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2 / 2)

柏林孤谍 约瑟夫·卡农 19401 字 2024-02-19

突然,一个穿着灰色制服的背影挡在了她面前。这就是那个苏联人吗?终究,她不是一个人。也许,刚才的短暂一瞥就是今晚他们唯一能拥有的隐秘谈话了。

“迈埃尔先生……”马丁的声音重新在耳畔响起。

“不好意思,我刚刚好像看到了某个熟人,不小心走神儿了。”

“你不是要去洗手间吗?就在那儿。”马丁伸手指了指前方。

“噢对,洗手间。”他在这场美梦里沉浸了多久?她的头发长长了,但仍是棕黄色。

亚力克斯在洗手间里排队,其他人有的正吞云吐雾,有的正嘟嘟囔嚷振振有词,在伏特加的作用下开始蠢蠢欲动。洗手的时候,亚力克斯抬头望着镜子中的自己。那些眼神的交流,会不会只是他臆想出来的,他心里渴望听到的艾琳对他说的话?他掬了捧凉水泼在脸上,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你还记得站在这里的目的吗?去吧,去见那个苏联人。

“你刚刚看到那个谁了吗?马库斯那个小兔崽子!”两个男人正站在亚力克斯身后擦手,自以为是在窃窃私语,别人都听不见他们的谈话。

“他们这帮人就是乌布利希的耳目走狗,事无巨细都向他汇报。他们可比苏联人可恶多了!”

“你小声点儿!”一个男子出声,扬了扬下巴指着一个紧闭的隔间,示意他小心一点儿。

亚力克斯盯着镜子中的自己,这张脸与艾琳曾经熟悉的亚力克斯已然相去甚远,甚至可以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了。

突然,一个男孩出声,递给他一条毛巾,“迈埃尔先生。”

亚力克斯转头,发现竟然是阿德龙酒店的那个服务生。

“呃,你好,你也在这里工作吗?”

“一些额外接的活。举办宴会的时候就需要多一些人手。”

之前在旁边洗手的男人已经走了,现在只剩一个人在隔间里解手。男孩开始用手轻擦亚力克斯的夹克。

“你在柏林过得还好吗?”

“嗯,挺好的。”

“柏林有很多新地方值得你一看。”男孩语气平静,就像导游在介绍景点似的,以致亚力克斯有一瞬间竟觉得他是在开玩笑,“你应该去过弗里德里希人民公园了吧?”

亚力克斯望着镜子,没有回答。

“现在他们正在那儿建一座小山呢。”

“小山?”亚力克斯困惑地问道。

“是的,用那些遗留的废墟乱石建的,就在高射炮台那儿过去一点。去看看吧,应该挺有趣的。”

亚力克斯的眼神仍未从镜子里移开。隔间里的那个男人在冲水了。

“明天去。”男孩低语道,这次再没有任何暧昧含糊或是模棱两可。两人透过镜子相互对视。“童话世界假山。”在那个男人从隔间里走出来到水池边的时候,男孩转身走了。

“来。”亚力克斯伸手从口袋掏出小费想给男孩。

“不,不用了,我们不能收客人的小费。”

“社会主义的好处之一,对吧?”男人洗着手在旁边插嘴道。

男孩转过身,忙着整理毛巾去了,看起来不比皮特大多少。

*

“哝,这是另外一个想要见你的崇拜者。”布莱希特在香烟缭绕中,指着一位秃顶男子向亚力克斯介绍道,“马提亚·弗里奇。我真的很好奇,你的书明明都被禁了,为什么还有这么多读者和拥趸呢?有没有可能这些人其实都没读过你的书?”

“我向你保证,我每一本都读过了。”弗里奇握住亚力克斯的手,激动道,“能亲眼见到你,真是我的荣幸。”

“谢谢。”亚力克斯心不在焉地回应着,刚刚洗手间里接收的讯息仍然令他心神不宁。明天,弗里德里希人民公园。

“禁书。”布莱希特对亚力克斯说道,“越是禁,人们往往越是想读。这是个新思路,你应该从这方面做点文章。”

“你也可以。”弗里奇接过话头。

亚力克斯注意到马库斯还没走,便跟弗里奇介绍道:“这位是马库斯·恩格尔,我的老朋友了。”

马库斯微微鞠躬,显然亚力克斯的介绍令他很满意,不过其他人似乎没什么兴致搭理他,似乎觉得他不是他们这个圈子里的人。

“弗里奇在德国电影股份有限公司工作。”布莱希特对亚力克斯说道,“他可是个大人物,和詹卡关系密切,以后可能会对你很有帮助。你看,我正帮你介绍门路呢。不过,我也只是想赚点儿小小的介绍费而已。”

“你要多少介绍费呀?”弗里奇调笑道,带着旧日的熟稔,“你以前说,这是妓女做的勾当,那现在谁才是那个皮条客呀?”

