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4 >十一月</h4>
下雨了。雨水像一道缓慢移动的幕墙降落到伦敦市内的海德公园,在轻微的西风的吹拂下,又像一道下落的水帘,飘向公园小径和分隔南北向车道的狭窄的悬铃木绿地。一个湿淋淋的忧郁的男人站在光秃秃的树下观察着。
格罗夫纳豪斯酒店的舞厅入口在弧光灯和连续不断的照相机闪光灯照耀下,如同白昼一般明亮,里面温暖、舒适、干燥。门前的雨篷下只有一片受了潮的人行道,穿制服的看门人站在那儿,熠熠发光的雨伞拿在手里随时准备待命;豪华轿车一辆接一辆地驶上前来。
每当一辆被雨水打湿的轿车在雨篷下停住时,就会有一个看门人跑上前去,为低头弯腰的电影明星或名人撑起雨伞,为他们在汽车到遮篷的几步路上遮风挡雨。然后他们便可以挺直身体,把面孔转向镜头,绽放出训练有素的微笑。
狗仔队们站在雨篷两侧,浑身湿漉漉的,还要尽力保护他们那些珍贵的采访设备免受雨淋。他们的叫喊声越过马路传到了树下那个人的耳朵里。
“这里,迈克尔。这边走,罗杰。笑得灿烂些,夏奇拉。真可爱。”
电影界的名人和要人们朝溜须谄媚者和蔼地点点头,对着照相机和摄像机镜头,同时也对遥远的影迷观众露出笑容。他们没理会那几个身穿带帽防水夹克、流露出恳切目光的奇怪而又执著的签名收集者,如同轻风一般飘进了酒店。在那里,他们将被引到预留给他们的桌前。他们会不时停下脚步,面带微笑与熟人打招呼,准备参加一年一度的英国电影和电视艺术学院奖[1]的颁奖仪式。
树下的小个子男人继续观察着,眼里饱含壮志未酬的渴望。他也曾梦想有一天自己也许会加入其中,成为一位电影明星,或至少为自己的同行所知晓。但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现在不可能了,太晚了。
三十五年以来,他一直是演员,演的几乎全部是电影。他扮演过一百多个角色,从没有台词的群众演员开始,转而扮演微不足道的跑龙套的小角色,但从来没有演过真正的大角色。
他曾经是与彼得・塞勒斯[2]擦身而过的旅馆行李搬运员,并在银幕上出现了七秒钟;他曾经是军用卡车司机,让彼得・奥图尔搭车进入开罗;他曾经手持一把古罗马长矛,立正站在距麦克・帕林咫尺之遥的地方;他曾经是飞机机械师,帮助克里斯托弗・普卢默爬进一架“霹雳火”战斗机。
他曾经扮演过服务员、行李搬运员,以及从《圣经》到二战时突出部战役里每一支军队中的战士。他曾经出演过出租车司机、警察、同席的客人、过马路的人、推着小车的叫卖小贩和人们能够想象出来的任何角色。
但情况总是相同:在拍摄地待上几天,在银幕上出现十秒钟,然后是老朋友再见。他曾经在赛璐珞胶片里与每一位已知的明星仅仅相隔咫尺距离,曾经见过好人与坏蛋,见过遵守纪律的和爱耍脾气的演员。他知道他可以绝对令人信服地出演任何角色;他知道他是人类里的变色龙,但没有人认识到他坚信自己所具有的那份天赋。
因此他在雨中注视着他的偶像们纷纷下车进入晚会大厅,并在此之后返回他们入住的那些豪华气派的高级公寓和套房。当最后一位名人进去之后,灯光暗淡了下来,他步履艰难地顶着风雨,走回位于马伯拱门的公交车站。在公共汽车上,他站在走道里,雨水一直从他身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流淌。下车后,他又步行了半英里路,才回到位于白城区和牧羊人森林地区之间的一套一居室公寓里。
他脱下已被雨水淋透了的衣物,用一条从西班牙的旅馆里拿来的旧毛巾睡袍裹住身子(当时在拍摄由彼得・奥图尔主演的电影《梦幻骑士》,他在影片中牵着马),然后打开了一台单管取暖器。湿衣服里的水汽会在夜里蒸发,到第二天早晨,就只剩下一些潮气了。他知道自己现在穷困潦倒,一无所有。已经有几个星期没找到工作了;这个职业即便对于矮个子的中年男人来说,竞争也相当激烈,而且前景黯淡。他的住宅电话已经停机,所以,如果他想与他的代理人联系,只得亲自找上门去。这事他已做好决定,明天就去。
他坐下来等待。他总是坐着等待。这是他生活中的片场。终于,办公室的门被打开,他认识的一个人走出来。他跳了起来。
“你好,罗伯特,记得我吗?我是特鲁比。”
罗伯特・鲍威尔[3]吃了一惊,显然记不起眼前的这张面孔。
“《意大利任务》,都灵。当时我驾驶出租车,你就坐在后排座位上。”
罗伯特・鲍威尔一贯的幽默反应救了这个场面。
“哦,是的,在都灵。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怎么样,特鲁比?过得好吗?”
“还好。不太坏,没什么可抱怨的。突然来到这里,就是想看看你的熟人是不是有什么活可以让我干。”
鲍威尔注意到对方的衬衫和旧防水风衣袖口已经磨损。
“我会让他留心的。很高兴再次见到你。祝你好运,特鲁比。”
“也祝你好运,老朋友。振作起来,对吗?”
