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医学院地下停尸所的检验室里,库兹明教授刚刚做完尸检前的消毒。他即将面对今天待解剖的第三具尸体,心里不太高兴。
“下一个是几号?”他一边用质量低劣的纸巾擦干手,一边问他的助手。
“一五八号。”助手说。
“详细情况?”
“白种男子,中老年人。死因不详,身份不明。”
库兹明哼了一声,心想,我才不在乎呢。他也许是流浪汉、无业游民或无家可归者。这具遗体在他解剖之后,或许还可以帮助上面三层楼里的医学院学生理解,暴力殴打会对内脏器官产生什么伤害,其骨骼甚至还可用来上一堂生动的解剖课。
莫斯科是一座大城市,每月、每周、每天都会出现大批尸体。不过,幸亏只有一小部分需要解剖,不然的话,教授和他的法医科同事就忙不过来了。
城市里发生的死亡,大都是“自然原因”造成的。年老死在家中或医院里的,或是因为能够预测到的原因而死去的,医院和当地医生可以为之签署死亡证明。
接着就是“预料之外的自然原因”死亡,通常是由于致命的心脏病发作。在这种情况下,死者去世的医院也可以例行公事地开具死亡证明。
此外是意外事故,那些发生在家庭、工厂工地,或者道路车祸导致的意外死亡。近年来,莫斯科还有两类死亡在大幅增加,即冬天冻死的和自杀身亡的,多达几千人。
从河里捞出来的尸体,不管身份是否明确,都可以分为三类:衣着整齐,体内没有酒精,是投河自杀;衣着整齐,但饮酒过量,是意外落水溺亡;身着泳装的是游泳时意外淹死的。
然后就是凶杀死亡。这些尸体会交给警方的刑警部门,再送到库兹明教授这里来。即使这样,通常也只是个手续问题。与其他城市一样,其中的大多数是“家庭内部”事件,百分之八十是家庭凶杀,或者罪犯是家庭成员。警方通常在案子发生的几个小时后就拿到了尸体。尸检只是为了证明已经知道的事实,例如伊凡刺死了他老婆,尸检只是帮助法庭尽快做出判决。
除此之外,还有酒吧斗殴和黑社会争斗导致的死亡,对于后者,他知道警方的侦破率仅为百分之三。查清死亡原因并不难,颅脑中弹就是颅脑中弹,一目了然。警察能否找到凶手(很可能是找不到的)则不是教授关心的问题。
在每年成千上万的上述案例中,有一件事情是肯定的:当局知道死者是谁。他们偶尔也会遇到身份不明的人,第一五八号尸体就是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在他助手揭开盖布的时候,库兹明教授戴上口罩和乳胶手套,兴味索然地走了过去。
哦,他想道,奇怪,颇有意思。那种普通人闻到马上会感到窒息的恶臭,并没有对他起到什么作用。他早就习惯了。他拿着解剖刀,绕着长长的解剖台走了一圈,眼睛盯着这具破损的尸体。很奇怪。
头部看上去比较完整,只是眼眶内空空如也,不过,他明白,眼睛是被鸟儿叼走的。这尸体在明斯克公路附近的树林里躺了大约六天才被人发现。骨盆以下,双腿似乎已经脱色,还因时间过久而开始腐败,但没有受损。胸部和生殖器之间有大面积的青肿,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肌肤。
他放下解剖刀,把尸身翻过来,背部也是伤痕累累。他又把尸体翻回去,开始动手解剖,并把他的发现口述给一台磁带录音机。之后,他要根据录音内容整理一份尸检报告,交给彼得罗夫卡大厦的民警局刑警。他的录音从日期开始:1999年8月2日。
