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址?”
“我没记住。”
“地址会登记在哪里?”
“数据库里。卖主记录或存储清单里。”
“你能访问吗?你有个人密码吗?”
“没有。”
“谁可以?”
“资深职员吧,我想。”
“莫特莱克?”
“当然。塞贝可以查阅他所需要的任何资料。”
“快起床,本尼。亲爱的,我们要开始工作了。”
苏茜花了十分钟登录到达西大厦的计算机数据库里。她提出询问。数据库要求询问者提供身份识别码。
苏茜身边放着一张清单。塞巴斯蒂安・莫特莱克到底用的是什么名字?他是用“S”“Seb”还是“Sebastian”的全称?是用小写字母、大写字母,还是大小写字母混合?在名与姓之间,用的是一个点、一个连词符号,还是什么都不用?
苏茜每一次都试用一种不同的格式,但都不对,数据库拒绝了她。她祈祷系统里没有对输入错误设置次数限制,不会在超出限制后向达西大厦发出警告继而关闭该账户。幸好设置这套系统的信息技术专家考虑到达西的工作人员大多是老学究,知道他们电脑知识相当粗浅,很可能会忘记自己设的名字。连接渠道依然通畅。
在第十五次尝试后,她成功了。绘画大师鉴定处主管使用的是“seb-mort”,全是小写字母,名字和姓氏都缩短了,中间是一个半字线。达西大厦的数据库接受了“seb-mort”的登录,并询问了密码。
“大多数人使用对他们来说较为接近或亲近的名字或数字,”苏茜告诉本尼,“妻子的名字,宠物的名字,自己生活的城市,他们喜欢的一组数字。”
“塞贝是个单身汉,独自生活,没有宠物。他只为名画而活。”
他们从意大利的文艺复兴时期开始尝试,然后转向荷兰/佛兰德斯画派,接着是西班牙大师。凌晨四点十分,当春天的阳光照进窗户时,苏茜搞定了密码。是戈雅[11],莫特莱克使用的是“seb-mort”和“GOYA”。数据库询问她要什么。她要求查阅编号“D 1601”的储存品的所有者信息。
位于骑士桥的计算机筛选了一遍存储器,然后告诉她:特・戈尔先生,W.12.白城切森特花园三十二号。苏茜删去她侵入过的所有痕迹并关闭电脑。他们抓紧时间睡了三小时。
那地方只有一英里远,他们坐着本尼的速可达摩托穿越正在苏醒的城市。那里原来是一室户小套房组成的破败街区。特・戈尔先生住在地下室里。听到敲门声,他穿着那件西班牙旧浴袍来到门边。
“戈尔先生吗?”
“是的,先生。”
“我叫本尼・伊文思。这是我的女朋友苏茜・戴。我是……曾经是达西大厦的。去年十一月份,你是不是拿来过一幅框架有缺口的小小的旧油画供出售?”
特鲁平顿・戈尔似乎有些慌张。
“是啊。没问题吧,我猜?它在一月份的拍卖会上被卖掉了。不是赝品吧,我猜?”
“哦,不,戈尔先生,它不是赝品。恰恰相反。外面有点冷。我们能进来吗?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好客的特鲁比与两位不速之客分享了他那壶早茶。自从三个月前得到五千多英镑的意外收获后,他再也用不着把袋泡茶泡两遍了。两位年轻人坐下来喝茶时,他开始阅读本尼带给他的占据了《星期日时报》一整个版面的那篇报道。他的下颚拉长了。
“这是真的吗?”他指向萨塞塔作品的那张彩色图片。
“是真的,戈尔先生。你的那幅旧油画曾用一块棕色的麻布包裹着。经清洗和恢复后,被鉴定为非常稀有的萨塞塔真迹,是锡耶纳画派的,创作年份约为一四二五年。”
“两百万英镑呢,”穷演员大叹道,“啊,天哪。要是我早知道的话,要是达西早知道的话。”
“达西是早就知道了的,”本尼说,“至少他们当时就已经怀疑了。我曾经是那幅画的估价人。我提醒过他们。你被骗了,而我则被毁了前程,遭到了和这家画廊相勾结的一个奸人的暗算。”
他从头说起。当初交进来的艺术品数量浩大,一位忙得焦头烂额的部门主管撒手去乡下过圣诞节了。当他讲完时,那位演员凝视着报纸上的那张《圣母领报》图片。
“两百万英镑,”他喃喃地说,“要是有这笔钱,我可以舒舒服服过我的下半辈子了。当然,法律……”
“法律顶个屁用,”苏茜说,“记录上会说是达西犯了个错误,判断失误,而且范肖装扮得卑躬屈膝,但到头来是赢家。就是这么回事。法律奈何不了他们。”
“请告诉我,”本尼说,“当初你在表格的职业栏里填了‘演员’。这是真的吗?你是演员吗?”
“这一行我干了三十五年了,年轻人。几乎在一百部电影里出现过。”
他克制着没有提及,在这些影片中,他大多只出现了几秒钟。
“我的意思是,你能装扮成某个人而不被识破吗?”
