看到些什么……”
“没有,我什么都没看到,就连以前的家我都没看到。所有的一切,都没了。”
马库斯凝视着亚力克斯,半晌,决定不再纠结于这个话题:“回来是一个艰难的选择,我是45年第一批归国的人之一,一开始我都认不出身处的是哪一个区哪一条街,甚至我心里在想,这个城市到底是哪里?这真的是我熟悉的柏林吗?不过后来慢慢就……”
亚力克斯深吸一口气,耳畔马库斯仍在侃侃而谈,但他的心神已经飘远。毫无疑问,马库斯可以轻而易举地从阿德龙酒店的门童那里得知他回去的时间,但马库斯缺乏能够将他和在逃嫌犯直接联系在一起的证据,因为“交通事故”发生的时候他已狂奔在回程路上了。马库斯为什么要故意在他面前提起这件事情?又为什么要将这起枪杀案说成是交通事故?苦思无果,亚力克斯从困扰中回过神来。在那一刹那,他竟觉得眼前的马库斯就像一个正拿着棍子在门前戏耍蟾蜍的小男孩,而现在他就是那只蟾蜍。亚力克斯强作镇静,安慰自己不要反应过度,没有人知道今早发生的一切,在这喧闹的房间里也没有人在怀疑任何事情。
“第一批回来的?”亚力克斯重新拾起话头,“你参军了?”
“不是,我也是流亡归来的,和你一样。只不过我是从东边回来的。”
“东边?”
“嗯,莫斯科。在卢克斯酒店。”他以为亚力克斯会知晓这个酒店。
“酒店?在那个时候还有酒店?”
马库斯苦笑了下,解释道:“不是像阿德龙那样的酒店。他们把所有的德国人,或者说德国共产党员集中在那个地方,统一管理,可以说现在统一社会党的领导层都是卢克斯酒店的‘毕业生’。他们都说卢克斯酒店就如同我们的海德堡大学,只不过那里的环境和海德堡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
“那是什么时候……呃,我都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问起了。大家都发生了什么事?库尔特呢?”
“他在西班牙被杀身亡了,就是在那之后我和母亲才决定动身去苏联的。”
“很抱歉。”
马库斯耸了耸肩,道:“没关系,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他像英雄般牺牲,总好过苟活于世。他是国际纵队的首批志愿军之一。”
“这些情况我竟然一无所知。”
“艾琳没告诉过你吗?你和他们那一家人关系那么亲密,她竟然没告诉你?”
亚力克斯摇头说:“自从我离开以后,我们就再没联系过。”
“也是,她可能压根儿都没时间写信。她那种女人……”
“什么那种女人?”
“就她那种啊。那个时候她说不定都已经找好下家了,库尔特刚死,她就……”他的语气意外地刻薄,显然积怨己久,“他们家的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儿去,都是一帮纳粹垃圾。”
“你说冯·伯纳思家族?他们可不是纳粹,就是他们在冲锋队的眼皮子底下冒险把库尔特藏起来让他躲过一劫的,我当时就在现场。”
“哦,你说的是他们躲在楼梯储物间里的那次吗?那次他们纯粹是为了救埃里希,才不是为了库尔特。”
“是我去找的医生。”亚力克斯一字一顿地澄清道,“找医生就是为了给你哥缝针。那个时候埃里希伤得并不重,他不需要医生,是你哥需要。”
“是的,然后呢?那又怎样?”
“你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
“埃里希,他像一只小狗一样整天跟在库尔特的屁股后面转,跟着他去开会、派传单,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呢?想要参与政治施展他的政治抱负吗?才不是呢!他只是想追求刺激而已,就跟偷情一样,和已婚之妇幽会,等刺激过后清醒过来,马上就会毅然决然地离开。你知道他后来去了哪里吗?纳粹国防军!”
