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娃娃(1 / 2)

隐形解体的传说 暗布烧 13279 字 2024-02-19

“天使村”传说

涂小姐东张西望地走进了朱先生(或者说是朱老师)的单身宿舍。黑洞洞的楼道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楼道里还堆放着各户的杂物,走路时不时会被绊到。

“民办小学条件确实差呀。”涂小姐看着朱先生那间十平方米不到的小屋,说道,“不过,你收拾得倒是挺干净。”

朱先生的屋里放着一张单人床,一个四层的旧书架,还有一张摇摇欲坠的电脑桌。唯一有点儿现代化气息的是一台20世纪风格的台式电脑和进门处摆着的一个双层小冰箱。朱先生忙着找杯子给涂小姐泡茶。涂小姐漫不经心地望着那个冰箱,心想,为啥连冰镇饮料都舍不得拿出来?

朱先生把茶杯放到电脑桌上,请涂小姐在屋内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坐下,自己坐到床上,憨厚地说:“不好意思,这儿很简陋。你是怎么知道我们学校地址的?”

“沈主编告诉我的呗。”涂小姐轻描淡写地说道。

“从市区到这儿可不近,你能特地抽空来看我,真是很感谢!”朱先生诚恳地说。

涂小姐回想起朱先生的学生们天真的议论:“好漂亮的老师呀!是新来的吗?”“会不会是朱老师的女朋友啊?”

她脸上泛起红晕,咂巴着嘴唇,说:“我正好没事,就过来看看你咯。不过最近世道也不怎么太平……”

朱先生似乎明白了什么,接过话茬道:“涂小姐最近遇到了什么难事吗?”

“啊?难事……”像是被点破了心事,涂小姐脸蛋上的红晕更大了,“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就是……”

涂小姐支支吾吾,好像有千斤重石拉住她的嘴唇,让她张不开嘴。末了,她紧紧揪住自己的衣角,深吸一口气说:“唉,说出来算了。事情是这样的,我上回不是发表了一篇《长生不死术的阴谋》吗,结果就有一个专门寻访奇闻逸事的记者找上了我,非要拉我加入什么‘超自然现象报道联盟’……”

“哦,听起来很有趣啊!”朱先生感兴趣地说。

“咳,其实就是一帮超能力的死忠党自发搞的一个组织,没什么正经事。拉我进去的那个记者姓杨,今年都快五十岁了,追踪各种神秘现象已经整整十年,够执着吧?上个星期,他找我去看一场人体特异功能表演,在南郊的一个小礼堂里进行。表演的是一帮八岁至十岁的孩子,都有些生理上的缺陷,比如耳聋、眼瞎或者大脑发育不好什么的。”

“这样的表演团能做什么演出呢?”朱先生饶有兴趣地听着。

“是啊,我也很纳闷,心想一帮身体不健全的孩子能有什么特异功能啊!”涂小姐应景地皱了皱眉,“可是,表演的内容实在是出乎我的意料。其中有一个孩子,据说是患有孤独症,完全不能跟人交流的。他们把这孩子关在一个密闭的小黑箱子里,请台下的一个观众走上台去,在一块大白板上面随心所欲地画画。然后,当那个小黑箱被打开的时候,你猜怎么着?”

“小孩不见了?”朱先生打趣道。

涂小姐瞪了他一眼,说:“那个孩子抱着一块小白板,上面画的图案和那个观众乱涂的一模一样,只是按比例缩小了而已。”

“哦……”朱先生点点头,脸上却并不见惊讶。

“这种现象叫作心灵感应,是能够把他人脑中的电磁波接收下来,然后再表达出来的一种特异功能!”涂小姐说得眉飞色舞,“可神了,真的!他们当场又试了好几次,就连非常罕见的古怪图案都被感应得分毫不差。”

朱先生挠了挠脖子,说:“那些参与的观众都是随机挑选的吗?”

涂小姐感到这个问题毫无新意,大声辩驳道:“当然是随机的,而且台下的观众可以随意上台测试。老实告诉你吧,我也上台了,我画的那个东西一般人绝对想不到的。可是,那孩子居然跟复印机似的感应了出来,真让人不得不信服。”

“既然令人信服,涂小姐还有什么疑问呢?”