虽然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旧浴袍,但特鲁平顿・戈尔自豪地在椅子上挺直了腰杆。
“先生,我扮谁像谁,与随便什么人在一起都不会被识破。这是我的专业特长。实际上,我干的就是这类事情。”
“听着,”本尼说,“我有一个主意。”
他说了二十分钟。在他说完后,那位穷得叮当响的演员在心里打着算盘。
“复仇,”他喃喃地说,“最好是应该冷静看待。是的,事情是已经告一段落。斯莱德不会再提防我们了。本尼小伙子,我想我愿意加入你们。”
他伸出手去,本尼握住了。苏茜也把手搭在他们的手上。
“一人为大家,大家为一人。我们齐心协力。”
“好,我喜欢这样。”本尼说。
“达达尼昂[12]。”特鲁比说。
本尼摇摇头,“我对法国印象派从来就知道得不多。”
四月余下的日子都很忙碌。他们把资金合并在一起,完成了计划的制订。本尼在获得了佩里格林・斯莱德的所有私人电子邮件后,还需入侵其私人通讯录。
苏茜选择通过斯莱德的私人秘书普里西拉・贝茨小姐进入达西大厦的计算机系统。贝茨小姐的电子账户很快就查到了。她在数据库里的登录名是P-Bates,问题在于她的密码。
<h4 >五月</h4>
特鲁平顿・戈尔像影子般尾随着贝茨小姐。每次跟踪他都以不同面目出现,她根本没有察觉。确定了她居住在奇姆市的地址后,本尼在夜里去翻找了她的垃圾箱,并用塑料袋装走了满满一袋垃圾。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贝茨小姐为人正直,生活无可指责。她是一位老姑娘,独自居住。她把自己的小公寓收拾得干干净净。通勤时,她搭乘火车和地铁到骑士桥,最后五百码距离则靠步行。她订阅《卫报》——他们试图把《卫报》的英文名字“Guardian”当作密码,但没有成功,她还与妹妹和妹夫一起,去弗林顿度假。
他们是在垃圾里的一封旧信件中发现这一情况的,但“弗林顿”(Frinton)也不是密码。他们还找到了六个伟嘉猫粮的空罐子。
“她有一只猫,”苏茜说,“它叫什么名字?”
特鲁比叹了口气。这意味着他又要跑一趟奇姆市了。知道她星期六上午会在家里,他选在那时出现了。这一次,他装扮成宠物用品推销员。令他惊喜的是,她竟然对猫抓板很有兴趣,要是不用猫抓板,无聊的猫咪会把沙发套刨成碎布。
他站在门口,戴着假龅牙和厚重的眼镜,一只花斑猫出现在了贝茨小姐身后的客厅里,轻蔑地注视着他。他热情地赞美这只小动物,称它为“小猫咪”。
“过来,阿拉曼,到妈咪这里来。”她唤道。
阿拉曼:一九四二年在北非打响过的一次战役。在她还是个一岁婴儿的时候,她父亲战死在那里。在伦敦市拉德布罗克丛林路的住宅区里,苏茜这次登录成功了。达西大厦的数据库里,佩里格林・斯莱德的私人机要秘书普里西拉・贝茨小姐的用户名和密码是“P-Bates”和“ALAMEIN”。而且她有查看她老板所有私人电子邮件的权限。苏茜假冒贝茨,下载了一百多封私人邮件。
本尼花了一个星期时间才选定目标。
“斯莱德在《观察家报》艺术部门里有一个朋友。有三份邮件都来自于那个人,他的名字叫查利・道森。有时候,道森会打探佳士得或苏富比拍卖行的动态,并把消息透露给斯莱德。可以从他身上打开缺口。”
苏茜利用她的电脑专长,编造了一份由查利・道森发给佩里格林・斯莱德的邮件,留待以后使用。本尼则在研究达西大厦下次要举办的一场大型拍卖会的目录。过了一会儿,他用手拍了拍报纸上那幅小小的帆布面油画的图片。
“就这张。”本尼说。苏茜和特鲁比注视着它。这是一碗树莓的静物画:一只荷兰代尔夫特白釉蓝彩瓷碗,旁边是几枚贝壳。一个古怪的组合。那只碗被放在一张破了边的旧桌子边缘。
“柯尔特是什么人?”特鲁平顿・戈尔问道,“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他。”
“许多人都没听说过他,特鲁比。很少有人知道。他是十七世纪中期荷兰米德尔堡画派的,不过只画些小巧的静物画,全世界只有六十几幅。所以……很珍贵。他总是画一些类似的物品:草莓、树莓、芦笋,有时候还有贝壳。单调得很,但也有欣赏他的人。看看估价。”
目录上的建议价是十二万至十五万英镑。
“那为什么要选柯尔特呢?”苏茜问。
“因为有一位做啤酒生意的荷兰亿万富翁对柯尔特非常着迷,多年来一直在世界各地收集他同胞的艺术品。他不会亲自来这里,但会派代表来,还会带着一张空白支票。”
五月二十日上午,达西大厦内人声鼎沸。佩里格林・斯莱德又将亲自主持,秘书贝茨小姐注意到有封他的电子邮件时,他已经去了拍卖大厅。这时是上午九点,拍卖会将于十点开始。她读了发给她老板的这条信息,认为事情也许很重要,于是她用激光打印机打印了一份。她拿着这张打印纸,锁上办公室门后匆匆赶去拍卖大厅。
她找到斯莱德时,他正在台上检查位置、测试话筒。他谢过她后看了看那封邮件。这是查利・道森发来的,很可能极有帮助。
亲爱的佩里,昨晚饭局上,我听说有一个叫马丁・盖蒂的人进了城。他与朋友们住在一起,希望能保持低调,继续隐匿身份。
你很可能知道,他在美国肯塔基州有一处很大的种马饲养场。他还有一些非常私人的、从没展示过的艺术收藏品。我认为,他此次进城也许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并致问候,
查利
斯莱德把信件塞进衣服口袋,来到大堂的接待桌旁边。除非是拍卖人所熟知的客人,一般来这些拍卖行投标的人按照惯例必须填写一份表格,并领取一块“牌子”,即一张上面标有号码的塑料卡片。
人们可以把牌子举起来以示投标,但更重要的是,这块牌子能证明夺标者的身份,因为当人们举着牌子,工作人员就会注意到卡片上的号码,而这意味着姓名、地址和开户银行。
时间还早,才九点十五分。到现在为止只有十份表格,没有一份是马丁・盖蒂的。但光是那个名字就足以使斯莱德垂涎的了。他与桌子后面三位可爱的女接待员简短交待几句后,回到了拍卖大厅里。
九点四十五分时,一位个子矮小、并不特别英俊的男子走到接待桌前。
“你是来投标的,先生?”其中一位姑娘说,一边把一张表格拿到了自己面前。
“是啊,姑娘。”
美国南方人慢吞吞的口音甜美得如同灌了蜜糖。
“姓名,先生?”
