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巫的眼泪(1 / 2)

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神仙吗?

他们可以左右你的思想,决定你的命运。他们可以在一瞬间把某个东西变消失,也可以呼风唤雨,点石成金。这样的传说,你一定听说过。不过,你相信吗?

我们故事里面的涂小姐和你一样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她始终贯彻要破除封建迷信的信条,不过,最近遇到的事情却着实动摇了她的阵线。

涂小姐走下那辆像得了哮喘似的大巴时,差点儿被四周卷起的黄沙呛得晕过去。从小在城市里娇生惯养的她,哪里见过如此荒凉的黄土坡。她转身气愤地对着刚下车的人嚷道:“这算什么游山玩水啊?你老家就在这里?”

下车的这位男士姓朱,灰头土脸,唯一能让人留下印象的便是那副见人就露出的招牌——“白牙笑”。他眼神迷离地环顾了一圈,心满意足地点头道:“嗯!这儿就是我的家乡,人杰地灵的好地方!”

涂小姐听到这话差点儿背过气去。

这两位都是H市青年志愿者协会的成员,二十出头。涂小姐本名不详,因为总爱扎两角小辫,走路蹦蹦跳跳的,于是人送外号“兔子”。姓朱的这位男士是她的“战友”,刚结识不到一天。两人在青年志愿者协会的走廊上共同欣赏一幅“荒漠孤烟”的画,谈起在敦煌的经历,朱先生极力推荐她到自己的家乡走一走、看一看,还表示可以提供吃住。兔子小姐此时此刻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个多么冲动的决定,她居然二话没说便挎上包跟这个满脸呆相的男人搭乘了五六个小时的长途汽车来到这里。而在此之前,她甚至连一丝“这个男人可能是人贩子”的警惕都没有产生过。她心慌意乱地瞟了朱先生一眼,在那张本来十分淳朴的脸上仿佛突然映出了“人贩子”三个字……“走吧,带你去我姥姥家,她就住在那座山上。”朱先生憨厚地冲她笑笑,指向远处一座光秃秃的矮山。

兔子小姐飞快地在心里盘算着,天色渐暗,如果跟他去可获得一宿温暖的睡眠,代价是可能会被卖作童养媳;如果不跟他去,荒漠的日夜温差极大,只穿了一件T恤衫的她说不定会被活活冻死。两害相权取其轻,她闷声不响地跟在了朱先生的后面。

朱先生见她一直不吭声,便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嫌这里太破落了?”

这话越听越像人贩子,言下之意便是“嫁鸡随鸡,你以后必须适应这个穷地方”。兔子小姐的心情跌到了冰点,满腹委屈一时间爆发出来:“你先给我说清楚,你那个姥姥家到底有没有洗手间啊?”

朱先生一愣,哭笑不得地说:“有茅厕,可以吗?这里虽然艰苦,但是早晨太阳升起来的时候,真的很美的!”

“那我晚上能不能洗澡啊?”兔子小姐不理会他的话,继续争取着自己的待遇。

“这个……我得问问姥姥。”

见到朱先生的姥姥时,兔子小姐内心的忧虑更深了一层。朱阿婆大约60岁,瘦小佝偻,满面风霜。她的嘴唇干涸得卷起一片片白色的皮屑,门牙掉了一颗,说起话来漏着风:“小崽子啊,你可回来了!长出息了,带回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

朱先生在一旁尴尬地龇着牙笑:“姥姥,这是我朋友,来咱们这儿玩儿的!”

兔子小姐心想,这两头狼似乎尚未打算撕破面具,自己暂且还算安全。朱先生口中的姥姥家其实是一座破寺庙,虽然有好几间屋舍,但真正能居住的也就是靠近寺庙大门的斋堂。昏黄的白炽灯不时忽闪一下,这大概是电压不稳的原因。生活用水是朱阿婆每天下山挑上来的两木桶水,兔子小姐喝掉了朱阿婆递过来的一碗白开水,没有再说什么话。

朱阿婆安排兔子小姐睡在斋堂靠里的木板床上,她和外孙则裹紧棉被蜷缩于靠门的地上。虽说已经到了春天,但夜晚阴冷的山风还是能钻进人的骨髓里去,让人难以入眠。和衣而睡的兔子小姐恍惚中听见婆孙俩在小声地交谈着。

“自从荷大师入住寺院以来,情况大不同了。大家都来烧香拜佛,庙里的收入一下子多了好多。”这是朱阿婆小而兴奋的声音,“我活了大半辈子,可算是见着活菩萨了!”