“这……”涂小姐生动的脸庞突然僵硬了,“其实是这样的,这些孩子都来自东北的一个农村,叫作‘天使村’。里面收养的孩子据说个个都有特异功能,他们除了定期组团出来表演外,外地有很多对此村感兴趣的人士也纷纷前去观摩,可以说是火极了。我认识的那个杨记者就想去那里采访,非要拉上我……”

说到这里,涂小姐两眼无助地望着朱先生,似乎在等待对方的回答。

朱先生沉默了一会儿,起身走向冰箱。他打开上层的小门,从里面取出了一本书,边翻边说道:“特异功能这种事儿,可是曾经在我国科学界掀起过腥风血雨啊!当年那些最权威的科学家都提倡开发人体潜在的特异功能,差点儿就闹出了第四次科技革命。没想到,这样的事又卷土重来了。”

涂小姐目不转睛地盯着朱先生手中那本书,不明白他是如何像变戏法似的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你那本书……怎么从冰箱里……”

“哦,书吗?”朱先生腼腆地笑了,“我这个冰箱是坏的,别人不要了扔给我,正好拿来当书柜了。”

涂小姐心顿时凉了半截,自己跋山涉水来相求的这个人到底靠不靠谱啊?可事到如今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把事情的原委和盘托出了。

“事实上呢,那天演出过程中还发生了点儿事。”涂小姐羞涩地咬了咬嘴唇,“我一开始上台的时候,说了点儿不知轻重的话。他们好像生气了,威胁说如果我一个月之内不到‘天使村’登门道歉的话,那孩子就会通过远距离的意念把我杀了……当然,我是不相信什么意念杀人之类的鬼话,但是‘宁可信其有’,是不是?”

涂小姐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了苍蝇在耳边嗡嗡的声响一般大。

“你说了什么,把他们得罪成那样?”朱先生有些哭笑不得。

“没有说什么,也就是要揭穿他们的诡计之类出风头的话……”涂小姐的声音再次降低到连自己都听不见的程度。

“事到如今,我恐怕非得去那个农村走一趟不可了。只是在那种山沟沟里吃不好、睡不好的,万一再出什么怪事……”涂小姐两眼巴巴地望着眼前的朱先生。

朱先生直愣愣地看了她几秒钟,终于明白了她话中的含义,投降般地点了点头。

人体奇迹

出了909路公交车的终点站,就是一片荒凉的景象。几间低矮的民房,一条碎石子路,以及一望无际的稻田。沿着那条细长的石子路走上两个小时,便能看到建在深山坳里面的几栋砖红色小楼,在茂密的树木掩映下显得优雅别致。这就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天使村”。同行的三人分别是老记者杨德怀,自由撰稿人涂小姐和小学数学老师朱先生。

一个穿着褐色衬衣,理着清爽平头的年轻男子出来迎接他们。朱先生与这名男子热情拥抱,对身后的两位介绍道:“这就是我的表弟潘奇,自学心理学,在这里工作。”

涂小姐看着这位凭空冒出来的表弟,再次感叹,只要是乡下就一定有朱先生的穷亲戚。杨记者却不是很热情,只是一味地东张西望,嚷道:“不是说今天有一位仙童‘预知未来’的表演吗?在哪里?我们没错过吧?”

潘奇跟朱先生长得有几分神似,憨厚的脸蛋上露出无邪的笑容,他说:“原来几位是冲着表演而来啊!表哥,你在电话里说得不清楚。不过,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带你们去竹林。”

整个“天使村”除了几栋供孩子们和工作人员居住的小楼之外,就是郁郁葱葱的树林。在小楼后面有一大块平整的地,种植了竹子,据说是专门用来进行特异功能表演的场所。此刻,在竹林的四周密密麻麻地围上了三圈人,正中央的小竹台上有一个用塑料做成的莲花座。一个七八岁大的男孩正坐在当中。

涂小姐激动地叫了一声:“就是这个孩子给我下的咒!”