“我说的是,资本主义把我们变得跟妓女一样。在电影这行,更是如此。”

亚力克斯有点跟不上他们的对话思路。将资本主义比喻为妓院是布莱希特一直以来的论调。忽然间亚力克斯领悟到,布莱希特多年前离开柏林开始了艰辛的流亡生活,但他真正被迫离开的,不是柏林,而是那个充斥着尖锐却激动人心的虚无主义的二十年代。虽然最坏的时代才刚刚过去,窗外还切实地遗留着它的痕迹,但它毕竟已经过去,这使得布莱希特的冷嘲热讽与愤世嫉俗在此时显得有点故作姿态与不合时宜。

“但是也许我们可以诱惑你。”弗里奇对亚力克斯说道。

亚力克斯举起双手表示:“我只对写书感兴趣。”

“不管怎么样,你都可以来看一看,参观参观嘛。”弗里奇说道,“就在巴贝尔斯堡。摄影棚都或多或少受到了一些损毁,不过现在其中的几个已经恢复使用了,我可以为你安排一个参观行程。”

“他们拍了很多精彩的电影。”布莱希特在一旁插嘴道,“比如那部讲男孩遇上他心爱的拖拉机的。”

“唉,他总是这个样子。”弗里奇无可奈何地笑着说,“真的有一些很不错的作品。我是认真的。”

“对,有一部特别好,讲的是一个男孩失去了他心爱的拖拉机。”布莱希特嘲笑道。活生生一个老顽童。

“我很愿意去参观。”亚力克斯礼貌地回应。

艾琳正朝他们走来——在此时于此地,而不是在回忆里,向他款款走来。他不知道该如何迎接对方?一个社交亲吻礼,还是一个拥抱?所有人都在看着,甚至连马库斯都在这圈人的边缘徘徊着不肯离去。

但艾琳知道。她抓住他的手,然后紧紧地握住,如拥抱般热情的姿态,却又不似拥抱那般亲密。

“啊,我亲爱的老朋友。”她声音轻颤,略带沙哑,动听如往日,“一晃都这么多年了。”

“原来你认识我们艾琳。”弗里奇说道。

“是的。”亚力克斯感受着艾琳掌心的温度。

艾琳微笑着。与几分钟前的对视不同,这个微笑是给在场众人看的,从容得体。

“我看起来变化大吗?”

亚力克斯摇头,笑道:“不,一点儿都没变。”

然而,还是有什么变了。当她走近身旁,岁月爬过她眼角的痕迹清晰可见,曾经火花闪烁的眼眸也变得稍许呆滞,脸庞瘦削了许多,略微松弛的皮肤令下巴看起来比从前圆肿了。

“你看到了吧,萨舍。”她对身旁的苏联人说道,“我跟你说的是真的,他认识我的时间比任何人都要长。”

“我一直都相信。”那人语气亲切,客气地伸手,自我介绍道,“我是亚历山大·马雅可夫斯基,欢迎你来到柏林。”

“今天到场的有两个亚历山大,搞得人晕头转向。所以,就叫他萨舍好了。”艾琳解释道。

马库斯转身正欲离开。

“马库斯,原来你也在这儿,真是太好了!亚力克斯,你还记得他吗?他是库尔特的弟弟。”

“我们刚刚才聊过。”

“哦?聊以前的事情吗?”她说得轻描淡写,却难以遮掩满心的好奇。

“没有,就随便聊了聊大家过去都发生了些什么,还有询问下近况。”亚力克斯说道,“真是好长一段时间了。”

“只可惜,不都是愉快的故事。”马库斯感慨道。

“谁说历史会令人愉快?”布莱希特接话道。手里捏着烟蒂,仍有烟雾萦绕。

“但回家总是开心的事情。”马雅可夫斯基再次将话题转回到亚力克斯身上。

“是啊,而且现在都成大人物了。”艾琳说道,“我的老朋友。”“老朋友”,这个词令她的声音又一次变得喑哑。

“是文化联盟的荣幸。”马丁在旁边插话道。

“既然他是你的老朋友,”弗里奇对艾琳说道,“那你劝劝他,让他过来和我们一起工作。”

“你觉得他会听我的?我觉得我现在对他已经没有什么影响力了。”说着,抬眼看了亚力克斯一下,“真的太久没见了。”一段对话,两层含义。

弗里奇接道:“他会听的,谁敢不听艾琳的话。”这是宴会上惯常的玩笑话。

“就是。”马雅可夫斯基的语气同样轻松。

亚力克斯暗暗打量着他,很壮实,却不胖。妻子留在莫斯科,他在柏林,努力摆出和蔼可亲的样子,而非占领者的做派,似乎45年犯下的滔天恶行都与他无关。他搀着艾琳的胳膊,一副守护者的姿态。生活在苏联人的掌控之下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呢?——过来,夫人。有时一个晚上有好几个人,成群结队。

“根本不是这样的。”艾琳说道,“你们哪有人肯听我的?”

