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2 / 2)

“假如他的头部和腿部伤势相同,我会说,他是从直升机里掉到水泥地上的,而且飞行高度不低。不过,不是这样,遭地面和卡车撞击会伤及头部和腿部。不,他身体的前后两面,从颈部到臀部之间,遭受过坚硬钝器的多次反复打击。”

“死亡的原因……是窒息?”

“这正是我所说的,警官。”

“请原谅,他被打成了肉泥,却死于窒息?”

库兹明叹了一口气。

“他的所有肋骨都被打断了,只剩下一根完好的,有些肋骨断了几处。有两根断裂后刺进了肺叶,致使肺部的血液进入气管,造成了窒息。”

“你的意思是,他是被喉咙里的血液呛死的?”

“是的,我是这么说的。”

“对不起,我是这里新来的。”

“我肚子饿了,”教授说,“现在是吃午饭的时间了。再见,警官。”

沃尔斯基又看了一遍报告。那么,这个老头是被打死的。这里都说是“黑社会犯罪”,可是黑帮人物通常要比他年轻。他肯定是得罪了黑手党的人。即使不是死于窒息,他也会活活痛死。

那么,这些杀手想要什么呢?消息?用不着这样,他就会把他们想知道的全都说出来吧?是惩罚,杀鸡儆猴,还是虐待狂?也许这三者都有。但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和流浪汉差不多的老头,究竟拥有什么东西,让黑帮头目这么急于得到?或者,他是不是对黑帮头目做了什么,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沃尔斯基在“身份辨认标记”下面发现了一个情况。教授是这样写的:“身上没有任何物品,但嘴里的两颗门牙和一颗犬牙全都是不锈钢的,显然是部队牙医敷衍了事的结果。”意思是,这个人前部的牙齿里有三颗钢牙。

法医的最后一句话提醒了沃尔斯基。现在是午饭时间了,他已经与刑侦处的一位朋友约好一起吃饭。他站起来锁上这个简陋的办公室后就离开了。

美国,兰利

1986年7月

索洛明上校的来信产生了一个大问题。他已经通过莫斯科的死信箱投递了三次情报,现在想与管理员杰森·蒙克重见一面。由于他没有机会离开苏联,所以见面只能安排在苏联的领土上。

收到这样的建议后,任何情报机构的第一反应肯定是怀疑,他们的间谍已经被捕,是在逼迫下写了这封信的。

但蒙克坚信,索洛明既不是傻瓜也不是懦夫。如果是被迫写这封信的,他会想方设法避免使用某个之前约定好了的单词,还会尽可能在文中插入另一个单词。即使是被迫的,他也还是有可能做到其中一点。他从莫斯科发来的信中包含了应该出现的单词,没有不应该出现的单词。换句话说,这封信应该是真实的。

哈利·冈特早就与蒙克达成共识,莫斯科到处都是克格勃特工和盯梢员,去那里风险很大。如果是短期的外交职务,苏联外交部还是会要了解详情,并转交克格勃第二总局核查。即使乔装打扮,在逗留期间,蒙克也会一直受到监视,想要安全地与国防部副部长的副官会面,几乎是不可能的。在任何情况下,索洛明都不会提出那样的建议。

索洛明说,他将在9月下旬休假,而且,他还获得了一个奖励——去黑海度假胜地古尔祖夫的假日公寓度假。

蒙克查了一下,那是克里米亚半岛海岸边的一个小村庄,是著名的部队度假胜地。当地还有国防部的一家大医院,负伤或生病的军官可在那里的阳光下疗养并恢复健康。

蒙克去咨询了在美国居住的两名前苏联军官,他们都没去过古尔祖夫,但都听说过。那儿从前是一个美丽的渔村,契诃夫曾居住在海滨的别墅里,从雅尔塔到那里的海边,坐公交车五十分钟,出租车二十五分钟。