朱先生神情严肃地看着莲花座上的男孩,若有所思地掩住了嘴。

“表演快开始了,我得去带孩子们出来,失陪。”潘奇从他们身边走开了。

不一会儿,竹林里响起京剧的锣鼓声,现场气氛立刻被点燃。两名孩童在潘奇等人的带领下走了出来。主持表演的汪村长也站到了场地中央,热情澎湃地对观众们说:“感谢大家来‘天使村’参观,感谢大家对‘天使村’的支持。下面的表演,既是对诸位的答谢,也是为了让诸位看到,在‘天使村’,所有的孩子都能够变成‘天使’,获得普通人没有的超能力。”

“我先向大家介绍一下,站在我身边的这两个孩子,”说着,他把两名儿童拉到自己的身边,“这两个孩子分别是盲人和聋人,依靠‘天使村’的培育,他们获得了能够超越身体缺陷的能力。今天,你们将会看到盲人用耳朵读书,聋人用鼻子听音乐的神奇现象……”

汪村长的话还没有说完,观众们已经蠢蠢欲动,对于这番描述既感到不可思议,又充满了期待。第一个表演者是失明的孩子,由现场的一名观众写好一张纸条递给他。这名孩子将纸条放在耳边轻轻搓动片刻,仿佛他的耳朵能够阅读上面的内容一般。不一会儿,他便准确地说出纸条上所写的内容。几次试验无一出错,甚至连哪个字是用什么颜色的笔写的都说得一清二楚。在场的观众沸腾了,惊叹声和掌声响成一片。可是,涂小姐却在一边使劲儿盯着这个盲人小孩的眼睛,很怀疑他是不是真的看不见东西。

第二个表演者是失聪的孩子。工作人员拿出一部老式的收录机,在不被孩子看到的情况下,随机插入一卷磁带,并且由现场的观众倒带到任意一首曲子开始播放。耳聋儿童凑到收录机跟前,使劲儿用鼻子嗅,仿佛那些闪烁的指示灯在发出气味。接着,他拿过纸,把当前播放的歌谱写了下来。即便是乐感不佳的涂小姐也看得出来,这谱扒得比专业人士还精准。观众们再一次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看完这两个表演,涂小姐的内心不禁浮想联翩起来,是不是真的有什么训练方法可以开发人类耳朵的视觉能力和鼻子的听觉能力呢?人人都知道耳朵是用来听的,鼻子是用来呼吸和闻气味的,但是并没有什么人断言过,耳朵就不能认字,鼻子就一定听不见声音呀!也许人类五官的功能在一定程度上是可以互换的呢?

以前在科学类杂志上看到过关于大脑代偿性的报道,说的是人脑的一部分损坏了可以由另外一些部分来代替,比如管视觉部分的大脑受伤,可以由其他非视觉的细胞来逐步代替受损细胞的工作。据说,脑损伤患者的年龄越小,脑细胞的这种可塑性就越强,代偿能力也就越好。当然,这种大脑功能代偿的说法仍然在研究当中,并没有一个确切的定论。

可是,今天看到“天使村”的表演,似乎开拓了一条更加令人惊讶的代偿之路。不仅仅是人类的脑细胞之间可以进行功能性的代偿,连我们的感觉器官之间也能够互相补偿受损的功能。如果这个发现是真的,那不能不说是科学上的一个奇迹!涂小姐感觉身体内涌起一股热流,仿佛所有的细胞都为这种创造性的想法而欢呼起来。

“朱先生,也许这次我们会不虚此行哦!你有没有觉得‘天使村’里正在进行着一项开天辟地的科学革命呢?”涂小姐喜笑颜开地对身边一言不发的朱先生说道。

听到这番慷慨陈词,朱先生神情诧异地看着涂小姐,说了一句:“你相信这些把戏吗?”

这话把涂小姐打击得不轻,像在快登上珠峰顶的时候遭遇了寒流袭击一般。涂小姐回过神来,不高兴地说:“除非那两个孩子是正常小孩,否则怎么可能用耳朵认字?”

