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然是以军人的身份来德国的。下士之类的。然后他的身份就转为民职人员。我不知道他负责哪方面的工作。我想战争部可以告诉你。”
“他们不能。我甚至到对德管制委员会的老档案库去查过。所有东西都封存了起来。他们说要找出他的档案得花几个月时间。”
“不管怎样,他都选了个好工作。只要英军一天驻守德国,演习就不会停止,而德国平民就会有赔偿的要求。你可以说他的工作虽然冷门,却是得到我们欧洲驻军的保障。”
“老天,你知道有多少银行会愿意贷款给这种人?”特纳突然说,带着一个有感染力的微笑。布拉德菲尔德没理他。
“他完全胜任,应该说比胜任还胜任。他对法律略知一二,不知是哪里学来的。德国的法律和军事法律他都懂一些。他是个有学习细胞的人。”
“他是个贼。”特纳提醒他自己说过的话。
“如果有疑问,他就会请教大使馆的法律参事。当德国农民和英国军队之间的调解人不是人人做得来的,既要安抚得了双方,又要能摆平得了报社记者。那需要一些能耐。他有这个能耐。”布拉德菲尔德说,然后又语带不掩饰的藐视补充一句,“在他那个层次,他是个谈判高手。”
“在你的那个层次他就不是?”
“谁都不是。”他选择回避特纳的暗讽。“工作上他是个独行侠。我的前任认为让他单独行事是最好的,我上任之后看不出有什么理由要改变。他会在参赞处挂名,是为了让他受到一些纪律上的约束,别无其他。他早上都会参加参赞处会议。他很准时,从不制造麻烦。我想他在某种程度上被大家喜欢,受到信任。他的英语从不完美。他的交际手腕在某个范围很施展得开:主要是对一些歧视性不强的大使馆。听说他跟南美洲国家的大使馆很熟。”
“他的工作需要出差吗?”
“常常,而且会去很多地方。整个德国都会去。”
“一个人去?”
“对。”
“而他对军队也了解得一清二楚?他可以拿到演习报告,他知道他们的驻防地点、兵力多寡,等等,对吗?”
“他知道的远远不只这些。很多演习都是盟国间的联合演习。有一些演习会测试新武器。因为它们一样会导致破坏,所以他也有责任知道它们的威力有多大。总之他可以得到一大堆杂七杂八的信息。”
“包括北约的信息?”
“主要是。”
“他做这工作多久了?”
“应该从1948或1949年就开始。我没查过档案,精确年月说不上来。总之是从英国一开始赔偿平民的损失就开始。”
“也就是干了二十一年,加或减一点点。”
“那是我的估计。”
“对一个临时雇员来说,这可是不短的时间。”
“我可以继续说下去吗?”
“可以,当然可以,请说。”特纳客气地说,心想:如果我是你我就会去跳楼。
“我接任的时候就是这情况。他是个约聘人员,每年都要重新续约。他的合约每年十二月就会到期,需要重签,而每次都会获得批准。直到十八个月前一直是这样子。”
“也就是莱茵军撤走的时候?”
“我们宁可说莱茵军是被调到北约在英国的战略预备队去。你不要忘了德国人至今还在分摊莱茵军的军费。”
“我会记住的。”
“不管怎样,莱茵军撤走以后,英国在德国的军力就只剩下个空架子。撤军的决定来得相当突然,我记得我们人人都吓一跳。那之前,英德双方对军费分摊的问题就有过争论,明登的莱茵军也出现过一些暴动。‘再造运动’当时已经开始,那些学生变得越来越吵,莱茵军成了他们做文章的好题目。撤军是由最高层作出的决定,连大使也没有与闻。命令下达后,莱茵军一个月内就撤走了。那时候我们都在东削减西削减。伦敦方面下达一大堆指令。他们把东西扔掉,称之为节约。”特纳又一次瞥见布拉德菲尔德的满肚子怨气。
“而黑廷没受到影响。”
“有一段时间是这样,他很懂得看风向。”
“他仍然是个临时雇员?”