“我会听呀。”布莱希特调笑道。

“是吗?那你给我搞一张《勇气》的公演门票吧,听说现在已经不可能弄到了。”

“这种事情你要问海伦娜,我可做不了主。”布莱希特答道。

“你看吧,根本没人听我的。”

“你和艾琳在一起工作?”亚力克斯问弗里奇。

“现在没有了,不过在战争还没结束那会儿……”

艾琳在旁边接话,说:“在拍《科尔贝格》这部电影的时候,我们一起共事过。”

亚力克斯等着她往下说。

“《科尔贝格》,戈培尔的最后一部大作。”马库斯本想出言讥讽艾琳,说出口却带有些许生还者怀旧的味道。

“那个时候真是太疯狂了!”弗里奇说道,“同盟国的军队在步步逼近,轰炸夜以继日地在耳边轰鸣。而我们却在舞台上演战争,军装、加农炮,韩力基·佐治领衔主演,那个时候只有他一个人有工资领。”

“而且那时也没有电影存货了。”艾琳补充道。

“是的。你们知道艾琳当时做了什么吗?她让导演无论如何都要继续拍摄,所以我们日复一日地坚持拍摄,却拍不出什么东西可以在影院上映。”

“为什么?”马雅可夫斯基问道。

艾琳解释道:“剧组的人本来都是要被征募上前线去保卫柏林的,似是只要我们还没停止拍摄,他们就可以继续待在剧组里不用上前线,毕竟在那个时候我们的工作还是挺受重视的。所以,至少对他们来说还是有好处的。”

“是你拯救了他们的生命。”弗里奇说道。

“不,不是我,我可没有那么伟大。”

马库斯突然出声问道:“你们当时在拍的也是一部宣传性质的电影吗?”

“我们拍的电影通通都是宣传用的。”弗里奇说道,“那是在战争时期,甚至萨拉·勒安德拍的电影都是服务于政治宣传的。拿《科尔贝格》来说吧,它就是在给你洗脑德意志的胜利即将到来。只不过等到它要上映的时候,那是一月份吧,已经是那场战争的最后一个年头了,那时没剩下几座电影院,全部都被轰炸掉了。所以,所有的付出开支……”

“你自己找了人去把它拍完的?”马库斯问道。

“不,电影早就拍完了,我们之所以还在继续拍摄只不过是为了救那些剧组的人,让他们不用上前线而已。要是被纳粹发现,艾琳就死定了。”弗里奇说道,“所以她做的是很伟大的事情。”

“唉,哪有……”艾琳挥挥手说道。

“你丈夫当时也在那个剧组里吧?”马库斯说道,“据说是化妆师?”

“是的。”她直直地盯着马库斯。

“怪不得你现在还有口红可用。”马库斯轻笑道,“是你以前的存货吧?毕竟你丈夫是化妆师。”

“不。”她碰了碰嘴唇,说道,“这个是别人送的礼物。”

“是的,是礼物。”马雅可夫斯基出声,终于察觉到了马库斯对艾琳微妙的敌意。

马库斯往后退了一步,身体绷得紧紧的,好像下一秒就有人要举起拳头揍他似的。

“也是。”马库斯踟蹰着开口道,“口红可不能保存那么久,对吧?”不确定该如何从这个尴尬的局面中抽身。

许久没开口的布莱希特突然插话道:“谢天谢地!黑市真是造福了大众,要是没有了它,我们的女士要怎么办才好?”

“布莱希特。”艾琳迅速打断布莱希特,瞟了马雅可夫斯基一眼,说道,“别犯傻了,萨舍怎么会去黑市那种地方呢。是从苏联那边弄来的。”

不过马雅可夫斯基没有去注意这些,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马库斯身上了。“抱歉,请问你是……”

“马库斯·恩格尔。”军事化的口吻,洪亮严肃,只是没有敬礼。

“哦,在K-5工作。米尔克的手下,对吧?”

“是的。”马库斯快速地答道。对于马雅可夫斯基知道他的身份这事儿,他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担忧。

“今天早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马雅可夫斯基本意是悄声私下问马库斯,但有心的亚力克斯还是敏锐地听到了他们的私密对话。

“我们还在调查。”马库斯压低了声音,不情愿地答道。等着被狠狠叱责一顿。

“真是太不小心了。”马雅可夫斯基展露出威严,说道,“到底是谁的主意?现在那些英国人直接把电话打到马尔采夫那边去了,已经抗议一整天了。你用脚趾头想都该知道他现在有多恼火!所以现在你们准备让谁去对这些正式抗议负责?”

“你们在说什么呀?”亚力克斯忍不住插嘴道。

“哦,没什么。”马雅可夫斯基转头,清了清嗓子,说道,“一些蠢货惹出来的麻烦而已,我已经习以为常了。我们的同盟伙伴还是不肯坦然接受目前的现状,所以总是喜欢给我们制造些麻烦。我说的没错吧,恩格尔?”轻蔑的口气,就像在对一个仆人提问。

“是的,少校。就是这样的。”

亚力克斯在旁安静地观察这一切,看着马库斯脸上的窘迫,为他的无能为力感到沮丧。

“不过通常不会是英国人。”马雅可夫斯基说道,试图将对话拉回到正常的话题上,“他们一般都是现实主义者,不像我们的美国朋友们。对了,你之前在美国待了很长一段时间,对吧?”

