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约翰·冈特(1 / 2)

德国小镇 约翰·勒卡雷 6202 字 2024-02-18

大堂里的人群稀疏了。电梯门上方的大钟显示时间是10点35分。那些不敢溜到食堂去的人此时都聚在值班柜台。参赞处警卫先前泡了上午茶,大家一边喝茶一边低声聊天,直至听到脚步声渐渐走近才停下来。特纳的鞋跟装了金属边,它们的着地声在仿大理石墙壁上引起山谷靶场般的阵阵回响。那些公文信差轻轻把杯子放下,扣好束腰外衣上的纽扣。

“麦克米伦?”

特纳站在最低一级楼梯上,一只手沉重地撑着栏杆扶手,另一只手则抓住那个绣花靠枕。在他两边各有一条装饰着铁栏杆和合金柱子的走廊,越往里面看越暗,像是华丽城市里通向犹太区31的两条路。沉默此刻显得异常明显。

“麦克米伦下班了,先生。到三军福利社去了。”

“你是谁?”

“冈特,先生。我是接他班的。”

“我叫特纳,是负责检查空间安全的。我想看看21号房间。”

冈特是个小个子,一个信仰虔诚的威尔士人,从父亲那里继承了对经济大萧条的遥远记忆。来波恩以前他是在加地夫为警察开汽车的。带着特纳向幽暗的走廊走去时,冈特把钥匙串握在下垂的右手里,步姿方正,相当肃穆,俨然是个走向坑口的矿工。

“他们搞得真够凶的,吓死人,”冈特喃喃地说,让声音飘向他后面的特纳,“我一个朋友彼得·奥尔道克有个弟弟住在汉诺威。以前是为占领军工作的,后来娶了德国姑娘,开了家杂货店。彼得当然害怕得要命。他对我说:他们全知道我弟弟乔治是英国人,他要怎么办?比刚果那边还乱。牧师先生,你好。”

大使馆牧师坐在总机室对门的小房间里,前面放着部手提式打字机,旁边墙壁上挂着太太的照片。他的房门大开,好方便人来告解。“早啊,约翰。”牧师回答的声音有一丁点儿责备的口气,让他们同时记起威尔士的上帝难于取悦。“你早。”冈特回应说,但并没有放慢步伐。从各个方向传来的声音都准确无误地提醒他们,这是一个多语的环境:清样校对室里翻译的德语嗡嗡声,旅游科人员对电话的咆哮声,还有各种非英语的声音从不同的走廊纷至沓来。特纳闻到萨拉米香肠和第二顿早餐的气味,又闻到新闻用纸和消毒水的气味。他心想:和苏黎世完全不一样,你终于身在外国了。

“在一楼工作的主要是本地雇员,”冈特用高出于各种声音的分贝说,“因为是德国人的关系,他们上不了二楼。”能感到他对外国人的同情,但却是有节制的——就像是护士对病人的同情心一样受到专业训练的约束。

一扇门开在他们左边,一束白光突然打在他们身上,也照亮了墙壁上的粗糙灰泥和一面起毛的绿色报告栏,所有告示都以双语书写。两个女孩刚要从信息科数据室出来,看到他们就退后一步让道。特纳机械性地打量她们,心里想:这里就是他的世界。次等和外籍。两个女孩一个提着热水瓶,另一个抱着重重的一大叠档案。在她们后面,隔着一个装了铁丝网的外窗,特纳隐约看得见停车场,听得见一个公文信差出发的摩托车怒吼声。冈特已经转向右边,走进另一条走道;他们在一扇门前面站住。冈特摸索钥匙时,特纳从他肩膀后面睇视门中央的名牌:“黑廷·利奥,理赔暨领事事务”。它就像是一个活人存在的突然见证,或是一个死人的纪念碑。

姓名字母有两英寸高,边边对齐,以红绿两色蜡笔填满。“领事事务”一词的字母要大好些,而且以墨水绕边,让它们看起来更有分量。特纳弯身轻触名牌的表面:是用纸张裱在硬纸板上做出来的。哪怕光线微弱,他仍然看得见当初限定字母高低用的铅笔痕。这名牌是用来界定一个卑微人生的范围的,又或是用来掩饰一个欺骗的人生。“欺骗。这一点我想我现在已经看得明明白白。”

“快点。”他说。

冈特用钥匙打开门锁。当特纳握住把手把门推开时,他似乎再一次听到了小姨子接电话的声音和他自己的回答:“告诉她我要出国。”房间的窗户全关着。热从油地毯袭向他们。空气中漂浮着一股橡胶与蜡混合而成的臭味。一片窗帘微微拉开。冈特伸出手想把它拉上。

“别动它。离开窗口,留在门边。任何人经过都叫他走开。”他把绣花靠枕扔到一把椅子上,眯着眼打量房间四周。

办公桌抽屉都有铬把手,比布拉德菲尔德那张还要好。墙上的日历在给一家荷兰进口公司打广告。尽管是个大块头,但特纳此时的动作非常轻,只审视而不碰触任何东西。一张老旧军用地图挂在墙壁,上面标示着各国占领区的范围。英国占领区被涂成鲜绿色,像是其他外国荒漠中的一片沃土。这里就像个小囚室,特纳想,极度安全;但说不定这只是窗户铁栏杆带给他的联想。多么让人想要摆脱的一个牢笼。特纳嗅到一种外国气味,但又说不上来是什么气味。

“嗯,好奇怪,”冈特说,“我敢说有很多东西不见了。”

特纳没有看他。

“比方说?”