“当然。如果说他曾经有过转正职的机会的话,那这种机会至此已快速流失了。莱茵军要撤走的消息一确定,他的离职通知就等于是贴在了墙上。单是这个原因,我就觉得给他任何永久性的职位安排是错误的。”
“哦,这样,”特纳说,“我明白了。”
“你当然可以说他受到了不公平对待,”布拉德菲尔德反驳说,“你还可以说他缺钱缺得要命。”尽管他可能已稍加克制,但这指控还是像污点一般清晰。
“你说过他负责管一些钱。”特纳说。
“他偶尔会帮军队转交支票。他是个邮箱,就这么多。他是个中间人。军队给他钱,他交给农民,收取收据。我会固定查他的账户。你知道,军队的查账官是出了名疑心重的。没有你可以上下其手的机会。整个系统是滴水不漏的。”
“哪怕对黑廷也是滴水不漏?”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另外,他看起来总是过得很宽裕。我不认为他是个贪婪的人,我没有这种印象。”
“他的生活开销有超过他的能力许可吗?”
“我怎么知道他的能力许可在哪里?不过以他在这里的收入来说,我想他的生活开销是超过能力许可的。他在柯尼希斯温特的房子非常大,显然不是他这个等级的人住得起的。我猜他在那里维持一定的生活排场。”
“明白。”
“昨晚我查了查他失踪前三个月提了多少钱。在星期五的参赞处会议之后,他一共提了七十一英镑四便士。”
“好怪的数目。”
“正好相反,那是个很合逻辑的数字。星期五是这个月的第十天,所以他领走的恰恰是这个月薪水和津贴的三分之一——扣掉税金、保险费和私人电话之后的。”他顿了一下。“他有一个方面是我迄今没有强调的:他是个很谨慎的人。我至今未逮到他说过一句谎。决定要走以后,他只拿走他应得的,没有多拿。”
“有些人会称之为高尚。”
“不偷钱就是高尚?我则会称之为表面工夫。他既然懂法律,或许会想到,如果他偷钱的话,我们就可以光明正大报警找他。”
“老天,”特纳瞪着他说,“你连一点点品行分数都不愿意给他。”
这时,布拉德菲尔德的私人助理皮特小姐把咖啡端了进来。她是个不太施脂粉的中年女人,表情严肃,一脸不以为然的样子。她看来已经知道特纳什么来路,因为她用来瞥他的,是一种高高在上的鄙夷眼神。特纳高兴地意识到,她最看不顺眼的是他的皮鞋,而他想:拜托你,鞋就是要这样穿的啊。
布拉德菲尔德继续说:“莱茵军一下子就撤走,让他没有了工作。这就是症结所在。”
“而且再也没办法接触到北约的军事情报?你是这样说的。”
“那是我的假设。”
“哦。”特纳说,装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在笔记本里写上“假设”两个字,仿佛是为了增加自己的词汇量。
“莱茵军撤走那一天,黑廷进来找我。那是十八个月前的事,距今时间不长,所以我还记得清清楚楚。”
他陷入沉默,被自己的回忆所击打。
“他好渺小,”他终于说,语气轻柔,与他的一贯语气相当不一样,“你明白吗?好轻量级。”这一点看来仍然让他感到惊讶。“站在现在,我们很容易会忘了他从前有多么地微不足道。”
“他再也不会微不足道了,”特纳毫不忌讳地说,“这一点也许是你得去习惯的。”
“当时他走进来,脸色比较苍白,但除此没有别的异样。他坐在那边那张椅子里。椅子上的靠枕就是他的。”他冷冷一笑,“靠枕是他的地盘标记。他是参赞处里惟一有保留座的人。”
“也是惟一有可能会失去它的人。那靠枕是谁绣的?”
“我完全不知道。”
“他有管家吗?”