“没有在这儿待的时间长。”亚力克斯平和流畅地答道,“回到自己的祖国感觉真好。”

“你肯回来确实是好事一桩。”马雅可夫斯基俨然一副主人姿态。

马库斯不满地瞟了亚力克斯一眼,仿佛马雅可夫斯基已将亚力克斯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保护了起来。

“我先告辞了。”马库斯硬邦邦地说道。

“能见你一面真不容易,你总是这么忙。”艾琳说道,挥了挥手,唯一一个注意到马库斯离开的人。

马雅可夫斯基问亚力克斯:“你觉得美国怎么样?”

“他们接纳了我,在纳粹……我不会忘记这一点。”

“然后他们又抛弃了你。”马雅可夫斯基说道。

亚力克斯苦笑道:“是的,现在他们又把我撵走了。”

“这倒是便宜了我们。”马雅可夫斯基说道,“现在回国,还可以和老朋友们重聚,挺好的。说到重聚,你们两个以前是恋人?”马雅可夫斯基半调笑道。

“不是。”艾琳看着亚力克斯,快速地否认道,“艾尔斯贝特长得比我漂亮多了,所以他才看不上我呢。”

“艾尔斯贝特?”马雅可夫斯基疑问道。

“我妹妹。而且你知道的,亚力克斯是个作家,总是装出一副很严肃的样子。你真该去看看他的那本《衰败》,他是以我们家的人为人物原型写的,可我父亲总是说那些人物压根儿就不像我们。”

“你在那本书里面是什么样子的?”马雅可夫斯基好奇道,语气亲密。

“就像我这样。不,应该说像我以前那样。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人的本性很难有大的改变的。”

“不会改变吗?也许是吧,但外部世界却无时无刻不在变化。”她看着亚力克斯,“你还记得我们家以前的旧宅吗?”

“嗯,我今天早上去看了。”

她轻轻点头,叹息道:“看着它现在的样子,我真的挺难过的。不过是弗里兹自己把房子卖给纳粹的,所以……”

“路上遇到的一个男人跟我说,卖给德意志国家银行了。”

“是的,银行。所以至少之后再没有人在里面居住,我还能感到一些安慰。”

“真是贵族大地主呀。”布莱希特说道,“话说回来,这么轻松的场合,我们真的要这么多愁善感吗?”

“嘿,礼貌点儿。”马雅可夫斯基对布莱希特提醒道。

“布莱希特他可从来都不知道什么叫礼貌客气。”艾琳轻松地说,“亲爱的,难道你还没明白吗?这是他艺术的一部分。”

布莱希特欣然接受了这个说法,对艾琳眨眼笑道:“就算你这么夸奖我,我还是没办法帮你搞到演出票。不过我倒是可以请你喝一杯,你意下如何?”

艾琳戳了戳他的胸口,反击道:“好吧,既然演出票没戏了,有酒喝也是不错的。”

布莱希特像个服务员似的微微鞠了一躬,和弗里奇一起转身离开了。

“他一贯就是这么说话的。”艾琳跟马雅可夫斯基解释道,“而且他说得也没错,没什么必要在这儿伤感,反正我也没喜欢过那宅子。”

马雅可夫斯基惊奇道:“你不喜欢你家族的府邸?”亚力克斯瞬间顿悟,艾琳过去的贵族身份也是马雅可夫斯基被她吸引的原因之一。

“哎,那所房子就跟这里差不多,跟个博物馆似的。”艾琳挥手,感慨道,“我倒是很喜欢乡下的那幢别墅,只不过现在肯定也没了。”

亚力克斯问道:“弗里兹把它也卖掉了?”

“不是。战争结束后,所有大家族都衰落了,然后他们理所当然地就把那些房产通通拿走充公了。”

“是土地改革。”马雅可夫斯基在旁解释道,突然气氛变得有些微妙,“最终目的是为了建构一个更加公平公正的分配制度。”

“你别误会,我不是在责怪你什么,把土地归还给那些耕种它的人,我相信是正确的做法。反正最后我父亲也会把它们卖掉,所以也没什么区别,结果都是一样的,我们总归会失去它们。不要担心,我原谅你了。”艾琳开玩笑道。

“她说她原谅我了。我可是中央政治局的人。”马雅可夫斯基也调笑道,散发着一股莫名的吸引力。

亚力克斯望着他们,突然发觉自己对他们的生活一无所知。

“马雅可夫斯基少校,有您的电话。”是阿德龙酒店的那个服务生。他只牢牢地盯着马雅可夫斯基,看都不看旁边的亚力克斯。“电话里说是紧急事件。”

“紧急事件,现在这个时间点?”马雅可夫斯基边看了眼手表边说道,“不好意思,我先失陪一会儿。今天早上发生了点事情,可能是那件事情。”

“电话在这边。”男孩领着他离开了,依然无视亚力克斯的存在。

“我的天!”艾琳一瞬间又变回了她原本的声音,不再维持刚刚在宴会上特有的高亢声线,“我应该说什么?为什么你在这里?为什么你就这么离开美国了?有多少人梦寐以求想要去美国。”

“我不得不离开。”

“你去哪里不好,为什么偏偏要回来柏林呢?谁会在这个时候回来呀?”