蒙克转而去研究雅尔塔。从许多方面来说,苏联实际上仍然是一个封闭的国家,按照现有的路线坐飞机到那里去是不可能的。空中航线首先要到莫斯科,然后转机到基辅,再转机敖德萨,然后到雅尔塔。外国游客不可能那样飞过去,外国游客没有理由要去雅尔塔。那里是苏联人的度假胜地,要是一个外国人孤身出现在那里,就会显得与众不同,非常引人注目。蒙克去查看水路,然后有了主意。

由于需要外汇硬通货,苏联政府允许黑海航运公司经营地中海的海上旅游业务。虽然船员都是苏联人,其中也不乏克格勃密探(这是肯定的),但游客大都是西方人。

由于这种旅游价格低廉,旅游团体的游客主要是学生、学术界人士和年长的公民。1986年夏天时,有三艘邮船从事这条旅游航线:“立陶宛”号、“拉脱维亚”号和“亚美尼亚”号。从船期表上看,9月份的旅游船是“亚美尼亚”号。

根据黑海航运公司伦敦代理提供的船期信息,“亚美尼亚”号将离开敖德萨,前往希腊港口比雷埃夫斯,基本上是空载的。离开希腊后,船会向西航行,驶往西班牙巴塞罗那,接着调头经过马赛、那不勒斯、马耳他和伊斯坦布尔,然后进入黑海,去过保加利亚海港瓦尔纳后,驶向雅尔塔,最后返回敖德萨。大部分西方乘客是从巴塞罗那、马赛和那不勒斯登船的。

7月底,在英国安全局的协助下,他们在苏联黑海航运公司的伦敦代理那里进行了一次非常成功的渗入行动,出入都没留下痕迹。“亚美尼亚”号在伦敦订舱的记录都被拍摄下来了。

研究过这些订票游客后,他发现其中一些团体票是美苏友好协会的六个成员预订的。在美国,这些人的情况都已被审查过。他们都是中年人,诚恳又天真,致力于改善美苏关系。他们都居住在美国东北部地区。

8月初,得克萨斯州圣安东尼奥的诺曼·凯尔森教授加入该协会,并申请参加文化交流。由此,他获悉协会将组织一次乘坐“亚美尼亚”号的旅游活动,将在马赛上船。他申请之后,成为了该旅游团的第七名成员。苏联国际旅行社没有反对的理由,于是增订了一张船票。

这位诺曼·凯尔森实际上是前中情局的档案管理员,他已退休,住在圣安东尼奥,外貌很像杰森·蒙克,只是年纪比杰森大了十五岁。不过,这种差距可以用灰白色的染发剂,外加一副茶色眼镜来弥补。

8月中旬,蒙克答复索洛明,说他的朋友将在雅尔塔植物园的十字转门处等他。植物园是雅尔塔一个著名地标,位于城外,是在海边去古尔祖夫路上的三分之一处。那位朋友将于9月27日和28日中午在那里等待。

沃尔斯基警官约的午餐饭局要迟到了。在彼得罗夫卡这栋灰色的莫斯科民警总局办公大楼的走廊里,他快步走了过去。他的朋友不在办公室,于是他去会议室找,发现他正与一些同事在谈话聊天。

“对不起,我来晚了。”沃尔斯基说。

“没事,我们走吧。”

两个人靠工资到外面吃饭不成问题,但民警局办了一个价格便宜的食堂,可以用饭票去吃上一顿不错的午饭。两人转身向门口走去,门内有一块告示牌。沃尔斯基看了一眼,停住了脚步。

“走吧,”他的朋友说,“再晚就订不到餐桌了。”

“告诉我,”当他们在饭桌旁坐定,每个人面前都放上了一盘炖肉和一杯啤酒后,沃尔斯基对这位朋友说,“会议室……”

“会议室怎么啦?”

“那块告示牌,门里边的。上面有一张画像,类似炭笔画。画着一个老家伙,有几颗滑稽的牙齿。那是怎么回事?”