“我不晓得。小玩意儿。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这是黑廷先生的房间,”他解释说,“而他是个很喜欢小玩意儿的人。”

“哪一类的小玩意儿?”

“嗯,他有一个沏茶机。可以泡出一杯提神醒脑的好茶。好可惜不在了。”

“还有呢?”

“一个暖炉。是一种新款式,风扇形状的,上面有两根横杆。还有一盏灯。一盏很妙的灯,日本制造的。灯罩可以往各个方向转。你把灯罩往旁边转一点,光就会变柔和。价钱也很便宜,他说的。但我不想买一盏——在津贴受到削减的这阵儿不想。”然后又像是安慰自己般说,“但愿他只是暂时拿回家里用。我猜他应该是在家里休息吧?”

“对,应该是在家里休息。”

窗台处放着一台短波收音机。特纳弯下腰,让眼睛与频道表板同一高度,然后扭开收音机。他们马上听到一个英军发言人令人反感的声音。他正在评论汉诺威的暴动,又预期英国将会在布鲁塞尔谈判取得成功。特纳慢慢转动频道,竖起耳朵倾听交替传出的法语、德语和荷兰语。

“我记得你说你要进行空间安全检查的。”

“没错。”

“但你却没有检查窗户,或锁。”

“我会的,我会的。”他刚刚转到一个斯拉夫语的电台,现在正全神贯注聆听。“你跟他熟吗?会常常进来喝杯茶吗?”

“蛮熟的。会不会进来喝茶则看忙不忙啰。”

特纳关上收音机,直起身来。“你到外面等着,”他说,“把钥匙串交给我。”

“他做了什么?”冈特问道,犹豫了一下又说,“出了什么事情?”

“做了什么?什么都没做。他请了事假。我只是想单独工作。”

“他们都说他有麻烦。”

“谁?”

“大家。”

“哪一类的麻烦?”

“我不知道。也许是撞车。他没有来指挥唱诗班练唱,也没有去做礼拜。”

“他的驾驶技术很差吗?”

“倒不能这样说。”

部分是倔强,部分是好奇,冈特留在门边,看着特纳把木头衣柜打开。柜底有三个放着吹风机的盒子,旁边是一双橡皮套鞋。

“你是他的朋友,是吗?”

“不太算。主要是因为唱诗班才会有来往。”

“哦,”特纳盯着他,“你是唱诗班的。我以前也是唱诗班的。”

“真的吗?在哪里?”

“约克郡,”特纳以极为友善的声音说,但眼睛继续盯着冈特的脸,“我听说他是个很棒的风琴手。”

“我会说很不赖。”冈特同意道,很快就承认了他们的共同兴趣。

“谁是他特别要好的朋友?是唱诗班里的吗?是女的吗?”

“利奥跟谁都不会太亲近。”

“那他买这些吹风机是干吗?”

三个吹风机的质量和复杂程度大异其趣:盒子上标示的价钱从八十到两百马克不等。“买给谁的?”特纳又问了一遍。

“我们所有人。他对外交官还是非外交官一视同仁。利奥喜欢帮人的忙。不管你想要买什么,收音机也好,洗碗机也好,汽车也好,他都能用低一点的价钱弄到。”

“他有门路,对吧?”

“对。”

“我想他也会从中得到点好处,对吧?”特纳说。

“我没这样说。”

“他还会给你介绍马子,对不对?比方说菲克斯特小姐,是不是这样?”

“当然不是。”冈特回答说,显得相当震撼。

“他帮你们买东西会得到什么好处?”

“没有。我不知道。”

“你们只是普通朋友,嗯?同类喜欢同类,是这样吗?”

“人都是这样的,不是吗?”

“我们都是哲学家?”

“他总是乐于助人,”冈特继续说,不太注意到特纳态度的改变,“你去问阿瑟·梅多斯就会知道。利奥进档案库工作几乎还不到第二天,就开始帮他下楼收信件。‘你就别费这个事了,’他对阿瑟说,‘省省腿力吧。你可不比从前年轻了,而且这里还有一大堆事要你忙。我帮你把信拿上来就行。’利奥就是这个样子。乐于助人。如果把他的不幸过去考虑进来,真的可以说是圣人了。”

“什么信件?”