他们握手后分开了。代理是一个好心人,可是没有工作能让特鲁比干。一部古装戏要在谢珀顿开拍,但演员都已选定。这是一个竞争十分激烈的行业,唯一的动力是保持乐观并相信明天会轮上一个大角色。
回到公寓后,特鲁比绝望地盘算着。每星期可以领到几英镑的社会救济金,但伦敦物价十分昂贵。他刚刚与房东科扎基斯先生又进行了一次交涉。科扎基斯再次催讨拖欠的房租,并称他的忍耐并不像他故乡塞浦路斯的阳光那样没有限额。
情况很糟;实际上,没法更糟糕了。当暗淡的太阳钻进院子对面的高楼后消失时,这位人到中年的演员走到碗柜前,取出一件用麻布包着的物品。多年来,他常常自问,为什么要保留这件讨厌的东西。毕竟这不符合他的品位。是感情用事,他猜测。三十五年前,他还是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伙子,还是一个被剧团认为将来会成为明星、聪明而又渴望成功的年轻演员时,他的米莉姑奶奶留给他的。他打开了包裹着的粗麻布。
这是一张不大的油画,不包括镀金画框在内的话,约十二英寸见方。多年来他一直没拆开过包装,但即便在他刚得到的时候,油画就已经很脏了,布满了污垢和积尘,使得画中人物成了模糊的轮廓,只比影子稍微清楚一点。尽管如此,米莉姑奶奶在世时,总是声称它也许值几个英镑,但这很可能只是老太太的美好遐想。至于它的来历,他一无所知。实际上,这幅小小的油画还真有一个故事呢。
一八七○年,一个会说点意大利语的三十岁英格兰人,怀着发财致富的梦想,带着他父亲的一小笔赠款,移民到了意大利佛罗伦萨。那时是英国维多利亚王朝的顶峰时期,女王的沙弗林金币很是吃香。相比之下,意大利则处在其习以为常的混乱之中。
五年之内,这位极富开拓进取精神的布莱恩・弗罗比舍先生做成了四件事。他在基安蒂山区发现了一种美味的葡萄酒,于是开始用大木桶把它们出口到他的故乡英格兰,以较低的价格与传统的法国葡萄酒抢生意,由此奠定了滚滚财源的基础。
他购置了一套漂亮的连排别墅,还添了马车、雇了马夫。他娶了当地一位贵族的女儿为妻,为新房置备了许多装饰,还在韦奇奥桥附近码头边的一家二手商店购买了一幅小油画。
他并不是因为这幅油画很有名或摆放得很显眼才买的。它积满灰尘,而且几乎是藏在店铺最深处。他买下这幅画是因为他喜欢。
三十年来,他成了英国驻佛罗伦萨的副领事,成了布莱恩勋爵,这画一直挂在他的书房里,而且三十年来,每一天的晚上,他都会在油画下抽一支饭后雪茄。
一九○○年,一场流行性霍乱横扫佛罗伦萨。病魔夺走了弗罗比舍夫人的生命。葬礼之后,这位六十岁的商人决定返回他先辈的故土。他典卖家当,回到英格兰,在萨里郡购置了一座漂亮的庄园,还雇了九个佣人。最低级别的是一个当地村庄的姑娘,名叫米莉森特・戈尔,她是位用餐女侍。
布莱恩爵士一直没有续弦。一九三○年,他在自己九十岁的时候过世了。他曾经从意大利带回来差不多一百只木条箱的物品,其中一只箱子里装的是一幅现在已经褪了色的小小的镶金框架油画。
因为这是他送给夫人露西亚的第一件礼物,而且她一直都很喜欢,所以他又把画挂在了书房里。在那里,烟尘和污垢把曾经鲜亮的色彩熏黑了,画中人物的形象也变得越来越难以辨认。
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又结束了,战争使这个世界的格局发生了变化。因为投资在俄国皇家铁路的股票在一九一七年化为泡影,布莱恩勋爵的资产所剩无几。一九一八年以后,英国也发生了一场新的社会变革。
佣人们四散离去,但米莉森特・戈尔留了下来。她从用餐侍女升为管家助理,一九二一年以后又升为管家和室内的唯一佣人。在布莱恩勋爵生命中最后的七年时间里,她像护士般照顾着体弱多病的主人。在他一九三○年去世前,他没忘记她。
他留给她一座小屋的终身租赁权和一笔信托资金,据此,她可以过上不愁吃穿的小康生活。他的其他房地产通过拍卖兑换了现金,但有一件物品除外:一幅小小的油画。她为这幅画感到自豪,因为它来自于一个陌生的地方:外国。她把画挂在她那座小屋的小客厅里,离一口敞开的柴灶不远。在那里,油画变得越来越脏。
戈尔小姐终身未嫁,忙于村里和教区的工作,于一九六五年去世,享年八十五岁。她的哥哥结过婚,育有一子,儿子又生了一个男孩,是这位老太太唯一的侄孙。
她过世时没留下什么遗产,因为小房子和那笔基金属于她恩人的不动产,但她把油画留给了侄孙。又过去了三十五年,这幅肮脏的、沾有污渍和尘垢的艺术品,才在伦敦牧羊人森林地区的一套破败单室小公寓里被拆开,重见天光。
第二天上午,油画的主人来到享有盛名的专门从事美术品拍卖和估价的达西大厦前台,他将一件用麻布包裹的物品紧紧抱在胸前。
“我知道你们可为公众提供艺术品估价服务。”他对坐在办公桌后面的一位年轻女士说。她也注意到了顾客身上穿着的衬衫和防水风衣已经破旧磨损。她给他指了指标有“估价”字样的一扇门。室内的装潢没有前厅那么豪华,里面有一张写字台和另一位姑娘。这个穷演员重复了一遍他的询问。姑娘伸手取出一张表格。
“姓名,先生?”
“我的名字叫特鲁平顿・戈尔。嗯,这幅画……”
“地址?”
他报出地址。
“电话号码?”
“呃,没有电话。”
她瞟了他一眼,似乎他刚才说的是他少了颗脑袋。
“是什么东西,先生?”