“很多人,”亚力克斯环视房间里的客人们,“包括布莱希特。”

“布莱希特!他是觉得这里还和从前一样,或者说对他来说,没什么不同。他刚到柏林的时候,我们一起在弗里德里希人街散步,那里以前有许多电影院和剧院,现在通通都没了。我当时心想,现在你知道这里是个什么样的惨状了吧,但是你知道他怎么说的吗?他说你看看这些路人都是以什么样的眼神看着我们的,他们知道我是谁。所以你现在知道他为什么愿意回来了吧?”她顿了下,道,“可你和他不一样。”

“告诉我,你过得怎么样?”亚力克斯凝望着她。

“我过得怎么样?”艾琳竟有些慌乱,“我……我至少还有一间公寓可以栖身,在玛丽恩大街,查理特大学附近。上层楼面被炮弹击中,炸没了,还好不是我的,然后萨舍会给我带食物。”

“还有口红。”

艾琳抬眼望着他,一时竟语塞。“他其实挺好的。别轻易用你的眼光来评价我们。”

“我没有。”

“没有?好吧。可能是我,我过分苛责自己了。你以为在这里生存很容易吗?昼夜不停地轰炸,在避难所里连吃的东西都没有,更别提洗澡这些奢侈的事情了。在街上那些人戴着墨镜裹着毛毯以免吸入烟尘,乍一看我还以为是科幻电影里的场景,那些人都是天外来客呢。每个人都是这样子,我们就是如此生活的。之后,就更糟糕了……”她停下来,哽住了,“之后的事情不用我说你也能想到了,我只能告诉自己一定要撑下去。然后就是大清算了。”她抬眼看着天花板,似在忍住眼泪,“所以我只能跟着恩卡。马库斯没有跟你提起吗?他总是喜欢提这些事,因为库尔特的事情谴责我。你呢?你也在为库尔特的事情埋怨我吗?”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是啊。”之后,是几分钟的缄默无言。

“那么其他人呢?马库斯说艾尔斯贝特是纳粹分子。艾尔斯贝特?怎么可能呢?”

“她丈夫是,他就是个疯子。我觉得他现在多多少少还是相信纳粹那一套说辞的。而艾尔斯贝特,她丈夫说什么她就听什么,特别是她的孩子……”

“什么孩子?”

“马库斯没告诉你吗?她的两个孩子都惨死了。炮弹袭击的时候她刚好出门,等她回到家,在地窖中找到两个孩子还有奶妈。本来在地窖中躲避轰炸是对的,但无奈炮弹直接命中了她家。之后她的精神就有一点点不稳定了,总是说‘要是当时我在就好了,他们就不会死了’之类的话。现在她和穆特就只剩彼此了,所以她特别依赖穆特。”

“你去看过她吗?”

“偶尔会去,一般都挑他不在的时候去,这样就不会听他念叨那些鬼东西了。你应该去看看她,她见到你肯定很高兴。”

“嗯,我会去的。然后马库斯还说,埃里希已经……抱歉。”

“至少他还活着。如果他死了,我会知道,我能够感觉到。”艾琳举起手轻放在胸口,“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会回来的。”

“艾琳……”

“不,我是认真的。人是可以感应到这些事情的,特别是那些关系亲密的人。你不相信吗?不相信你可以感觉到……”

“我不信。”

“那个时候,我就感觉到恩卡会遭遇不测。”

“你的丈夫?”

“我猜马库斯应该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你了?那是我身上的另一个污点。”

“他被杀害了?”

艾琳点头。“是他自己造成的,但是我有预感,我感觉到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我们当时是在格森布鲁能的一个大避难所里,我已经不记得为什么会去那里了,可能是当时我们正在电车上,而他们总是随意将电车改道,你永远不知道你会在哪里下车,但是当突袭发生的时候,他们必须停下车,所以我们就到那儿了。那个避难所是一个旧地铁站改造的,很狭窄的房间,是过去用来存放地铁设备的地方,只有一些磷光物质画在墙上当作照明,跟山洞一模一样。我知道恩卡无比憎恶那样的地方。然后他们弄来了一支蜡烛,这样氧气耗尽的时候你就会知道。那里有太多人了,他们把那里能容纳的人数写在墙上,但就是一个笑话,谁会去数呢?里面异常闷热,我们像沙丁鱼一样拥挤不堪。但你又能做什么呢?屏住呼吸节省氧气吗?他们把蜡烛高高地举起来,好让每个人看到氧气什么时候即将耗尽。恩卡看着燃烧的蜡烛,我知道那个时候他肯定特别的慌乱惊恐,在面对这样的事情时,他一向表现得像个懦夫。我不是说他一直都是懦夫,只是面对那样的事情的时候……”艾琳停了下来,意识到她的思绪已经变成了一团乱麻。她缓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道,“所以他变得十分慌张,不停地流汗,喘粗气,后来他开始推开拥挤的人群,拼命往门口挤去,但没有人伸出手阻止他。如果把门开着,里面的每个人都会有危险——爆炸的冲击波什么的,所以他们就那样由着他开门冲到外面去了。过了半个小时,也许不止,我只能安静地坐在那间人满为患的小屋子里。我可以感受到,那一刻来临的时候,我感应到了。”

“他被炸弹击中了?”