“那也不代表他就是纳粹。”
“他不是被强制征兵而进入国防军的,是他父亲从他的纳粹朋友那里搞来了一张委任状给埃里希。怎么样?惊讶吧?没人强迫他,他完全是自愿加入国防军的。还有他妹妹,艾尔斯贝特,甚至和她的丈夫一起参加了纳粹的动员集会!这些我们都是有照片为证的。她是一个正式纳粹党党员。”
“可能军医都会被要求参加集会吧?”亚力克斯心不在焉地接着话。马库斯口中的“我们”已经完全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说的“我们”到底是谁?谁手里会有那些照片?
“艾尔斯贝特夫妇现在就住在西柏林那边。”马库斯继续说道,“他们在那边更容易谋生。”他看着亚力克斯,评价道,“我觉得你有一点儿像库尔特,你和他一样,总是很容易就被那家人蛊惑,被他们牵着鼻子走,不过最后……”
“那艾琳呢?”亚力克斯问道,“你觉得她也是纳粹?那个时候她和库尔特可是恋人!”
“谁知道那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呢。”
亚力克斯无视他言语中的讥讽,继续问道:“他们后来没有结婚吗?”
马库斯摇了摇头,“库尔特说如果他不幸被捕,艾琳就太危险了。后来他去了西班牙,就没有然后了。”
“那你期望她怎么做呢?难道你叫她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孩子余生都为库尔特披麻守寡吗?”
“不,但至少不要那么快就……起码等一段时间吧。”
“好吧。”对于为何马库斯如此怨恨艾琳,亚力克斯终于有了一丝头绪。
“库尔特一直觉得她……我也不知道库尔特到底是怎么想的,我只知道,他绝对想不到艾琳会是一个愿意为戈培尔工作的女人,一个会匆忙结婚……甚至可以说是假结婚……来掩盖她婚外情的女人。”
“为戈培尔工作?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每一个乌发电影公司的职工都在为戈培尔工作。他们每天都在做什么你知道吗?制作纳粹宣传片!你觉得我们伟大的国际社会主义英雄库尔特对这一切会有什么看法?为纳粹制作宣传电影,哼,真是怀念库尔特的一个绝妙方式啊。”
“她在电影公司做什么?”
“制片助理。”马库斯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显然,他对艾琳的档案了然于胸,“之后又换了一份更好更轻松的工作,可能和哪个高层睡了吧。后来戈培尔倒台了,她就跟着老乌发班底的那群人,投奔美国人去了。”
“艾里奇·鲍默。”
“没错,就是他。但要在美国人手下拿到工作许可证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特别是她参与制作了那么多霍斯特·威塞尔电影,所以即使有朋友照应,日子也不好过。所以她又一次改弦易辙,回到苏联控制区,在德国电影股份有限公司的巴贝尔斯堡制片厂工作。”
“那电影公司的人为什么还要雇她呢?如果她一直这么……嗯,怎么说呢,摇摆不定。”
马库斯愣怔了下,显然没料到亚力克斯会这么问,他瞬间变得谨慎小心起来,没有开口,只是暗示性地挑了挑眉。
亚力克斯转开头,马库斯的眼神令他感觉到了阴谋的气息。过了一会儿,亚力克斯才重开口问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是你问我他们都发生了什么事的,我只是在回答你的问题而已。你自以为很了解他们那一家人,可事实是,他们和你想象中的可能并不一样。”
“我们不也是这样吗?真实的我们和别人眼中的我们,总是有些出入。”亚力克斯盯着他回应道。
“好吧。”马库斯看着他说道,“不过,你现在是驻德苏联军事管理委员会的尊贵客人。”他挥手指了指会客厅,“你现在是公众人物,你的生活,你的社交,都是众人关注的焦点。你是拥有未来的人,不要纠结沉溺于过去。”
“你是在建议我不要去见伯纳思家的人吗?”
“我只是在告诉你他们的真实面目。今时已不同往日,像你这样的人……国家的贵客……应该树立起一个榜样。”
“这是官方建议,还是只是你个人出于好心给我的建议?”
“官方?”
“你说的,‘卢克斯酒店毕业生’,难道你不是在党内工作?”