美国,华盛顿
1986年2月
中旬的时候,杰森·蒙克很高兴,他的苏联东欧处领导则略微吃惊——比奥特尔·索洛明少校与他们联系了。他写了一封信。
他很聪明,没去接触在莫斯科的西方人,更没有联系美国使馆。他按照蒙克给他的东柏林地址写了一封信。
提供这个地址,风险很大,但也经过了精心安排。如果索洛明向克格勃举报这个地址,那他就说不清了。审讯官知道,除非他已经同意为中情局效劳,否则是不会得到这个地址的。如果他争辩说,他只是假装为中情局效劳,那就更糟糕了。
审讯官会这样问他:为什么你没在第一时间向亚丁的军情局上校报告?为什么你让那个美国人逃走?这种问题是无法回答的。
因此,索洛明只有两种选择:要么保持沉默,对整个事情只字不提,要么加入。来信表明,他选择了后者。
在苏联,所有来往国外的邮件都要经过审查,所有电话、电报、传真和电传也一样。但苏联内部的信件数量庞大,不可能全部检查,除非发件人或收件人已被列为可疑分子。这一规则也适用于苏联集团内部,包括东德。
东柏林的地址属于一个地铁司机。他为中情局当邮递员,获得了不菲的报酬。他的公寓位于腓特烈斯海因区一栋破败的楼房里,寄给他的信件总是以法兰茨·韦伯作为收信人。
韦伯以前确实是这套公寓的房客,但已经过世了。如果地铁司机受到盘问,那么他会辩解说,是来过两封信,他一点俄语都不懂,信是寄给韦伯的,韦伯已经死了,所以他把那两封信都扔掉了。他是清白无辜的。
来信从来没有回信的地址或姓氏。信的内容是一些陈腔滥调:希望你过得不错,我这里一切都很好,你的俄语学习进展如何,希望有一天我们能够重逢叙旧。祝一切顺利,你的笔友伊凡。
即使是东德的秘密警察——即国家安全局,也只能根据信的内容推测,韦伯在某次文化交流活动时遇到一个苏联人,他们成了笔友。不管怎么样,这种事情还是受鼓励的。
即使国安局破译了在字里行间用显影墨水写下的信息,那也只能表明,死去了的韦伯曾经是间谍,他逃过了惩罚。
在莫斯科那边,信件一旦投进邮筒,寄信人就消失得无踪无影了。
收到苏联的来信后,地铁司机海因里希便将它送到柏林墙对面的西德。他传递信件的方法很奇特,不过,冷战期间,在被分隔的柏林市发生过许多更为奇特的事情。实际上,他的方法很简单,也从来没被抓到过。冷战结束后,德国统一了,海因里希退休后过上了舒适的晚年生活。
1961年,为阻止东德人外逃而建立柏林墙之前,柏林有一个全城的地铁系统。柏林墙建起后,东部和西部之间的许多隧道被堵住了。但东德地铁有一段地面上的高架线路,地铁列车隆隆响着穿过西柏林的一小块地面。
这条线路从东柏林出来,驶过一小片西柏林地面后又返回东柏林。列车行驶到这里时,所有的门窗都会被封闭起来。东柏林的乘客可以坐在车厢里俯视很小的一片西柏林土地,但是他们无法踏上那片土地。
海因里希在高架铁轨上的列车司机室里独自驾驶着。他会打开车窗,在列车经过某一地点时,用弹射器把一个高尔夫球大小的物体,抛到外面一个废弃的炸弹坑里。那里总有一个中年男子在遛狗,他知道海因里希的工作班次时间。当列车哐当哐当响着从视线里消失后,他会捡起这个高尔夫球,带回去交给中情局阵容强大的西柏林情报站。球体拧开后,里面放着一封卷得很紧的葱皮纸信件。
索洛明有消息了,都是好消息。他回国后,先是详细地汇报了工作,接着是一周的假期。他已经返回国防部报到,等待新的工作分配。在大楼的门厅里,国防部副部长发现了他,就是三年前曾要索洛明帮助修建夏季度假别墅的那位副部长,现在已晋升为第一副部长。