“一幅油画。”
慢慢地,有关该艺术品的具体情况从他口里被套了出来,而她的表情也越来越厌烦。年份?不知道。流派?不知道。时期?不知道。画家?不知道。国家?估计是意大利。
估价室的这位女子对“经典酒会”里的一位年轻人十分动心,而现在是半晌午,正是去街角乌诺咖啡馆喝咖啡的时候。如果这个带着拙劣图画的矮男人能够离开,她就可以和女伴一起溜出去,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抢到阿多尼斯[4]旁边的那张桌子呢。
“最后,先生,你自己对此估计多少?”
“我也不知道。所以我带它过来。”
“我们必须要有顾客的估价,先生。保险起见,我说一百英镑怎么样?”
“好的。你能告诉我什么时候会有消息吗?”
“到时候会通知你的,先生。储藏室里有大量艺术品等待鉴定。要花时间的。”
显然,以她个人的观点,那样的东西只要看上一眼就足够了。老天,有些人把破烂货放到她案头,他们还以为发现了稀世珍宝呢。
五分钟之后,特鲁平顿・戈尔先生已经在表格上签好字,取走了他的那一联,把麻布包裹留下后,他便踏上了骑士桥附近的街道。他仍然赤贫如洗,只能步行回家。
用麻布包裹的那幅油画被放进了地下储藏室,在那里,它被标上写有“D 1601”的识别标牌。
<h4 >十二月</h4>
二十天过去了,“D 1601”仍然包着麻布倚靠在地下储藏室的墙边,特鲁平顿・戈尔仍在等待消息。得到的解释很简单:工作大量积压。
与所有著名拍卖行一样,达西大厦拍卖的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油画、瓷器、珠宝、佳酿、猎枪和家具,都是他们知道来路并已经过核实的。出处或来源的提示常常出现在预售目录中。“一位绅士的财产”是一件珍品的常见介绍。“来自于已故的某某的遗产”也很寻常。
有人不赞成对公众开放免费估价业务,其理由是,这样会带进来太多浪费时间的破烂货,而达西真正希望拍卖的物品又太少。但这一业务是其创始人乔治・达西爵士想出来的,已经成为传统被保留了下来。偶尔也有个别运气好的人,发现其爷爷留下来的一把旧银制鼻烟壶原来是乔治时代的珍宝,但这样的事毕竟不常有。
在早期绘画大师作品方面,鉴定委员会每两星期召开一次会议,由打着领结、生性挑剔的部门主管塞巴斯蒂安・莫特莱克主持,并由两位副手协助。离圣诞节还有十天时,莫特莱克决定清理所有积压下来的鉴定工作。
这次清理的结果是连续开了五天的会,最终把他们全都搞得筋疲力尽。
莫特莱克先生很看重画作送过来时所填写的厚厚的表格。他最喜欢艺术家的信息已经写明的作品,这样至少可以为最终的目录编写者提供一个名字和大致日期,这样作品的信息自然一清二楚。
他选定的可进行拍卖的作品被放置在一边。秘书会写信给作品的主人,询问其是否愿意按建议的估价出售。如果回答是肯定的,那么在原先的表格上就会设定一个条件:该画作不得被挪往别家。
如果回答是否定的,那么作品的主人就要把该艺术品取回,不可拖延。放在这里是要钱的。一旦选定,并且在收到主人的出售授权后,莫特莱克就会挑选作品,放入即将到来的拍卖会,并据此准备目录。
那些塞巴斯蒂安・莫特莱克认为勉强可以通过的,由名不见经传的艺术家创作的名不见经传的作品,简介上就会出现这样的词语:“有吸引力”,意思是“如果你喜欢这类东西”;或者“不同寻常”,意指“一定是吃饱了没事干才创作这个的”。
在鉴定了大约三百幅画作后,莫特莱克和他的两位评估助手对没名气的作品的鉴定工作已经进行了大半。他只选了十幅,其中有荷兰阿德里安・范・奥斯塔德[5]画派的一件惊人作品,不是阿德里安本人所创作的,是一位学生的作品,但可以接受。
塞巴斯蒂安・莫特莱克从来不会为达西大厦选择拍卖价格低于五千英镑的物品。骑士桥的著名拍卖行是不经手便宜货的,而且,低于此价出售时,拍卖人所得的佣金也微不足道。小拍卖行也许会受理起拍价为一千英镑的油画,但达西大厦不会。而且,定于一月下旬举行的下一次拍卖会已经有了许多拍品。
在第五天临近午饭时,塞巴斯蒂安・莫特莱克伸伸懒腰,揉了揉眼睛。他已经鉴定了二百九十份破烂货,什么宝贝也没找到。看来,十件“可接受”物品是极限了。他对员工说:“我们要喜欢自己的工作,但我们不是慈善机构。”
“还有几件,本尼?”他扭过头去问身后一位年轻的助理估价师。
“只有四十四件了,塞贝。”年轻的本尼回答。他用的是大家互相熟悉的名字。莫特莱克十分坚持,为了营造亲密友好的工作氛围,在他的专业工作小组里,大家都要这么称呼彼此。即便秘书也要直呼他的名字;只有搬运工的称呼是用姓的,而他们都叫他“老板”。
“有宝贝吗?”
“恐怕没有。都没说明归属、时期、年代、画派或出处。”
“也就是说,都是业余的家族收藏。你明天还来吗?”