“难道你不是在为党服务?”马库斯反问道,“如此慷慨的定期津贴,不是党拨给你的吗?”他顿了下,正色道,“不,我不是代表官方说的。”
“那就好。既然这只是我们私下的谈话……”亚力克斯抬头看了下马库斯,继续说道,“就算不是,我也要说。作为一个客人,我和苏联之间是双向选择的关系,你们不必一定要收留我,而我也不必一定要留在这里,我只是拿着荷兰护照在这里旅行而已。如果党不喜欢我树立的‘榜样’,那么我会自觉收拾行李走人。我想说的是,弗里兹·冯·伯纳思救过我的命,所以,如果我想要见他的家人,那么我一定会去见。”
马库斯的脸部抽动了下。“你的脾气真是名不虚传。”马库斯无可奈何地挤出一个笑容,“有时都被这些政治原则弄糊涂了。”
亚力克斯紧紧攥着手,指甲掐得手掌生疼,只能暗自警醒自己,不要与他争辩,不要上升到政治的高度,每一个回答都会被报告并记录在案。
“但至少不是我的政治原则让你困惑。”
马库斯又是半晌沉默,似乎他正仔细斟酌着从何处落下棋子,亚力克斯想要缓和已有些微紧张的气氛。
“我对于弗里兹的事情有些神经过敏了,仅此而已。因为他是我父亲的好朋友。”
马库斯点头接受了他这个说法。
“不过,现在他们都故去了。”亚力克斯另起话头,“我早就该问了,令堂呢?”
闻言,马库斯眼里闪过一丝亚力克斯也无法理解的慌乱。
亚力克斯立马反应过来,道:“抱歉,请问她也已经过世了吗?”
马库斯眼里再次闪现一丝惊惶,但随后马上恢复了镇静,他控制住情绪,道:“不,她现在在苏联。”
“她一直待在那里没有回来过吗?”
“暂时是这样的。”他的嘴角有一丝细微的抽动,“就像你妻子那样。”
亚力克斯回避了关于妻子的话题:“在战时,你一个德国人待在莫斯科肯定很难熬。”
“我会讲俄语,所以还好,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困难。”说着,马库斯突然陷入思考,“当然了,苏联人还是会有疑虑,毕竟纳粹国防军做了那么多丧尽天良的事情,人们自然会想,有些东西,比如残暴,是流淌在我们血液中无法改变的。当然了,党内的人不会这么想。对于他们来说,我们的身份就是单纯的共产党员。甚至在当时交战的情况下,他们都在为战后的德国考虑,一个新的德国,所以我们在那里得到了很好的招待。”他顿了下,“在他们眼中,我们就是德国的未来。”马库斯这番话说得坦率坚定,完全没有往常的尖锐犀利,可能他心底也是深信不疑的吧。
“你也相信他们说的吗?”一个声音插进来,好像等这个开口的机会已经许久,“马库斯。”男子身材高大得有些笨拙,他向马库斯正式地问好,又鞠了一躬。
“恩斯特?”马库斯惊讶地叫道,“你怎么在这儿?你在这里干什么?”马库斯已竭力保持语气的平稳亲切,但还是难以遮掩其中流露的不悦与震惊,“难道你加入文化联盟了?”
“不,今晚我只是客人而已。”
“客人?谁邀请的你?”
“我不想告诉你,你自己猜去吧。”男子向马库斯挑衅道。他转向亚力克斯,微微低头,递给了他一张名片,“我是恩斯特·费伯,美占区广播电台的工作人员。”
亚力克斯扫了一眼名片,上面写着“RIAS”。
“两种语言的头字母缩写恰好都是RIAS(Rundfund im amerikanischen Sektor/Radio in the American Sector)。”男子笑着解释道。
“这样的称呼确实方便了许多。”亚力克斯赞同道。
马库斯插嘴道:“在两种语言中,‘宣传’也是同一个单词。”
“是的。”恩斯特说道。
“你想要采访他?美占区的电台会采访一个刚刚离开美国的人?”