“就我所知没有。”
“唔。”
“他没有说任何关于自身新处境的话。我记得当时大家都在档案库里听收音机转播。部队正在哨子声的催促下登上火车。”
“那对他来说可是一个极具意义的时刻。”
“应该是这样。我问他我可以为他做些什么。这个嘛,他说,他想当个有用的人。他注意到加韦斯顿的压力很大,被柏林的扰攘和汉诺威的学生和各种压力压得喘不过气,因此他想说不定他可以为加韦斯顿分忧。我告诉他,他是没有资格处理内部事务的,只有参赞处的固定人员才有这资格。不,他说,他完全不是这个意思。他没有一分钟有过这种非分之想。他只是想他说不定可以分担加韦斯顿一两件零碎活,比方说处理英德会社的事务——当时英德会社形同冬眠状态。还有‘遗失人口’30。这听起来有道理,我不得不同意。”
“所以你就说了‘好’。”
“我同意了。当然只是权宜性的。一个过渡性的安排。我预估到了12月他合约期满的时候我们就会给他离职通知,在这以前,他可以用他找到的任何工作来杀时间。我会听他的无疑是愚蠢之极。”
“我没这样说。”
“不需要你说。我给了他一寸,他就拿走了一尺。一个月不到,他就把参赞处所有鸡毛蒜皮的杂事全揽到身上:协同寻找遗失人口,处理诉愿书,安排官方出访事宜,接待突然来到的访客,过滤辱骂信、恐吓信或任何压根儿不应该送进参赞处的东西。接着他又把长才伸到社交领域。礼拜堂、唱诗班、膳食委员会、运动委员会。他甚至搞了个国民储蓄会。这期间,他要求我给他使用“领事事务”的头衔,我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同意了。你知道,我们这里是没有领事事务的,那全归科隆的领事馆管。”他耸耸肩,“就这样,到了12月,他又让自己变成一个有用的人,于是获得续约。”他拿起钢笔,再次审视笔尖。“是我批准的。我又给了他一年。”
“你待他真好。”特纳说,眼睛长时间盯着布拉德菲尔德,“称得上仁慈。”
“他在这里没有地位,没有保障。他的处境等于站在门边,他自己也知道。我想这部分是我同意续约的理由。通常我们都会比较照顾那些我们能轻易踢走的人。”
“你为他难过。为什么你不承认呢?这就是一个够有力的理由。”
“对,对,我想我是为他难过。那是第一次我真的为他难过。”他露出微笑,但笑的是自己的愚蠢。
“他事情都处理得好吗?”
“他的方法不是正统的,但却不是没有效率的。他偏好打电话多于写信,但这很自然:写东西不是他的强项。英语不是他的母语。”他耸耸肩,又重复说了一句:“我又给了他一年。”
“上一个12月就到期了。听起来真像执照。一张工作执照,一张当我们一员的执照。”他继续注视着布拉德菲尔德。“一张给他当间谍的执照。而你又再给他续了一次约。”
“对。”
“为什么?”
特纳再一次注意到布拉德菲尔德的犹豫,而这种犹豫看起来意味着隐瞒。
“你不是又为他难过吧?这一次不是吧?”
“跟我的感觉无关,”他啪一声把笔放下,“把他留下来的理由完全是客观性的。”
“我没有说不是。但这不代表你就不能为他难过。”
“我们这里人手不足而又工作过量。虽然我据理力争,去年伦敦还是削减了我们两名人员。津贴也减半。他们自有这样做的理由。不只欧洲的局势动荡。现在再没有哪里是常数。罗德西亚、香港、塞浦路斯……英国部队得从一个地方赶到另一个地方去灭火。我们半只脚踏进了欧洲又半只脚踏了出来。还有人大谈北欧联盟。天晓得是哪个笨蛋出的馊主意!”布拉德菲尔德说,语气极为鄙夷。“我们把触须从华沙、哥本哈根和莫斯科都抽了出来。我们一分钟前搞阴谋整法国,一分钟后又与法国合作搞阴谋。一切沸沸扬扬,但我们还是找得到气力去拆解四分之三的海军和十分之九的核武力。现在是我们历来最糟的时候,也是最丢脸和最忙的时候。雪上加霜的是,卡费尔德接管了‘再造运动’。”
“黑廷用同样的方法取得你的续约。”
“不是同样的方法。”
“什么意思?”
布拉德菲尔德沉吟了一下。
“他有目的。我感觉得出来,却没有做什么。我怪我自己。我意识到他有一种新的情绪,但我没有追根究底。”他继续说,“我把他的新情绪解释为受到外头炽热形势的刺激,然后就没有多想。我现在才明白他是在叫牌。”
“怎么说?”
“他对我说他觉得自己的能力还没有完全发挥出来。他过了充实的一年,但觉得自己还有余力可以做更多的事。现在是多事之秋,所以他希望可以真正帮得上忙。我问他他想要帮什么忙。他说:嗯,快12月了,他很自然会关心《名人追踪》的编辑进度。”
“名人什么?”
