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约翰·冈特(2 / 2)

德国小镇 约翰·勒卡雷 6202 字 2024-02-18

“我不清楚。”

特纳把拆信刀搁到一边,放在蓝色日记本旁边,在笔记本上记上一笔,然后从抽屉里拿起一个小而扁平的荷兰雪茄盒。

“他抽烟?”

“他爱抽雪茄。那是他惟一抽的烟。他身上总带着香烟,但我只见过他抽雪茄。我听说参赞处有一两个人抱怨。我是说抱怨雪茄的味道。他们不喜欢。但利奥有时很顽固。”

“你来这里多久啦,冈特?”

“五年。”

“他在科隆跟人打了一架。当时你来了吗?”

冈特犹豫了一下。

“只是一场打架。他们说是他自找的,就那么多。”

“怎么发生的?”

“我不知道。他们说是他咎由自取。这个是我从我的前任那里听来的。有一个晚上他被抬回来,几乎面目全非。照顾好他,送他回来的人这样对我的前任说。顺便一说,他这个人有时候很好斗,我不能否认这个。”

“谁?谁送他回来的?”

“我不知道。我没有问。我不想刺探别人隐私。”

“他常常打架,是吗?”

“不是。”

“会不会有个女人牵涉在内?比方说玛格丽特·爱克曼?”

“我不知道。”

“那为什么他会那么好斗?”

“我不知道,”冈特说,再一次被疑心与好奇两种感情拉扯。“你干吗追问这事?”冈特喃喃地说,语带攻击性,但特纳没有理他。

“你做得对。千万别刺探。千万别说朋友闲话。上帝不会高兴。我佩服坚守原则的人。”

“我不在乎他做了些什么,”冈特鼓起勇气说,“他不是个坏人。他是有一点牛脾气,但欧洲大陆人都是这样的。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他指指书桌和那些打开的抽屉。“但他没有坏到应该被这样对待的程度。”

“没人是这么坏的。知道吗?没有人是坏成这个样子的。我们全是好人,对不对?他弹过和你我一定唱过的一首赞美诗不就是这样说的吗?赞美诗有一个奇妙之处:唱过就不会忘记。就像打油诗一样。我敢说这是上帝创造赞美诗的时候故意设计的。告诉我,他还小的时候学到了些什么?他坐在叔叔的大腿上学到了些什么?”

“他会说意大利语。”冈特突然说,就像是打出一张一直保留着的王牌。

“他会吗?”

“他是在英国学的。在农业学校念书的时候。其他同学因为他是德国人不肯跟他说话,所以他习惯骑自行车找意大利战俘聊天。他学会意大利语以后就从未忘记。他的记忆力好得要命。从不会忘记别人对他说过的任何一句话。我可以保证。”

“了不起。”

“他有一个顶呱呱的脑袋,只可惜不像我们有一个幸运的过去。”

特纳面无表情看着他。“谁说我有一个幸运的过去?”

他已经打开另一个抽屉,里面放满在任何办公室里都会看到的小东西:一个订书机、一些铅笔、橡皮擦、外国钱币和用过的火车票。

“唱诗班多久练唱一次,冈特?一星期一次,对不对?你们会一起愉快地唱歌、祷告,之后你们会到附近找个地方喝杯啤酒,他会告诉你有关他的一切。我想另外你们还会有郊游活动。坐长途公共汽车出游,是这样吗?我们都爱这样的活动,对不对?团体性而又陶冶性情的。集体出游,唱诗班。利奥都会来,对不对?来认识每个人,听听每个人的私房话,握握每个人的小手。听起来他一定是个相当逗的人。”

特纳一边说话一边在笔记本里记下他找到的东西:针线,一包针,各种颜色和种类的药丸。因为按捺不住好奇心,冈特走近了一些。

“嗯,不只那样。你知道吗,凑巧我就住在顶楼。大使馆顶楼有个套间,本来应该是麦克米伦住的,但他孩子太多了,总不能让他们在上面跑来跑去吧?我们每星期五练唱,在会议室练唱。会议室在大堂另一头,出纳室的旁边。之后他就会到我住处喝杯茶。你知道,我有几个杯子是专门喝茶用的。我想回报他,他为我们做了那么多事,帮我们买这个买那个的。他喜欢喝茶。他也喜欢在壁炉边取暖。我一直有一个感觉,他喜欢家的感觉。他是个无家的人。”

“他告诉你的?他说他没有家人?”

“不是。”

“那你怎么知道?”

“那太明显了,根本用不着他说。他也没受过多少教育。肚子里的东西都是靠自学来的。”

特纳找到一瓶黄色药丸,他把一些药丸抖到手掌心,细细地嗅了嗅。

“几年来都是这个样子?练唱完后就到你家舒服愉快地闲聊?”