“姥姥,您又迷信了。”朱先生心平气和地说道,“这个荷大师来历不明,您怎么敢把她留在寺院里呢?”

“荷大师是真神仙!她说下雨就下雨,她让风停,风就停。”朱阿婆激动地抬起了头,“那回红云密布,飞沙走石,眼看就要起沙尘暴,荷大师说了一句‘去去去’,不到两个钟头天上居然就挂出太阳来了,大家都说这简直神了。”

“只是巧合吧?”朱先生轻声说,“咱们这儿的人太闭塞,看不到天气预报。荷大师只要知道比较详细的天气走势就能做出预言了。这种‘呼风唤雨’我也会!”

兔子小姐在床头听到这番有理有据的论断,不禁对“人贩子”增添了一丝好感。

“瞎说!多大的孩子就懂神仙的事了?小心触怒了上天!”朱阿婆气呼呼地说,“荷大师消灾的本事大家都看在眼里的。小洪她娘害腹泻的那回,荷大师从他们家找出手指那么粗的一条蛇,据说是那个妖精作孽!荷大师跟蛇一起进到阴阳桶里,不到半盏茶工夫,桶里就什么也不剩了。荷大师说她把蛇妖送回了它本来的地方——你瞧瞧,那么会儿工夫她就去阴曹地府走了一遭呢!”

“呵呵,这就更简单了,她把蛇弄死藏在身上不就可以了吗?”朱先生还是那么不温不火地说着。

“瞎说!阿弥陀佛,有怪莫怪!”朱阿婆念叨着,“藏蛇之类的事是根本不可能的,明天我带你去见见荷大师,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好的,姥姥!那您早点儿休息。”朱先生微笑着起身,关掉了电灯。

兔子小姐突然觉得之前怕被拐卖的那种恐慌已经不见了,剩下的只有对他们口中荷大师的满心好奇。给多家旅游杂志撰稿的她一直想写关于封建迷信风俗的专栏,以揭露那些骗人、害人的把戏。因此,她开始对这个鸟不拉屎的荒漠小镇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天地无极,佛光普渡。前世有因,现世得报。妖魔鬼魅,盛行其道。莲花显现,众生圆满……”

天刚刚微亮,兔子小姐就被窗外的喧闹声吵醒了。脚步声、铃铛声、念经声在兔子小姐的小脑袋边上萦绕着,狠狠地敲打着她困顿的神经。兔子小姐起身望向窗外,几个穿着灰色大袍的男人正在绕着一个木桶打转,手里拿着铃铛念念有词:“天地无极,佛光普渡……”

兔子小姐使劲揉了揉眼睛,这才意识到寺院里正在进行一场法事。她蹦下床,跳到窗边,趴在窗棂上好奇地观望着外面的景象。天色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东边的屋檐上好像镶着一层金边,阳光慢慢地爬满了整个屋顶。

“莲花座下,众生平等。佛光初沐,法力无边。”其中一个为首的灰袍男子高声叫道,“菩萨现身,弟子参拜!”

突然,从寺院门外涌进来一群人,纷纷跪倒在离木桶两米远的地上,边磕头边大叫:“大慈大悲的菩萨,救苦救难的菩萨啊……”

兔子小姐有点儿无奈,看来这迷信活动虽是千奇百怪,形式多样,但都是同根同源,万变不离其宗。她很好奇这个被称为“菩萨”的荷大师将要如何登场。

当太阳从屋顶露出一条红边的时候,木桶中出现了一个人头模样的东西。随着太阳的升高,木桶中的人头也慢慢升高,兔子小姐看得心怦怦直跳。渐渐地可以看出那个人是一位女性,她头发盘起,插着一支金簪,周围扎着一圈绿色的丝带,在阳光的照耀下,金簪闪闪发光。

当太阳整个儿探出屋顶的时候,木桶中的女人也站直了身子。但由于木桶大约有半人高,人们只能看见她肩膀以上的部分。她穿一身草绿色的丝绸缎子衣服,手臂上还镶着一圈蕾丝花边,怎么看都像从三流剧团借来的舞蹈服装。跪在地上的人们开始更加疯狂地向她朝拜磕头,此起彼伏的脑袋好像一层层卷起的波浪。