“那是一部德国知名人物轶事的汇编。我们自己的机密版《名人录》。我们每年都会编一本,大使馆里每个人都会提供一些内容,例如商业科会提供商界耸人听闻的小道消息。经济科、参事室、新闻科、信息科,大家都会各出一份力。很多材料都相当准确,有些是得自秘密渠道。”
“然后由参赞处负责编?”
“对。再一次,他的选择非常精准。这是另一件会妨碍我们正务的杂事。我们已经过劳了。编这东西的人本来应该是莱尔,但他当时人在柏林。”
“所以你就把这工作交给了黑廷?”
“对,但只是权宜性的。”
“比方说权宜到下一年的12月为止?”
“可以这么说。现在回想起来,我们可以很容易明白他为什么专挑这件工作。他等于得到一张到大使馆任何部门去的通行证。《名人追踪》的内容涵盖联邦德国政府的所有领域:工业的、军事的、行政的。一旦负责了《名人追踪》的编务,他就可以打电话给任何人问任何问题而不用解释理由。他可以从大使馆的任何单位调档案。商业科、经济科、海军室、武官室、国防室——他们全都为他敞开大门。”
“而你还是没有想到安全审查的问题?”
特纳再一次听到那种自责的语调:“没有。”
“嗯,每个人都会有失察的时候。”特纳平静地说,“他就是因为这样接触到机密档案的吗?”
“不只是因为这样。”
“还有什么?”
“我们这里不只有档案,还有一个‘档案销毁计划’。其目的是销毁不再需要的档案,以便腾出空间容纳新的档案。它听起来像个学术计划,很多方面也确实如此。不过,它并不是不重要的。档案库能容纳的档案当然是有极限的,而且超过一个限度就无法发挥最有效的效率。这个问题和交通堵塞很相似:我们不断制造超过我们能消化的新档案。这自然又是一件极度讨厌的工作,我们只在抽得出空的时候才做。有时候我们会忘记这件事,但每过一阵子外交部就会写信来问我们最新的数字。”他耸耸肩,“正如我说过的,道理很简单。哪怕是像这里的规模,我们还是不能让新增的档案无期限地多于销毁的档案。现有的档案就已经多得要把档案库塞爆。”
“黑廷毛遂自荐要做这工作?”
“正是。”
“而你同意了。”
“只是权宜性质。迄今他做这工作已经断断续续五个月。我告诉他,有疑问就请教莱尔。但他从未这样做。”
“他做这事的时候是在哪里?在他自己房间?”
布拉德菲尔德几乎没有犹豫。“在参赞处的档案库里,最敏感的档案都存放在那儿。他知道保险库的密码锁数字。他可以拿任何他想要的档案。因为没有记录,我们甚至不知道他看过些什么。除档案外,还有些信件不见了;档案库会给你明细。”
特纳慢慢站起来,擦擦双手,就像是它们沾了沙子。
“四十几份失踪的档案中,有十八份来自《名人追踪》,其中包含一些德国高层政治人物最敏感的数据。如果仔细读它们,我们的消息通道就会昭然若揭。其他的都是机密档案,内容涵盖英德就各种主题达成的协议,包括一些秘密条约和一些已公布协议的秘密条款。如果他想要我们尴尬,可说没有更好的选择了。有些档案的日期早到1948或1949年。”
“还有一份特别档案丢了?‘和德国人正式和非正式的谈话’?”
“那就是我们所谓的绿档案。要拿到它需要经过特别的程序。”
“大使馆里一共有多少份绿档案?”
“仅此一份。星期四早上它还在档案库的保险柜里。档案官星期四晚上注意到它不在,以为被调去用了。到星期六早上他才开始担心起来。他在星期日早上向我报告了这事情。”
“告诉我,”特纳说,“去年他碰到了什么事?两个12月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我是指除卡费尔德之外。”
“没什么特别的。”
“那为什么你会开始注意他?”
“我没有,”布拉德菲尔德轻蔑地回答说,“由于我对他从没有好恶可言,所以你的问题并不成立。我只是在这段期间了解到他的一些伎俩:他是怎样哄人的,会怎样花言巧语。我看穿了他,就这么回事。”
特纳瞪着他。
“你看穿他什么?”