“这种把戏很古老了,涂小姐只是新闻读得太少。在你刚出生的时候,咱们国家就有这种特异功能表演了。”朱先生温柔地看着她。

两人正僵持着,汪村长那浑厚的声音传了过来:“各位,下面进行表演的是‘天使村’最杰出的特异功能儿童——张子默。也许,你们当中有人亲眼见过他的功力,或是在报刊、网络上读到过他的事迹。张子默最重要的三项超能力是预知未来、心灵感应和意念移物。在场的诸位也许有人是抱着怀疑、要揭穿骗局的想法来到这里的,我十分希望你们待会儿瞪大眼睛看清楚,张子默有没有做任何违规的动作。眼见为实,希望看完今天的表演,这些朋友能够打消他们的疑虑。此外,诸位当中如果有对‘天使村’的事业感兴趣的,也可以跟我们联系,让我们一起来帮助更多的孩子发展他们的身体潜能。”

“好,废话少说。今天子默要给大家表演的是预知未来的能力。在此之前,子默曾经预言过多次飞机失事,还对美国的次贷危机和俄罗斯对格鲁吉亚的战争有过精准的预测。当然,这些都无从考证了。下面我们要在现场寻找一名观众,这位观众所做的行为早已被子默预知并写在那卷纸里面了。”

说着,从旁边的一间小屋里走出一个美女,穿着如披肩般宽大的袍子,端着一个大约十厘米长的卷轴,冲大家眯眯笑着。她把卷轴放进旁边的一个黑色木箱里面,在外面加上两把锁。

这时,汪村长招呼道:“哪位想要上来尝试一下?随意报名!”

涂小姐还在为刚才和朱先生的对话耿耿于怀,一心想在哪里找回面子。于是她上前一步,大声叫道:“我来吧!我就不信他能够预知我心中所想。”

说完,她回头瞄了一眼朱先生,看到他眼中露出钦佩的神色,顿感心满意足。

汪村长把涂小姐领到那块白板面前,说:“这位小姐,您贵姓?”

“免贵姓涂。”涂小姐大方地说道。

“请你用这支彩色笔在白板上画下此刻你脑中所想的内容。”村长说道,递上一支彩笔。

涂小姐瞥了一眼坐在莲花座上的男孩,那孩子自始至终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眼神空洞地盯着前方。

涂小姐嘴角一咧,在白板上写下“斐波纳契数列”六个大字,转身扬扬得意地看着周围的观众。这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恐怕连听都没有听说过吧?多亏听了一节朱先生的课,要不然涂小姐自己也不知道还有这么奇怪的名词。人群中的朱先生不禁会心一笑。

“打开吧!看看这孩子预测得到底对不对?”涂小姐兴高采烈地说道。

村长转向莲花座上的小朋友,说道:“子默,你来打开吧。”

小朋友面无表情地从莲花座上滑下来,双手升向空中,发出一种怪异的叫声。那声音就像外星人在跟太空进行联络一般。就这样叫嚷了大约一分钟后,他把手举向旁边的小屋,示意美女将黑箱子端到中间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注意着他手上的动作。也许,他会像魔术师一样,在暗中做些假动作。

美女将黑箱子端到场地中央,把钥匙交给小朋友。张子默在众目睽睽之下,打开了黑箱子的两把大锁。那个小卷轴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小朋友将卷轴拿出来,交给身边的涂小姐。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涂小姐的手上,这卷轴里面真的有几个小时前就已经被张子默预知的事实吗?涂小姐感到自己浑身的肌肉在不听使唤地颤动,胸口涌过一阵阵悸动。她把心一横,拉开绑着的细绳,把卷轴里面的纸完全打开在众人面前。

观众们顿时发出惊天动地的叫声,“一模一样!神了,神了!”

涂小姐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白纸,上面用相同颜色写着跟她字迹一样的六个大字“斐波纳契数列”。她手脚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意念杀人

“不要再干这些欺世盗名的事了!”