“马丁・盖蒂。”
“还有地址?”
“这里的,还是家里的?”
“家里的详细住址。”
“美国肯塔基州路易斯维尔市比切姆种马场。”
详细情况填写完毕后,美国人领好牌子,漫步来到拍卖厅。佩里格林・斯莱德正要登台。他刚刚走到最底层的台阶时,感觉有人碰了一下他的胳膊肘。他扭头朝下看去。一位女接待员明亮的眼睛在闪闪发光。
“马丁・盖蒂,矮个子,灰头发,山羊胡子,衣冠不整。”她朝四周打量了一下,“坐在倒数第三排,中间走道边,先生。”
斯莱德欣喜地微微一笑,继续登上台阶,走向他的位置。拍卖会开始了。第十八号克莱斯・莫勒纳尔[13]的作品卖了一个好价,台下的工作人员记录了所有的细节。搬运工把名作、重点作品和一般作品,一件一件地搬过来放到主席台旁边和下面的画架上。那个美国人没有投标。
托马斯・黑雷曼斯的两件作品敲定了价格,科内利斯・迪海姆的一件作品经过激烈竞争后涨到了估价的两倍,但美国人还是没有投标。斯莱德至少认识在场三分之二的人,他还认出了来自荷兰阿姆斯特丹的年轻买家扬・迪霍夫特。但那位美国富豪到底想要什么?穿着寒酸,确实。他以为可以愚弄他面前的专家——德高望重的佩里格林・斯莱德吗?阿德里安・柯尔特的那件作品是第一百○二号。它在十一点十五分登场了。
刚开始时有七个人参加投标。当价格拍至十万英镑时,五个人退却了。然后那个荷兰人举起了牌子。斯莱德得意洋洋。他知道迪霍夫特代表着什么人。亿万财富来自于泛着泡沫的啤酒。在拍至十二万英镑时,又有一个投标人退出了。剩下的一个伦敦代理人,继续与不动声色的荷兰人竞争。但迪霍夫特击败了他。他的衣袋里装着更大额度的支票本,而且他知道自己能获胜。
“十五万英镑,还有更高的吗?”
美国人抬起头并举起了牌子。斯莱德凝视着。他要把柯尔特的作品添加到他在肯塔基州的收藏中去。很好,好极了。盖蒂与范登博世的一次对抗。他转向荷兰人。
“向你挑战了,先生。走道那边有人出价十六万英镑。”
迪霍夫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他的身体语言几乎是轻蔑的。他朝走道边的那个身影瞟了一眼并点点头。斯莱德内心一阵窃喜。
“我亲爱的荷兰小伙子,”他想道,“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与什么人抗衡。”
“十七万英镑,先生,还有……”
美国人晃动牌子并点了点头。竞拍价持续上升。迪霍夫特因囊中羞涩而失去了他那傲慢的神气。他皱紧眉头感到紧张了。他知道他的主顾说过“把它买来”,但价钱当然是有限度的。在竞拍到五十万英镑时,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只小小的手机,输入十二位号码,低声而又诚恳地用荷兰语开始交谈。斯莱德耐心等着。没有必要给别人制造尴尬。迪霍夫特点点头。
在涨到八十万英镑时,大厅肃穆得像一座教堂。斯莱德以每次两万英镑的幅度往上拍。迪霍夫特进入大厅时就脸色苍白,此刻他的脸活像一张白纸。他偶尔对着手机咕哝几句,并继续投标。当拍上一百万英镑时,阿姆斯特丹人终于被理智打败。美国人扬起头,缓慢地点了点。荷兰人则摇摇头。
“按一百一十万英镑拍卖出售,牌号二十八。”斯莱德说。大厅里的人群不约而同地舒出了一口气。迪霍夫特关掉手机,瞪了一眼美国肯塔基人,随即快步走出大厅。
“一○三号作品,”斯莱德以他自己也没有感觉到的冷静口气说,“安东尼・帕拉梅德斯[14]的风景画。”
众目睽睽之下的美国人现在起身走出了大厅。一位年轻漂亮的姑娘跟在他身后。
“干得好,先生,你胜利了。”她奉承说。
“差不多整整一个上午呢。”肯塔基人慢吞吞地说,“你知道男士洗手间在哪里吗?”