“来的,塞贝,我想我会来的。要整理一下。”
“好的,本尼。那么,我要去参加董事会午餐了,然后就回郊区的家去。你帮我处理剩下的那些,好吗?你知道套路。写一封有礼貌的信,一封象征性的评估报告,让女秘书迪尔德丽录入电脑,打印出来,然后把信全都寄出去。”
在欢快地说了声“各位圣诞快乐”后,他就走了。几分钟之后,两位参加鉴定会的助手也跟着离开了。本尼把经过鉴定(且已被淘汰)的最后一批画放回储藏室,并把余下四十四幅带到灯光更为明亮的鉴定室。下午他要来鉴定一批,其余的留待第二天处理,之后回家过圣诞节。做完这些,他从口袋里取出几张午餐券,朝职工食堂走去。
那天下午,他设法完成了三十幅“没名气”作品的评定,然后回到位于伦敦北部拉德布罗克丛林路的公寓里。
二十五岁的本尼・伊文思能够进入达西大厦工作,其本身就是坚持不懈努力的成果。前沿的办公室职员,即要与公众实际打交道的那些人,都是衣冠楚楚、谈吐优雅的人物;相应地,内勤工作人员则由年轻漂亮的女士所组成。
介于他们中间的是那些穿制服的门卫、招待,以及承担着把艺术品挂上摘下、搬来搬去的穿工装裤的搬运工们。
在这些门面和花瓶之后的是专家,其中的精英就是估价师,没有他们的专业技能,整幢大楼就会坍塌。他们具有敏锐的眼光和惊人的记忆力,只要看上一眼,就能辨别出平庸中的精华、赝品中的真迹以及精品中的糟粕。
在高级管理层里,塞巴斯蒂安・莫特莱克那班人可谓大人物,因为累积了三十年的丰富工作经验和业务技能,他们有权拍板做主。本尼・伊文思则与众不同,敏锐的莫特莱克发现了他身上的闪光点,因此把本尼招进了达西大厦。
他看上去不像是搞这一行的。要成为伦敦艺术圈的一分子,必须首先看起来像那么回事。他没有文凭,没有气质,头发乱糟糟的,东一撮西一簇地歪在脑袋上,要是他光顾杰明街上的理发店,恐怕连资深理发师也对此束手无策。
在他抵达位于骑士桥的达西大厦时,他那副破损的塑料眼镜架上还缠着胶带。他根本没有必要在星期五穿得随便一些——因为他平常就已经这样穿了。他说话时带有浓重的兰开夏郡口音。面试时,塞巴斯蒂安・莫特莱克曾不可思议地盯着他看。直到他考完本尼关于文艺复兴的知识时,才不顾其外表和同事们的反对,坚持录用了他。
本尼・伊文思来自布特尔一条小街上的一个平民家庭,父亲是名工厂工人。他在小学里并不突出,初中毕业时也成绩平平,此后没再受过更高等的教育。但在他七岁时发生的一件事,使得其他情况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他的老师给他看了一本书。
书里有许多彩色图片,不知什么原因,那孩子看得入了迷。书中有年轻女子的图片,每个人都抱着婴儿,身后都有长着翅膀的天使飘浮在半空中。来自布特尔的这个小男孩第一次看到由一位佛罗伦萨画派艺术大师创作的《圣母和圣婴》。此后,他的胃口变得贪得无厌。
他经常去公共图书馆,整日研读乔托[6]、拉斐尔、提香、波提切利、丁托列托和提埃坡罗的作品。他消化起艺术大师米开朗基罗和列奥纳多・达芬奇作品来,就如同他的小伙伴们大口咀嚼廉价汉堡包。
少年时代的他洗过车、送过报纸,还替富人遛过狗,有了积蓄后,他搭便车去欧洲大陆游览乌菲兹美术馆和彼提宫[7]。参观完意大利,他又去研究西班牙风格,搭车到托莱多,在大教堂和圣多美教堂里花了两天时间钻研埃尔・格列柯[8]的大作。然后他沉浸在了德国、荷兰和佛兰德斯画派里。到二十二岁时,他仍然身无分文,但却成了古典艺术方面的活字典。塞巴斯蒂安・莫特莱克是在带领这个年轻求职者在大厅旁的画廊里参观时意识到这一点的。但即便是这位浮华而又聪明的莫特莱克,也还是忽视了某个因素:直觉。你要么有,要么没有。这位来自布特尔小街的衣衫褴褛的男孩有这方面的直觉,但是没人知道,即便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第二天又来工作,还剩下十四幅画需要鉴定,这时的大楼几乎已是空荡荡的了。严格来说,拍卖行仍然对公众开放,保安仍在门口值班,但只有极少数人还在上班。
本尼・伊文思走进鉴定室,开始鉴定最后那批艺术品。它们的尺码和包装类型各不相同。倒数第三幅画用麻布包裹着。他不经意地看到上面标着“D 1601”。当他看到画时,对它的状况吃了一惊:原先的人物形象上面覆盖着厚厚的污垢。要辨明很困难。
他把那幅画翻了个面。木头,一块木板。很少见,更为少见的是,它不是橡木。北欧人如果在木头上作画,主要用的是橡木。意大利的土地上没有橡木。难道这是杨木?