正当众人沉浸在张子默的超能力所带来的震撼中时,一个穿着20世纪80年代工人服的男人冲了上来,对村长吼出了这句话。

“你要干什么?”汪村长对于这个不速之客有些措手不及,“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不允许你们再利用我儿子干这种荒唐事,我今天就要把他带走。”男人抓住张子默的手,丝毫没有让步。

“你,你怎么说这样的话。张子默的进步不正是你们父母所期望的吗?”汪村长哭笑不得地说道。

这时,人群中又冲进来一名妇女,拉住那个男人的胳膊喊道:“别闹了,子默现在不是好好的吗?他的能力是真的,是真的!”

男人恶狠狠地冲女人嚷道:“妇道人家,你懂什么?”

村长趁机叫道:“快把子默他爹拉出去,不要影响我们的表演。”说着,几名工作人员围上来,把男人往外面拖。

“儿子,你说句话啊!如果他们真的让你有了超能力,为什么你还不能说话?”男人一边挣扎一边叫道。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张子默突然抬起了头,视线指向远处,口中吐出一个字:“杀!”

人群中一片寂静,谁都没有料到张子默会说出这样一个字。

涂小姐的心中突然产生了不祥的预感。“杀”是什么意思?难道他想要通过所谓的意念来杀人吗?他不会是想要杀掉自己吧?她惊恐地望向朱先生,只见他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张子默的动作,完全没有注意她的视线。

“子默,你是什么意思?你要杀什么?”那位看着像是张子默母亲的妇女哀号般地叫道。

张子默的手慢慢抬高,食指端伸向他父亲所站立的方向。被这根手指所指到的男人大惊失色,他恐怕万万没有想到亲生儿子要杀的人竟然是自己。

“儿子,是他们教你这么做的吗?他们让你杀了我,是吗?”男人的声音还是那么洪亮,却不免透露出几分恐惧和疑虑。

汪村长在一旁也吓坏了,一边看看张子默,一边看看他父亲,说:“不关我们的事,什么杀人之类的,根本就没有教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子默的父亲恶狠狠地走到村长跟前,揪住他的衣领,嚷道:“我们那么信任地把儿子交给你,如今却搞出这么恶劣的闹剧。你们这帮人真的疯了……”

那个女人上来抓住自己丈夫的手,说:“不可以让儿子杀父亲的,这么大逆不道的事情,怎么做得出来?”

村长被纠缠得无法脱身,额头上急出一片密密的汗珠,“听我说,听我说,我们根本没有让张子默实施意念杀人的计划,也根本没有教过他。不知道这个孩子怎么会突然冒出这样的话来,我一定会调查清楚这件事。”

张子默的父亲毫不理睬村长的辩解,愤怒的火苗在他心头越烧越旺。他大声呵斥道:“我知道你们一直看我不顺眼,因为我从来就没有相信过你们那套唬人的把戏。现在,想杀了我是吧?想借我儿子的口杀了我?哼哼,门儿都没有。今天这么多人在场,都给我做个证,如果我儿子真有你们所说的意念杀人能力,就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我杀死,否则的话,你们这个‘天使村’马上解散,不要再坑害这些本来就可怜的孩子了!”

涂小姐感到身边的朱先生猛地抖动了一下身子,似乎打了个冷战。莫非,今天这里真的要上演一出弑父的悲剧吗?观众群情激动,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

“天哪,当众意念杀人……万一这个男的真死了,我们算不算见死不救,或者杀人共犯啊?”

“本来只是来看热闹,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难道这个男孩真的有超能力吗?”

“呵呵,这个‘天使村’本来就是靠表演超能力为生的村子,估计这出好戏是他们自己编排的吧?”

……

汪村长脸色铁青地看着张子默的父亲,嘴边盘旋着千万个难言之隐,“超能力不是用来杀人的,即使子默具有这样的能力,我们也不打算当众演示。对不起,今天的表演到此结束,请各位自行散去。”

“慢着!”子默的父亲不依不饶地叫道,“如果我儿子真有如你们所说的超能力,那么刚才他说要杀我,必然就会在某个时间将我杀死。你现在遣散这些观众,分明是想在暗地里对我下手,然后再以我被儿子的超能力所杀来掩盖真相。据我所知,超能力杀人在法律上是无法被采证的,因此你们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我这个心头大患。我说得没错吧?”