“哦,厕所。好的,朝前走,右边第二扇门。”
姑娘看着他走了进去,仍带着他那只整个上午一直没有离过手的大手提袋。她在外面守着。当他出来时,她就会陪同他去财务部办理具体手续。
在洗手间里,特鲁平顿・戈尔从大手提袋里取出一只牛皮公文箱,并拿出一双黑色的中跟牛津鞋。不到五分钟,他那撮山羊胡子和灰色假发就不见了,淡黄色休闲裤和旧的外套也不见了。这些物品都被装进了大手提袋,大手提袋又被扔出窗户,落到下面的院子里。本尼及时拾取后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一位派头十足的伦敦商人出现了。他那稀疏的黑发拢到了脑后,鼻梁上还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他的身高增加了两英寸,身着裁剪得体但其实是租来的细条纹西装,还有名牌托马斯・品克衬衫和军团条纹的领带。他转身径直从门口等待着的姑娘身边走了过去。
“拍卖会真讨厌啊,对吧?”他忍不住发起牢骚来,“眼睁睁看着美国佬把他喜欢的宝贝搞到手了。”
他朝身后的门点点头,继续迈步前行。那姑娘继续盯着洗手间的门。
直到一个星期之后,人们才意识到捅了大娄子,但这个时候,消息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
经再三询问后,盖蒂家族给出答复:虽然成员众多,但他们家族里没有一个叫马丁的人,而且谁也没在肯塔基拥有一个种马饲养场。当消息传开来时,达西大厦,尤其是佩里格林・斯莱德本人,成了人们的笑柄。
这位不幸的达西大厦副董事长试图说服老头子范登博世的代表——当初竞拍失败的扬・迪霍夫特——以一百万英镑成交。但根本没可能。
“要不是你们这出了骗子,我原来可以以十五万英镑拿下,”荷兰商人迪霍夫特在电话里告诉他,“所以我们应该以这个价格成交。”
“那我与卖主去商量一下。”斯莱德说。
这幅画是一位新近过世的德国贵族名下的资产。这位贵族曾经是党卫军装甲部队军官,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随军去过被占领的荷兰。这种不幸的巧合,总是给“他当初是如何得到这份收藏品的”这个问题投下阴影,但老头子在世时一直声称是在战前得到荷兰大师的作品的,还巧妙地伪造了相关发票充当佐证。如果没有变通,艺术界就无法运作了。
但代理德国老贵族所有财产的是斯图加特的一家律师行,和佩里格林・斯莱德打交道的是他们。德国律师发起脾气来样子可不好看,而身高六英尺五英寸的律师行资深合伙人伯恩德・施利曼即使在开心的时候,模样也很吓人。那天上午,在获悉了他当事人的财产在伦敦所发生的详细情况以及十五万英镑的提议后,他勃然大怒。
“不,”施利曼对着电话听筒,朝派过去谈判的同事咆哮起来,“不,门都没有。[15]把画作撤回。”
佩里格林・斯莱德一点也不傻。半小时后,终于有一位男同事闯进洗手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这事让他起了疑心。那姑娘详细描述了从里面出来的唯一一名男子的外貌。但这样一来应该是有两个人,二者的外表完全不同。
查理・道森在受到责备时被完全搞糊涂了。他没有发过邮件,也从没有听说过马丁・盖蒂。斯莱德给他看他发的电子邮件。身份识别显示,邮件出自他的电脑,但负责达西大厦整个计算机系统安装的承包商承认,一个真正的电脑高手可以伪造邮件的来源。就是在这个时候,斯莱德才确信自己被玩弄了。但这是谁干的?又是为什么?
他被叫去董事长盖茨黑德公爵办公室的时候,刚刚下达完指示,要求达西的电脑系统得像诺克斯堡[16]般坚固。
他的领导也许不像施利曼先生那样狂暴,但怒火也同样旺盛。佩里格林・斯莱德听到“进来”的指示,踏入办公室,这位领导正背对门站着。董事长正透过窗户凝视五百米之外的哈洛德百货公司的屋顶。
“不开心,我亲爱的佩里。”他说,“一点也不开心。生活中,有些事情人们是不喜欢的,其中之一就是被人嘲笑。”
他转身走向办公桌,张开五指,把手掌按在那张乔治时代的桃花心木书桌上,身体稍稍前倾,蓝色的双眼恶狠狠地瞪着他的副手。
“一个人走进俱乐部,被人公然嘲笑,你难道不明白吗,亲爱的老伙计?”
亲切的口吻如同阳光下的匕首。
“你是在责怪我无能。”斯莱德说。
“难道我不应该吗?”