兔子小姐颇为失望,原来昨夜朱阿婆口中的神仙荷大师是如此小儿科的一个家伙,她的期待立刻下降了好几个百分点。

“各位弟子,今天是荷大师入住本寺第九九八十一天。在这个神圣庄严的日子里,为了向信徒和反对者展示佛法的威力,荷大师将为现场的有缘人作法驱邪!”那个为首的灰袍男子用一种奇怪的语调叫嚷道。

话音刚落,荷大师突然纵身一跃,腾空向后翻出木桶,稳稳地坐到了台阶上已摆放好的莲花宝座之上。兔子小姐在惊呼大师的体操功夫了得的同时终于见到了大师的正脸。从外表看来,她是一位年轻的女性,最多不过35岁,面容清秀淡定,皮肤白皙剔透。她开口说话时,声音好像来自流水最上面的一层雾气,单薄而透亮。

“思考是无用的,因为人的思想都来自过去,都是陈旧的。人类无法通过思考来获得拯救。你耳所听,眼所见,这些都不是真实的,能拯救人类的只有洁净的心灵。”

“菩萨啊,救救我女儿,你看她都病成什么样了!”一位农妇模样的女人呼天抢地地奔了上来,手里抱着一个5岁大的女童。那个可怜的孩子在母亲怀里蜷缩着,奄奄一息。

荷大师的眼中透露出一丝悲悯。她轻轻抬起手,在女童的身上抚了一遍,然后把小女孩接过来抱在怀中,念了一句奇怪的咒语“希里普斯!”只见从女童的腹部出现了一个黑色的东西,慢慢地变得越来越大。

兔子小姐定睛一看,吓得叫了一声:“妈呀!骷髅头!”

原来女童腹部出现的是一个黑色的骷髅头,大约有婴儿头颅那么大,镂空的眼洞甚是吓人。

“这骷髅头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兔子小姐上下打量着荷大师,心里嘀咕着,“怎么越看越像小时候的街头魔术?”

荷大师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刚才这番动作已经消耗了她不少功力。她把女童交还给那位母亲,用低而透亮的声音说:“这是你家中的恶孽凝结而成的邪物,待我将它送回地府。”

说着她如漂移一般地移到木桶前,纵身又跳入其中。过了几十秒钟——兔子小姐一直在心里默默数着,荷大师又飞一般地跳了出来,手上的骷髅头已经不见了。那个女童的母亲抱着孩子飞奔到木桶旁,向里反复观望后惊叫道:“真的不见了,真的不见了!谢谢菩萨,谢谢师父!”

底下的人们爆发出一阵惊呼,纷纷又磕起头来。兔子小姐又是迷惑又觉得可笑,虽然还不是很清楚这个荷大师用了什么诡计把骷髅头藏起来,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只是普通的魔术。这么下三滥的戏法居然就把偏僻小镇的人们糊弄成这样。果然,提高民族文化素养是一件迫在眉睫的大事。她用力打开斋堂的大门,迈了出去。

“这个不过是三流的魔术,骷髅头肯定还藏在那个木桶里。”

兔子小姐以为这是从自己喉咙里发出的声音,转头一看却见一位年轻男子正昂首挺胸地站在木桶跟前,神情异常严肃。他刚才的这句话惹怒了为首的灰袍男子,对方使劲儿推开他嚷道:“不许亵渎神明!这是打通人间和地狱的阴阳桶,骷髅头已经掉入地狱道中了。”

年轻人从鼻孔里面发出冷笑声,说:“你敢让我检查里面吗?”

“阴阳桶法力无边,小心你进去就出不来了!”灰袍男面目狰狞地吼道。

“罢了,罢了,普林弟子让开,这位年轻人愿意检查就进去吧,我可以保他平安出来。”荷大师说着作了一个揖。

年轻人并不理会荷大师的宽宏大量,径直打算爬进桶里。这时,又一个声音叫道:“且慢!这个男人也许是跟你们串通好的,我也要进去看看!”

