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彻头彻尾的假货”(1 / 2)

德国小镇 约翰·勒卡雷 7353 字 2024-02-18

“我以为你走了。”他的语气疲倦要多于惊奇。

“我错过了班机。她没告诉你吗?”

“你怎么把自己的脸搞成这个样子?”

“西布克龙派人搜我房间,想找有关黑廷的线索。我干扰了他们。”他坐了下来。“他们都是仇英的。就像卡费尔德一样。”

“黑廷的案子已经结束,”布拉德菲尔德很刻意地把面前一些电报推到一旁,“我已经把他的数据寄到伦敦,同时附有一封信,评估这事对我们造成的安全损害。其余的事伦敦方面会料理。我相信,到了适当时候,他们一定会就要不要把此事知会我们在北约的伙伴,作出决定。”

“我看你大可取消那封信,忘掉你的评估。”

“我已经给了你相当多的宽容,”布拉德菲尔德厉声说,态度恢复一贯的严厉,“各式各样的宽容。宽容你的不专业,宽容你对外交的无知,宽容你非同寻常的粗野。你在这里带给我们的一直只有麻烦,没有别的;看来你是铁了心要当不受欢迎的人。你到底安什么心?我叫你离开波恩但你却赖着不走。然后又衣不蔽体地闯进我办公室。难道你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事?今天是星期五!是示威游行日。就当我是怕你忘了提醒你。”

特纳没有动一下,而布拉德菲尔德的愤怒最后也被疲惫取代大半。“拉姆利告诉我你粗野但有效率,但看来你还不只是粗野。我一点都不惊讶你会挨揍,是你自找的。我已经警告过你一意孤行的话可能会有什么结果。我也告诉过你我要放弃调查的理由。我没有计较你对我下属不必要的野蛮。但我受够了。你不准再出现在大使馆。出去。”

“我已经找到那些档案,”特纳说,“找到了所有东西。那台手推车,打字机,椅子,电暖炉,还有莱尔的风扇。”他的声音不连贯而没说服力,他眼睛盯着的似乎是不在这办公室里的东西。“还有茶杯和他在不同时间偷走的各种硬件。还有他从收发室签收而从没有交给梅多斯的信件。它们是写给利奥的,明白吗?是回答利奥询问函的回信。他在地下室搞了一个自己的部门,一个参赞处的独立单位。只是你从不知道罢了。他发现了有关卡费尔德的真相,所以他们要对付他。”他用手轻触脸颊。“对我下手的人和追逐利奥的是同一批人。他要逃是因为他问了太多问题,知道了太多事。就我猜想他们已经抓到他了。原谅我说这些无聊屁话。”他淡淡地说,“但我说的都是事实。如果你不介意,我想喝杯咖啡。”

布拉德菲尔德没有动。

“那个绿档案怎么样?”

“不在了。只剩下个空箱子。”

“他带走了吗?”

“我不知道。也许是普兰什科拿走的。”他摇摇头,“我很遗憾。你得要赶在他们前头找到他。否则他们就会杀了他。我要说的就是这个。卡费尔德是个骗子和杀人犯,黑廷找到了证据。”他提高嗓门。“我的话说得够清楚了吗?”

布拉德菲尔德继续看着他。

“黑廷是什么时候起意要对付卡费尔德的呢?”特纳自言自语地说,“起初他是不想管这事的。他转过身去。他对很多事情都转过身去,不想去回忆。他就像我们一样,不想管闲事,想要谨守纪律,视之为牺牲。平常做做园艺,参加参加宴会,幸存下去。他把头低下,任由世界在他头上滚过。这样的情况一直维持到十月,也就是卡费尔德开始得势起。你知道吗,他认识卡费尔德。而卡费尔德亏欠他。这让利奥耿耿于怀。”

“亏欠他什么?”