“这是故意破坏。”斯莱德说,并呈交了五张纸。公爵微微挺直身体,从上衣口袋里取出眼镜,迅速看了一下。
一封是伪造的来自查利・道森的邮件。第二封是道森发誓从来没有发过这封邮件的证明。第三封是专门请来的一位顶级电脑专家的陈述,其大意是,一个计算机技术天才可以编造这封邮件,并把它塞进斯莱德的私人电子邮箱里。
第四和第五份材料是那天在拍卖室里的两位姑娘写的,其中一位详细叙述了那个假冒的肯塔基人是如何自我介绍的,另一位姑娘描述了他是如何消失的。
“你有没有关于这个骗子身份的线索?”公爵问道。
“还没有,可我打算去查清楚。”
“哦,你去查吧,佩里。立即去调查。等你抓到了他,得确保让他蹲够大牢。即便没坐牢,也要保证用这种口气让他知道,再也不准出现在我们周围一英里之内的地方。与此同时,我还要去努力平息董事会的怒火——又一次。”
斯莱德正想离开时,他的领导又补充了一番。
“之前是萨塞塔事件,现在又是这件事,我们需要采取一些专门措施来恢复形象。留心注意这种机会。如果失败了,再加上这次假冒事件,那么董事会也许不得不考虑作一番小小的……调整。就这些,我亲爱的佩里。”
斯莱德离开董事长办公室时,那个在心理压力十分巨大或在情绪高度激动时常会出现在左眼附近的神经性痉挛的部位,现在如同风中的油灯般疯狂地颤动了起来。
<h4 >六月</h4>
斯莱德并不像他佯装的那样失去了主见。有人已经对达西大厦造成了巨大的损害。他思考着动机。得利?可这事无利可得,除了柯尔特作品现在转向了另一家拍卖行。但竞争对手会干这种事吗?
如果无利可得,那就是复仇了。谁对他恨之入骨,又有足够的了解,会猜到范登博世的代理人将携带巨额支票来到拍卖大厅,把柯尔特作品的价格抬到一个荒唐的数字?
他怀疑过本尼・伊文思。这小子既怀恨在心又具有专业知识。但他见到过的“马丁・盖蒂”不是本尼・伊文思。但那人了解情况,只是静静地坐着,直至那幅画落锤定音。所以……是一个同谋。仅仅是一个雇来的帮手,还是另外的仇人?
六月二日,斯莱德来到了林肯律师学院,那是英格兰最著名的律师事务所之一。在接待室里,律师西德尼・艾弗里爵士放下那份诉书,捏了一下鼻梁。
“你的疑问是,这个人是否触犯了刑法?”
“正是。”
“他乔装成某个并不存在的人?”
“是的。”
“可是,这样做并不违法,除非是为了骗取钱财。”
“这次乔装打扮还使用了一封显然是伪造的介绍信件。”
“确切地说,是通风报信,但的确是伪造的。”
西德尼爵士私底下觉得这种骗局非常滑稽。这类事情常在伦敦律师协会的食堂饭桌上提起,但他的表情则仿佛眼前发生的是大屠杀。
“他有没有——在任何时候——声称是财大气粗的盖蒂家族的成员?”
“确切地说,没有。”
“那么是你以为的了?”
“我想是的。”
“他是否打算带走这幅荷兰名画,或者任何其他的油画?”
“没有。”
“你一点也不知道他是谁?”
“不知道。”
“你是否能回想起,有哪个心怀不满的前职员会动这种坏脑筋?”
“只有一个,但在大厅里的不是他。”
“你把那个雇员开除了?”
“是的。”
“什么原因?”
斯莱德最不愿意谈及的就是萨塞塔骗局。
“能力不够。”
“他是计算机天才吗?”
“不是。他用都不太会用,但对于绘画大师,他却是一部活字典。”
西德尼爵士叹了一口气。“我很抱歉给你泼冷水,可我认为警方根本不会管这事。检察院也不会立案。问题是证据,你懂吗?你的那个演员家伙刚刚还是留着山羊胡子、长着灰头发、穿着寒酸、带有美国口音的肯塔基人,之后就摇身一变,成了身着条纹西装、说话干脆利落、军人出身的商务人员。不管你要追踪的是谁,你能证明他是什么人吗?他是否留下了指纹,或者清楚的签名?”
“一个潦草的签名。”
“就是嘛。他可以全盘否认,而且警察也没有办法。那个被你除名的活字典,只要他声称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那你照样没办法。没有丝毫证据。而且,在他幕后似乎有一位电脑高手。对不起,我爱莫能助。”
他站起来伸出手。“我要是你,就忘掉这件事算了。”
但斯莱德不想忘掉。当他进入到伦敦四所律师学院之一的院子里时,他的脑海里浮现出西德尼・艾弗里爵士使用过的一个词。他以前在哪里见到或听到过“演员”这个词呢?
回到办公室后,他查阅萨塞塔油画的卖主。答案找到了:职业,演员。他从伦敦最隐蔽的私家调查机构雇了一个侦探小组。该小组由两个人组成,原先都在伦敦警察厅当过督察。为了加快追查速度,斯莱德给了他们双倍报酬。一星期后他们来汇报了,但没调查到什么情况。
“我们对嫌疑人伊文思跟踪了五天,但他似乎过着一种平静的生活。他正在低三下四地找工作。我们的一位年轻同事和他在一家酒吧里搭上了话。他显然对荷兰油画事件毫不知情。
“他和朋克范的女朋友一起居住在原来的地方。那女的头发染得怪模怪样,脸上的脂粉厚得足以弄沉一艘巡洋舰,很难跟你说的电脑专家挂上钩。
“至于那位演员,他似乎已经蒸发了。”
“现在是二○○○年,”斯莱德表示异议,“人是不可能随意蒸发的。”
“我们也这么认为。”私家侦探说,“我们可以追查任何银行账户、信用卡、汽车相关的记录、驾驶执照、保险单、社保号码——只要你列出来,我们都可以查到所有者的地址。但这个人不行。他穷困潦倒,一无所有。”
“一无所有?”
“嗯,他领取失业救济金,或者说,他曾经领取过,但后来不领了。社保处登记的他的地址,和你提供给我们的一样。他有演员工会会员卡,地址也相同。至于其他,现在每个人的身份情况都电脑数据化了,但这个特鲁平顿・戈尔先生并没有。他已经从系统的某道裂缝中钻出去消失了。”
“我给你们的地址。你们去过了?”