“你……”汪村长看起来又气又急,一口气堵在喉咙里,说不出话来。

这时朱先生的表弟潘奇实在看不下去了,站出来说:“那么,你到底想怎么样?让那么多人站在这儿看着你被杀死吗?”

“孩子他爹,算了,算了。子默不会那么做的,咱们走吧。”子默的母亲依然在做着无用的哀求。

子默的父亲没有理睬她,低头沉思了一会儿,说:“我要从这些观众里挑出几个证人,让他们二十四小时轮流监视我。而且要给我准备一间封闭的屋子,任何人不准进出。我就不信在这样的情况下,你们还能动什么手脚!”

“村长……”潘奇转向汪村长,似乎在请求他的指示。

汪村长满脸忧愁地看着张子默的父亲,眼神里面充满了迷茫和痛心。最终,他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好吧,就依你的说法,但是,子默今天的表现实属反常,我不知道他到底会做出些什么事来……”

“哼,别再找借口了,只要能证明我儿子无法用意念杀死我,你们这个‘天使村’就趁早关门吧。”子默的父亲信心十足地说,“用卑劣的手段愚弄百姓,让这些可怜的孩子出来表演赚钱,究竟还有没有人性?!”

汪村长听了这话,撇了撇嘴,没有再说什么。

“耳朵认字”的秘密

涂小姐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被张子默的父亲选为监视他的证人之一,当然朱先生以及同行的老记者杨德怀也在受邀之列。另外还有三个不认识的人也加入了这个证人团体。张子默的父亲名叫张酣,他的妻子叫柳云慧,两人来自河南洛阳。他操一口河南腔的普通话,对选出来的六个人说:“我信任你们,把自己的性命交到你们手上。你们一定要给我盯紧了,出现任何蛛丝马迹都要报告。”

柳云慧在一旁哀怨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悲伤,仿佛她的丈夫即将赴死一般。

涂小姐重重地点点头,这件事攸关张先生的生死,责任委实重大。“放心吧,我们会在房间门口守着,通过监视器观察里面的一举一动,绝不会让任何人走进去,也绝不会放过任何可疑的情况!”

这时,记者杨德怀上前轻拍张酣的肩,眯着眼睛说:“张先生,为什么你那么肯定‘天使村’儿童的特异功能是作假的呢?为什么你连自己儿子的能力都不信任呢?”

张酣猛一回头,瞪着杨记者说:“你难道真的相信耳朵能够识字,鼻孔能够听音乐吗?他们只不过是打着特异功能的旗号,打着帮助残疾儿童的幌子,到处招摇撞骗,赚取钱财而已。”

“我儿子张子默本身患有孤独症,无法跟人正常交流,智力也非常低下。去年我妻子看了有关‘天使村’的新闻报道,带儿子慕名前来看病。他们一开始说得很好听,不仅可以治好孩子的病,而且还能开发他潜在的超能力。可是,我们夫妻辛辛苦苦攒下的十万块钱,不仅没有换来孩子病情的一点点起色,反而让他变成一个供他们到处骗人敛财的工具,真是可悲到了极点。你说,我能不恨吗?我能不起来抗争吗?这里很多孩子的家长都还蒙在鼓里,为那些装腔作势的表演欢欣鼓舞,实在让人看不下去了……”

“原来送孩子来这里,要花十万块啊!”涂小姐感叹道,“这么说来,这个‘天使村’简直就是个暴利组织呀!朱先生,你那个表弟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工作?”

朱先生眨巴了两下眼睛,无辜地说:“他一直跟我说在公益组织工作,没想到是这样的机构。如果‘天使村’的运作模式真如您所说的,那就大有问题了。”

“可是,那些残疾儿童确实受益了,你们不也亲眼看到那个孩子能用耳朵认出字来吗?”杨记者还执着于自己的疑问,“这么多人目睹,难道还会有假?”