这一次的声音明明白白是从兔子小姐的喉咙里发出来的。经她这么一说,又有几个人表示要进去检查,于是大家排队进入“阴阳桶”搜查。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工夫,所有的检查完毕,一溜人灰头土脸地站在木桶外面。灰袍男得意地笑道:“可笑的蠢人!怎么可能会有把邪物藏在桶里的下流把戏?这是神物,不是你们这些俗人能想象的。”

“那个骷髅头一定被藏在她的裙子底下了!”受过高等教育的兔子小姐哪里甘心被这般数落,她大声地提出了第二个看法,手指向荷大师那身薄薄的绿色纱裙。

大师轻轻走下台阶,来到他们跟前。她上半身是绷紧的服装,藏不了任何东西;下身裙摆的轻盈薄纱也根本无从遮拦,走动的时候双腿轮廓都分明可见。“你觉得这身衣服能够藏得了东西吗?衣服不过是身外物,去掉也罢。”

说着,她居然拉开胸前的拉链,薄纱倏然掉地。众人吓得都惊呼起来,这神仙怎么也会做出如此大胆的行为?不过,定睛一看,原来大师里面还穿着一身肉色的紧身薄衫,光滑贴身,不仔细看还以为是赤身裸体。

这时,朱阿婆走到兔子小姐身边,拉着她往人群中走:“我都说了不可能藏在身上的,你们这些孩子太不像话了!这么干可是会大祸临头的啊!”

人群中,兔子小姐瞥见朱先生正神情凝重地呆站在那里,右手托着下巴,似乎陷入了某种不可名状的忧愁之中。

“你要去检查那个桶吗?带上我吧!”兔子小姐跟在朱先生身后,语气中带着央求。自从被朱阿婆当场拉走后,她满脑子都是关于“骷髅头消失”的问号。她对自己发誓,一定要搞清楚荷大师耍的诡计,当众揭穿这些害人的封建迷信,然后回去写个风风火火的报道。

“你怎么会知道我要去看桶呢?”朱先生感到这只兔子很神奇,似乎会读心术。

“呵呵,看你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你难道会对刚才的把戏不好奇?虽然说怎么看都是个诡计,可那个荷大师居然自信满满地让我们又是搜桶又是看身体的,简直就像在说‘我的魔术是天衣无缝的’!”兔子小姐有些愤怒地说,“我估摸着问题肯定还在那个桶里,很有可能桶的内部构造有玄机。”

朱先生的眼睛微微放大了一下,问:“你们在木桶里究竟看到了什么?”

“光滑的圆柱形桶壁,平整的桶底毫无破绽。”兔子小姐显然有些耿耿于怀。

朱先生羞涩地笑了笑,说:“好吧,那咱们一起偷偷去瞧瞧吧。不过,千万不要告诉我姥姥,否则就天下大乱了。”

于是,两人偷偷溜进存放着“阴阳桶”的后殿。平日里后殿是对外开放的,但由于今天做法事,穿着灰袍的“僧人”较多,因此后殿暂停开放,仅供他们休息。正是午休时间,几个灰袍男稀稀落落地坐在小椅子上打盹。朱先生和兔子小姐悄悄地从他们眼皮底下溜了进去。

“阴阳桶”被放在大殿最阴暗的角落。不论从哪个角度观察,它都不过是个普通的木桶。兔子小姐绕着木桶来回转圈,不时地向桶身里面张望。

“要我说,这个木桶肯定有两层底,骷髅头被藏在了夹层之中。瞧,这个桶壁并不厚,要做成双层不太容易,但桶底是不太能看得出深浅的,做一个夹层很容易。”兔子小姐小声地发表意见道,“你觉得呢?”

朱先生愣愣地看着木桶,心思好像在别处。

“喂,我们把桶底敲开一块看看吧?”兔子小姐捋了捋袖子,感到真相呼之欲出。

“这样不太好吧?”朱先生仿佛从遥远的外太空缓过神来,“把桶弄坏了,他们是不会放过咱们的。”

兔子小姐才不理会朱先生的深明大义,径自从身上的小包里掏出一把指甲钳,似乎打算拿这玩意我把桶底凿开。她费劲地扒着桶边爬了进去,在里面一阵折腾。

“嘿,怎么回事?这桶底是漏的!”兔子小姐的声音从桶里传出来,“刚才明明没有这个口子的,怎么我们都没发现?”

朱先生忍不住也趴到桶边,朝里面喊:“怎么啦?什么口子?”

兔子小姐猛地直起了身,差点儿跟朱先生来个彗星撞地球,“桶底有个大口子,我可算明白他们的诡计了。”

“怎么说呢?”