“是炸弹碎片,就像划破天空的一把利刃。”她手上比划着切割的动作,“他流血过多,死了。你不觉得你应该能够感应到这些事情吗?我真的觉得我可以。”她顿了下,“不管怎么说,如果我说的不是真的,那么埃里希已经死了。难道那样会让人更好受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好了,不要再谈这些事情了。”艾琳伸手抓住他的袖口,放软声音道,“告诉我一些从前的事情吧,就像讲故事那样,你一直很擅长讲故事。我们来聊聊以前,很久以前的那些日子吧。”

一瞬间,他又看到了昔日的艾琳,眼神明亮,闪烁着热烈的渴望,拿弗里兹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深信生活总会眷顾她。也许在他的眼中,无论何时何地,艾琳总会这般明媚耀眼,以至于他总是忽略周遭的一切,只注意到她的存在。

“艾琳。”亚力克斯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没料到一时竟无言以对。

“不好意思,我得先走了。”马雅可夫斯基突然走到旁边,说道。他无意中是否听到了些什么?不过又有什么好不可见人的呢?“我有急事。”

“怎么了?”艾琳问道。

“出了些麻烦事,奥厄那边有人罢工。”他匆忙应道,显然心思已经不在这儿了,“他们应该早点跟我说的,他们总是等事情拖到难以收拾的地步,才告诉我。好了,我必须要走了。抱歉。”他转身对亚力克斯说道。

“今晚就去?黑灯瞎火的,就不能等到明天?”

“不能。我等会儿派辆车送你回去。”

“不,不用了,又不远。亚力克斯可以送我回去,他是老柏林人了,认识路。”

“罢工?”亚力克斯惊讶道。在一个工人做主的国家,罢工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矛盾的冷笑话。

“哎,你知道的,总是有人要搞些事情出来。”马雅可夫斯基含糊地敷衍过去,并没有透露任何细节,“不是这个麻烦就是那个麻烦的,最后可能并没有那么严重。再看吧。”

“但是去那里实在太远了。”艾琳说道,“晚上路这么难走。你就不能……”

“不能。”马雅可夫斯基打断艾琳,“很抱歉。不过,我不在的话你们就可以好好聊聊以前的日子,对吧?”

“是啊,我们正聊着呢。”亚力克斯答道。

“挺好的,好好聊。”马雅可夫斯基随口回应道,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车准备好了吗?”然后出于礼貌亲吻了一下艾琳的手。“我明天打电话给你。”随后转身匆忙地离开了,赶着去灭火。

“奥厄在哪儿?”

“靠近捷克边境那边。他有时会去那儿,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工作上的事情他从来不跟我说,可能也是因为我没有问吧。”

但你必须问,亚力克斯心里暗忖。我还能做些什么呢?亚力克斯无奈地转头望向窗外。

“所以我们现在要找个地方,好好聊聊过去的时光吗?”

“我还不能走,我可是这场宴会的主角。”亚力克斯摊手无奈道。

“对哦,我的老朋友现在可是大人物了。”她温柔地叹道,伸手轻抚他的鬓发,“你有白头发了。真快。”

“只有几根而已。”他感受到她指尖的温度。

“就像令尊,非常雍容高贵。所以你在美国过得怎么样?你结婚了?”

“是的,不过我们现在分居了。”

“你的太太,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很像你。”

闻言,艾琳放下轻抚在他鬓发上的手。

“你们有一样的发色。她很像你,但她不是你。”

“别这么说。”

“现在又有什么关系呢?我说的是实话。我们分开,是我的错,不是她的错。”

“你这么说,我又该怎么回应呢?”艾琳心绪紊乱地盯着亚力克斯,半晌,才说道,“总之,你不是认真的,你说的不是真的。”

“你觉得我说的不是真的?”

“对,不是真的。你只是想说一些话让我觉得……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但我可以感觉出来。你还记得吗?我一直都能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你都不需要开口我就知道了。”她抬眼一瞥,“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你。”

又一次四目交接,相顾无言。然后,艾琳转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你快去和他们聊聊吧。我去布莱希特那儿把弗里奇解救出来。就快结束了,现在没什么事情是能够持续到深夜的。战争期间,人们都想在第一声警报响起之前回到家,所以所有的事情都是赶早进行的。你要习惯。想想要是在以前的柏林……好吧,我不应该一直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我平常不这样的,只是今天重新见到你,我……等会儿你会送我回去吧?”还是旧日的语气,妩媚地挑逗中又带着无法忽视的尖刻。

“至少,我说要送你回家这一句,是真的。事实上,我方才说的都是真的。”

艾琳有些发愣。好一会儿,她垂下眼眸,低声说道:“所以你想说,你是和另一个‘我’结婚了?不过鉴于目前你和你妻子的状况,也许我并不是你最好的选择。”

