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老歌(1 / 2)

隐形解体的传说 暗布烧 13091 字 2024-02-19

不死传说

涂小姐平静地看着主编大人那无论嬉笑怒骂都波澜不惊的脸,努力不让漫溢的火药味在自己的话中喷涌出来。

“您让我千里迢迢跑去湘西,就为了采访一段子虚乌有的传奇?”她的努力显然没有成功,语调不自然地升高,“拜托,就算杂志社稿费太多想要施舍给我,也不必用牛刀来杀鸡吧?”

“小兔子,你又挑肥拣瘦了。这份差事多有趣——长生不老药啊,据说还能让人起死回生!”主编的幽默显然过了头,“要是能弄几瓶回来给大家尝尝,多好!”

“我可不干,自从去过那个鸟不拉屎的穷地方,我跟乡下就算绝缘了。”涂小姐的语气不像在开玩笑,“主编大人求你了,给我分派个有高楼,有宾馆的好地方行不?别再拿这些不靠谱的事糊弄我了。”

“你看看这个再说吧。”主编递上一页薄纸,似乎相信她会被说服。毕竟人人都得向生活的艰辛低头。

涂小姐接过来一看,是一页信纸,很粗糙的纸张,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

阿宝:

见信好!

距离你上一次来村寨已经有三年了。最近我经常想起你那张黝黑的小脸,记忆中那个聪明调皮的男孩儿。我们一家人本应和上次信中说的一样,平静地生活着,承包树林,开垦鱼塘,日子在平淡中一天天变好,但现在我们的生活发生了变化。如果不是出了那件事,可能我现在已经成为二虎的新娘了。这桩如恶魔般的事情扰动了人们的宁静,让村寨里彼此和睦相处的人们开始钩心斗角。

你还记得吧,在我们村寨里有一个德高望重的家族——杜家。他们的家长杜仲齐是他同龄人中最有才学的“秀才”,家里的其他人也个个饱读诗书,才高八斗。虽然这些年世风日下,人们都忙着装满自己的荷包,对学识的尊崇大不如前,但杜家的那件传家宝却让杜家在村中的地位得以巩固。相传他们家族拥有长生不老药——不但可以让人永远不死,而且死去不到一天的人服用了他们的药丸还能起死回生。虽然没有人验证过这个说法的真实性,但据说杜家长子杜穆幼年时溺水而死,就是被这药给救活的。此外,杜家还有一位年长的婆婆,已经没有人知道她的确切年龄,杜家的所有事务她都有最终定夺权。我刚才说的那件扰乱整个山寨的祸事就是由杜家引发的。

上个月,杜家突然发布了一则告示,说要将长生不死之术传授给山寨中最聪明的年轻人。人选不限于家族内部,只要觉得自己够聪明的人都可以报名参加角逐。杜仲齐说长生不死之术是需要悟性才可以传承的,所以要招揽最聪慧的年轻人来接受这神明的赐予。如果在角逐中获胜,还可以迎娶杜家的小女儿杜丽娜,说白了,最后还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对杜丽娜你一定还有印象,你住在这里的时候似乎跟她还是好朋友。山寨里面几乎每个青年男子都倾慕她,所以,即使为了杜丽娜他们也要拼死一搏!

就这样,杜家人组织了几次考试,淘汰了大批痴心妄想之徒。现在只剩下五名候选人,将在农历七月十五展开最终的角逐。之前因为考试而发生的各种龌龊事就不提了,这最后的五名候选人一直在暗中较量,并且村寨中的势力分成了好几派。就像国外的总统选举,凡是要取得民众支持就必须许诺好处,所以有好几个候选人都答应获胜后给支持他们的人发放长生秘药。但是据我所知,杜家是绝对不允许这种行为发生的。到时候,这场闹剧要如何收场,实在令人堪忧。

然而,最恐怖的还不是这些。根据杜家的祖训,长生不死之术的传授仪式每隔四十九年才能举行一次,要借助阴界之门打开的力量来取得旨意。而在仪式当天,如果有心术不正之人妄图夺取秘术,便会遭到惩罚,七窃流血而死。阿宝,我内心终日惶恐不安,总觉得仪式当天会出事。而最让我寝食难安的,便是我的未婚夫二虎也不幸成为这五名候选人之一,我极力劝阻他却毫无作用,我真害怕仪式当天会……

传说阴界之门四十九年才打开一次,请你务必要在七月十五之前赶来,希望以你的智慧能够帮我劝住二虎,并且阻止可能发生的惨剧。

此致

敬礼!