“别急。慢慢来,让我们一点一点从头开始。他被卡费尔德惹火了。我们都知道什么叫被卡费尔德惹火,对不对?到处都看得到卡费尔德的照片。有微笑着的,有皱着眉的,有一脸威吓的……他的名字反复在利奥耳边响起:卡费尔德是个骗子,卡费尔德是个杀人犯,卡费尔德是个假货。”

“你在说什么?听起来荒谬十足。”

“利奥不再喜欢这样:他不再喜欢谎话连篇,他想要真相。你可以说是他的男性更年期作祟。他厌恶自己……厌恶自己袖手旁观,厌恶自己的幸存。他对自己的老把戏和生活方式感到倒胃。我们全都有过类似的感觉,对不对?但利奥的感觉比我们强十倍。所以他决定要讨回他被亏欠的:向卡费尔德讨回公道。你知道他有很强的记忆力,记得很久以前的事。于是他开始策划。先是想办法打入档案库工作,接着想办法得到续约,然后想办法取得各种档案:《名人追踪》……预定要销毁的档案,还有光荣洞里那些陈年档案。他把一个旧案子重新打开,加以调查……”

“我根本就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你生了病。我建议你回去躺下来休息。”他的手伸向电话。

“他第一件事是拿到钥匙,这对他来说轻松容易。放下来!把电话放下!”布拉德菲尔德的手犹豫了一下,又放回到吸墨纸上面。“然后他开始在光荣洞里工作,建立起自己小小的办公室,做备忘录,写信。任何档案库里他用得着的东西,他就偷。他是个贼,这是你自己说过的。你应该知道。”有那么片刻,特纳声音变得温柔和体谅。“你是什么时候给地下室装上铁栅门的?不来梅的暴动之后对不对?一个周末?他就是那时候恐慌起来的。惟一的一次。他就是那时候偷走手推车的。我在谈的是卡费尔德,听好!关于他的博士学位,他的服役记录,他在斯大林格勒受的伤,一家化学工厂……”

“这一类谣言已经传了好多个月。自从卡费尔德成为政治要角以来,有关他过去的谣言就一刻不停,但他每次总是能够成功辟谣。西德这里几乎没有一个有头脸的政治人物未受过共产党的中伤。”

“利奥不是共产党,”特纳用极疲惫的语气说,“你说过的,他是个政治低能儿。他有很多年都远离政治,因为他害怕他会听到些什么。我在谈的不是谣言,而是事实。那全都是记载在我们的档案里的,就锁在我们自己大使馆的地下室里。他就是在那里找到档案的,现在,就连你也无法把它们埋葬了。”他的声音既没有洋洋得意的味道,也没有敌意。“如果你想看,那些档案现在就在档案库里。有些东西我读不懂,我的德文不好。我已经交代过任何人都别碰。”他在回忆中微笑,而他回忆起的,也许是他自己陷入过的困境。“他在安装铁栅门和电梯上锁以前把手推车推到地下室去。他害怕调查不能继续进行下去,害怕去不了光荣洞。在那之前,他做的事一直简单得像小孩的游戏。他哪里都有办法去,《名人追踪》给了他这个权力。他只要坐上电梯,就可以直接下到地下室去。但你却在不自知的情况下终止了这一切:防暴铁栅门阻断了通向他洞穴的路。所以他就把他需要的一切放到手推车里,推到地下室,待了一整个周末,等焊接工人把工作做完才出来。为了离开地下室,他对后楼梯入口的门动了手脚。那之后,他就利用冈特邀他喝茶聊天的机会到顶楼去。冈特当然是不知情的。在某种意义上,大使馆里每个人都是不知情的。我很抱歉,为我曾经对你说过的话抱歉。我是错的。”

“现在恐怕不是道歉的时候。”布拉德菲尔德说,然后打电话给皮特小姐要她送咖啡过来。

“接下来我要告诉你档案里有些什么,”特纳说,“都是些对卡费尔德不利的证据。请帮帮忙别打断我的话。你我都很累了,而我们时间也不多了。”

布拉德菲尔德已经在他前面的吸墨纸上摊开一张蓝色草稿纸。皮特小姐把咖啡送了进来,又离开了。她只瞧了特纳一眼,但这憎恶的一瞥却比任何言辞都更雄辩地道出她对特纳的鄙夷。

“我打算告诉你他拼凑出一幅怎样的图像。如果你想挑毛病,等我全部讲完再挑。”