尽管他穿着上将的制服,佩戴的勋章重得足以沉没一艘炮舰,但他其实是通过政治手段爬上来的。他很高兴地看到,他的随从人员中,有一位来自西伯利亚的经验丰富的战士。对于那栋夏季度假别墅能按计划完工,他也很满意。他的副官由于健康原因(饮伏特加)刚刚退休,于是,他把索洛明提升为中校,并让他担任了副官的职务。
最后,索洛明冒着相当大的风险,留下了他在莫斯科的住址,并请求指示。假如克格勃截获并破译了这封信,那他肯定完蛋。但由于他无法接近美国使馆,所以他告知了兰利如何才能找到他。因为也门内战的阻碍,在离开亚丁之前,他没能领到更为先进的通讯用具包。
十天后,他接到一份关于交通违章的处罚通知,信封上印有交通总局的徽标。信是从莫斯科邮寄的,不会受到检审。信件和信封伪造得相当逼真,他差一点要给交通局打电话提出异议:他从未闯过红灯。然后,他看到了从信封里漏出的沙子。
他与要送孩子去上学的妻子吻别,等到独自一人时,找到从亚丁带回来的洗漱用具包,取出偷偷放在里面的一瓶增强液,涂在通知上面。信息的内容很简单:下星期天半晌午时,在列宁大街的一家咖啡馆。
在他喝第二杯咖啡的时候,一个陌生人从他旁边经过,边走边穿上大衣,以抵御外面的寒冷。那人空荡荡的袖管里面掉出一包苏联产的万宝路香烟,落在索洛明的桌子上。他用手中的报纸遮住香烟。穿大衣的人离开了咖啡馆,没有回头观望。
烟盒里似乎塞满了香烟,但二十个过滤嘴被粘在一起,下面没有纸烟。空隙处有一架微型照相机、十个胶卷和一张卷烟纸,描述了三个死信箱,还有如何去找到它们的说明,还有六种类型的粉笔记号及其位置,表示信箱已经空了,或需要去提取。此外,里面还有蒙克个人写来的一封热情洋溢的信,开头部分是这样的:“嗯,猎手朋友,我们将要改变这个世界。”
一个月后,“猎户座”第一次投递了情报,并提取了更多的胶卷。他的情报来自苏联绝密的军工部门,其价值无法估量。
库兹明教授检查第一五八号尸检报告的稿件,动笔做了几处注释。他不想请忙得焦头烂额的秘书安排重新打印,就让刑侦处的刑警们自己去推理吧。
他确信,这份报告肯定会被送到刑侦处去。他同情每天超负荷工作的侦探,只要没什么疑问,他会尽可能签署“意外死亡”或“自然死亡”的证书,然后死者亲属就可以领走尸体,按照他们的意愿料理后事。如果是身份不明的尸体,在法律规定的期限里,则要留在停尸间里。他会通知“失踪人员”部门去核对,但如果他们也给不出对应的身份,则将由莫斯科民政部门做出安排,把尸体最终送去贫民墓地,或是医学院的解剖课堂。
但第一五八号尸体是被谋杀的,这基本上可以肯定。除了行人遭遇高速行驶的卡车撞击,他很少见到这么严重的内伤。一次重击,即使是遭到卡车的碰撞,也不会有那么多创伤。他假设遭受一群水牛的践踏也会出现那样的后果,但莫斯科周边很少有什么水牛,而且牛群也应该会同时踩踏头部和腿部。一五八号尸体的颈部与臀部之间,前后都遭到过钝器的多次重击。
做完注释后,他在报告结尾处签名,写下了尸检日期:8月3日,然后放在了“待寄发”的盘子里。
“是谋杀吗?”女秘书问道。
“是谋杀,但身份不明。”他确认说。女秘书在牛皮纸信封上打字后,把报告塞进去,放在了身边。晚上下班时,她会把报告交给住在底层小房间里的门卫,门卫会及时转交给面包车司机,司机会将它递送到莫斯科市内的目的地。