美凤

2008.7.11

看来写字的人是在匆忙之下完成这封信的。字虽然不好看,措辞却显得很有涵养。只是信中说得玄乎莫测的杜家、长生不死术、阴界之门什么的,怎么看都是那个小地方的封建迷信,为何主编会如此兴致勃勃呢?涂小姐偷偷望了主编一眼,猜不透眼前这个胖乎乎的男人心中到底怎么想。

“这信上说的‘你’是指谁啊?”涂小姐问。

主编像孩子似的拍了拍手,说:“不愧是解决了女巫的消失诡计一案的‘兔记者’,一眼就看出了问题的要害。老实说,这信是写给我的一个朋友的,他现在正要往村寨赶去。我很希望你能跟他通力合作,把这次的经历写成一个系列报道。”

涂小姐心里小小地羞愧了一下,自从上次把那个女巫的案件写成了纪实报道,主编就老是拿这件事来寒碜她。“主编,这个任务好像有生命危险吧?我这样的女孩子是不是不太合适啊?”

“正因为充满险阻,所以才需要你这样富有冒险精神的撰稿人啊!”主编合上了案本说,“就这么定了,机票明天给你送去,稿费按最高标准出,期待你的最新力作哦!”

涂小姐无奈地站起来,从这个胖子皱巴巴的肥肉里面看出了一丝不怀好意。

狭路相逢

火车进站。涂小姐拖着如铅块儿一般沉重的行李箱走出站台。杀千刀的主编,什么机票明天送来,送来的明明是一张20个小时的慢车硬座票。涂小姐牙齿咬得嘣嘣响,一赌气把那个行李箱扔在路边,冲后面的人喊道:“喂,你这个破包我不管了,你自己把它运过去!”她的喉咙里还留着一句没有说出口,“碰见你算我倒霉!”

跟在后面的是个小伙子,跟涂小姐差不多年纪,脸黑黑的,乡土气息扑面而来。他身上挂着四个旅行包,两手各提一只没有轮子的旅行箱,艰难地往前走着。听见涂小姐的话,他停下来喘气说:“行行好吧,我实在腾不出手了,你拿的箱子是可以拖的。”

“我说你带那么多东西干吗?倒卖物资呢?”涂小姐没好气地抓起行李箱,“真没想到阿宝居然就是你,太名不副实了!”

“抱歉,抱歉,很久没有来看望他们了,所以多买了些东西。”小伙子露出憨厚的笑,“我也没想到沈主编说的那个自由撰稿人就是你,我怀疑是他故意安排的。”

涂小姐的脸莫名地一红,倔强地说:“安排什么?不就是跟你一块儿抓过一个江湖骗子吗?好像我们有多熟似的!”

“呵呵,你写的那篇纪实报道我读了,很不错的!”小伙子朴实的语言给人很诚恳的感觉。

“兔小姐”的脸更红了,同时感到一丝难堪——这个姓朱的乡巴佬究竟是真傻呢,还是故意拿话挤对她?

“不许再提什么纪实报道,碰到你准没好事,我看这回肯定也是凶多吉少。你倒是说说,那个什么长生不老药是怎么回事?骗人的吧?”

姓朱的小伙子“吭哧吭哧”地赶上来,走到她身边,说:“不知道。杜家有长生之药是村里妇孺皆知的,那也是他们家族威望很高的一部分原因。我以前在奶奶家过寒暑假的时候,就听杜丽娜吹嘘过,但是据说那是只有他们太祖奶奶才知道的秘方,而且一般人根本无法领会其真正的含义。”

“所以要招最聪明的人去学习这个秘方!”涂小姐不禁咧了咧嘴,“真土哦,典型的封建家族传宗接代仪式!话说朱先生,你怎么到处都有亲戚啊?上回是姥姥家,这回又改成奶奶家了。那个给你写信的美凤跟你又是什么关系呢?”

“算是我的表姐,她的亲生父母去世早,奶奶收养了她。”朱先生并不介意涂小姐话中的尖酸刻薄,仍是礼貌有加,“我表姐很了不起,念完大学回山里科学造林,振兴地方呢!”