*

宴会又持续了一个多小时,食物都吃光了,葡萄酒和伏特加却持续不断地供应。亚力克斯不停地向文化联盟的官员致谢敬酒,说着千篇一律的祝酒词。房间里已是烟雾缭绕,酒气和身体的热气在空气中弥漫交融。好像每个人都想要同他见上一面——弗里奇提议的巴贝尔斯堡参观之行,建设出版社翘首期盼的亚伦·斯坦的一众同事,还有布莱希特邀约的阿德龙酒吧小聚。威利知道了肯定很高兴,只不过,他已经永远无法得知这个消息了。亚力克斯放下酒杯,业已微醺,环顾四周,不由得冷汗涔涔。他的身份还能隐藏多久?一个无心之失、一个意料之外的目击证人都可能让他暴露,没有人能够从一桩谋杀案中侥幸脱身,况且还是光天化日之下发生的谋杀。艾琳与弗里奇寒暄完,正微笑着朝他这边投来关切的目光。她的眼神在真切地说,亚力克斯,我一直都知道你的心里在想些什么。突然间,亚力克斯很想大笑出声,因为他感到心中升腾起一股久违却难以自洽的释然。尸横街头,威利紧攥着他的袖口催促他尽快动手,在柏林清晨的街头玩命狂奔,或许之后马库斯还会跟酒店门童确认他回酒店的时间,但又如何呢?亚力克斯点燃一根香烟,看着烟雾消弭在空气中,竭力镇定微颤的双手。没有人知道。他所要做的,就是扮演好众人心目中的亚力克斯这个角色。

会客厅里的灯光逐渐变得昏暗朦胧,如同剧场里幕间休息的尾声。客人们开始放手中杯盏,穿戴整齐,渐次离场,厅内街旁的道别声不绝于耳。柏林果然已经开始白雪纷飞,雪花为废墟残骸披上蕾丝小毯,顺着空荡的屋顶飘零而下。雪地上清晰可见稀拉几辆公务车留下的刹车痕迹,但大多数客人并没有车辆接送,只能步行回住处。他们的脚印交错纷杂,好像鸟儿轻盈跳跃的足迹。

“我喜欢这样的柏林。”艾琳微抬着脸说,“很干净。这份纯净至少能维持到明天早上吧。你听……”两人梗着头,安静地倾听耶格尔街远处传来的笑谈与告别。周围又恢复了静默,只有天上飞往滕珀尔霍夫机场的机群正发出沉稳的低鸣,不知是否出于错觉,好似今晚飞机引擎的噪音都消沉了许多。“好安静啊!”艾琳把围巾裹在头上,几片雪花飘落下来,似在偷吻她的脸颊,“这样走回去的话你的鞋就坏了,要不我让萨舍派辆车来接我们吧?我可以打电话给他。”

“不用了。”

“看来你还是很介意他的存在。”

“我不是这个意思。”

“好吧。”艾琳伸手挽着亚力克斯的胳膊,“你知道玛丽恩街在哪儿吗?”

“在造船者大坝后面。”

“没错,不过那边的路被封了,过不去。跟着我走吧。”

他们沿着弗里德里希大街漫步前行,只有幽幽雪光相伴。行至菩提树下大街,周遭彻底陷入一团黑暗,空空荡荡,只剩月光、白雪,和相携的两人。整个城市就像一座空置已久的大宅子,所有家具都被白色被单严实覆盖着。

“克朗兹勒咖啡馆以前就开在这个地方,你还记得吗?”良久,艾琳重新开口道,“没有人赞成我和马雅可夫斯基在一起,不止是你有那样的想法。我应该找一个美国大兵,可能那样会更好一些吧。”

“我可什么都没说。”

“你以为我没听到你心里面说的那些话吗?”

“事情发生的时候我并不在你身边,我想我没有资格去责怪你。”

“是到后来我才遇见萨舍的,我和他在一起并不是因为他能保护我。那个时候谁都保护不了我,或者说,没有人会保护一个无用的女人。”

亚历克斯转过头盯着艾琳,等着她说下去。

“你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吗?我跟其他人一样,很害怕,也不敢逃走,就躲在巴贝尔斯堡,我以为那里会相对安全一点。而且恩卡在化妆部门的朋友帮我乔装了一下,把我打扮成一个得了梅毒,就快要死了的女人。”艾琳苦笑了下,“如果那就是得了梅毒的人该有的样子的话。”

“那样做有用吗?”

