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彻头彻尾的假货”(2 / 2)

德国小镇 约翰·勒卡雷 7353 字 2024-02-18

“不管怎样,他们的观点和你一样。卡费尔德死不招认,又没有新的证据。所以他们没有起诉他。所有相关档案被束之高阁。战争罪行调查组后来搬到了不来梅,然后又搬到汉诺威,再搬到门兴格拉德巴赫,而它收藏的档案则被送到这里来。一起送来的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军法处档案。它们悬而未决地在这里等待最终的处置。”

“这就是黑廷拼凑出来的故事?”

“这事本来就一直是他管的。他是战争罪行调查组的下士调查员。卡费尔德的案子就是他负责调查的。他,还有普兰什科。全部的档案、谈话摘要、备忘录、书信、侦查报告、证据摘要——所有东西都是利奥一字一句写下来的。利奥逮捕卡费尔德,盘问他,参加解剖,寻找证据。玛格丽特·爱克曼——也就是那个他差点娶了的女人——属于同一个单位。她是文职研究人员。他们被喊作猎头者:这就是他的人生……他们全都很卖力想把卡费尔德绳之以法。”

布拉德菲尔德仍然沉浸在思绪中。“你先前提到一个名词。混种——”

“那是纳粹的专门术语,用来形容有一半犹太血统的人。”

“唔,我懂了。他把整件事情都视为私人恩怨。当成跟他个人有切身关系。所以对他来说事关重大。他是为自己而活的,这是他惟一懂的事情。”钢笔在布拉德菲尔德手上仍然静止不动。“但就法律层面来说,这却很难构成一个案子。事实上,就任何标准来说它都不成其为一个案子。事情本身当然有趣,它解释了卡费尔德为什么那么恨英国人。但他恨英国人并不犯法。”

“对,”特纳说,相当出乎布拉德菲尔德的意外,“那不成其为一个案子。但对利奥来说,那却是一颗烂疮。他从来没有忘记。所以今年一月,他就跑到光荣洞去,重读他自己写的报告和自己提出过的论据。”

布拉德菲尔德仍然是静静坐着。

“这也许和他的年纪有关。最主要的是,他感到人生有未了的事,”特纳说,语气就像这是一个适用于他自己而他又无解的问题,“也可以说他有一种历史感,一种时间感。他被吊诡绊住了,感到非把它解开不可。他同时也堕入了爱河,”他补充说,眼睛望着窗外,“尽管他不见得会承认。他利用了某个人,却没想到陷了进去……他想逃出冷漠。这就是重点。爱的反面不是恨,是冷漠。而有某个人让他觉得自己还是有救的。”他轻柔地补充说,“但不管理由何在,反正他就是重新展开调查。他把相关档案从头到尾重读了一遍。档案库里的和光荣洞里的。对比所有的事实,然后展开自己的查询。”

“什么样的查询?”布拉德菲尔德追问。他们没有看着彼此。

“他建立起自己的办公室。他发出一些信件,收到一些回函。全都是用大使馆的信封和信纸发出的。他自告奋勇去领参赞处的信件,把任何寄给他的回信先抽出来。他办这件事就像他:秘密而有效率。不信任任何人,对谁都不会推心置腹,利用别人彼此间的矛盾……他有时候会到别的地方走走,查查档案、走访部会、翻阅教堂的记录册……全都是拿大使馆的公文来当幌子。他收集剪报,制作副本,自己打字,盖上自己封印。他甚至偷了一个官方印章。他在信件上署的头衔都是‘理赔暨领事事务’,所以回信大部分就是以他为收件人。他对比每一个细节:出生证明、结婚证书、母亲的死亡证明、打猎执照。他随时都在找时间漏洞,以证明卡费尔德从未在苏联前线作战过。他建立起一个可观的个人档案室。这就难怪西布克龙会嗅出有什么不对劲。几乎没有一个德国政府部门是他没有用某个借口查询过的。”

“老天!”布拉德菲尔德低声说,用一个承认被打败的手势放下钢笔。

“到了1月底,他得到一个惟一可能的结论:卡费尔德一直在撒谎,而某个政府官员——地位很高的官员,看来很有可能是西布克龙——一直在掩护他。我听说西布克龙有政治野心:谁的政治行情看好他就会忙不迭去巴结。”

“说得对极了。”布拉德菲尔德说,陷入私人的思绪里。

“就像从前的普兰什科一样……你现在看出我们的处境了吗?当然,用不了多久,西布克龙就注意到英国大使馆正在进行一些非常不寻常的查询——哪怕那是由‘理赔暨领事事务’进行的。他气炸了,特别是在利奥找到证据以后。”

“什么样的证据?事隔二十多年以后,怎么可能还有证据?”