他把这幅小油画放到台面上,打开一盏明亮的灯,努力透过历经一个多世纪的烟尘和煤炭熏烤而造成的污渍,察看画面内容。画中有一位坐着的妇女,但没有孩子。一个男人弯腰面对着她,而她在仰视他。女的有一张樱桃般的小嘴,男的有一个圆圆的鼓起的前额。
由于灯光的刺激,本尼感到眼睛生疼。他改变灯光角度去研究那位男士。有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他的记忆:那姿势、那身体语言……男子在说着什么,还用双手打手势,女的则一动不动,听得全神贯注。
关于手指弯曲的样子,他以前没见过那样弯曲的手指吗?但最关键是脸部。又一张抿紧的小嘴,还有眼睛上方三条细微的竖向皱纹。他以前曾在哪里见过前额上竖向而不是横向的细细皱纹?他以前肯定见过,但想不起是在何时何地。他看了一眼交进来时所填写的表格。一位名叫特・戈尔的先生,但没留电话号码。该死。他把最后两幅画作为不值钱的破烂货处理后,带上那些表格去找本部门留在工作岗位上的最后一个女秘书迪尔德丽。他口授了表示遗憾的一般格式信件,并把表格交给她。每张表格上都列着一件交进来然后被回绝了的画作的估价,以及主人的姓名和地址。
虽然共有三十四封信件,但在电脑里只是每一件作品的名称和估价不同,其余内容都是相同的。本尼饶有兴趣地看了一会儿。他对电脑只知皮毛,只会开机和在键盘上敲打,其他的具体操作就不行了。十分钟以后,迪尔德丽已经在打信封了,纤纤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着。本尼祝她圣诞快乐后就离开了。与往常一样,他搭乘公交车到了拉德布罗克丛林路的小区。看天色,似乎要下雨夹雪了。
睡醒时,床头旁的小钟告诉他,现在是凌晨两点钟。他可以感觉到睡在身旁的女朋友苏茜那性感而又温暖的身体。在睡觉前他们做了爱,那通常能带来一个无梦的夜晚。但这次他却醒了,脑海在翻腾,好像心灵深处的某种念头把他从睡梦中踢了出来。他努力思索,除了苏茜之外,在三小时前入睡时曾经想过什么事情。那幅麻布包裹的画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他的脑袋从枕头上抬了起来。苏茜在睡梦中含含糊糊地咕哝了几声。他坐起身来,朝漆黑的卧室吐出一句话。
“讨厌,见鬼去吧。”
第二天是十二月二十三日,上午他又回到了达西大厦。这一次,拍卖行是真的关门了。他从一扇边门走了进去。
他要去的地方是绘画大师资料室。进门处有一块电子键盘锁,他知道密码。他在里面待了一小时,出来时手上拿着三本参考书。他把书带到鉴定室。那件麻布包裹的物品仍在他之前放着的高架子上。
他又开亮了功率强大的聚光灯,还从塞巴斯蒂安・莫特莱克的抽屉里取来一面放大镜。在书籍和放大镜的帮助下,他把那个低头弯腰的男人的面孔与参考书中艺术家画笔下的其他面孔作了比较。其中一个人物是一位僧人或圣人:棕色衣袍,脑袋剃得光光的,有个圆鼓鼓的前额,眉心的正上方,有三条因为担忧或者陷入沉思而形成的细微的竖向皱纹。
完成鉴定后,他独自坐在只有他一个人的世界里,就好像一个人被石头绊倒,却发现了所罗门国王的宝藏。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什么也还没有得到证明。他有可能搞错了。画上的污垢十分严重。但他至少可以提醒他的领导。
他把画作重新用麻布包好,留在了莫特莱克的书桌上。然后他来到打字室,打开迪尔德丽的那台电脑,试着弄明白如何操作。不到一小时他便动工了,用手指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键入,打成了一封信件。
完成之后,他要求电脑打印两份。电脑满足了他的要求。他在一只抽屉里找到信封,一个写上塞巴斯蒂安・莫特莱克的名字,另一封写给董事会副主席兼首席执行官佩里格林・斯莱德。他把第一封信连同那幅画一起,放到了部门领导莫特莱克的办公桌上,又把第二封信塞进了斯莱德先生已经上了锁的办公室门缝底下。然后他便回家去了。
佩里格林・斯莱德在距圣诞节这么近的时间里回到办公室不太寻常,但也不是没有可能。他就住在街角上,他的妻子埃莉诺几乎一直生活在汉普郡,现在肯定是被她那些讨厌的亲戚们围住了。他告诉过她,他要等圣诞夜才能回到汉普郡。那样就能缩短圣诞假期,减少作为主人去招待她那边令人头痛的亲戚的时间了。
除此之外,还要去打探一下资深同事们的一些情况,这需要秘密进行。他从一个小时之前本尼・伊文思离去的那扇边门进入了达西大厦。
大楼内温暖如春——毫无疑问,在放假期间供暖系统是会关闭的,而且有些部门装有先进复杂的防盗报警器,包括他的办公套间。他关掉自己办公室的警报系统,穿过现在空荡荡的普里西拉・贝茨小姐的外间办公室,进入他自己的内部私室。
在这里,他脱下西装,从手提包里取出他的笔记本电脑,连接上主网络。他看到有两封新电子邮件,不过可以等会儿再处理。在此之前,他想喝点茶。
这事通常当然是由秘书贝茨小姐为他效劳的,但现在她没上班,他只得自己动手烧茶。他在她的碗柜里寻找水壶、格雷伯爵茶、骨瓷茶杯和柠檬。他找到了他所要的水果和一把刀。然后,在为水壶寻找电源插座时,他看到了门后地毯上的一封信。烧水时,他把信件扔到了自己的书桌上。
泡好茶之后,他终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阅读了那两封电子邮件。两条信息都不重要,完全可以等到新年以后再处理。输入一串密码之后,他开始浏览各部门头头和其他董事会成员的数据库文件。