“当然去过,先生。是我们查访的第一站。我们装扮成市政府的公务员,询问有关欠税的事项。他已经搬走了。那套单室的公寓里现在住着一位开出租车的巴基斯坦人。”
就这样,斯莱德这次花费昂贵的追踪行动结束了。他推测,在裤兜里装进五千英镑之后,那位未曾见过的演员去了国外,这就是私家侦探所调查到的,或者说,所没能查到的详细情况。
实际上,此刻特鲁平顿・戈尔正在两英里之外波多贝罗路边的咖啡馆里,和本尼、苏茜在一起。这三个人都在担心。他们逐渐明白,一个有钱有势的愤怒的人可以采取何种程度的报复行动。
“斯莱德肯定是盯上我们了。”本尼说。他们端着三杯廉价的家酿葡萄酒。“几天前在一家酒吧里,有个人来跟我搭话。他跟我年龄差不多,但十足的私家侦探派头。他试图扯到在达西拍卖大厅发生的那件事。我装作一无所知,算是骗过去了。”
“我也被两个人跟踪了,”苏茜说,“他们交替出现,我只得两天不去上班。我觉得他们已经离开了。”
“你怎么知道已经把他们甩掉了?”特鲁比问。
“最后我转身面对年轻的那个,提议只要二十英镑就可以为他吹箫。他跑得比兔子还快,一溜烟就不见了。我想这能让他们相信我根本不是搞电脑的。搞电脑的人很少会去做那种生意。”
“恐怕我也遇到了类似的事情,”特鲁平顿・戈尔喃喃地说,“两名私家侦探来到了我的破屋子,说是市政府的。我施展演技,扮演了一个开出租车的巴基斯坦人。可我想,我最好还是搬家。”
“除此之外,我们的钱也快用完了,特鲁比。我的积蓄已经告罄,房租也到期了,而且我们不能再花你的钱了。”
“孩子,我们已经得到了乐趣,实施了一次痛快的复仇,也许我们应该结束了。”
“对,”本尼说,“但鬼家伙斯莱德还在那里,把我的职业生涯和你的百万英镑坐在屁股底下。听着,虽然难度是有一点,可我有个主意……”
<h4 >七月</h4>
七月一日,达西大厦英国当代和维多利亚时代艺术品部门主管艾伦・利-特拉弗斯,收到了一封显然出自一位十四岁男孩之手的措辞礼貌的信件。男孩解释说,他正在为普通中等教育证书考试而研究美术,对拉斐尔前派[17]尤其感兴趣。他请教哪里在公开展示罗塞蒂、米莱和亨特的杰作。
艾伦・利-特拉弗斯是一位讲究礼节的人,他当即口述了一封回信,完整地答复了年轻人的疑问。当信件打印出来后,他签上自己的名字:你诚挚的,艾伦・利-特拉弗斯。
伦敦市内研究、识别和鉴定美术作品最负盛名的学术机构,毫无疑问是科尔伯特学院。在它的地下室深处,有一个科学实验室,那里安放着一排排强大的研究用技术仪器。那里的首席科学家是斯蒂芬・卡彭特教授。他也收到了一封信,好像是一位正在准备论文的女研究生写来的。
写信人解释说,她选定的题材是二十世纪艺术品欺诈阴谋,以及科学如何发挥其在揭露骗子时的积极作用。
卡彭特教授很高兴地作了回答,并建议她阅读他写的有关这个题材的书——可在学院门厅的书店买到。他也亲自在复信上签了名。
到七月七日那天,本尼・伊文思已经有了两份真实的手写签名样本。
苏茜・戴知道,她的老板在坐牢之前,曾是全国有名的技术高超的电脑黑客,出狱后改邪归正、创办公司,开发防止非法侵入客户电脑的保安系统。
一天吃午饭时,苏茜问他,在他落难蹲监狱期间,是否遇到过另外一种类型的诈骗犯。他爱莫能助地耸耸肩,装作根本不知道,可是,他有着淘气的幽默感和惊人的记忆力。
三天后在办公室里,苏茜・戴发现她的电脑键盘上贴了张纸条。纸上只写着“画家彼得”,还有一个电话号码。其他一个字也没有。
七月十日,特鲁平顿・戈尔进入达西大厦的后门,也就是从装卸货物的后院进去的那扇门。这是一扇自动关闭的门,由装在外面的一块电子键盘控制,不过本尼仍记得开门的那组密码。他以前常从那里进进出出,为的是抄近路去一家价格便宜的咖啡馆吃午饭。
这位演员身穿一件胸袋上有达西标志的浅棕色防尘罩衣,与其他所有搬运工极为相像,而且他还带着一幅油画。这时候是午饭时间。
一位穿着防尘罩衣的搬运工,捧着一幅画在艺术品拍卖行的廊道里走过,这堪比雷雨时落下的一颗雨点,丝毫不会引起人们的注意。
在说了若干次对不起后,特鲁比花了十分钟找到一间没有人的办公室。他走进去返身锁上门后,直接翻找写字台抽屉。当他原路返回时,还带走了两张印有信头的信纸和两只印有商标的信封。