布拉德菲尔德的声音利落和简化得像一条数学公式。“欺骗。他喜欢欺骗。这一点我想我现在已经看得明明白白。”
特纳站起来。
“我要先看看他的房间。”
“参赞处警卫有钥匙。他们等着你。去找麦克米伦。”
“我想看看他的房子、朋友、邻居。要是有必要,我会找他接触过的外国人。我有需要打破多少枚蛋就会打破多少枚,不会更多,也不会更少。如果你不喜欢,可以向大使告状。谁是档案官?”
“梅多斯。”
“阿瑟·梅多斯?”
“我想是。”布拉德菲尔德的声音有一点点不确定,语气和他的一贯语气相当不同。
“梅多斯在华沙待过,是吗?”
“正确。”
“梅多斯会给我一份失踪档案的清单?”
“还有失踪信件的清单。”
“黑廷是帮他工作的?”
“当然。他等着你。”
“我会先看看黑廷房间。”语气听起来像是他已经下了决心。
“随你便。你说过你想到他住处……”
“怎样?”
“目前恐怕不可能。从昨天开始它就受到警察保护。”
“是普遍现象吗?”
“什么?”
“警察保护。”
“西布克龙坚持要这样做。这个时候我不能跟他吵。”
“所有人员的住处都会受到保护?”
“主要是较资深人员的住处。他们把黑廷的房子列入,我想是因为那里地处偏远。”
“你的语气听起来不很确信。”
“我想不出其他理由。”
“那些铁幕大使馆怎样?黑廷常常到他们那里串门子吗?”
“黑廷偶尔会去去苏联大使馆,但我不知道是否常去。”
“那个普兰什科,他的朋友,你说他们以前是同行的伙伴?”
“十五年前的事了。”
“他们是什么时候散伙的?”
“档案里有记载。大约是五年前。”
“也就是他在科隆打架的同一个时期。那说不定普兰什科当时在场。”
“任何事都有可能。”
“再一个问题。”
“什么事?”
“他的合约。如果……比方说如果合约上星期四就到期了……”
“怎样?”
“你会给他续签吗?再一次?”
“我们处于极紧绷的状态。对,我会给他续签。”
“你一定很想念他。”
这时,莱尔从外面打开门,表情凝重。
“西布克龙打电话来过。接线生说你交代不接任何电话。所以我就接听了。”
“有什么事?”
“关于那个图书管理员的,就是在汉诺威被打得半死的那个。爱希女士。”
“她怎么样?”
“我恐怕她一小时前死了。”
布拉德菲尔德默默琢磨这个消息。“查查丧礼在哪里举行。大使必须有所表示,发一封电报给遗属会比送鲜花有诚意。内容别太铺张,只要表示出他最深切的哀悼就好。和特助室谈谈,他们会知道怎么措辞。英德会社那边也应该有所表示,这事就你来想。再发一封电报给图书管理员协会,他们一直在问她的消息。另外也麻烦你帮我打个电话给海柔。她特别要求我随时告诉她最新消息。”
布拉德菲尔德指挥若定。“如果你需要什么,”他又对特纳说,“告诉莱尔。”
特纳看着他。
“没别的事的话,我们就明天晚上见啰。大概7点55分,可以吗?德国人是很守时的。按照本地礼俗,我们应该在他们到以前到齐。如果你是要到他房间去的话,麻烦把这个靠枕带去。我看不出它继续留在这里有什么意义。”
科克弯身看着密码机一点点吐出的条状电报时,听到有什么东西砰一声落在地板上。他头一转,粉红色的眼睛马上与站在门口的一个大汉相遇。
“那是我的袋子。不要动它。我晚一点会再进来。”
“放一百个心。”科克说,心里想:一个搞笑的。真是走狗屎运,世界一团乱,珍妮特随时要生了,汉诺威那个可怜女人翘了辫子,而现在他还得要跟一个搞笑的共享休息室。这不是科克惟一嘀咕的事。德国钢铁工人的罢工迅速蔓延,而如果他是在星期五而不是星期六思考过这件事,及早进一点点瑞典钢铁股的话,三天之内就可以赚四个价位。只要每天赚5%,那要在亚得里亚海买一座别墅就不是什么难事。最高机密,他厌烦地读着手上的电报,只限布拉德菲尔德和密码员阅读。唉,这事情还会再持续多久?卡普里岛……克里特岛……斯派采岛。给我一个小岛,他用高分贝唱起来,因为他的另一个梦想是出唱片,一个属于我的小岛。任何小岛。除波恩外的任何小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