“桶底并不是完整的一块板,上面有一块可以活动拆卸的小板。变戏法的时候,荷大师拆掉这个小板,把骷髅头塞到木桶下面挖的小坑里就可以了。”兔子小姐头头是道地分析说,“刚才放木桶的地面上肯定有个小坑,那帮人收拾木桶的时候就趁机把坑埋上了。”

朱先生微笑地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莫名的情愫:“事实上,我刚才已经想到了这种可能性,所以去查看过放置木桶的地方。不过很可惜,那里是一块厚重的青石板,别说是坑了,就连一道凿痕都没有。”

兔子小姐的下巴好像要掉下来似的,满脸的迷惑不解:“不要开玩笑了,那这桶底的洞是怎么回事?”

朱先生把兔子小姐抱出来,自己爬进木桶里摸索起来。“这个洞的边缘很粗糙,好像是刚被人凿开的。”

“没错,是这个家伙凿坏的!”突然从他们背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说话的正是那个为首的灰袍男,似乎叫作普林。兔子小姐的心里升起一阵恐惧,这帮人不会把他们怎么样吧?

灰袍男的手中抓着一个年轻男子——正是之前跟荷大师叫板的那个人。他双手反绑,目露凶光。

“这小子竟敢把千年的阴阳桶凿穿,就算把他打入十八层地狱也弥补不了这滔天大罪。”灰袍男威胁道,“你们两个也想有同样的下场吗?”

朱先生连磕带碰地从木桶里爬出来,不停地为私碰他们的木桶道歉。兔子小姐看着他那副模样顿觉鄙夷,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点儿好感丧失殆尽。

灰袍男“哼”了两声,把年轻男子往前一推,说:“你们都到这边来跪下!”

后殿里面供奉着三世三生佛,中间有一张大垫子,正好供三个人同时下跪。兔子小姐和朱先生都被迫在垫子上跪下,另外那个年轻人也被两名灰袍男按住跪在佛祖面前。这时,他们发现身穿黑色连衣裙的荷大师出现在了他们的右前方。

端庄的容颜,紧闭的双唇,不可亵渎的神圣。兔子小姐心里怦怦乱跳,很多邪教都会对叛徒和奸细施以极刑,眼前这个看似慈眉善目的荷大师究竟会对他们做什么呢?兔子小姐想起妈妈常说,会咬人的狗是不叫的。

“心中有恶念,必遭恶果。诸位,迷途知返为时不迟。龚洋施主,你母亲的病故乃是命数,你必须了却心中的冤仇,才能到达极乐世界。”荷大师的声音在殿堂里徐徐蒙绕着。

那个叫作龚洋的年轻人愤恨地抬起头,眼神里流露出杀意:“草菅人命还好意思在这里诵经讲佛,你这个魔鬼的面具不被揭穿,这里的人就不会有好日子过!什么隐形术、消灾法!不过是骗人钱财,延误病情的把戏,有本事你把我变消失看看!”

“善哉,施主,念你年少无知我会在佛祖面前替你求情,但如若你再这般不思悔改,恐怕是自寻死路!”荷大师的口气变得凝重起来。

“你们几个都不相信荷大师的法力,今天就让你们亲自体验一回!”为首的灰袍男说道,“心中有佛者,佛祖会常驻你们身边;而心中无佛者,即便佛祖就在眼前也如同远隔千山万水,视而不见。”

这时,荷大师轻轻甩了甩手,一块白色的幕布轻轻地垂了下来,正好挡在三尊佛像面前,“你眼所见,你心所想,皆是幻象。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那声音尚未在耳边消失,白色幕布已经迅速被两个灰袍男拉起。兔子小姐定睛一看,惊得跳了起来,连呼:“怎么回事?那么大的佛像居然消失了!”

旁边的年轻人龚洋也傻愣愣地盯着那空荡荡的佛龛,一时回不过神来。这时,为首的灰袍男哈哈大笑道:“怎么了?佛像不是好端端地摆在上面吗?难道你们看不见佛祖了?哈哈!这就是对你们的制裁,这就是你们不虔心向佛所受到的惩罚。”

荷大师的嘴角绽开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善哉!几位施主邪性太重,佛根已断。如果再不回头,恐会遭受血光之灾!”