“不是这样。直到几个月前,他几乎都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我也不想太主动接近他,他毕竟是个外交官。直到近期我们才发现彼此有共同兴趣。我们都是‘放逐者’的会员。”

“‘放逐者’?”

“‘放逐者汽车俱乐部’。”

“有多近期?他什么时候才开始跟你热络起来?”

“新年。”冈特说,开始显得很困惑。“对,就是从一月起。他从一月起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今年一月?”

“没错,”冈特说,就像他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今年一月。也就是他开始帮阿瑟工作以后。阿瑟对他有着重大影响。让他变得更加沉思。我会说这是一个很大的改变。我太太也同意这个看法。”

“他还有哪些方面改变?”

“主要就是变得沉思默想。”

“自从一月起他开始跟你熟起来。新年来了,而利奥砰一声变得沉思默想。”

“对,变得更稳重。就像生了病似的。我们都很惊讶。”

特纳再次望向墙壁上的地图。先是望正中央,然后望两边,注意到那些消失了的单位的钉孔。在一个旧书橱里堆着一撂问卷调查报告、剪报和杂志。

“你们都聊些什么?”

“没什么重要的。”

“有谈政治吗?”

“我本人喜欢谈政治的话题,”冈特说,“但却不怎么喜欢跟他谈。你不太知道谈到后来会有什么结果。”

“他会生气?”

剪报都是有关“再造运动”的报道,那些问卷调查报告则显示卡费尔德的公众支持度持续增加。

“他很敏感。敏感得像女人。一点小事就可以让他难过,一句话就足以伤害他。他真的很脆弱,而且安静。这也是我从来搞不懂科隆那件事的原因。我对太太说,如果架是利奥挑起的话,那他一定是被鬼附了身。但他见过很多,不是吗?”

特纳翻到一张柏林学生暴动的照片。两个学生抓住一个老年人的手臂,另一个用手背掌掴他:手指是扬起的,光线把指关节照得分外分明,看起来宛如雕刻品。整幅照片被人用红色圆珠笔圈了起来。

“我的意思是你不会知道什么时候会触及他的隐痛,”冈特继续说,“我有时会想这件事情。我太太对他从来不是太自在,但我对她说:‘我们没有见过利奥见过的事情,我可不想梦到他梦到的东西。’”

特纳站起来。“他梦到什么?”

“只是梦。我猜是他见过的事情。他们说他见过很多事情。各种残暴行径。”

“谁说的?”

“好事者。大使馆其中一个司机,好像是马库斯。他已经走了。他1946年在汉堡和利奥见过一幕。他吓坏了。”

特纳翻开书柜里一本过期的《明镜》杂志。里面有一些不来梅暴动的跨页大照片。在其中一张,卡费尔德站在一个高高的木造平台上演讲,台下学生如痴如醉地呐喊。

“我想他的记忆纠缠着他,”冈特说,从特纳的肩旁打量杂志里的照片,“他不时会谈到法西斯主义。”

“是吗?”特纳轻柔地说,“告诉我,冈特,我喜欢这方面的话题。”

“嗯,只是有时候,”冈特的声音有些紧张,“有时候他会越谈越激动。历史将会重演,他说,到时西方会袖手旁观,而银行家会输诚效忠,然后一切就完了。他说当一切决定都出自苏黎世或华盛顿的情况下,所谓的社会主义者或保守主义者都不再有意义。从最近事态的发展你就可以看出这一点,他说。唔,我得承认,他说得一点都没错。”

有片刻时间,一切声音都停止了,没有车声,没有机器声,没有人语声;除自己的心跳声以外,特纳什么都听不见。

“那解救之道是什么?”

“他没有方法。”

“比方说他打算采取什么个人行动?”

“他没说。”

“是靠上帝吗?”

“不,他不是信徒。不是发自心底的信徒。”

“是靠良知吗?”

“我说过了,他没有说。”

“他有没有暗示过你们两个可以合力扭转局面?”

“他不喜欢那样,”冈特不耐烦地说,“他不喜欢有同伙……我是说涉及他自己的事情时。”

“你太太为什么不喜欢他?”

冈特犹豫了一下。

“他在我家的时候她喜欢靠近我,只是这样。不是因为他说了些什么或做了些什么。她只是想靠近我。”他深情地微笑,“你知道夫妻都是这样,这是很自然的。”

“他会待很久吗?他会一坐几小时吗?会向你太太送秋波?”

“别这样说。”冈特厉声说。

特纳离开桌子,再次打开壁橱,记下印在橡胶套鞋鞋底的号码。

“另外他也不会待太久。他喜欢晚上工作。我是说最近,他对我说:‘约翰,我想有点建树。’他确是有建树的人。他为这几个月来的工作自豪。他的工作真的很出色,有目共睹。他有时会工作到半夜,甚至一整晚。”

特纳淡色的眼定定看着冈特黝黑的脸。

“他会这样?”