“哼,他们一定是有不可告人的诡计……”张酣说道。

“什么诡计呢?我一直在想,是不是那两个孩子本身就没有残疾啊?”涂小姐忍不住把自己的推断说了出来。

听到这话,张酣和他妻子彼此对视一眼,低下头说:“那是不可能的,我们跟那些孩子相处快一年了,他们确确实实是瞎子和聋子。”

涂小姐脸上再次露出受打击的表情,瞪着眼睛对朱先生说:“那是怎么回事呢?不用眼睛怎么可能看见东西?”

这时,一直低头沉思的朱先生抬起了头,微笑着说:“其实,耳朵认字这类人体科学早在20世纪70年代末就兴起过。当时,四川某个县城一位叫作唐雨的小朋友在和同学玩耍时,发现自己的耳朵能认字。这事后来被报纸报道,引起了市里、省里领导的重视,最终还演变为一场全国性的人体科学大革命呢!”

“居然有这样的事?可惜那会儿我还没出生……”涂小姐咂巴着嘴说,“你说的这个唐雨到底有什么办法能够让耳朵认字呢?”

朱先生腼腆地笑了笑,说:“不仅是唐雨,后来全国各地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无数个具有特异功能的少年,在各省市的科研院校表演,甚至连一些科学家都看不出其中的破绽,连声称赞人体科学的神奇。直到中科院心理所对唐雨等人作了严格实验才发现其中的奥秘。”

“到底是什么奥秘?”张酣粗暴地打断朱先生口中的“悬河”,“赶紧说出来,急死人了。”

“哈哈,”朱先生羞涩地挠挠头,“说出来挺不好意思,其实就是简单的作弊。”

“作弊?”涂小姐像受到欺骗一样地叫道,“在那么大的场合下,也可以作弊吗?”

“就是,就是,”杨德怀也附和道,“难道老专家们都是那么好糊弄的?”

“其实,很多时候越是科学家越无法看明白一些简单的手法,因为他们脑子里根本没有作弊的概念,就好像我们很多人无法弄明白魔术的奥秘一样。”朱先生说道,“举个简单的例子,有一类‘耳朵认字’表演是这样的:把写有字的纸条揉成团交给表演者,然后他把纸团放在耳朵边揉捏片刻,就能准确说出纸团内所写的内容。科学家反复观察这类表演之后发现了其中的作弊技巧:一般来说,表演者会先将两只手同时放在耳边捏纸条,做出一副用耳听认的模样。当人们把注意力集中于他耳边那只手时,纸条已经转移到另一只手中,并放到腿弯下或桌下两腿中间,快速地打开偷看,然后将纸条复原送回耳边那只手上,继续装作认字的样子,最后宣布认出纸条上的内容。”

“后来心理所的几位研究人员在纸团里面夹了一根细小的玻璃丝,结果在表演者认完字后,发现玻璃丝掉在了地上,说明纸团曾经被打开过,也就是说表演者作了弊。”

涂小姐听了这番解释,并未打消全部的疑问:“可是,这样拙劣的作弊很容易被发现呀,我就不信光凭这些就能让他蒙混过关!”

朱先生点点头,说:“确实如此。但别忘了,这些江湖骗术往往都有一套专门的应对策略,比如说表演之前会先观察周围的形势,见有机可乘才答应用‘耳朵认字’,如果监视很严、难以作弊时,他就谎称状态不好,拒绝认字。此外,他还常用拖延或推诿的战术分散大家的注意力,寻找可乘之机,有时拖上半小时甚至一小时才开始认字……”

“照你这么说,耳朵认字这事一点儿技术含量都没有咯?”涂小姐失望地说道。

“差不多就是这样。”

“可是,就算耳朵认字是作弊的,刚才那位盲人儿童可没法用这种手法来作弊啊!”记者杨德怀嚷嚷道,“还有那个聋孩子,他又是怎么用鼻子听见歌曲的呢?”

“这个嘛……”朱先生抿着嘴,“不能被表面现象所迷惑啊,他说是鼻子听歌就一定是用了鼻子吗?”