这个时候,第一五八号尸体依然躺在冰冷的黑暗之中,身上已经少了眼睛和大部分内脏。
美国,兰利
1986年3月
中情局主管行动的副局长凯里·乔丹站在办公室窗前,凝视着外面他最喜欢的景色。如今已是3月下旬,中情局主楼与波托马克河之间的林地已经出现了第一批春芽。冬天透过光秃秃的树林可以看到的波光粼粼的流水,很快就会被绿叶遮挡,从视线里消失。他喜欢华盛顿,与他所知道的其他美国城市相比,这里有更多的绿地、树木、公园和花圃,春天则是他最喜爱的季节。
至少,过去一直如此。但1986年的春天仿佛是一场噩梦。中情局在雅典的线人,苏联军情局情报官谢尔盖·博坎,曾多次明确向美国人表示,他深信,一旦自己飞回莫斯科,肯定会被处决。虽然他无法证实,但上司召他回国的理由,说什么儿子在军事学院学习成绩欠佳,绝对是个骗局。因此,他已经“暴露”了。他自己的工作从未有过任何闪失,所以他深信,自己是被出卖了。
第一批碰到这个问题的有三个人,博坎是其中之一,中情局当时还不怎么相信。现在,他们没那么确定了。因为,又有五个身在世界各地的间谍,在工作中途突然被神秘召回苏联国内,随后便人间蒸发了。
这就有六个人了,再加上为英国人效劳的戈尔季耶夫斯基,就是七个,还有在苏联国内悄悄消失的也有五个。现在,这些资源全都枯竭。多年的艰苦工作、耐心等待、精心策划和税款的巨额投资,全都泡汤了。只有两个除外。
乔丹身后,苏联东欧处负责人哈利·冈特坐在椅子里沉思。他是这次事件的主要受害者,也是到目前为止的唯一受害者。冈特与行动副局长年龄相仿,都是一步步成长和晋升上来的,都在驻外情报站历经风雨,开发资源,与克格勃玩这场“大博弈”。他们彼此信任,情同手足。
这就是麻烦。在苏联东欧处,高级情报官们彼此信任。他们也必须这样。他们是内层核心,是最专业的一圈人,是隐蔽战争的尖刀班。然而,每个人的内心都隐藏着恐惧的疑虑。霍华德事件、密码泄露事件,以及克格勃反间谍部门的高明侦破,或许会造成五个、六个,甚至是七个间谍的暴露。但是十四个呢?全军覆没吗?
不过,这儿应该是没有叛徒的,不可能有。苏联东欧处不会有叛徒。外面有人在敲门,两人的情绪放松了下来。最后剩下的成功故事,等着要进来了。
“坐吧,杰森。”副局长说,“我和哈利认为,你干得很棒。你的‘猎户座’已经提供了很有价值的情报,情报分析员兴高采烈。所以,我们认为,发展这个间谍的人,应该晋升到GS-15级别。”
从GS-14晋升到GS-15,蒙克向两位领导表示感谢。
“你那位在马德里的‘来山得’情况如何?”
“他很好,先生,他在定期报告。并非无关紧要的信息,而是非常有用的情报。他的任期快满了,很快就会返回莫斯科。”
“他没被提前召回去吧?”
“没有,先生。为什么会那样呢?”
“随便问问,杰森。”
“我能坦率地说几句吗?”
“说吧。”
“处里在传言,说最近六个月,我们的情况不太好。”
“是吗?”冈特说,“嗯,不过是人们的谣传罢了。”
到这时候为止,灾难的消息仅限于局里的十位高层领导。虽然行动部有六千名员工,其中一千人在苏联东欧处,但蒙克那样的级别,只有一百人。但这依然是一个人数众多的群体,群体内是会传播流言的。蒙克吸了一口气,说话了。
“谣传说,我们一直在损失间谍。我甚至听说,损失的数字已经达到了十个。”
“你知道我们的规定,不该知道的就不要打听,杰森。”
“是,先生。”
“嗯,也许我们是有一些问题。所有情报机构都会发生问题。会有好运,也有厄运。你说呢?”