浏览好这些信息,他的思路转到了自己的个人问题上。虽然薪水很高,但佩里格林・斯莱德并非富人。作为一位伯爵的儿子,继承的也仅仅是名号,没有拿到任何遗产。
他娶了一位公爵女儿为妻,可那女人从小娇生惯养、爱耍脾气,深信她有权获得在汉普郡的一座大庄园,包括周围的一块地皮,还有一群名贵的马匹。迎娶斯莱德夫人绝非易事,但她使他很快获得了进入上流社会的入场券,这对于事业常常有所助益。
他还锦上添花地在骑士桥添了一套漂亮公寓,他对此的辩解是,这套屋子方便他去达西大厦上班。他凭借岳父大人的影响在达西得到工作,并最终爬上了副董事长的职位,仅次于刻板尖酸的董事长盖茨黑德公爵。
精明的投资也许已经带给他财富,可他坚持自己操作,而这也是他作出的最糟糕的决定。外汇交易市场最好留给懂行的怪才去操作,对这点毫无认识的他,把重金投到了欧元里,并眼睁睁看着欧元在不到两年的时间内下跌了三十个百分点。更糟糕的是,他是大量借钱投资的,而他的债权人已经明确表示,要取消抵押品赎回权。总而言之,他债台高筑。
最后,还有他在伦敦的情人。这是他犯下的最见不得人的错误,是他所不能摆脱的一个习惯,开销也极其惊人。他的眼光落到了那封信上。它装在一只达西大厦信封里,因此是一封内部信件。信是写给他的,但信封上的笔迹他不认识。那家伙难道不会使用电脑或者没去找秘书?它肯定是今天出现的,要不然贝茨小姐在头天晚上就会见到。他感到好奇。谁在通宵达旦工作?谁在他之前来过?他撕开了信封。
写信人显然对文字处理软件不太在行。段落的输入格式都不太正确。抬头“亲爱的斯莱德先生”字样是手写的,落款处签名是本杰明・伊文思。他不认识这个人。他瞟了一眼信头:绘画大师鉴定处。
肯定是某个心怀不满的职员在发牢骚。他开始阅读,最后,第三段文字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我相信它不是一幅很大的祭坛画打破之后的一块碎片,因为其形状和木板边缘不像是从一幅更大的画面中分离出来的。
它有可能是一张单幅的虔诚画作,也许是一位富商为其私宅定制的。即使经过几个世纪的积尘和污染,它似乎仍与一位绘画大师的已知作品有某些相似之处……
当佩里格林・斯莱德看到名字时,他猛地呛了一下,把满口的格雷伯爵茶喷到了他的苏尔卡领带上。
虽然要花些费用,但我认为应该采取措施,把画作清理干净,恢复原貌,画面清晰以后,可请求科伦索教授研究一番,以增加权威性。
斯莱德把那封信又读了三遍。在骑士桥旁边的这栋大厦里,他办公室里的灯光孤独地刺破黑暗,他一直在思考他可以做什么。他用自己的电脑查阅客户记录,想搞清是谁把它送进来的。特・戈尔。一个没有电话、没有传真、没有电子邮箱的男人。只有一个位于贫民区的廉价单室户公寓的真实地址。所以,是一个贫民,而且肯定是一个没有知识的人。那就剩下本杰明・伊文思了。嗯。信件内容结束了,在签名下面有这么一行字:抄送塞巴斯蒂安・莫特莱克。佩里格林・斯莱德站起身来。
十分钟后,他从绘画大师鉴定处回来了,手里拿着那只麻布包裹和抄送的信件。后者可在以后烧毁。这绝对是副董事长该做的事情。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佩里?”
他立即听出了那个声音。他嘴里发干,声音拘谨又沙哑。
“是的。”
“你知道我是谁,对不对?”
“是的,玛丽娜。”
“你说什么?”
“对不起。是的,玛丽娜小姐。”
“这还差不多,佩里。我不喜欢你把我的抬头省略掉。你会为此付出代价的。”
“我真的很抱歉,玛丽娜小姐。”
“你上次来看过我以后,已经有一个多星期了。嗯?”
“圣诞节前夕工作很忙。”
“这段时间你变得很淘气呢,是吗,佩里?”
“是的,玛丽娜小姐。”
他的胃液似乎在搅动,手心也在出汗。
“那么,我认为我们应该对此有所作为,你说呢,佩里?”
“听你的,玛丽娜小姐。”
“好,听我的,佩里,听我的。七点整,小伙子。别迟到。在我失去耐心的时候,最讨厌等人了。这个你是知道的。”
电话挂断了。他的双手在颤抖。她老是把他吓得魂不附体,即使是电话里的嗓音也是如此。而那嗓音,以及之后在教室里发生的事情,才是重点。
<h4 >一月</h4>
“我亲爱的佩里,我真的感到既荣幸又好奇。为什么要安排如此丰盛的午餐,而且是在刚过完新年这么早的时候?我倒也不是在抱怨。”
他们在圣詹姆斯街旁佩里格林・斯莱德的俱乐部里。这天是一月四日,自我放纵的英国人刚刚结束新年假期开始工作。斯莱德做东,客人雷吉・范肖是庞特街上的范肖画廊的业主。这时候,范肖正赞许地看着餐桌上斯莱德所点的龙船庄葡萄酒。
斯莱德微笑,他摇摇头表示旁边桌子上就餐的人离他们太近了,现在还不方便说。范肖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使我越发感兴趣了。现在我必须等待,按捺住好奇心,等到喝咖啡的时候。”
他们二人去楼上的书房喝咖啡。斯莱德简明地解释说,六个星期前,一个陌生人从街上走进来,带着一幅他认为也许会有些价值的脏得难以形容的旧油画。碰巧,由于绘画大师鉴定处工作量过大,只有一个人审查了这幅画,一个年轻但显然很聪明的助理估价师。
他把伊文思的鉴定报告从桌面上推向那位美术馆业主。范肖开始阅读,一边放下手中那杯珍藏的波尔多,唯恐把酒打翻,然后说:“上帝呀。”唯恐上帝没有听到,他又重复了一遍。
“显然你得听从他的建议。”
“那倒未必。”斯莱德说。他仔细解释了心中的打算。范肖的咖啡冷了,他的葡萄酒也一口未喝。
“显然还有一封同样的信。塞贝・莫特莱克会怎么说呢?”
“那封信已被烧毁。塞贝在前一天去了乡下。”
“那电脑里还有记录。”
“已经没有了。昨天我请来一位电脑专家。数据库中的那部分内容已经被删除了。”
“那幅画现在在什么地方?”