“我尽力而为。”布拉德菲尔德说,脸上闪过一个微笑,让他看起来像另一个人。

“在丹嫩贝格附近,有一个村庄,名字叫哈普斯托福,居民寥寥无几,坐落在一个树木茂密的河谷里。德国人1938年在那里盖了家工厂。那里原先就有一家造纸厂。造纸厂位于一条湍急的河流旁边,有一栋乡村别墅相连,后方是一座悬崖。德国人把造纸厂改装,又沿河盖了一些实验室,把整个地方变成个极机密的小研发站,专门研究某种毒气。”

他喝了口咖啡又吃了口小饼干。看来吃东西会弄痛他唇上的伤口,因为他把头侧到一边,咀嚼极为小心。

“是毒气。工厂地点为什么选在那里,理由显而易见。那地方难于轰炸,而且溪流湍急,便于排放废水。村庄又很小,他们爱赶走谁就赶走谁。跟得上吗?”

“跟得上。”布拉德菲尔德拿着钢笔,特纳一边说,他一边记重点。特纳看得见他在每个重点前面都编上号,心里想:编不编号又有什么差别?你是不可能通过编号摧毁事实的。

“当地居民事后声称他们不知道工厂是干什么的,这大概是实话。不过他们知道原先的造纸厂被拆掉,换上很多昂贵的设备。他们知道,位于工厂后方的仓库是有守卫的。他们也知道工厂不容许干部与当地人杂处。工人都是些外国人:法国人和波兰人。他们是不许外出的,所以也不会与当地人杂处。每个人都知道有动物。主要是猴子,但也有绵羊、山羊和狗。动物进了工厂以后就不会再出来。有一则记录指出,当地的省党部头目曾收到过一些爱动物人士写的抱怨信。”

“他在地下室工作,夜复一夜,把整件事情给拼凑了起来。”他看着布拉德菲尔德,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地下室没他的事。那里的档案库禁止进入已经很多年。”

“但那里就是有他的事。”

布拉德菲尔德在他的便笺上写下什么。

“大战结束前两个月,工厂被英国人摧毁。是精准轰炸。爆炸威力巨大。工厂连同整个村庄都被炸得翻了过来。外来劳工统统被炸死。据说爆炸声几英里以外都可以听到。”

布拉德菲尔德的钢笔快速掠过纸张。

“爆炸当时,卡费尔德人在老家埃森;这一点没有疑问。他说他当时是埋葬母亲,她死于空袭。”

“那又怎样?”

“他回埃森不是为了埋葬母亲。她是早两年前死的。”

“说不通!”布拉德菲尔德喊道,“要是这样的话,报纸早早就……”

“档案里面有一张原来死亡证明的影印本,”特纳心平气和地说,“我不知新的一张长得什么样子,也不知道是谁给他伪造的。不过,我想你我不消多少想像力都可以猜得到是谁。”

布拉德菲尔德瞧着特纳,眼神充满激赏。

“战后,汉堡是英国人的管辖范围,他们派出一组人,去看看哈普斯托福还剩下什么,搜集些残留物和拍些照片。只是一般性的情报小组,没什么特别的。他们想找到一些在那里工作过的科学家……从他们的研究中得到好处。你知道我的意思的。但他们也听到了一些谣言。有一个法国工人——他是少数幸存者之一——指出工厂会用活人来做实验。不是用工人,而是一些从别处运来的人。开始的时候是用动物,但后来他们想要一些货真价实的,就特地安排。他说有一个晚上他本来应该在大门值班的(他当时受到信任),但德国人叫他回房间睡觉,第二天早晨以前不要出来。他起了疑,就在附近徘徊。他看到了一件怪事:一辆灰色的巴士不用出示证件就通过了一道道栅门。它开到工厂后头的仓库,几分钟后再次开出来,这一次速度快上许多。显然是辆空车。”特纳再次停下来,这一次是从口袋拿出一条手帕,擦额上的汗。“那法国工人又说,他有一个朋友——一个比利时人——曾经因为额外奖金的吸引,答应到悬崖下面的新实验室工作。他去了几天,回来以后失魂落魄,说是把全世界的好处给了他,他都不愿意到实验室多待一个晚上。他第二天就不见了,德国人说他被调走了。不过临走前他和他的死党提到一个名叫克劳斯博士的人。说这个克劳斯博士是行政总监,负责安排各种细节,让那些科学家要什么有什么。就是他把他派到实验室去工作的。”

“你这个就叫证据?”