朱先生站起来使劲地跺了几下地板,狐疑地在殿堂里面走来走去,东张西望,像一头走投无路的狼。兔子小姐此时才感到内心的恐惧正在慢慢变大,像涨潮的春水一样越升越高。“大师,你不会把我们怎么样吧?我知道你的法力了,我明天就离开这里!我只是路过宝地借宿一晚,可不想沾上什么无妄之灾。”

听了兔子小姐的这番表白,朱先生向她投去了同情的一瞥。但是,荷大师并没理睬他们,几个灰袍男把他们赶出了后殿。

“见鬼,佛像居然会凭空消失!这个地方是不是真有什么鬼魅?”兔子小姐哆嗦着坐在朱阿婆家的木板床上,手里捧着一杯白开水,“本来就不该来这里!放着好吃好喝的日子不过,来这个穷山恶水的地方担惊受怕。难怪人说冲动是魔鬼啊!”她痛定思痛地想,如果这次能够活着回去的话,一定要深刻反省自己的行为。

“你们真是不要命了,跟你们说了多少次,荷大师法力无边,切莫触犯了她。”朱阿婆皱巴巴的小嘴发出阵阵责怪,“现在麻烦大了,她说你们有血光之灾,肯定是逃不掉的。一会儿赶紧拿着供品去向佛祖请罪吧!唉……”

朱先生耐心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龚洋却愤愤难平地叫道:“她肯定是使了什么把戏!我们不能就这样被吓倒,一定要揭穿她!”

“你这个孩子呀!”朱阿婆过去狠狠地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你娘的死跟荷大师没关系,她也尽力了啊!”

“对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说荷大师害死了龚洋的母亲呢?”兔子小姐突然又忘了自己发的誓,好奇心膨胀起来。

龚洋低下头,声音微微发颤地说:“我娘是那个骗子的信徒,很虔诚,很善良。那回她突然得了急性伤风,便去找那个女人给看看。骗子从我娘身上找出了一根鞭子,说她身上长了不干净的东西,必须用这根佛祖赐予的鞭子把那些恶虫抽打出来。生着病的娘被那帮恶僧一阵毒打,终于在地上昏死过去。骗子说,恶虫已除,在家躺上七天便可痊愈。”

龚洋说着狠狠地用手抹去泪水,脸上只留下一副空寂的表情。

“我们那时候真蠢,居然把骗子的话当成金科玉律,任凭我娘无知无觉地死躺了三天……直到第四天,第四天……”他突然像崩溃一般抽搐起来,话语也不再连贯,“那天早上我闻到床上有一股臭味。我唤她,她不应;我使劲推她,她不理。父亲进来的时候才意识到她的身体已经僵硬了……”

兔子小姐听得心脏像被绞过一般地疼,那种失去亲人的伤痛没有经历过的人是无法明白的。前一刻他还对你盈盈笑语,后一刻便已经撒手人寰。不知不觉中,她的脸上已挂满了泪水。

龚洋掩面哭着,像一个迷途的小孩。朱阿婆走到他身边,想要伸手安慰他。可是,他突然昂起了头,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说:“是他们害死了我娘!我冲进后殿去找那个女骗子算账的时候,她居然说这是劫数,连她也无力回天。白痴白痴,居然把一个急性伤风的病人给耽搁致死了!我们全是白痴,居然会听从她的摆布。我一定要揭穿她的真面目,把她送进监狱!如果再容忍这个女人作威作福,我们全镇的人迟早都得完蛋!”

听完龚洋的这番话,朱阿婆悄悄地走到屋外去了。朱先生同情地拍拍龚洋的肩,说:“别难过了,打起精神来。当务之急,我们得揭开她让佛像消失的诡计。只要我们能证明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弄虚作假,就有办法以诈骗罪起诉她了!”

这番话说到了龚洋的心坎里,他点了点头。

“可是,那么大的三尊佛像,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在短短的一分钟内全部搬走啊!”兔子小姐冷不防地抛出了定时炸弹,“就算佛像是用很轻的材料做的,可是后殿就那么大的地方,藏哪儿了呢?搬动的时候能保证不出一点儿声响吗?”

朱先生腼腆地说:“搬运这种办法可操作性确实不高。其实,这类消失的魔术很常见,比如大卫·科波菲尔就表演过让卡车消失,甚至是让美国的自由女神像消失的魔术。”

“自由女神像消失?”兔子小姐吃惊地叫道,“那是怎么做到的?那个塑像不是还好端端地立在纽约哈德逊河口边上吗?”

“所以说,这类消失的魔术往往不是真的把那个物体在瞬间搬走,而是在你的知觉中,在你的大脑中形成一种消失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