涂小姐不以为然地嘟了一下嘴,“怪不得她的信看起来那么有涵养。不过大学生嫁给山里人,她受得了吗?成天在这里跟一群乡下人打交道……”

朱先生听了这话,没有回应。

这时街上传来一阵吵闹声,只见一名身穿土布长衫、五官扁平的男子气势汹汹地吼道:“我听说有人不服气,造谣说我家没有长生不老药!我今天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在背后说这些下流话。你们这些没见识的山野村夫,别听风就是雨!”

朱先生眼睛一亮,对涂小姐说:“喏,那人正是杜家的长子杜穆。”

“长得倒是一表人才,怎么说话这么粗俗?”涂小姐吐了吐舌头。

杜穆身边站着一位有着闭月羞花之貌的美人儿,她像是突然发现了他们似的跑过来,一动不动地盯着朱先生看。

朱先生惊讶道:“丽娜,怎么是你?”

女子的眼眸如流水一般婉转,眉宇间恰如其分地传达着此刻的情绪,“宝哥哥,你可回来了……我就知道你会回来娶我的!”

嘿!涂小姐的脑袋好像被人猛敲一记,有点儿搞不清状况——怎么?这种木头也会有人喜欢?土得掉渣的男人也能娶到如此美艳动人的姑娘?涂小姐使劲甩甩脑袋,以防自己是在梦中,白白浪费感情。

“丽娜,开什么玩笑,想娶你的人排队都能绕地球一圈儿了,什么时候轮得到我?”朱先生在美人面前居然也会开玩笑了,“你们家这回搞什么呢?给你招女婿就算了,为什么要跟长生不老药扯上关系啊?”

丽娜换成娇嗔的神态,有点儿不高兴地说:“还不是我哥哥在竞选村长时失败了,爹爹很生气,大骂他没用,说杜家的衣钵不能传给他这样的笨蛋!太祖奶奶不但不帮我哥哥,还心血来潮说要重新选定杜家的继承人,我就这样成了他们的工具……宝哥哥,我一心一意等你回来的,你要在竞选上胜出啊!”

朱先生被这话堵得一时无语。

涂小姐趁机满足自己的好奇心道:“杜小姐,你们府上的长生不老药真有其事吗?科学上可从来没有证明过……”

杜丽娜斜眼看她道:“这位小姐,你要知道科学是有限的。科学是根据我们过去的经验而形成的教条,所以它只能解释过去。科学永远无法告诉你,有没有一个神的存在,怎样才能更加接近神,或者是成为神……”

涂小姐被她这番话唬得云里雾里,只好哼哼道:“可是,你有什么证据说你们家族的药管用?”

“我家太祖奶奶今年还活着,已经191岁了。”杜丽娜的声音有种让人信服的威严,“还有我哥哥,小时候溺水而死,尸体打捞了一天一夜,后来在河岸边找到他的尸首,父亲喂他药丸,他竟还阳了。现在他活得好好的,也准备在竞选中重新获得秘方的继承权呢。”

“你哥哥也参加比赛?那么他胜出的话也要娶你吗?”朱先生挠了挠头。

“不用担心,我哥哥胜了,我就自由了,想嫁给谁就嫁给谁。”杜丽娜顺势抛了一个媚眼给他。

“那能给我看一下那个药吗?看看到底长了个什么三头六臂。”涂小姐问。

“我可拿不到。”杜丽娜白了她一眼,“太祖奶奶当年做的已经剩下不多了,现在她年老体衰也做不了了。那仅剩的几粒都被当宝贝藏着呢。”

“这么说,目前这种药只有你家太祖奶奶会做,是吗?”

杜丽娜点点头,说:“做这种药需要慧根,否则有了药方也做不出来。我爹爹就不会做,所以家道渐渐败落。现在轮到我哥哥,本以为能为我们家争口气……唉,都怪哥哥,害我要成为长生不老药的工具……”

“真正的工具应该是成为你丈夫的男人吧!”朱先生小声说道。

“不过,到时候你肯定能吃到你老公做的药丸。为了长生不老牺牲一下也值啦!”涂小姐不合时宜地开玩笑道。

杜丽娜脸色绯红,含羞地对朱先生说:“宝哥哥,我跟爹求情,为你争取到一个名额,你明天可要来参加比赛啊!”