“哦,那个呀,”诺维科夫警官说,“是我们要找的一位神秘的人物。显然,英国使馆一名女职员的公寓闯进了两个窃贼,他们什么也没偷,但把房间翻得一塌糊涂。被她撞见后,他们把她打昏了。但她看清了其中一个人。”

“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大约是两周之前,也许有三周了。反正啊,因为这事,英国使馆向外交部提出了抗议。外交部很恼火,转而向内务部投诉。内务部火冒三丈,要求刑侦处盗窃科找到嫌疑人,尽快破案。有人画了一张画。你知道契尔诺夫吗?不知道?他是刑侦处的大侦探。因为这个案子关系到前途,他屁股着火了似的到处奔波,但还是没能侦破。他甚至跑来我们这里,贴上了嫌疑人的画像。”

“有什么线索吗?”沃尔斯基问道。

“没有。契尔诺夫不知道嫌疑人是谁,也不知道他在哪里。我每次来食堂,总是发现这个炖肉肥肉多、瘦肉少。”

“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知道他在哪里。”沃尔斯基说道,诺维科夫把正往嘴边送的啤酒杯举在了半空中。

“操,在哪里?”

“第二医学院停尸室的石板上。他的案卷是今天上午送过来的,身份不明,大约一周前在西边的林子里被发现。他是被打死的,没有身份证。”

“嗯,你最好去告诉契尔诺夫,他肯定会很感激你的。”

诺维科夫警官继续吃着盘子里的炖肉,他做事考虑周到。

意大利,罗马

1986年8月

奥尔德里奇·埃姆斯带着老婆在7月22日就抵达不朽城(即罗马),到新岗位报到上任。虽然在外语学校参加了八个月的语言强化培训,但他的意大利语学得很一般,谈不上优秀。与蒙克不同,他没有外语的天赋。

发了横财之后,他的生活比以往好了很多,但罗马情报站的同事们都没有注意到,因为他们都不知道他去年4月以前的生活方式。

没过多久,他们就发现,埃姆斯经常酗酒,工作业绩落后。这似乎并没有使他的同事们担忧,更不用说苏联人了。像过去在兰利时那样,他把办公室里的大量秘密情报装进购物袋,带着这些东西信步走出使馆,去交给克格勃。

8月份,他的克格勃新管理员从莫斯科前来与他会面。与在华盛顿的安德罗索夫不同,这位管理员不在罗马居住。需要会面时,他就从莫斯科飞过来。在罗马,麻烦要比在美国少得多。新管理员弗拉基,实际上是克格勃第一总局K分局的弗拉基米尔·梅楚拉耶夫上校。

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埃姆斯就想对克格勃提出异议,因为他们在短时间内抓捕了被他出卖的所有间谍,使他陷入了危险的境地。但弗拉基先表态了。他对这个草率的举动表示道歉,解释说,米哈伊尔·戈尔巴乔夫已经驳回了他们的所有提议。然后他就谈起了正事,即他此次来罗马的目的。

“我们有一个问题,亲爱的里克,”他说,“你带给我们的情报数量很大,而且价值很高。其中的亮点,是你提供的中情局间谍管理员的简介和照片,就是那些操纵着苏联内部间谍的高级管理员们。”

埃姆斯纳闷了,努力想从酒精的迷糊中清醒过来。

“是的,有问题吗?”他问道。

“没有问题,只是疑惑。”梅楚拉耶夫说完,随后拿出一张照片放在茶几上。

“这个人,叫杰森·蒙克对吗?”