“在我的办公室,已经被安全保管起来了。”
“告诉我,你们下一次绘画大师作品拍卖会安排在什么时候?”
“二十四号。”
“这个年轻人,他会注意到的,他会向塞贝・莫特莱克抗议。塞贝也许会听信他。”
“如果让他待在苏格兰的北方就不会了。我在那里有一位朋友,我可以去打电话安排。”
“但如果这幅画没遭到拒绝,没返回它的主人那里,应该要有一封评估报告。”
“有的。”
斯莱德从口袋里取出另一张纸递给范肖。画廊老板开始读这封捏造的报告,其内容是关于一件美术作品,很可能是佛罗伦萨画派的早期作品,画家不详,题目不详,没有出处,价值在六千至八千英镑。范肖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举起酒杯表示祝贺。他评论说:“我在学校里教你的几招已经起作用了,佩里。你能浑水摸鱼了。很好,就按你的主意办。”
两天后,特鲁平顿・戈尔收到一封信。信纸上印有达西大厦的信头。下面没有签名,但盖有绘画大师鉴定处的印章。信中要求他在一份所附的表格上签字,授权拍卖行拍卖出售他的油画,该油画的估价为六千至八千英镑。里面还附有一只贴上了邮票的回邮信封。而他有所不知的是,回邮信封上的地址可使信件原封不动地到达佩里格林・斯莱德的办公桌上。
他欣喜若狂。即便只有六千英镑,也可让他再支撑六个月的时间,在此期间,他肯定能够找到演戏的工作。夏天适合电影的外景拍摄。他在授权表格上签上名字,把回信寄了出去。
当月二十日,佩里格林・斯莱德打了一通电话给绘画大师鉴定处主管。
“塞贝,我有件尴尬的事情,不知道你能否帮我一下。”
“哦,力所能及的话,我一定帮忙,佩里。是什么事呢?”
“我在苏格兰有一位很要好的老朋友。他有点丢三落四,显然忘记了他的藏画的保险已经到期。续保要从月底开始,但保险公司的那些家伙坚持公事公办。他们要等重新估价完成之后才肯签发新的保险单。”
为保险目的而对大量或少量的艺术收藏品估价,是伦敦所有著名美术机构通常会提供的一项服务。这种服务当然能够赚取一笔可观的收入。但人们通常很早就会提出预约。
“这事不好办,佩里。我们自己在四天内就有一项大型拍卖活动,现在我们这里人手紧张,已经忙得团团转了。能留待以后再办吗?”
“恐怕不行。嗯,两年前你招进来的那个年轻小伙子怎么样?”
“本尼吗?他怎么啦?”
“他有没有足够的经验去处理这事?藏品不是很多。主要是詹姆士一世时期的作品。他可以替我们去作评估,只是为了上保险。”
“嗯,好的。”
二十二日,本尼・伊文思搭乘夜班火车,动身去苏格兰北方的凯思内斯。他要去一个星期。
达西大厦二十四日的拍卖会斯莱德是肯定要参加的。那天早上,他提醒莫特莱克,还有一件额外的作品没包括在目录里,是后来加上去的。莫特莱克被搞糊涂了。
“什么额外的作品?”
“一幅拙劣的小图画,有可能是佛罗伦萨画派的。是你的年轻同事伊文思估价师负责处理的一幅没有名气的油画。在你离开这里去过圣诞节时,他审查了一下。”
“这事他从来没跟我提起过。我还以为那些画全都退还原主了呢。”
“都是我的错。我忘了,他肯定也忘了。圣诞节前夕,我碰巧来这里处理一些杂事,在走廊里见到他。问他在干什么,他说你要他审查最后的四十多幅画。”
“是的,我是这么要求的。”莫特莱克说。
“嗯,有一幅画他认为也许值得拍卖。我从他那里接过来看了一下,没太大兴趣,就留在了我的办公室,后来忘记了。”
他向莫特莱克展示了声称是来自本尼・伊文思的简单估价,上面当然有他的签名,让绘画大师鉴定处主管看了一下后就收了回来。
“可我们得到画主人的授权了吗?”
“嗯,是的。昨天我看到那件该死的东西还在我的办公室时,我打了一个电话给画的主人。他很高兴,昨天晚上把授权书传真过来了。”
那天上午,塞贝・莫特莱克要干的事情有许多,而且都比一幅匿名、没有出处、只与他的底薪五千英镑差不多价值的拙劣油画重要得多。他看中的是一幅委罗内塞[9]的油画,还有一幅罕见的米歇尔・迪・鲁道夫作品,和一幅萨诺・迪・彼得罗的画作。他咕哝了一声表示同意,然后就匆匆赶回拍卖厅去监督那里的准备工作了。上午十点,佩里格林・斯莱德登上台,拿起木槌。拍卖会开始了。
他喜欢参加最重要的那些拍卖会。坐在台上,主持会场,控制局面,朝着著名商人、投标人,以及来自伦敦美术品界的圈内老友们频频点头,还有不动声色地辨认出场内那些谁都没有机会见到本人的亿万富翁的代理人。
这天的拍卖会很成功。价格拍得很高。委罗内塞的画作以超出估价两倍的价格落入一家有名的美国画廊囊中。米歇尔・迪・鲁道夫的作品在报价升至估价的四倍时,在座的人纷纷倒吸了一口气。
拍卖会进行到最后二十分钟时,他注意到雷吉・范肖溜到了后排他们之前商量好了的一个靠边的座位里。当目录中最后一件艺术品被一槌敲定时,斯莱德朝着已是空荡荡的大厅宣告:“还有一件编外的艺术品,没包括在目录里。是在目录付印后添加的。”
一名搬运工默默走向前方,把一幅裱装在缺了口的镀金框里的脏油画放在一只画架上。有几个人伸长脖子,试图透过覆盖在图案上的污垢,看清它所具有的内涵。
“有点玄乎。很可能是佛罗伦萨画派的,是在木板上使用蛋彩画法创作的,内容是某类虔诚的场景。画家不详。有人愿出一千英镑吗?”