朱先生一脸懵懂。

“就是说,你不用经过初选、复选,已经直接进入决赛……”涂小姐的声音拖得老长老长,好像在抱怨这个世界的不公平似的。

仪式上的血案

美凤长得并不美,细长的眼眸好像没睡醒似的,黑红的脸颊也显得有点儿肿。见到朱先生的时候,她高兴地一把抱住了他,狠狠地用额头撞朱先生的胸膛。

“死孩子,总算回来看我们了!”美凤表姐又是兴奋又是委屈,“一走就是好几年,都快不记得我们这些乡下人了吧?”

涂小姐在一边偷笑,心想这朱先生都有些什么样的穷亲戚啊!

面对表姐的嗔怪,朱先生羞涩地挠了挠头。“姐,一收到你的信我就赶来了啊!不过你信上说得模糊,目前到底是什么状况?”

“什么状况?”美凤狠狠敲一下朱先生的脑袋,把他拽到椅子上,“你未来的姐夫都快要升天当神仙了,你说什么状况?”

“大姐,你相信长生不老药那种玩意儿?”涂小姐讪讪地笑着。

美凤这才注意到身边这个皮肤白皙的姑娘,向她投去了狐疑的目光。朱先生忙不迭地介绍涂小姐的身份,说是城里来的记者想要采访村寨的这桩盛事。

涂小姐似乎没有给美凤留下良好的第一印象。美凤斜眼望着她说:“只要人相信,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可是,如果你的未婚夫真成了长生不老药的继承人,岂不是要跟杜家千金杜丽娜结婚?”涂小姐丝毫没有察觉到别人的不快,一副不把人气死不罢休的姿态,“到时候你可怎么办啊?”

美凤的眼眸中掠过一丝阴霾,她低下头不作声。朱先生使劲儿掐了一把“小兔子”的胳膊,忙打圆场道:“姐夫只是一时糊涂,再说了,就算取得资格,也未必要娶杜丽娜,是吧?”

美凤绷着脸,毫无表情,“取得资格的人必须入赘杜家,这是在比赛之始便签下的合约,违约者赔偿杜家一亿元。”

“一亿!”朱先生的嘴巴一时间难以合上,“姐夫他……”

涂小姐倒是笑了,扳着手指头说:“原来长生不老药的市价是一亿元,不知道按成品药算,还是按照秘方本身的无形资产……”

“事实上,一亿元根本不是最可怕的!”美凤咬了咬牙,声音里透出几丝凛冽,“放弃长生不老药的配方本身就是亵渎神灵,会遭受最严酷的惩罚。相传曾经有这样的人在仪式当场便离奇死亡……”

“有这样的事……”朱先生皱紧了眉头,陷入沉思。

仪式在杜家的待客厅举行。所有列席人员都被白色粗绳拦在四面墙壁边上,气氛显得犹为肃穆。列席观摩的除了选手的家属和亲友,还有村寨里德高望重的长辈和几名村干部。杜家还知会了镇上的派出所,由于仪式的神秘力量谁都难以预测,杜仲齐认为有警方出席进行公证比较好。

杜家的厅堂布置得古朴典雅,地面铺着绣着菊花样式的地毯,青竹、蕙兰、腊梅的盆景摆满了厅堂。厅正中放着六张小方桌,分成两行,每行三张,六名参赛选手正襟危坐在桌边。方桌上琳琅满目,有小盆栽、毛笔、墨汁、宣纸、丸子状的小点心,以及古色古香的茶艺杯具。真是包罗万象的大杂烩,涂小姐心想,不知道这些物品在比赛中将被做何用途。由于美凤要当二虎的家属,所以涂小姐只好作为朱先生的亲友,一个人蹲在了角落。到了这一步,她已经把之前对于长生不老药的疑惑和嘲笑都抛到九霄云外了,无论是屋内的摆设、人们脸上的神情还是空气里那股焦灼的气息都清楚无误地向她传达了一个信息:这不是在闹着玩儿!她忧郁地望向门口的长桌,所有人带的物品都被扣下放在那里,包括她那台自费购置的照相机。涂小姐忧心忡忡地想象着主编那张勃然大怒的脸,质问自己,为什么没有照片?作为专业记者怎么能被人扣下相机?她使劲儿摇摇头,妄图把脑海中的幻象扑灭。