“对啊,是他。”

“你在报告中把他描述为中情局苏联东欧处‘未来的明星’。我们推测,你的意思是,他管理着苏联境内的一个或两个间谍。”

“我们内部都是这么认为的,这是我离开美国前最后了解到的情况。你们应该已经抓住了他管理的间谍。”

“哦,亲爱的里克,这就是问题。你好心透露给我们的所有叛徒,现在我们已查明、逮捕并且……谈话了。他们每一个都,我该怎么说呢……”这个苏联人回想起在审讯室里所看到的那些人,在审讯官格里辛介绍了他独特的要求对方配合的手段后,他们都吓得颤抖不已。

“他们都很真诚,都很坦白,极为合作。每个人都告诉了我们,谁是他的管理员,有些案子有好几个管理员。但是,都没有杰森·蒙克,一个也没有。当然,他有可能使用了假名,这是常有的事情。但这张照片,里克,没人认出这张照片。现在你理解我的问题了吗?蒙克在管理什么人?他们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不明白,他们肯定是在三○一号档案里。”

“亲爱的里克,我们也不明白,因为他们没在这个档案里。”

会面结束前,埃姆斯得到了一大笔钱和一份任务清单。他在罗马工作了三年,把能出卖的一切全都出卖了,这其中包括大量的机密和绝密文件,以及另外四个苏联以外的东欧集团国家间谍。如今的首要任务很明确、很简单:返回华盛顿后——或者最好在此之前,查明蒙克管理着苏联境内的哪些人。

当诺维科夫和沃尔斯基警官在民警局总部的食堂里一起吃饭并交换消息时,俄罗斯国家杜马正在召开一次全会。

自从夏天休会之后,俄罗斯议会重新召集会议花了一定的时间,因为这个国家幅员辽阔,许多代表需要不远万里赶来参加宪法的辩论。但这场辩论极为重要,因为,这是关于宪法的修改议题。

根据宪法第五十九条规定,切尔卡索夫总统意外去世后,由总理暂时接替总统执政,为期三个月。

伊凡·马尔科夫总理已经接任了临时总统,但许多专家提醒他注意:俄罗斯总统大选预定在2000年6月举行,如果提前到1999年10月,则有可能造成混乱,甚至大乱。因此,杜马的提议是对宪法章程进行一次性的修改,把临时总统的任期延长三个月,并把2000年的总统大选从6月份提前到1月份。

杜马(Duma)这个单词源自俄语动词“dumat”,意思是思考或思虑,因此,议会应该是“思考的地方”。许多观察家感觉到,比起思考、思虑的地方,俄罗斯杜马更像是大喊大叫的地方。在这个炎热的夏日,杜马的讨论确实符合大喊大叫这样的描述。

讨论持续了一整天,在热情特别高涨的时候,主持人不得不花很多时间大声嚷嚷着维持秩序,一度还威胁说要暂停议会讨论,等待进一步通知。

两名代表互相谩骂,以至于主持人不得不命令他们退场,他们随后发展到了拳脚相向的地步,这一切都被电视摄像机拍了下来,最后,他们被驱逐到了外面的人行道上。这两个人因为观点截然不同,在人行道上即席召开了各自的记者招待会,进而演变成人行道上的互相斗殴,最终被警察驱散。

在议会大厦内部,由于不堪重负,空调已经趴下了。在这个世界上人口排名第三的民主国家,汗流浃背的杜马代表在大喊大叫、大声咒骂,他们的立场已经很明显了。

爱国力量联盟遵照伊戈尔·科马罗夫的指示,坚持按照宪法第五十九条的规定,在切尔卡索夫总统去世三个月后,即1999年10月份,举行总统选举。他们的策略显而易见。到目前为止的民意测验表明,爱国力量联盟处于领先地位,如果提前九个月举行大选,他们就能够获取国家最高权力。

苏联新共产党和民主联盟的改革派这一次统一了意见。这两个党派在民意测验中都落后了,他们需要时间来恢复地位,也就是说,他们都没有为提前选举做好准备。

这场辩论——或者说是喊叫竞赛,一直闹哄哄地进行到太阳下山。这时候,声嘶力竭的主持人终于总结说,各种意见都已经听够了,可以开始表决。左翼和中间分子联合起来击败了右翼,提议通过了。2000年6月的总统大选,提前到了2000年的1月16日。