“别急。小组报告了他们的发现,而一份副本送到了当地的战争罪行调查组。调查组的人觉得事有蹊跷,就接手调查。他们盘问了那个法国工人,得到全部的证词,但对方却不愿意出庭作证。还有一个开花店的老妇人说她有一个晚上听到过尖叫声,但却说不上是哪个晚上,而且说有可能只是动物的尖叫声。所有证据都非常薄弱。”

“原来你也知道。”

“听着,”特纳说,“我们现在是站同一边的,不是吗?所以就别打岔了。”

“我只是想你的说明会不会扯远了。”布拉德菲尔德说,然后继续记笔记。

“战争罪行调查组事务繁重而又人手不足,最后只好把这案子束之高阁。还有一些更大的案子等着他们去烦。他们把克劳斯的名字记录在案,然后就把他忘了。法国工人回到法国去,老妇人忘了那些尖叫声,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直到两年后……”

“慢一点。”

布拉德菲尔德的笔并没有加快速度。他的字迹仍然是一贯的字迹:清晰好读。对他的继任人可说相当体贴。

“两年后发生了一件事情,是你我会预期得到的事情。一个住在哈普斯托福附近的农夫向当地议会买了一块畸零的荒地。那是一块崎岖不平的地,很多石头,树木丛生,但农夫认为自己说不定可以种出什么来。但在他挖地和犁地的时候,却发现了三十二具成年男人的尸体。德国警察瞧了瞧,就把此事报告占领当局。英国人展开调查,断定其中有三十一个人是被毒气毒死。另一具尸体是个穿着束腰外衣的外地劳工,他是颈背中枪而死。还有一件怪事……一件让调查人员百思莫解的事。那些尸体都是乱七八糟的。”

“乱七八糟?”

“他们被研究过。被解剖过。显然有人曾经先把他们挖出来过。于是当局重新展开调查。镇上有人记起前不久有个来自埃森的克劳斯博士到过这里。”

布拉德菲尔德已经把钢笔放下,两只手合在一起,专注地看着特纳。

“调查人员过滤了所有住在埃森、有能力从事高级化学研究而名字又叫克劳斯的人。他们花不了多少时间就把卡费尔德给挖了出来。他当时固然还没有博士学位,不过,谁都知道干那种事的人一定会用化名,所以他为什么就不能再给自己加个博士头衔?埃森也是英国的管辖区,所以他们就把卡费尔德找来盘问。但他否认一切。这很自然,除了那些尸体以外,他们实在没有什么证据可以指控他的。不过,倒是有另一个偶然得来的信息。”

这一次布拉德菲尔德并没有打岔。

“你听过安乐死计划吗?”

“哈达曼,”布拉德菲尔德向着窗子的方向甩甩头,“就在下游。”

“哈达曼、魏姆、艾希堡、卡尔曼霍夫:它们全都是执行安乐死计划的医院。把一些不事生产的多余人去除。这方面的数据光荣洞里一堆。档案库里也有不少,都在预定要销毁的档案里。起初这计划的消灭对象都有一定的范畴:畸形的、精神病的、八至十三岁之间严重残障的小孩、会尿床的。除了很少数例外,死者都是德国公民。”

“他们被称为病人。”布拉德菲尔德说,语气极为倒胃。

“现在看起来,有某些‘病人’被挑选出来,作为医学实验的白老鼠。大人小孩都有。”

布拉德菲尔德点点头,就像是他也知道这个。

“在哈普斯托福的案子爆出来以前,美国人和德国人对安乐死计划已经做了相当多的调查。他们其中一个发现是,有一车‘混种的工人’曾经被挑出来,‘送到哈普斯托福的化学研究站从事危险任务’。一车是三十一个人。顺便说一下,用来运工人的是灰色的巴士,说不定这可以提醒你些什么。”

“汉诺威,”布拉德菲尔德马上说,“卡费尔德的保镖坐的就是灰色的巴士。”

“卡费尔德是个管理天才,今天一如往日。人人都佩服他这一点。真高兴知道他没有跟一个旧日的熟人失去联系,对不对?他找到了一个志同道合的人一起打拼。”

“别卖关子了。我希望知道整件事情,说清楚一点。”

“灰色的巴士。三十一个座位,不算押送者的座位的话。窗户都是从里面封起来的。”