四天以后,他以一名游客的身份去参观科尔伯特学院,记下了那里的工作人员穿的防尘罩衣,之后他又以科尔伯特的搬运工面目出现,做了同样的事情。根本没有人曾回头打量过他。
七月底时,画家彼得只索要了一百英镑,就为他们写了两封精美的信件和一份实验室报告。
在这个月的大部分时间里,本尼一直在查找他多年前听说过的一个人,一个令艺术界闻之色变的人。使他大为欣慰的是,那个老人仍活着,在戈尔德斯格林过着贫困的生活。在艺术品欺诈的编年史上,科利・伯恩赛德称得上是一位传奇人物。
多年前,他以一个具有天赋的年轻艺术家的身份,挤进了波西米亚战后社交圈——缪丽尔・贝尔彻[18]开办的殖民地俱乐部,以及在皇后大道的艺术家聚会处和贝斯沃特画室。
他认识了俱乐部里的那些年轻人:弗洛伊德、培根、斯宾塞,甚至还有小男孩霍克尼。后来他们都成名成家了,但他没有。不过,他发现自己具有一种被忌讳的才能。他不能创作出人们愿意掏钱购买的他自己的作品,却能够仿制出别人的作品。
他研究了几个世纪之前的作画技术、颜料的化学成分、蛋彩画中蛋黄的作用以及茶水和葡萄酒可使画作变得经世般陈旧的技巧。不幸的是,他虽然放弃了喝茶,却开始嗜酒。
在那个时代,他把从委罗内塞到范戴克[19]的一百多幅帆布油画和木板油画,推销给了那些既贪心又容易上当的人。甚至在他被捉住之前,人们都认为,他在午饭之前就可以为你迅速赶出一幅相当漂亮的马蒂斯[20]画作。
午饭之后就有问题了,原因出在他口中的“小朋友”身上。科利爱上了这种液体红宝石,而且通常是产自法国波尔多山坡上的那种。因为试图把午饭后所画的作品推销给他人,他捅了娄子。
又羞又恼的艺术界坚持要将他绳之以法,于是把他送进了铁窗后面的一座灰色大楼里。在那里,他成了深受狱警和囚犯们喜爱的大叔。
艺术界的人们花了好多年时间才搞清楚,他们墙上挂着的画作,有多少幅是伯恩赛德仿制的。他自己在全盘招供之后,得到了减刑处理。出狱后,他渐渐被人们忘却,靠为游客画速写过着清贫的日子。
本尼带着特鲁比去见这位老人,因为他认为他们可以合作,而结果也确实如此。二人同是被艺术界拒之门外的天才。科利・伯恩赛德倾听着,高兴地品味着本尼带来的法国上梅多克葡萄酒,这比他平常喝的从乐购买来的廉价智利梅洛葡萄酒要好得多。
“太邪恶了,孩子,邪恶透顶了。”在本尼讲完事情原委,特鲁比证实自己损失了两百万英镑之后,伯恩赛德喷着唾沫星子说,“他们还说我是骗子,可我根本没法和他们相提并论。但是过去的那种事情,我现在已经洗手不干了。年纪太大,不中用了。”
“会有报酬的。”特鲁比说。
“报酬?”
“百分之五。”本尼说。
“什么东西的百分之五?”
本尼俯身向前,在他耳边一阵低语。科利・伯恩赛德那双湿乎乎的眼睛发亮了。他仿佛看见了在火光下闪耀着深红色光芒的拉菲红酒。
“为那种报酬,孩子,我可以为你制作一幅杰作。不,不是一幅,而是两幅。科利的最后一击。先生们,让他们见鬼去吧。”
有些绘制在旧木板上的画,虽然极为古老,但因为损毁严重,原先的颜料几乎消褪殆尽,因此不怎么值钱。只有那旧木板尚有一些价值。本尼在造访了上百家声称出售古董但实际上只卖旧破烂的古玩店之后,买来了这样一幅破烂画。
在一家类似的商场里,他用十英镑买到了一幅非常丑陋的维多利亚时期油画。画中有两只死鹧鸪挂在一只钩子上,还有一把双管霰弹枪倚在墙边。画的名字是《猎袋》。科利・伯恩赛德用不着费多大劲就可临摹出来,但他必须努力使自己表现得如同原作那样缺乏灵气。
七月的最后一天,一个留姜黄色胡子、口音浓重的苏格兰人,走进了位于萨福克县圣埃德蒙兹伯里的达西大厦分部。这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但分管东英吉利亚的三个郡。
“姑娘,”他对坐在柜台后面的一位女士说,“我带来了一幅价值非凡的作品。是我的祖父在一百年前创作的。”
他自豪地向她展示了那幅《猎袋》。姑娘不是专家,但她也认为那鹧鸪看上去像是被车撞过了。
“你想对它估价吗,先生?”