“虽然数字是十个左右,不过,其实所有的资料都存放在了同一个地方,那就是三○一档案。”
“我们知道这个机构是怎么运作的。”冈特厉声说。
“那为什么‘来山得’和‘猎户座’仍在自由活动呢?”蒙克问道。
“听着,杰森,”副局长耐心地说,“我说过,你是一个怪异的人。意思是:一个不守传统、不守规矩的人。但是,你很幸运。是的,我们确有一些损失,但不要忘记,你的两个资产也在三○一档案里。”
“不,不在那里。”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即使一颗花生掉到绒毛地毯上也能听到。哈利·冈特不再把玩手里的烟斗——他从不在室内抽烟,他的烟斗就像是演员的道具。
“我从来没在档案中心登记过他们的详细资料。这是疏忽,我很抱歉。”
“那原始报告在哪里呢?你自己写的报告,包括招募细节,以及每次会面的时间和地点呢?”冈特终于开口问了。
“在我的保险箱里,从来没有离开过。”
“那所有的行动实施步骤呢?”
“记在我的脑子里。”
又是一阵寂静,这次时间更长。
“谢谢你,杰森,”副局长最后说,“我们保持联系。”
两星期后,中情局行动部高层开展了一场战略大运动。凯里·乔丹仅让两名分析员参与进来,把在过去一年内,理论上有可能接触过三○一档案的一百九十八个人,逐个加以分析排查,把范围缩小到了四十一个人。当时正在学习意大利语的奥尔德里奇·埃姆斯,也在这个短名单里。
乔丹与冈特、格斯·哈撒韦和其他两个人都认为,为了把事情搞清楚,无论多么痛苦,都必须对这四十一个人进行深入的审查。这意味着要对他们进行具有敌意的测谎仪检测和个人资产审核。
美国人发明了测谎仪,并对它寄予了厚望。可是,八十年代后期和九十年代早期的研究表明,它有许多缺陷。道理很简单,经验丰富的说谎者可以打败该设备。谍报活动是建立在骗术这个基础上的,但愿只是敌人的骗术。
此外,提问者需要了解有关情况,以便针对性地提出问题,但是,除非事件已经十分明了,否则他们是得不到这种背景情况的。要辨明说谎者,他们必须使心里有鬼的人会产生“噢,天哪,他们知道了,他们知道了”的想法,从而使其脉搏加快跳动。如果说谎者能从提问中判定他们根本不了解情况,那他就会很淡定,并一直保持淡定。这是善意测谎与敌意测谎的区别。如果对象是一个有所准备的老练伪君子,那善意测谎纯粹是浪费纸张。
副局长要求的重点,是对个人资产状况进行一次检查。他们不知道,经过吵吵闹闹的离婚后,奥尔德里奇·埃姆斯穷困潦倒,几近绝望,但在一年前再婚时,他手头阔绰,大把花钱,那全都是1985年4月以后积存起来的。
反对副局长观点的首要人物是肯·马尔格卢。他提醒说,当初詹姆斯·安格尔顿频繁审查忠诚的情报官,造成了可怕的损失。他指出,检查私人资产是严重侵犯隐私,也是违反民权的。
冈特反驳说,在安格尔顿时期,从来没有发生过在短短六个月内突然损失十二名间谍的情况。安格尔顿那时的调查是基于他自己疑神疑鬼的偏执病,而1986年中情局的现实问题是出了大乱子。
最后,鹰派失败了,民权派胜利了。对四十一个人进行“严格”审查的提议遭到了否决。
巴维尔·沃尔斯基巡官叹了一口气,因为又有一份案卷放在了他的办公桌上。
一年前,他是有组织犯罪处的上士警官,工作很开心,至少有机会去袭击黑社会的仓库,没收他们的非法所得。在把罚没的奢侈品上缴国库之前,一个聪明的警官会给自己留下一部分,并因此生活得有滋有润。