“它们全都在档案库里,你最好自己去看。”

“我没这个时间,而我也习惯听不中听的事实。”

“然后把它们置之不理。”

“我坚持要你来告诉我。”他对自己的坚持并不抱幻想。

“好吧。去年,卡费尔德决定要拿个博士学位。他当时已经是个大头,因为经营化学工厂而坐拥巨额财富,而且还在埃森政界开始崭露头角。但他还是想当个博士。也许他就像利奥那样,觉得人生还有未了的事,想要让自己的生平履历更加完整。又也许他觉得博士头衔是一项有用的资产:投卡费尔德博士一票吧。德国人会喜欢他们有一个博士总理的……所以他就回到学校,写了一篇论文。他没做多少研究,但论文的内容却让人人动容,特别是他的几个导师。了不起,他们说,他竟然找得出这个时间。”

“还有呢?”

“它探讨的是某些毒气对人体的影响。这论文得到很高的评价,在当时还引起过小小的轰动。”

“但这很难说是结论性的。”

“不,它是决定性的。因为他的整个分析都是基于对那31具尸体的详细检查。”

布拉德菲尔德闭起了眼睛。

“那不是证据,”布拉德菲尔德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的脸色极其苍白,但手上的钢笔依然稳健。“你知道那不是证据。我同意它可以支持一些假定。比方说可以假定他在哈普斯托福待过。但如果想指控他犯了战争罪行,那他的论文就连半个证据都谈不上。”

“可惜我们无法告诉利奥这一点。”

“卡费尔德会辩称,他对毒气的了解来自他的工厂,或是得自第三方。”

“得自那些真正的凶手。”

“就算能证明他的知识来自哈普斯托福,他还是可以辩称自己没有参加实验。你自己就说过,他本人并未亲自参与研究……”

“对,没有,他是管行政的。”

“就是说。单是使用毒气的知识不足以让他受到起诉。”

“我们还有一个未解的谜。”特纳说,“利奥只是半个律师:一个混种。我们还得去研究他的另外一半:研究他为什么要当贼。”

“对,”布拉德菲尔德心不在焉地说,“他偷走了绿档案。”

“尽管如此,对西布克龙和卡费尔德来说,利奥知道的事已足以把他们推向极端危险的边缘,对不对?”

“也许我们可以把它弄成一件‘表面证据成立的案件’,”布拉德菲尔德说,再次打量他的笔记,“提出重新调查的理由。那公共检察官说不定就会被说服,展开初步的听证。”他看着他的电话簿。“法律随员会知道行不行得通。”

“不用费这个事了。”特纳说,“不管卡费尔德做过些什么,现在都可以逍遥法外了。他已经跑过了终点。”布拉德菲尔德瞪着他。“没有人现在可以起诉他,哪怕是有一份他亲自签名的自白书。”

“当然是如此,”布拉德菲尔德静静地说,“你不说我还忘了。”他的声音听来如释重负。

“他受到法律保护。有效追诉期限已经超过。利奥星期四下午在档案上写了个按语。‘案子已经死了。’没有人能做任何事了。”

“但据我所知,还是有一个程序可以让案子再生效……”

“是有,”特纳说,“但在这个个案不适用。这不巧又是英国人的过错。哈普斯托福的案子是由英国人调查的。我们从未把它移交给德国人。没有审讯,没有公开报告,而当德国人完全接管对纳粹战争罪行的司法权时,我们并未知会他们有这个案子存在。所以,卡费尔德的案子是落在德国人和我们之间的三不管地带。”特纳停下来半晌,“利奥目前面对的也是这个困境。”

“黑廷到底想干吗?整个调查的目的何在?”

“他想要知道真相。他需要完成这个案子。他觉得被它嘲笑,就像是被一个乌七八糟的童年或你无法坦然面对的人生所嘲笑。他要把事情纠正过来。我想他是凭着感觉走的。”

“他是怎么得到这个所谓的证据的呢?”

“他是在出走前的星期天收到卡费尔德的博士论文的。我会知道这个,是因为他有一个日期图章,会在每份他收到的数据上盖上日期。他星期一到档案库上班时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他花了两天时间思索下一步该怎么做。上星期四他和普兰什科一起吃午餐……”

“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想过,但没有答案。或者是为了商量他们应该采取什么行动。或者是向普兰什科征求法律上的意见。又或者是因为他认为还有可以起诉卡费尔德的方法……”

“但都没有方法了,对不对?”

“对。”

“谢天谢地。”

特纳没理他。“或者他是要告诉普兰什科自己处境越来越危险,寻求保护。”

布拉德菲尔德非常谨慎地看着特纳。“但那个绿档案不见了。”他说,恢复了力量。

“没错,箱子是空的。”

“而黑廷又跑了。你也知道他为什么要跑吗?”他的眼睛仍然盯着特纳,“他建立起的小档案室里也有足以解释这个的吗?”

“他反复在他的备忘录里写道:‘我的时间很少了。’每个跟我谈过的人都形容他像是在跟时间赛跑……似乎有什么紧迫的事……我猜他悬着一颗心的是有效追诉期限的问题。”

“但我们都知道,有效追诉期限已经过了,卡费尔德已经是个自由人,再没有什么能做的了。所以黑廷为什么要跑呢?他面对的是什么压力?”