人群突然骚动起来,一个老态龙钟的妇人在众人的搀扶下走了出来。她全身上下都是白色的,头发、眉毛、胡须、衣服、鞋子……胡须?涂小姐瞪大了眼睛,没错,这位高龄老妇的嘴边居然长出了胡须,真是太惊人了!莫非这是躯体达到一定境界后出现的超自然现象?老妇人在一把舒适的椅子上坐下,正对着底下的六名选手。搀扶的人立刻退下。“都来了呀!昨天睡得都好吗?”椅子上的妇人发出难以形容的苍老声音。

“挺好的,太祖奶奶。”说话的人正是二虎。涂小姐只能看到他的背影,肩膀宽阔有力,背脊上厚实的肌肉展示出深藏的欲望和强大的野心。

其他选手也都附和着点头,只有朱先生的背影一动不动。

“诸位,非常感谢你们光临这场四十九年一次的杜家盛事。我本人已经参加过三次了,但没有一次让我这样高兴。因为今天我看到了那么多张年轻的面孔,那么多个聪颖的年轻人,你们中必将有人成为杜家新的接班人,得到杜家自远古传下来的力量。”

苍老的声音在缓缓地叙说着,涂小姐听得头皮发麻,那声音好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枯烂的木头上无力地划动。

“比赛规则非常简单。远古传下来的关于长生不老药仅有一首歌谣,一会儿我就会当场宣布。”老妇人布满笑容的脸上沟壑纵横,“不过,不是参赛者的诸位就不要费心去猜测了,因为这是只有参赛者才能悟出来的配方,我绝无虚言。谁最先领悟配方,就用桌上的道具表现出来,记住,绝对不可以说出来。我看到你的动作,自然就明白了。”

老妇人话音刚落,人群便骚动起来。虽然她说只有参赛者才可能领悟,但很多人都为能够听到这首不老歌谣而雀跃不已,毕竟人们心中总是存有“也许我能领悟”这样的念头。

涂小姐深吸一口气,决心凭自己顽强的记忆能力把这首歌谣背诵下来。如果将这首歌谣公诸于世,杂志不知道会如何被疯抢呢!

“诸位,我还要提醒一点,”老妇人又缓缓地开了腔,“心术不正之人妄图夺取配方,或者想把这首歌谣传扬出去,一定会遭到灭顶之灾。这类事情在好几次仪式上都发生过,我希望各位不要重蹈覆辙。你们听明白了吗?”

众人点头,但各自心中都打着自己的算盘。涂小姐有些犹豫了,这老妇人仿佛能看穿人心,而且她下的诅咒也实在太恶毒了。

就在这时,室内的灯光暗了下来,人群立刻鸦雀无声。在天花板四个角落的蓝光灯照射下,屋内蒙上了一层神秘幽幻的色彩,配合太祖奶奶那喑哑干燥的声音,活脱脱一部恐怖片正在上演。

太祖奶奶如拉锯一般地哼唱起了那首长生不老歌:

药理通达人情薄,

醒在今生醉往何,

劝君莫赖人生短,

乾坤之中都为客。

绿野仙草最相宜,

山泉酿制有好酒,

囫囵听得长生歌,

活到明朝便过头。

涂小姐还没反应过来,歌谣已经唱完了。周遭的人们都拼命动着嘴唇,默诵歌谣内容。六名选手更是飞快地用毛笔在宣纸上草书着。但是,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万般困惑的表情,显然无人领会歌谣中的真意。太祖奶奶眯起了眼睛打盹儿,一点儿也不着急谁能破解这首不老歌谣。

涂小姐焦急地看着厅中央的六人,他们有的托着额头冥思苦想,有的在纸上写写画画,还有的对着桌上的物品逐一研究——因为最终的答案需要通过操作桌上的物品体现出来,所以有人采用乱翻物品的侥幸策略。再看朱先生,他坐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抄录下来的歌谣,好像陷入了某个无法自拔的泥沼。

突然,坐在前排正中间位置的二虎发出了一声奇怪的叫喊。那是一种像吃了闷棍一般的叫声,从音调的起伏中可以感受到他的痛苦。二虎猛然向一侧翻倒,呼吸急促,口吐污秽,双腿抽搐,胳膊胡乱扑腾。

“二虎!”美凤尖叫起来,不顾一切地冲到他身边,试图为他解开衣领透气。其他五名选手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吓到了,怔怔不知所措。

杜家的家长杜仲齐这时才露面,他快步走到二虎身边,想将二虎从美凤怀里搀扶起来。然而,二虎似乎正经受着异常的痛苦,全身痉挛,杜仲齐根本无法扶动他的身体。

“你们到底对他做了什么?为什么他这样痛苦?”美凤冲杜仲齐咆哮道。

“快,帮我把他放平。谁去拿块儿木板过来!”杜仲齐并不理会美凤的责问,“是不是羊角风发作了?让他咬住木板,免得咬伤舌头。”

美凤这才听从了杜仲齐的话,一起对二虎进行急救处理。

“丽娜,快去请医生!”杜仲齐又发号施令道,“其他人都不许离开这里!”