一个小时之内,投票结果就由国家电视台作为头号新闻向全国播报了。首都各国使馆内灯火通明,都在加班加点,各国大使发往他们本国政府的加密电报如潮水般涌出莫斯科。

因为英国使馆的所有员工也都在加班工作,所以格雷西·菲尔兹在他自己的办公室。这时候,他接到了诺维科夫警官打来的一个电话。

苏联,雅尔塔

1986年9月

出租车离开雅尔塔,在沿海公路上隆隆响着朝东北方向行驶。天气有点热,但车内没有空调,后排座位上的美国乘客摇下车窗,让来自黑海的凉爽空气吹进车窗。他向车身一侧靠过去,张望司机脑袋上方的后视镜。后面似乎没有当地契卡车辆的跟踪。

从马赛出发,经过那不勒斯、马耳他和伊斯坦布尔,航程很长,很乏味,但还能够忍受。蒙克扮演的角色没有引起任何怀疑。他头发灰白,戴着有色眼镜,表现得彬彬有礼,好像是一位退休的学者在参加暑假乘船旅游。

船上的美国同胞都认为,他与他们一样都真诚地相信,世界和平的唯一希望是美国人民和苏联人民相互加强了解。游客中有一个来自康涅狄格州的大龄单身女教师,她被这个得克萨斯人的奇特礼仪感动了,每当他们在甲板上相遇,他总是为她拉开一把椅子,请她入座,而且总是要抬一下他那顶低冠牛仔帽以示敬意。

在保加利亚港口瓦尔纳,蒙克没有上岸,说是要享受一下阳光。但在邮轮到访的所有其他港口,他都陪同五个西方国家的游客一起参观了多处遗址。

在雅尔塔,他生平第一次踏上了苏联的领土,他对此做了充分的准备,也听说过许多传言,但情况要比他预计的更为宽松。有一件事可以说明这一点:虽然“亚美尼亚”号是港内唯一的旅游船,但还有十多艘来自苏联以外的货船,外国船员们都可以上岸游览。

邮轮上的游客自离开瓦尔纳后就被圈在了船上,此刻,他们像小鸟冲出牢笼一般奔下舷梯,码头上的两名苏联移民局官员只看了一眼他们的护照,便点头示意他们通过。凯尔森教授因其穿着打扮特别,使得他们看了好几眼,但那是赞同和友善的眼光。

蒙克不愿意以平平淡淡的面目出现,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使自己与众不同。他上身穿一件奶油色衬衫,打了一个丝带领结,用一只银制的领带夹扣住,搭配淡棕色的裤子和夹克,戴了一顶牛仔帽,脚上穿了一双牛仔靴。

“噢,天哪,教授,你看上去真帅。”女老师说,“你跟我们一起坐缆车去山顶游览吗?”

“不,女士,”蒙克回答,“我只想去码头上散散步,或许喝杯咖啡。”

国际旅行社的导游们带上各自的团组,朝着不同的方向出发,留下了蒙克一个人。他步行走出港区,经过海运码头大楼进入市区。路上有许多人看着他,但大都露出了微笑。一个小男孩停住脚步,双手往两侧腰上一靠,做了一个想象中的双手快速拔出两支手枪的动作。蒙克捋了捋男孩的头发。

他听说过,克里米亚地区的娱乐活动很单调,电视节目如同一潭死水,令人乏味,电影倒是很受欢迎。附近居民最喜爱的是政府允许观看的美国牛仔片,而现在,这里出现了一个真正的牛仔,甚至连高温下的一个无精打采的民警也在盯着他看,蒙克顶了一下帽子后,民警露出微笑,并朝他敬了个礼。过了一小时,在一家半露天的咖啡馆里喝了一杯咖啡后,蒙克确信没被跟踪,于是在路边排队的几辆出租车里坐上一辆,要求去植物园。他手里拿着导览手册和地图,嘴里说着生硬的俄语,显然是刚从船上下来的一个游客。司机点点头,驾车出发了。著名的雅尔塔植物园,吸引了成千上万的人前去参观游览。