“所有。有保密级的,有非保密级的。他会下来一楼签收,然后拿上去给阿瑟。”

“呃,我明白了,”特纳若无其事地说,“那说不定他拿了信会顺道回房间,喝杯茶或什么的。”

“对,他总是乐于助人。”冈特说,然后打开门。“我就不在这里妨碍你了。”

“别走,”特纳说,仍然凝视着他,“不碍事。你留着陪我聊天,冈特。我喜欢有伴。说说看他有什么不幸的过去。”

他把吹风机放回盒子里,连着衣架拿下一件亚麻布外套——是酒吧服务生会穿的那种。一朵枯掉的玫瑰插在一个纽扣孔里。

“哪些不幸的过去?”他问,一边把玫瑰扔到废纸篓里。“说说看,冈特。”他再一次闻到那种陌生气味,一种他从衣柜嗅到却无法说出来的、甜腻腻的男性软膏和雪茄味道。

“主要是他的童年。他有一个叔叔。”

“谈谈他叔叔。”

“没有什么特别的。他只是说他有多笨,说他常常改变政治立场。利奥讲故事的方式很可爱。他告诉我们他和叔叔在轰炸时怎样躲在地窖里,用一部机器制造药丸。把一些干果全压碎,然后跟糖搅混,做成一颗颗,再装到罐头里。利奥说他会在药材里吐口水,当做是对他叔叔吐口水。我太太听到这个非常震撼,但我对她说:别傻了,那是一种失怙心理;他不像你,他没有得到父爱。”

摸过外套几个口袋以后,特纳小心翼翼把它从衣架上拿下来,抓住两个肩膀,放在自己魁梧的骨架子前面比了一比。

“他是小个子吗?”

“他很讲究衣着,”冈特说,“总是穿得很得体。”

“跟你身材差不多?”

特纳把外套拿向前,但冈特却厌恶地往后退。

“他比我矮小,”冈特说,眼睛仍然盯着外套,“他是舞蹈演员的体型。走路像穿花蝴蝶。你会觉得他整天都是穿着舞鞋。”

“他是同性恋吗?”

“当然不是。”冈特说,再一次感到震撼,而且脸红起来。

“你怎么知道?”

“他是个高尚的人,这就是理由。”冈特怒气冲冲地说,“你这样问就好像他犯了什么错。”

“尽责吗?”

“非常,对人很有礼貌。虽然是个外国人,却从不会目中无人或傲慢无礼。”

“他还说了他叔叔什么?”

“没有别的了。”

“他是什么样的政治立场?”他望向桌子,端详抽屉上的锁。

把外套扔到一把椅子上后,他伸手向冈特要钥匙,冈特不情不愿地交给了他。

“我不知道。我对他的政治立场一无所知。”

“谁说他犯了什么错?”

“你。你一直追问他。探查他。我不喜欢。”

“我好奇他犯了什么错事,会让我这样一直探查他?”

“天晓得。”

他拉开最上一格抽屉。“你有收过这样的日记本吗?”

日记本封皮是蓝色的人造皮,压印有金色的线框和王冠。

“没有。”

“可怜的冈特,你会不会太保守了一点?”他翻动日记本,从后往前看。他一度停下来皱起眉头,又一度在他黑色笔记本里写上些什么。

“那是领事级以上人员专用的,这就是原因。”冈特说,“我不愿意接受。”

“他曾经要送你一本,对不对?我猜这是他摸来的另一样东西。他从档案库摸来一叠这样的本子,然后分赠他在一楼的老友们,对不对?‘拿去用吧,小伙子们。楼上堆满堆呢。拿去当纪念品吧。’他说话是不是就是这个调调,冈特?但基督徒的操守让你拒绝接受,对不对?”特纳合起日记本,拉开下一格抽屉。

“他这样做了又怎么样?没人叫你去翻他的抽屉的,有吗?偷了几本日记本又怎样?有那么大不了吗?”冈特的威尔士腔一下子像脱缰野马,全都跑了出来。

“你是个基督徒,冈特。你比我更清楚撒旦的伎俩。小过错会带来大过错,不是吗?你今天偷一个苹果,明天就会想劫持一卡车的苹果。你知道这个道理的,冈特。他还告诉了你些什么?还有其他的童年回忆吗?”

他找到了一把拆信刀,银质的,带着个宽扁的刀柄。特纳看刀柄上的刻字。

“玛格丽特赠予L.H.。我好奇谁是玛格丽特?”

“我从没有听过这名字。”

“他曾经订过婚,你知道这事吗?”

“不知道。”

“对方是爱克曼小姐。玛格丽特·爱克曼。想起来了吗?”

“没有。”

“他有没有谈过他当兵时候的事?”

“他喜爱军队。他说在柏林的时候常常去看骑兵跳栏。他喜欢看。”

“他待的是步兵团,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