他把套鞋丢回衣橱,它们的碰撞声在一片寂静中显得诡异。

“你知道的,他有很多工作要做,一大堆。满是责任感。是个人才,真正的人才。利奥就是这样的人。待在一楼真是浪费。”

“自一月起每个星期五晚上都是这样吗?练唱完就到楼上你家去喝杯茶聊个天,然后等到整个地方都静悄悄,他就下楼工作去。是吗?”

“规律得像发条。事前都会准备好。先是练唱,然后是上楼喝茶,然后是等所有人都走光,再回档案库工作。‘约翰,’他会说,‘我不喜欢在闹哄哄的环境工作。我受不了。我喜欢宁静祥和。我不能否认自己不比从前年轻了。’他会带着一个袋子,里面一应俱全。有热水瓶,三明治。他是很有效率的人。”

“他会在夜间登记本里签名吗?”

冈特愣住了,终于如梦初醒般听出特纳单调而低沉的话音所包含的巨大杀伤力。特纳把壁橱两扇木板门砰的合上。“还说你根本懒得管?要他登记是不对的,不是吗?你不能对一个客人公事公办,何况他又是个外交官,一个纡尊光临你家的外交官。所以你就让他在三更半夜自来自去,对不对?你是把他看成家人,是吧?家人之间是不讲究繁文缛节的,不是吗?基督徒是不会这样做的,不是吗?我猜你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离开大使馆的吧?半夜两点,还是四点?”

冈特要屏息静气才能听到特纳的话,因为它们都非常轻,非常柔。

“还有他的那个袋子,”特纳继续用低得吓人的嗓门说,“我猜看一看里面也是不得体的吧?比方说打开那个热水瓶来看。上帝不会高兴的,对不对?别担心,冈特,这事情死不了人的。没有什么是喝茶和祈祷解决不了的。”特纳站在门边,而冈特身不由己地看着他。“你们在玩快乐家庭游戏,对不对?他给你搥背,让你舒服。”特纳模仿他的威尔士腔继续说,“‘看看我们多么有美德……多么彼此相爱……我们是世上的盐32……但抱歉不能让她跟你上床,那是我的专利。’嗯,冈特,你这一回倒大霉了。别人都称你为警卫,但他只用了半个铜板就把你迷得一愣一愣。”特纳把门打开。“他正在请事假。记好这一点,否则你就会惹上比你已经惹上的更大的麻烦。”

“你来自的世界也许是这样,”冈特突然说,恍然大悟地瞪着特纳,“但我的世界不是这样的。所以别来这里教训我,特纳先生。我只是对利奥做我该做的事,我不后悔。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让你的脑子歪七扭八。毒药,对,一定是毒药。”

“去死吧。”特纳把钥匙串扔给他,但冈特没有接,任由它落在自己脚前。

“如果你还知道他什么事,最好现在就告诉我。嗯?”

冈特摇摇头。

“好事者还说了些什么?唱诗班里有漂亮妹妹,对不对?你可以告诉我,我不会吃了你的。”

“我没听到什么。”

“布拉德菲尔德对他有什么想法?”

“我怎么知道?你自己问布拉德菲尔德去吧。”

“他喜欢他吗?”

冈特的脸沉了下来。

“我没有理由告诉你,”他厉声说,“我不会八卦我的上司。”

“谁是普兰什科?你听过普兰什科这名字吗?”

“没听过。不知道。”

特纳指指堆在书桌上的东西。“把它们拿到密码室去,我稍后会用得着。还有剪报。把它们交给密码员,要他签收,明白吗?把任何不见了的东西列一张清单给我。任何他带回家去了的东西。”

他并没有马上去找梅多斯,而是走到外头,站在停车场旁边草地的边缘。一片薄雾逶迤在荒芜的田野上,马路上的车流像翻滚的怒海。红十字会大楼因为覆盖着脚手架而暗沉,顶楼架着一部橘色起重机。警察们好奇地看着他,因为他一直一动不动,怔怔地看着地平线,但地平线却是一片朦胧。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回应一声命令声那样转过身,慢慢走回前台阶。

“你整天进进出出,”那个黄鼠狼脸的下士对他说,“应该去弄个通行证来戴的。”

档案库混杂着灰尘味、火漆味和油墨味。梅多斯正在等他,样子看起来憔悴和极度疲倦。特纳在办公桌与档案间觅路走向他的时候,他并没有起身相迎,而只是怔怔地看着特纳,脸有鄙夷之色。

“为什么他们要派你来?”梅多斯问他,“找不到别人了吗?这一次你准备毁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