“是的,我是这么想的。”
伯利的办公室没有估价所需的设备,只能送到伦敦去评估,不过她接下了这幅画并记录了卖主的详细情况。卖主哈米什・麦克菲声称住在萨德伯里。这一点,她没有理由去怀疑。实际上,这地址属于一个小小的报亭,但经营者同意让麦克菲先生作为通信地址暂时使用并代为保管往来信件,为此他每月能获得十英镑外快。这幅拙劣的维多利亚时期油画由下一班货车运往了伦敦。
在离开达西分部的办公室之前,麦克菲先生注意到,他祖父的真迹已被标上储存标记:“F 608”。
<h4 >八月</h4>
八月像一股麻醉剂般横扫并弥漫在伦敦西区。大街小巷到处是熙熙攘攘的外地游客,而在市区居住和工作的本地人则试图逃出去。对于达西大厦的高级职员来说,他们有若干目的地可选择:意大利托斯卡纳的度假别墅、法国多尔多涅的庄园、瑞士的度假小屋和中美洲加勒比海的游艇。
艾伦・利-特拉弗斯是一位狂热的游艇业余爱好者。他在英属维尔京群岛有一艘双桅小帆船,不出海时系泊在特雷利斯岛后面的一个船坞里。他打算在为期三周的假期里出海往南方去,一直到格林纳丁斯群岛。
佩里格林・斯莱德也许以为他已经使达西大厦的电脑系统变得像诺克斯堡那样坚不可摧,但他错了。他请来的那位信息技术专家使用的其中一个系统是由苏茜的老板开发的,苏茜曾经协助其完善了系统内的某些细节。开发系统的人要比系统本身更高明。她战胜了系统。本尼需要达西大厦所有八月份度假者的名单、目的地及应急联系地址。这些她都在自己的电脑里完成了下载。
本尼知道利-特拉弗斯将去加勒比海泛舟,而且他留有两个联络号码:他的全球通手机号码和他在游艇上的无线电接收频率。苏茜把这两个号码都改了一位数。虽然利-特拉弗斯先生并不知道这回事,但他将完全不会受到电话的打扰,度过一个真正平静的假期。
八月六日,那位留有姜色胡子的苏格兰人风风火火地闯进伦敦达西大厦,要求取回他的那幅油画。他的要求没有遭到拒绝。他报出了油画的储存标号。十分钟之后,一名搬运工把它从楼下取来,交给了他。
夜幕降临后,苏茜注意到电脑里的记录显示,那幅画是在七月三十一日交到圣埃德蒙兹伯里作鉴定的,但在八月六日由其主人取回。
她修改了最后一部分内容。新的记录表明,根据安排,那幅画被科尔伯特学院派来的一辆面包车提走了。八月十日那天,从没听说过、更没见到过《猎袋》的利-特拉弗斯先生,离开伦敦希思罗机场飞赴迈阿密,继而转机去圣托玛斯和比夫岛,他的那艘双桅小艇就在那里等着他。
佩里格林・斯莱德属于那些不想在八月份出游的人。以他的观点,道路、机场和名胜古迹到处人满为患。但他也不想待在伦敦;他回到了汉普郡首府所在地。他的妻子埃莉诺要出门去朋友在意大利埃尔科莱港的别墅做客,所以他可以单独住在家里,与温水游泳池、大片的草地和数量虽少但足以使唤的几名佣人待在一起。他的联系号码也在清单上,所以本尼知道他会去哪里。
八月八日,斯莱德离开伦敦去了汉普郡。十一日,他收到了一封信,手写的,寄自于伦敦希思罗机场。他立即认出了笔迹和签名:这封信来自艾伦・利-特拉弗斯。
亲爱的佩里,我是在候机厅里匆忙写就这封信的。为了度假,以及为使本部门九月份的拍卖会有序进行,临行前琐事繁多,有一件事情我忘了向你提及。
十天前,一个不相识的人把一幅画带到伯里的办公室要求鉴定。当画作抵达伦敦时,我看了一眼。坦率地说,这是一幅丑陋的后维多利亚时期作品,画面上是两只死鹧鸪和一支枪,根本没有什么才气,而且通常是会直接退回去的。但画中的某个方面引起了我的兴趣。
你知道,后维多利亚时期的作品,既有画在木板上的,也有画在帆布上的。这幅是画在一块木板上的,而且看上去极为陈旧,属于维多利亚时代之前的几个世纪。
我以前见过这种木板,通常是在塞贝的那个部门。但不是橡木,所以我来了兴致。它看上去有点像杨木。因此我认为,也许是维多利亚时期的一些破坏分子在一幅更早年代的作品上进行了涂鸦。
我知道这要进行一番研究,如果到头来是在浪费时间,那我说一声“对不起”。但我已经把它送到科尔伯特学院去了,请斯蒂芬・卡彭特看一下并进行X射线扫瞄。因为我要出门,而斯蒂芬说他也要外出,所以我请他直接把报告寄到汉普郡给你。月底见。
艾伦
佩里格林・斯莱德躺在游泳池旁的一把躺椅上,一边啜饮着当天第一杯粉色杜松子酒,一边把这封信读了两遍。他也来了兴致。英国艺术家,即使他们在木板上作画,也从来不会使用时隔几个世纪的杨木。北欧人使用橡木,意大利人使用杨木。而且一般来说,木板越厚,年代越久,因为古时候的锯木技术几乎不可能把木板锯得特别薄。
利用他人的旧画在上面绘制新画其实很常见,而且很多人都知道,在美术史上,曾有一些毫无天赋的白痴在早期的真迹作品上作画。
现代技术可以确定一小片木头、帆布或颜料的年代和日期,不但可鉴定其原产地,有时甚至能判定是来自哪个画派,还可用X射线看清表层画面之下的模样。
利-特拉弗斯这么做是对的,以防万一。斯莱德本打算第二天去伦敦,与玛丽娜进行一次令他极其痛苦的会面,他想,也可以顺便去一次办公室,核查一下那份记录。
记录确认了寄自希思罗机场的信件中所说的一切。一个叫哈米什・麦克菲的人闯进伯里的办公室,留下一幅题为《猎袋》的维多利亚时期静物画。它已被标上“F 608”的储存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