杜家的家长在危急关头表现出了超于常人的应变能力。

可是,医生还没有到,二虎已经停止了呼吸。他安静地躺在地上,没有了生气。

“不要!二虎,你不能死啊!”美凤发出歇斯底里的惨叫,扑倒在二虎身上。杜仲齐和其他选手都围了上来,对于眼前的事情感到难以置信。

这时,现场的民警走了过来,查看二虎的情况。只见他面色发黑,嘴角有血渍,表情痛苦,已经没有了鼻息和脉搏。

“快送去镇上的医院吧!”为首的张警员说道,“他死得太离奇了,需要解剖。”

“不行,二虎不能离开。”突然,太祖奶奶像醒过来似的呓语了一句,“你们别忘了,仪式还没有结束,任何人都不能离开这里。况且,二虎之所以会暴毙,完全是他心术不正,错误地领会了不老歌的含义。”

“疯婆子,你们杜家人都疯了吗?”美凤怒目圆睁,仿佛要把对方撕裂一般,“都闹出人命了,你们还惦记什么仪式!一定是你们害死二虎的,一定是你们……”

太祖奶奶并没有因为美凤的不敬而发怒,只是不露声色地说:“这位姑娘,你稍安勿躁。你别忘了这是在什么地方,参加的是什么仪式。我杜家既然敢举办这个大会,就敢承担一切责任。如今二虎虽然丧命,但你心若虔诚,我自有令他复生之法。”

这话如一颗投入平静湖心的石子,再次激起众人的惊呼,连民警都变得不敢造次。是的,眼前不是普通的集会,那个老妇人也不是普通的女人,他们在召唤的是长生不老的药方。只要死亡不超过一天,长生不老药就能令人起死回生!

涂小姐禁不住咽了下唾沫,她完全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住了。究竟有没有人能悟出长生不老的药方?究竟二虎能不能在一天之内复活?这些问题如毛球一般占满了她的大脑,令她亢奋起来。

这时,杜仲齐开始张罗人把二虎的尸体抬到里屋去,并宣布仪式继续进行。

涂小姐的推理

“等一下!不能就这样把尸体抬走……”朱先生那谦逊而富有特色的嗓音在一片慌乱的室内响起,“这也许是个诡计!”

说完,朱先生拦住正抬尸体的人,让他们把二虎放下来。美凤的眼睛瞪得如羚羊一般大,眼角还挂着晶莹的泪珠,激动地抓住朱先生说:“阿宝,你是什么意思?是说杜家的人在搞鬼吗?”

涂小姐直愣愣地盯着朱先生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像醍醐灌顶般地尖叫了一声:“啊!我也差点儿被他们蒙了。这世界上哪有什么起死回生药,二虎肯定没有真死!”

说完这话,涂小姐“吃吃”笑了。糊涂,真是糊涂啊!差点儿被他们这点小小的心理诡计唬住了。让二虎假装死去,然后再上演一出复活的好戏,这样大家不就都相信神药的威力了吗?虽然是十分低劣的手段,可是在这种诡谲的气氛下,差点儿就蒙混过关了。太祖奶奶简直可以拿最佳女主角奖!

“是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二虎应该没有死。”朱先生赞同了涂小姐的观点,并开始检查二虎的尸体。张警员和另外两名小警察听了他们的话,也半信半疑地重新检查起尸体来。

朱先生抓起二虎的胳膊,往胳肢窝里面仔细地查看了一遍。当他转过身来的时候,涂小姐看见他脸上充满了失望和疑惑。

张警员捧着二虎的头部说:“面色发紫,舌苔上面有黑色的黏着物,尸体冰凉,没有任何生命迹象。”说着,他把目光投向了朱先生。

涂小姐站在白绳外面干着急,她知道朱先生在寻找什么。让人的脉搏暂时停止的简单方法就是在胳肢窝下夹一个球体压迫动脉,阻止脉搏向末梢传递,摸起来就像脉搏停止了一样。这曾经在卢克杰梅的欺诈魔术中表演过,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某篇小说中也采用过类似的手法。但是,朱先生似乎没有找到这样的球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这位小兄弟,你说二虎是假死,可是他的心跳和呼吸确实都已经停止了。”张警员进一步问道,“而且他的死状很像是中毒,我实在不相信他还有生还的可能。”

朱先生用手扶着头,显得有些迷乱,“为什么没有呢?不可能啊!”