对这些有探听味道甚至有奚落味道的问题,特纳只是耸耸肩。

“所以说你并不知道确切原因?为什么他选择这个特殊的时间出走?或者为什么他单单挑那个绿档案来偷?”

“我猜是西布克龙在挤压他。利奥得到了证据而西布克龙知道这一点。从此,利奥就是一个被盯上的人。他有一把手枪,”特纳补充说,“一把老旧的军用手枪。他一定是害怕才会把它带在身边。”

“一定是的,”布拉德菲尔德说,“这无疑一定是正确的解释。”特纳看着布拉德菲尔德,一脸困惑。

有大概十分钟,布拉德菲尔德既没有移动,也没有说一句话。

他站在房间一个角落,两肘支着一个读经架,远眺着窗外的莱茵河。

“怪不得西布克龙要在这里派驻那么多的警力,”他终于开口,但语气就像在谈论雾,“怪不得他对待我们的方式就像对待危险人物。现在几乎没有一个波恩的部会,甚至没有一个新闻记者,是没有听说过英国大使馆正在揭卡费尔德的老底。你希望我们怎样做?公开勒索他?在事隔二十五年后拿出全部证据,用同盟国司法权去指控他?但人们会怎样想?会不会想我们只是公报私仇,是为了向一个破坏我们欧洲梦的人报复?”

“你会去找利奥的,对不对?我们会对他从轻发落的,对不对?他需要我们的帮助。”

“我们这里谁不需要帮助。”布拉德菲尔德说,仍然凝视着河水。

“他不是共产党。他不是叛徒。他把卡费尔德视为一种威胁——对我们的威胁。他为人很单纯,这一点从那些档案就可以……”

“我知道他怎么个单纯法。”

“怎么说他都是我们的责任。他的观念是我们从前灌输给他的,我是说绝对正义的观念。我们对他许下所有承诺:纽伦堡大审判、去纳粹化。是我们让他相信的。不能只因为我们改变心意就让他沦为伤员。你没有看过那些档案……你不知道那时他们是怎样看德国人的。利奥没有变。他是个没有跟上时代的人。但这不是罪,不是吗?”

“我很清楚他们那时是怎样看德国人的,当时我人就在这里。我看到过他所看到的。但他应该长大,就像我们其他人一样。”

“我的意思是,他是值得我们保护的。他的人格中有某种忠诚……我在地下室的档案库里感觉得出来。他不是个会对吊诡止步的人。你或我都会有一堆理由推托为什么不去做某件事。但利奥却是反过来的。他会做一件事情只有一个理由:他感到那是非做不可的。”

“我相信你不是要提倡向他学习吧?”

“另外还有一件困扰他的事。”

“嗯?”

“像这一类案子都总会有外部证据的。比方说本来存放在纳粹党卫军总部或执行安乐死计划医院里的文件。行动命令、授权信、相关文件之类的。但却一件都没有。利奥反复在眉批里说:为什么科布伦茨75那边没有任何记录?为什么没有这个,为什么没有那个?好像他怀疑其他证据已经被销毁……比方说被西布克龙所销毁。”

“他是值得褒扬的,不是吗?”特纳补充说,语气近乎恳求。

“在这里没有绝对可言,”布拉德菲尔德说,他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遥远的景物,“一切都是模糊的。一切都被薄雾所笼罩。雾吸干了一切的颜色。没有清晰分明这回事,社会主义者就很清楚这一点。他们什么都是。他们什么都不是。这就是卡费尔德会搞得起来的原因。”

布拉德菲尔德正在端详河里的什么呢?是那些与薄雾挣扎的小船吗?是红色的起重机、平坦的田野和在南边远处匍匐的葡萄园吗?又还是张伯伦那座幽灵般的山丘和曾经接待过他的那个长方形的混凝土盒子?

“光荣洞是禁止进入的,”他终于开口,然后再次陷于沉默,“普兰什科……你说他和普兰什科星期四一起吃午餐?”

“布拉德菲尔德……”

“怎么了?”他已经开始走向门边。

“我们现在对他的看法不同了,对不对?”

“是吗?他仍然有可能是共产党。”布拉德菲尔德的声调里有一点点讽刺意味。“你忘了他偷了一个档案。你看来突然间就能看透他的心事。”

“他为什么要偷它?档案里有些什么?”

但布拉德菲尔德已经走进了走廊,在一堆床铺与杂物之间觅路而行。告示在各处涌现:“急救室往这边走”……“紧急休息室”……“禁止孩子往前走”。经过档案库的时候,他们听到一阵突然的欢呼声,尾随着一阵热烈的掌声。脸色煞白的科克从档案库跑出来,迎向他们。

“她生了,”他嗫嚅着说,“医院刚打电话来。因为我在值班,阵痛时她不愿意医院让我知道。”他粉红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余悸。“她甚至不需要我陪她。她甚至不愿意我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