蒙克在植物园大门口下车,付了车钱。他用卢布支付,还另外加了五美元小费,并眨了眨眼。出租车司机露出微笑,点了点头,离去了。

进口处的旋转栏杆前有一大群人,主要是苏联的学生和老师在搞教学实践活动。蒙克排在队伍里等待着,留心注意穿鲜亮西装的人,但没有看到。他买了门票,通过栅栏,发现有一个冰淇淋贩售亭。他走过去买了一个很大的香草味冰淇淋甜筒,找到一把隐蔽的公园凳子,坐下来开始舔冰淇淋。

过了一会儿,一个人坐到了凳子的另一头,拿出一份植物园平面布局图研究起来。在游览图后面,没有人能看到他的嘴唇在动。蒙克的嘴唇也在动,他在舔冰淇淋。

“嘿,朋友,你好吗?”比奥特尔·索洛明问道。

“很好。见到你就更好了,老朋友,”蒙克咕哝着,“告诉我,是不是有人在监视我们?”

“没有,我在这里已经有一个小时了。你没有被跟踪,我也没有。”

“我们的人对你很满意,彼得。你提供的详情,能帮助加快冷战结束。”

“我只想让那些杂种完蛋,”西伯利亚人说,“你的冰淇淋快化了,扔了吧,我再去买两个来。”

蒙克把正在滴落的甜筒扔到附近的垃圾桶里。索洛明漫步走到冰淇淋货亭前,买了两个甜筒。他回来时,根据蒙克的手势,坐得更近了一些。

“我给你带来了一个东西,是胶卷,夹在了我的地图册的封面里。等会我把它留在凳子上。”

“谢谢你。可为什么不在莫斯科递交?我们的人起了疑心。”蒙克说。

“因为还有更多情况,但必须口述。”

他开始叙述1986年夏天在政治局和国防部发生的事情。蒙克的脸绷得紧紧的,以免自己不小心发出又长又低沉的口哨声。索洛明讲了半个小时。

“是真的吗,彼得?最后真的发生了这种事情?”

“跟我此刻坐在这儿一样真实。国防部长亲口确认的。”

“这会改变许多事情。”蒙克说,“谢谢你,老猎手,可我得走了。”

像与陌生人在公园的凳子上谈完话那样,蒙克伸出了手。索洛明惊奇地望着他。

“这是什么?”

这是一枚戒指。蒙克通常不戴戒指,但这是得克萨斯人的标志。在得克萨斯州和新墨西哥州,人们大都戴着用绿宝石和天然银制作的纳瓦霍戒指。他看得出来,这位来自苏联滨海边疆区的乌德盖部落人很喜欢它。蒙克做了个动作,把戒指从自己手指上脱下来,交给了这个西伯利亚人。

“给我的吗?”索洛明问道。

他从来没有要过钱,蒙克想,如果给索洛明钱,他会反感的。从这位西伯利亚人的表情上看,这枚戒指要比酬金更重要,它的绿宝石和天然银产自新墨西哥山区,由犹特或纳瓦霍的银匠打造,价值一百美元。

蒙克知道,在公共场合不能拥抱,于是他转身准备离开。他回头去看,彼得·索洛明已经把戒指戴到了左手小拇指上,正在欣赏。这是蒙克最后一次见到这位东方猎手。

“亚美尼亚”号驶入敖德萨港口,卸下了所有的乘客。海关检查了每一个箱包,但他们是在查找反苏的印刷品。蒙克已经得知,海关从来不对外国游客进行搜身,除非是由克格勃执勤,那只是极为特殊的情况。

蒙克把透明的微型胶片夹在两张膏药之间,粘在了一边的屁股上。他与其他美国人一起,合上自己的旅行箱,由国际旅行社的导游驱赶着通过各项检查,登上了开往莫斯科的火车。

第二天,在首都莫斯科,蒙克把货物交给了美国使馆,此后,该货物将通过使馆的外交包裹运回美国兰利。他自己则从莫斯科飞回了美国,有一份详细的报告在等着他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