“你刚才说发现的尸体是三十二具,而不是三十一……”

“你忘了那个比利时工人?就是那个在悬崖下面工作,后来与他的法国死党话别的那个。他知道得太多了,不是吗?就像现在的利奥一样。”

“来吧,”布拉德菲尔德站了起来,帮他倒了杯咖啡。“你最好是多喝一点这个。”特纳拿起杯子,手还相当稳。

“英国人把卡费尔德带到汉堡,用那些尸体和手头的证据诘问他。但他只是笑。完全是胡说八道,他说。他一辈子都没去过哈普斯托福。他只是个化学工程师,一个爆破专家。他非常详细地描述自己在俄国前线服役的情形,还出示他获颁的一枚战争勋章。但我怀疑他对俄国前线的知识是从纳粹党卫军那里听来的,勋章也是党卫军颁给他的。他的话里是有一些漏洞,但不多。受审期间他矢口否认一切,否认自己踏足过哈普斯托福或听说过那里的工厂。‘好吧,’他反复说,‘如果你们有证据,就起诉我吧。把我送到法庭上去。我不怕。我是个英雄。除了埃森的家传工厂以外,我这辈子从未管理过任何工厂,但英国人却把它炸得粉碎,不是吗?我去过俄国。我没有毒害过混种人。我对全世界的人都一样友善。有本事你们就找人来指证我吧,谁都行。’但他们找不到。当初在哈普斯托福工作的科学家都是独自起居的,行政人员理应也是这样。再说工厂的档案都在轰炸中摧毁殆尽,而所有人用的不是教名就是化名。”特纳耸耸肩。“事情看来就只能到此为止。他甚至还编了个故事,说自己曾经在俄国帮助过反纳粹的游击队。因为他提到的服役单位不是已经集体被俘就是已经覆没,所以调查人员也无法往这个方向着手。不过后来他似乎没有再对外界提自己曾帮助过反纳粹游击队这一节。”

“那不再时兴了,”布拉德菲尔德说,“特别是在他的圈子里。”

“所以他从未受到起诉。这有好几个理由。一是战争罪行调查单位本身已濒临解散,他们受到来自伦敦和华盛顿的压力,被要求自废武功,把司法权还给德国法院。当时情形一片乱。调查单位本身想要起诉,但总部方面却准备特赦。还有一些技术性的理由。这宗罪行的受害人被认定涉及法国人、比利时人和波兰人,但由于无法确定死者的国籍,所以司法权的归属成为一个问题。不是什么大问题,但对于要找麻烦的人却很有帮助。”

“我知道那时候这里是什么情形,”布拉德菲尔德静静地说,“乱得像疯人院。”

“法国人并不热心,波兰人则过度热心,而卡费尔德当时已经是个有头有脸的人,手上握有一些同盟国的大合约。哪怕是把合约转包给竞争对手,都足以让他赚翻。你不能不承认,他是个管理天才。有效率。”

“听你的语气有效率是一种罪。”

“他的工厂曾经解体过两三次,但现在却运行得风生水起。看来去动它真是有点可惜。甚至有一些谣言说,他之所以一开始能够打败竞争对手,是因为他拥有一种特殊的气体,那是他在战争末期运到埃森,贮存在地底下的。这就是为什么皇家空军轰炸哈普斯托福的时候,他会在埃森的原因。可不是别人以为的是为了埋葬可怜的母亲。他是拿一些好东西回去充实自己的巢。”

“就你迄今所提的证据,”布拉德菲尔德平静地说,“没有一件是足以证明卡费尔德与哈普斯托福是有关联的,是足以证明他涉及一宗集体谋杀的。他自己的说辞说不定是真的:他曾经在俄国作战,曾经负伤……”

“没有错,那就是总部方面所持的观点。”

“甚至那些尸体是不是从哈普斯托福运来,也是无法证实的。也很难证实那些科学家曾经对活人试验过毒气,更不要说证实卡费尔德知情,或有办法接近那些毒气……”

“他在哈普斯托福的房子有一个地窖。地窖并未受轰炸破坏,窗户本来都是用砖封死的,有一些管子通过天花板连接到实验室。但后来地窖的砖墙被撕了开来。”

“什么叫‘被撕了开来’?”

“用手掀了开来,”特纳说,“用手指。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