美凤眼巴巴地望着朱先生,又转过头去看二虎,口中喃喃地叫着:“二虎,二虎……你醒醒!”

如果不是用球体压迫动脉假死的话,杜家要如何让一个已死的人复活呢?涂小姐在自己“渊博”的知识海洋中,搜索着可能看过的信息。“我明白了!”她突然石破天惊般叫了出来,“这一切已经被我看穿了!”

说着她自信满满地走进白绳围住的中心区域,扫视了四周一圈,说:“诸位在这个交通不便的山村,恐怕没有读过太多的小说,莎士比亚的名著《罗密欧与朱丽叶》不知道大家听说过没有?”

众人看着这个半路杀出来的莽撞姑娘,窃窃私语起来,这一切是不是杜家在故意演戏?涂小姐见自己的发言不被重视,十分受挫,皱着眉头叫道:“你们别吵,听我把话说完!在《罗密欧与朱丽叶》这部戏剧中,有一种药能够让人的脉搏暂时停止跳动,看起来就跟真的死了一样,等经过二十四小时后,人又会苏醒过来。”

“哈哈哈,真精彩!小姑娘,你不会想说二虎是喝了那样的毒药吧?”杜家的长子杜穆在一旁拍手笑道,“太祖奶奶,咱们家除了长生不老药,还有能让人假死的药吗?”

“是呀,这世上能有那样的药吗?”底下的人也纷纷议论起来。

太祖奶奶皱巴巴的嘴唇紧闭着,并没有为这句笑话感到愉快。

涂小姐不服气地说:“既然你们能做出长生不老药,那肯定也能做出类似于朱丽叶喝的那种药了。而且,说不定所谓长生不老药正是让人假死的药呢,起死回生的奥秘可能不在于让死人活过来,而在于让活人假装死去啊!刚才太祖奶奶已经开金口说要让二虎起死回生了,我相信要不了几个小时,二虎又会在我们面前活蹦乱跳的了。”

“这么说来,你还是相信我家有长生不老药的了?”杜穆讥讽地笑道。

涂小姐被挤对得直跺脚,两眼巴巴地望向朱先生,希望能获得一些支持。

可是朱先生对此却不置可否,反而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二虎确实已经死亡,死因应该是中毒。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要杀害他。”

“杀害他?难道你是说有人下毒吗?”杜仲齐上前一步说,“这绝对不可能,我们这么多人亲眼看见他突然暴毙的。”

朱先生抓起二虎桌上的盘子和茶杯,对张警员说:“请检查一下,这点心和茶水里面是否有毒。”停顿了一下,他又说,“还有,这里所有的人都应该搜身,看是否藏有毒物。”

“开什么玩笑,我们离那么老远,怎么下得了毒啊?”有人不满地叫道。

“就是,就是,那些离得近的选手还值得搜一搜,我们就算了吧。”也有人附和道。

现场开始变得嘈杂,杜家的人也控制不住场面了,只得交由警方全权处理,将尸体运到镇上的医院进行验尸。太祖奶奶在杜丽娜的搀扶下回里屋去了。但是,在她临走的一瞥中,涂小姐猛然看到埋藏于她眼底的一股恨意。

“喂、喂,你刚才怎么不支持我的推理啊?”涂小姐拉住朱先生的衣角,讨债似的瞪着他。

此时,她正跟朱先生一起往美凤家走去。美凤因为要跟着警方料理二虎的后事,就让他们先回家休息。

朱先生的目光轻轻地落在她身上,随即又飘向远方,说道:“关于人能起死回生的传说,在世界各地都有流传。”