“没有。”

亚历克斯一时无言。只有雪地里轻柔的脚步声。

“那些杂种,他们才不在乎你有没有得梅毒。可能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梅毒是什么,也可能他们根本就不在乎。”艾琳顿了下,“你知道的,事情发生的时候你会觉得,‘嗯,没有比这更痛苦的事情了,我活下来了’。然后,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那才是最痛苦的。你不禁会想,如果这样的事情永远都不会停止,要怎么办?每一个晚上,他们喝醉了过来,如果你躲起来,他们发现了以后就会更生气,然后事情就会变得更糟。有时候他们当场就把人给杀了,他们杀了我的朋友玛莎,就因为她控制不住尖叫了一声,就把他们惹怒了。”

“艾琳……”

“我没事。”艾琳耸耸肩,“那段时间糟糕得不能再糟糕了。就算你心里清楚这样的事情人人都在经历,但你还是不禁会觉得,你是唯一一个遭受了那么多苦难的人。”艾琳望着亚力克斯,说道,“我已经是个残次品了。”

“你还好吗?我是说……”

“我的身体没什么问题,我说的是我的精神世界,我的内心。你想要知道所有故事吗?我怀孕了,我一点儿都不意外。你能想象吗?我怀了一个杂种。你现在明白了吧?我要怎么告诉你这一切呢?如果是在以前,我死也不会告诉你这些,我不知道,可能实在是太难以启齿了吧……不过现在……”

“那个孩子你生下来了吗?”

“你疯了吗?一个因强奸怀上的孩子!每一次你看到他,你就会……况且我也没办法养活他。我想要把孩子打掉,他们有很多诊所做这件事情,但是都不安全。苏联的军医,甚至有时候只是一些护理员,他们压根儿不关心你的死活。所以我去找了古斯塔夫,艾尔斯贝特的丈夫,那个纳粹,他竟然不肯帮我做这个手术。你能想象吗?他杀了那么多‘杂种’,却唯独不肯杀了我腹中那个真正的杂种。那个时候他正在东躲西藏,等着美国人进驻德国,他想要向美国人投降,而不是苏联人。我威胁他我要去告诉苏联人他躲藏的地方还有他干的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最后他没办法才帮我做了手术。没有麻醉药,没有任何止痛的措施,但好在那个苏联杂种也没了。至于战争结束后发生的事情,那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你想要知道吗?”

“是的。”

“它是怎么结束的?那些人都回来了。”说着,艾琳朝文化联盟的方向点了点头,“他们觉得这里会是天堂。”艾琳嗤笑一声,“他们比那些苏联人还要糟糕,还要可怕,他们全心全意地相信党宣传的一切理念。”艾琳转过头向亚力克斯问道,“我知道你肯定也不相信他们宣传的那些狗屁,我了解你。所以你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没别的地方可以去了。”亚力克斯无奈道。

“我们还真是天生一对。他们为你举行欢迎会,给你津贴,而我……我们都被苏联人牢牢控制在手心里。就是这样的结果。”

前面高架车站的灯光晃动不定,忽明忽暗,亚力克斯看到把守在楼梯口的士兵,心下感叹,仍旧还是那个被人占领的城市。

“在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之后,为什么你还要……”亚力克斯试探着问道,“和一个苏联人……”

“你想说和他上床是吧?没关系,你可以直说。我们之间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我……”亚力克斯讪讪地转头,望向别处。

“为什么不呢?又不是他强奸的我。况且,我就住在苏联占领区。我又能搬到哪里去呢?现在想靠自己在柏林弄到一个房间,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艾琳朝亚力克斯会意地咧嘴一笑,“当然了,除非你是统一社会党欢迎的客人。不过那样的话你仍然离不开东柏林,所以,还是苏联人。”

“你喜欢他吗?”

“‘喜欢’?那是什么东西?他帮了我很多。你今晚也看到了,甚至是马库斯都不敢太过分地为难我。”

“他们什么时候会离开这里呢?”

“什么时候?可能永远都不会走了吧。不过我以前也觉得纳粹会永远存在,现在的感觉和那时候差不多。当你置身其中,你永远无法看清尽头在哪里。”

“你说的没错。”

他们现在已经走到了桥下。桥下水流淙淙,吹起阵阵寒意。

艾琳在栏杆边停了下来,望着下方并不宽敞的施普雷河,赞叹道:“它在雪中的样子真是好看极了。”

事实上,眼前的景色和刚刚路过的那些荒芜街景并无二致,空旷无人,只有成堆的废墟和连绵的脚手架。不过几盏灯火在水面上反射闪烁,有一种灯笼般的效果,在棉布似的雪堆间泛出柔和的光晕,透过这滤镜般的光层,仿佛可以穿越时空,重见心目中的那个城市。

“还记得以前河边的那些咖啡馆吗?”艾琳指着河坝边上的平台,回忆道,“晚上,我们就在那些船上游乐聚会。”顺着她的目光,似乎仍能窥见那些色彩斑斓的太阳伞和举着托盘的侍者,而不是眼前漆黑冰冷的河水和古旧生锈的桥梁。“能重新见到你真是太好了。”她边说边伸手拂去沾在他外套和脸颊的雪花,“我从没想过……总之,你现在回来了,我们又能回到从前了。”

“不,并不……”头顶有地铁呼啸而过,尖厉的轰鸣声吞没了接下去的话语。

“好吧,至少对我来说是一样的。我知道,很多事情都变了,但是那份感觉并没有改变。没有人能和你一样了解我,那种只需要一个眼神便能沟通一切的方式,是我们之间所独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