“啊,等一下!”涂小姐用手拦住朱先生,“让我想想……我大概明白那个聋孩子是怎么做到的了,那个录音机,问题就出在那个录音机上!”

朱先生赞许地看着她,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那个录音机带有声音的指示灯,播放不同音调和长短的音乐时,指示灯跳动的频率和形状都是不同的。如果那个聋孩子在一开始就被训练区分每首歌曲的指示灯跳动节奏,那么要辨认出播放的是哪首歌曲就很容易了。然后,再让他背下每首歌曲的曲谱,就变成‘用鼻子听歌,并能扒下曲谱’的神奇现象了!”涂小姐说得头头是道,“这个伎俩真的很傻瓜,充其量不过是熟能生巧。聋孩子不是用鼻子听到了歌曲,而是用眼睛看到了对应着歌曲的指示灯信号而已。”

“原来如此,被你这么一解释,这个表演确实挺无聊的。”杨记者恍然大悟道,“不过,那个盲人用耳朵认字又该作何解释?盲人可没办法偷看呀!”

杨记者充满期待地望向涂小姐,可是“小兔子”却慌了神,“关于耳朵的那个事,我还没有完全想明白……朱先生,朱先生!”

涂小姐恶狠狠地叫了两声朱先生,气急败坏地表示求助。

朱先生瞪着一双细小的眼睛,镇定地说:“耳朵认字的把戏也很简单,只不过我们一叶障目,看不见森林。”

“刚才你们都说了,用鼻子听歌的诡计很普通很直白,一般人只要仔细琢磨都能想明白,但为什么他们还要安排这一项内容呢?原因有二,其一,这个节目被安排在耳朵认字之后,观众被前一个表演所震撼,自然会对随后的节目也不假思索地全盘接受;其二,也是更重要的原因,鼻子听歌的节目在一开始就不是作为主要表演内容出现的,它只不过是为‘耳朵认字’这个节目输送道具。”

“道具?什么道具?”张酣急切地吼道。

“道具就是那个聋人儿童。”朱先生不紧不慢地说道,“在这个表演中,观众递给盲人的纸条是打开的状态,只要视力好的人都有机会瞥到纸条上的内容。作为听觉器官受损的聋人,他的视力可能比常人要敏锐,只要盲人故意将纸条在他眼前晃过,他就能够捕捉到纸条上的内容。这时,由于聋人和盲人之间挨得很近,我们再假设这个聋人并不是哑巴,他就可以通过小声的话语将纸条上的内容透露给盲人。同理,视力受损的盲人听觉也会比普通人敏锐,所以聋人只需要用很轻的声音说就能被盲人接收到。这就是耳朵认字的全部秘密,说白了是两个残疾人优势互补的结果。”

“聋人的眼睛和盲人的耳朵……”涂小姐若有所思地点头道,“原来是这么回事。他们为了让聋人的上台显得不那么突兀,才让他加演了一个鼻子听歌的节目啊!”

“你说得没错,那个聋人儿童确实是后天致残。他可以说话,但是听不见声音。”张酣在一旁赞同道。

“如此一来,这个‘天使村’还真是个‘皮包公司’啊!”杨记者眯起眼睛对着张酣说,“那么张先生,就让我们来助你揭穿他们的阴谋吧!”

密室里的惨剧

涂小姐和朱先生肩并肩坐在房门口,面前有一张桌子正好卡在门框当中,上面放着一台电视机。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半,张酣进入密闭的房间已经六个小时。作为证人的其他四位在十米开外的地板上搭了地铺。为了保证晚上有充足的精神来值班,他们正抓紧时间睡觉。涂小姐坐在小板凳上,盯着几个小时都没有变化的监视器,打了个呵欠。

“张先生还真待得住,在四壁空空的屋子里面,多无聊啊!”涂小姐终于发起了一个话题。

朱先生眼睛都不眨一下地说:“他靠自己的信念支撑着,不过我很怀疑这样的监视是否有意义。汪村长他们真的会下手吗?”

“可是,如果他们不找机会下手,不就证明意念杀人是空口白话了吗?”涂小姐说道,“难道这世界上还真有凭意念就能杀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