但他老婆想当刑侦警官夫人,因此,他在机会来临的时候把握住,随后努力争取升职,最后被调到了刑侦处。
他不可能预料到,自己会被分配去“无名氏”科室工作。看着眼前潮水般涌进来的案卷,他常常希望能够回到沙波罗夫斯卡大街的有组织犯罪处去工作。
被害人身份不明大都是有原因的。在抢劫案中,钱包被劫后,受害人丢了钱、信用卡、家庭照片,以及记载了持有人照片和重要信息的身份证。当然,他还丢了命,要不然他就不会躺在停尸室冰冷的石板上了。
如果死者是良好公民,其钱包值得抢劫,那么他通常是一个有家庭的人。他的家人会去失踪人员部门报告,那里每周都要挂出一批受害人的照片,往往能够找到与之相符的。然后,哭哭啼啼的死者家属就会被告知去哪里辨认和收尸。
在那些并非以抢劫为目的的案子中,尸体的衣服口袋里通常还留有身份证件,这类案件就不会转到沃尔斯基这里来了。
流浪汉的卷宗也不会送到他这里来。流浪汉都把身份证扔掉了,因为身份证会透露他们来自何处,他们不想让民警把他们收容后遣送回老家,但由于严寒或酗酒,他们还是在大街上死去。沃尔斯基只处理某些受害人身份不明的凶杀案件。他认为,这份工作虽然很独特,但无关紧要。
8月4日放在他面前的这份案卷有点不同寻常。杀人的动机几乎不可能是抢劫。他从西区警察分局的现场报告中得知,尸体是由一个采蘑菇的人发现的,躺在恰好是莫斯科界内的明斯克公路旁边的树林里,离公路有一百码距离,不会是交通肇事逃逸案件。
随身物品相当寒碜。死者的穿着(由下而上):鞋子,廉价的塑料制品,鞋跟处已开裂;袜子,商店购买的便宜货,沾满了污垢;短裤,也一样;长裤,单薄,黑色,油腻;皮带,塑料的,用旧了。就这么多。没有衬衣、领带或西装。只在附近发现了一件大衣,像是以前的旧军大衣,五十年前的,相当旧了。
案卷的末尾有一段简短的描述。口袋里没有东西,一无所有。没有手表,没有戒指,也没有其他个人用品。
沃尔斯基去看现场拍摄的照片。有人已经仁慈地合上了死者的眼皮,一张脸瘦瘦的,留有胡茬,年纪也许有六十五六岁,看起来要比实际年龄老十岁。形容枯槁——可以这么描述,这也是他死去前的模样。
可怜的老家伙,沃尔斯基心想,我敢肯定,没有人会认为你有钱而来杀你。他转向尸检报告。看过几段文字后,他掐灭香烟,发出了咒骂。
“这些家伙,为什么不能用简单的语言来书写呢?”他不止一次地对着墙壁发问。全都是裂伤和挫伤,意思应该是伤口和青肿吧,他心里想。
看完这份术语连篇的报告后,他有几处迷惑不解。他查看了第二医学院停尸室的正式印鉴,拨了对方的电话号码。他很幸运。库兹明教授在办公室里。
“是库兹明教授吗?”他问道。
“是啊。您哪位?”
“沃尔斯基警官,刑侦处的。我在看你的报告呢。”
“哦,好的。”
“我能坦率地说几句吗,教授?”
“说吧。”
“就是……有些词语难以理解。你写道,两条上臂都有严重青肿。你能解释一下原因吗?”
“作为法医,我只能说这是严重挫伤。但私下里我可以告诉你,这伤痕是由人的手指头留下的。”
“有人抓伤了他?”
“这意味着他是被人架起来的,警官。在他遭殴打的时候,有两个壮汉抓着他。”
“那么,这一切全都是人力所为,没有动用什么器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