“不,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他是不是在这里而已。你知道的,现在这种情况,新闻有时候很不靠谱。当然了,我也想亲自拜访一下他,向他表达一下我对他的尊敬。”他转头对亚力克斯点头致意,继续说道,“您要明白,对我们来说,《最后的障碍》是一部很重要的作品。”
“多谢夸奖。”
“他是不会接受美占区电台采访的。”马库斯冷酷道。
“我明白,现在不会,但以后说不定有可能呢?你也可以听听我们电台的音乐,很受欢迎的,我听说就连卡尔霍斯特的人都会听我们的电台。”
“胡说八道。你说以后有可能是什么意思?”
“没错,他现在是选择了你们。”他对马库斯说道,“不过,且看看这个能写出《最后的障碍》这样作品的男人能在这儿待多久吧。”
马库斯还没来得及回击,亚力克斯就抢先开口道:“我是打算在这儿长住的。”
“我明白你为什么回到东柏林。”费伯盯着他说道。一瞬间,亚力克斯的呼吸凝固了,他不确定费伯说的这句话是否有什么弦外之音。广播电台的工作人员无疑是一个天然的掩护身份。“现在美国正处于一个奇怪而又微妙的时期,可能有些事情确实做得过分了。”他朝马库斯说道,“对那种状况你再清楚不过了。”然后又对亚力克斯逗趣道,“不过就像我说的,你可能之后会改变主意也说不定,届时,肯定会是一个非常有趣的故事。我们也随时欢迎你来拜访我们,喝杯咖啡,闲逛下电台,我们都是非常欢迎的。如果你可以自由走动的话。”他朝马库斯挑眉道,“他可以吗?”
“在柏林任何一个人都有人身自由。”马库斯恼怒地答道,“看看你自己不就知道了吗?你一个美国人,这么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苏占区,有谁拦着不让你进来了吗?”
“那太好了。”费伯兀自对亚力克斯说着,不去理会马库斯的恼羞成怒,“我非常期待你的到访。其实,我在大学的时候就认识令尊了,虽然我和他并不很熟。总之,很期待能和你好好聊上次,也许你可以为我释疑,为什么……算了,现在先不说了,等我们坐下来喝咖啡的时候再好好聊吧。”他挥了挥手,做出一个再见的手势,嘴上却仍不停歇,“马库斯,我就做一次好人,好心告诉你吧,你不用去把文化联盟查个底朝天,没有人带我进来,我是自己溜进来的。我知道,做不速之客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还好我只喝了一点点酒,没有坏你什么事。那么我跟你坦白了,也许你也能向我坦白一些事情?今天早上在吕措夫广场的那个男人,你们确认他的身份了吗?据说不是美国人,而是德国人。卡尔霍斯特那帮人永远只有一句话,‘还没确定’。当然了,我知道现在的档案记录还不是很完整,所以……”
“你指的是那场交通事故吗?”亚力克斯问道,做出一副困惑的样子,暗中观察马库斯的反应。
“交通事故会涉及枪支?”费伯挑眉问道,“好吧,发生在柏林的交通事故,所以就是‘还没确认’的意思?”
“是还没有确认。”马库斯顿了下,说道,“况且,吕措夫广场在英占区,为什么要来问我们?为什么你会觉得那个男子来自东柏林?”
费伯看着他,说道:“我也不确定,只是一个猜想而已。好吧,谢谢你们的热情招待,再会。”
在目送费伯离开后,亚力克斯不解地问马库斯:“他说的涉及枪支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清楚。”马库斯耸耸肩,道,“可能是他的一些玩笑话吧,他这个人就喜欢开些不着边际的玩笑,比如说就这么溜进来。对他,你要小心提防着点儿。”
“对他也要提防?”