“其中一个关于死人复活的著名说法来自海地。那儿有一个教派叫作‘巫毒教’,也有翻译成‘伏都教’的,据说他们的术士能够制造‘还魂尸’,先对某个指定的活人施以毒咒使其死亡,再对其尸体施以还魂术使之复活,将其变成无知觉、无意识而能干活,任由主人随意奴役和支配的‘活死人’。人类学家梅特罗在他的专著《海地的巫毒教》中描写过还魂尸,说他们全身冰凉,能行动,能吃东西,能听从主人对他的指令,但却没有记忆力,也不知道自己身处的环境。”

“哈!那他们是怎么做出这种还魂尸来的呢?”涂小姐眼底闪过一丝亮光。

“这种巫术成为巫毒教统治的手段,人们至今也没完全弄清楚其中的奥秘。有人认为受害人被诅咒之后,精神上遭受毁灭性的摧残而陷入一种似死非死的状态,后来又被巫师们控制而成为‘行尸走肉’——也就是一种高超的心理暗示技术。不过哈佛大学的植物学家们经过长期的研究,还花钱买来还魂术中使用的还魂药粉,分析发现其中含有河豚素或蟾蜍毒素,这些药粉能够影响人的心脏或神经系统,造成假死状态。但到目前为止,对于巫师们如何使被害者还魂并继续控制他们,却依然是一个谜。”朱先生摊了摊手。

“杜家一定有这种还魂药粉,”涂小姐激动地猛击自己的手掌,“你刚才怎么不说呢?当场就能揭穿他们的阴谋啊!”

朱先生面露难色,摇头道:“一方面,没有任何蛛丝马迹表明杜家有这种还魂药粉;另一方面,也是最关键的原因——二虎并不是假死,他确确实实是死了!”

涂小姐的眼光几乎可以杀死人,她狠狠地瞪了朱先生一眼,说:“是不是假死,又不是你说了算的!”

朱先生腼腆地挠了挠头,说:“一般人都是通过呼吸和心跳的停止来判断人是否死亡的,但是在心跳和呼吸极其微弱的情况下,普通人是分辨不出来的。所以,有‘活死人’传说的地区多半是不开化,封闭落后的村落。但对于经过一定医学训练的人来说,就不容易被这一点迷惑了。我刚才仔细查看过,还对他做了一些反射检查,他确确实实已经死亡了。”

涂小姐张着嘴,心里颇不服气,但还是把那句“你又不是正规医生”的话硬生生咽了下去。

起死回生

“毒物是乌头,生长于北半球温带地区,可通过食用或皮肤吸收,中毒症状为灼热、刺痛、恶心、呕吐、呼吸困难、血压降低、体温急剧下降、心脏麻痹死亡,但中毒者始终保持清醒。中毒后会立刻发作,死亡通常在之后十分钟到数小时之间。”

“在死者周围的五名选手身上均没有发现毒物,现场的杯子和点心里面也没有毒……”涂小姐放下手中的案卷,朝天叹了口气。她和朱先生正坐在美凤家的床榻上,研读着张警员捎来的资料。

“结果他们只搜查了五名选手,是吗?杜家的其他人都没有被搜查?”朱先生抬头问道。

“嗯,好像民怨挺重的,大家都说自己不曾靠近过二虎,凭什么被怀疑。”涂小姐吐了吐舌头,“所以,警方也不好办……”

“其他选手桌上的点心和茶水呢?”朱先生又问,“可能被人调过包。”

涂小姐丧气地摇摇头,说:“这个警方倒是留意到了,都进行过检查,但是都没有验到毒……不知道那毒是怎么进入二虎体内的。”

朱先生再次低下头去,说:“凶手一定用了某个不为人知的方法对二虎下了毒。”

“可是,为什么要杀死二虎呢?”涂小姐愤愤不平地站起来,在屋里踱来踱去,“难道真的是杜家为了验证他们的长生不死药而毒死二虎?这种动机好荒唐呀!你说,咱们会不会把这一切都给搅乱了……”涂小姐开始对自己之前的判断产生疑惑。朱先生挠了挠自己的头,不置可否。

“当时,那间屋子可以说是一个密室,所有的人都没有离开现场。而凶手为什么要选择在众目睽睽之下作案呢?他又是如何逃过那么多人的眼睛,顺利对二虎下毒的呢?”他抓起涂小姐放在床榻上的案卷,再次研读起来。

“中毒者始终保持清醒?”朱先生自言自语道,“也就是说,在二虎毒发到死亡这段时间里,他一直清楚自己的状况?那么,为什么他一言不发呢?难道说他自己都不知道是谁下的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