“我说这些没有什么其他目的,只是纯粹想帮你而已。你刚到柏林——我指的是如今的新柏林,而不是你以往熟悉的那个柏林。如果你为他录制广播,那将会被视为一种挑衅。”
“不用担心,我没打算去。我现在除了男厕,哪儿都不想去。不好意思,我先失陪几分钟。”亚力克斯四下张望,心中焦灼不安,只想尽快从这儿脱身。
马丁突然出现在亚力克斯的身后——也有可能一直都等在旁边,说道:“让我带您去吧。”
“我自己可以……”
“这边请。”不由分说,马丁已经开始拖着他的残腿,摇晃地领着亚力克斯往洗手间的方向走。
“你真的不需要……”
话音未落,他们已经到洗手间门口了,就在歌德画像的下方。
“迈埃尔先生,我可以跟你说几句话吗?”马丁压低声音,小心翼翼的样子活像要密谋什么事情,“那位恩格尔先生是您的老朋友吗?”
“算不上是老朋友吧。我认识他的哥哥,那个时候他还只是个小屁孩儿。”
“你知道他现在在国家安全部门工作吗?”
“马库斯?”亚力克斯装出十分诧异的样子,又语带好奇地问道,“一个德国人?在国家安全部门?”
“政府设有一个独立的部门,里面工作的都是德国人,现在归警察系统管理。但是等苏联人撤走以后……”
“我明白了,太感谢你告诉我这些了。还好我没有说什么……”
“那不是什么大问题,您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马丁说道,“现在这里已经没有盖世太保了。”
“那你为什么还提醒我注意他?”
马丁不安地舔了舔嘴唇,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正如你所见,文化联盟内部的气氛是非常自由的,但有的时候,我们的一些言论经常会被人误读。”他抬眼看了看亚力克斯,继续说道,“你也不想惹上一些不必要的……”
“是的,我现在只想安安分分地过日子。”亚力克斯环视这间老俱乐部,喃喃叹道,“难道真的是隔墙有耳吗?”
“你说什么?”马丁面露困惑,显然不理解亚力克斯说的这句习语的意思。
“没什么。所以,文化联盟和马库斯之间是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马丁连忙否认道,“我只是觉得您应该知道这些。”
就在这时,他瞥到房间那头出现了一抹鲜艳的红。是她,她来了。一瞬间,亚力克斯的听觉仿佛失灵了,马丁的嘴唇在动,在说着什么,但此刻连同整个房间的交谈声都化成了模糊不清的低哼。那一抹鲜红,在这一室朴素单调中显得格外亮眼瞩目。她转过头,越过无数小山一样的身影攒动,准确无误地找到了他。多年之后,又一次四目交接。他曾想过,多年的艰难岁月是否已将她的姣好容貌消磨殆尽,重逢那一刻他是否还能从茫茫人群中认出今时今日的她。但此时此刻,全无杂念,只剩热血翻涌。隔着熙攘人群,他们四目相望,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隐秘的夏天。那个夏天,除他们二人以外的所有人都隐没在背景里,难见踪迹,连呼吸都几不可闻。她的眼神又开始在倾诉了,与在老宅里那惊险一晚并无二致:我的天,我从没想过会再一次见到你;我看起来变化大吗?分开的这么多年里,我一直在想你是否会思念我;我们现在能在这里重逢相聚,真好;见到你的那一瞬间,我才发现我对过去的一切未曾忘怀,仍然铭记于心,你呢?突然间,泪盈于睫。不要说什么,就让我这样静静地看着你就好了;没有人会注意到我们的,就让我再这样看你一会儿。
这时,旁边有人碰了碰艾琳的胳膊,将她从与亚力克斯的对视中抽离出来。她转过头,眼角余光仍未离开亚力克斯,就像她从前在波美拉尼亚经常做的那样,趁着艾尔斯贝特打扮和弗里兹喝酒的间隙,与亚力克斯进行隐秘的对视交流,无人知晓。多年之后,他们再一次如此靠近,近到能够注视对方的眼神。那时的回忆如潮水般涌来,热辣的盛夏,伴着田野的清香,躲藏在沙丘背后,品尝着她的香甜火热。亚力克斯目不转晴地看着她,直到她开始回望,便飞快地将视线移开,竟有种做坏事被发现的羞恼窘迫,仿佛她清晰地知道此时他眼里看到的场景似的——她情不自禁地向后仰头,露出线条优雅的脖颈,他的头埋在她修长的双腿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