会场内一片寂静。范肖耸耸肩并点点头。
“已经有人同意一千英镑了。有超过一千的吗?”
斯莱德的目光扫过大厅,在范肖就座的遥远的另一头发现了个信号。其他人没有看到这个信号,因为它并不存在,但因为眨巴一下眼睛就可以构成一次投标,所以没人感到奇怪。
“有人出了一千五,超过了你,先生,是左边的那个人。”
范肖又点点头。
“两千英镑。有超过……两千五百……三千……”
范肖对着那个虚构的对手投标,并以六千英镑敲定了这笔买卖。作为知名的画廊老板,他的信誉良好,于是,他带着那幅画走了。三天之后——非同寻常的迅速——特鲁平顿・戈尔先生收到了一张金额刚刚超过五千英镑的支票,是拍卖定锤价减去佣金和增值税后的数额。他很高兴。到了月底,本尼・伊文思回到伦敦,对于能够离开一月严冬里的凯思内斯,以及那荒凉且冰雪封盖的古堡,他感到十分欣慰。他从来没向塞贝・莫特莱克提过那幅肮脏的油画,以为莫特莱克的沉默表示不赞同,而且那种沉默还暗示着斥责。
<h4 >四月</h4>
月初时,一件新闻震惊了艺术界。范肖画廊的橱窗全部被黑色丝绒装饰了起来。一幅小小的油画,已经卸去了它那缺了边的镀金框架,正单独陈列在玻璃后面的小架子上,上方有两只射灯明亮地照射着,旁边还有两名身材魁梧的保镖日夜守卫。
这幅杨木蛋彩画就如同画家刚完成时的样子,油彩就像是五百年之前刚刚调和时那样鲜艳。
圣母玛利亚坐在画面里出神地仰视着,报喜天使加百列为她带来了喜报:她将很快怀上上帝的儿子。世界上当之无愧的锡耶纳画派权威古伊多・科伦索教授已经在十天前毫无疑议地宣告,这幅画是真迹。没人会对科伦索的判断说三道四。
画作下面的一张小纸条简简单单地写着一行字:“萨塞塔,一四○○至一四五○”。斯特法诺・迪・乔瓦尼・迪・康索罗,人称萨塞塔,是意大利文艺复兴早期的油画巨匠之一。他创立了锡耶纳画派,并影响了整整两代追随他的锡耶纳画派和萨罗伦萨画派绘画大师。
虽然他的作品流传下来的极少,且主要是比较大的祭坛画,其价值却比钻石还要贵。因为第一次发现由这位大师创作的《圣母领报》单件作品,范肖画廊一举成为世界级艺术品藏家。
十天之前,雷吉・范肖通过一份秘密协议,敲定了以超过两百万英镑的价格出售该画作。分成是在苏黎世悄悄进行的,二人各自的财务状况都得到了改观。
艺术界被这一发现震惊了。本尼・伊文思也是如此。他查阅了一月二十四日的拍卖交易目录,但没有记录。他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才获悉是最后添加进去的拍品。达西大厦的内部气氛充满了敌意,他遭遇了许多指责的目光。事情传开来了。
“你本应该把它带来给我。”丢了面子的塞巴斯蒂安・莫特莱克厉声说,“什么信?根本没有信。别对我说那个。我看了你给副董事长的报告和估价。”
“那你肯定看到了我提到科伦索教授。”
“科伦索?别提什么科伦索。是范肖那家伙征求了科伦索的意见。听着,小伙子,你看走眼了。这确确实实是一件宝贝。范肖发现了,而你却错过了。”
楼上,董事会正在召开一次紧急会议。刻薄的董事长盖茨黑德公爵坐在主席的位子上,而佩里格林・斯莱德坐在被发落席上。其他八位董事散坐在会议桌周围,都在认真审视自己的手指头。没人提出异议,实力强大的达西大厦不但失去了大约二十五万英镑的佣金,而且把已经到了手的一幅萨塞塔真迹,以区区六千英镑的低价拱手让给了一个慧眼识货的人。
“这事是我处理的,责任由我来承担。”佩里格林・斯莱德静静地说。
“这我们全都知道,佩里。在得出结论之前,你能不能原原本本地告诉我们,这事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斯莱德深深地吸了口气。他知道现在是在为自己的生涯说话。要找一个替罪羊。他不想让自己成为替罪羊。但他知道哀诉和喋喋不休的埋怨很有可能产生最坏的效果。
“你们肯定都知道,我们为公众提供免费的鉴定服务。每次都这样,这是达西大厦的一项传统,有些人赞同,另一些则不然。不管人们的观点如何,事实就是,这样做很费时间。
“有时一件真正的珍宝确实是由公众带进来的,在得到鉴定、经过认证后,卖得好价钱,我们当然也能得到一大笔佣金。但人们拿来的大多数物品都是破烂货。
“繁重的工作负担,尤其是圣诞节前夕人手严重不足,这意味着,那些最破烂的玩意儿将由从业经验不足三十年的初级评估员作出鉴定。这就是我们这里所发生的事情。
“我们讨论的这幅画作,是由一个根本没拿它当回事的人交进来的。他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画,要不然他是决不会拿来的。它当时处于一种很吓人的状态,脏得连污垢下面画的是什么都快看不清了。而且它是由一位资历非常浅的估价员鉴定的。这是他的鉴定报告。”
他把那天深夜由他亲自在电脑里操作并打印出来的、估价为六千至八千英镑的报告复印件分发出去。九位董事神情严肃地开始阅读起来。
“你们看到了,本尼・伊文思先生曾认为它也许是佛罗伦萨画派的,创作年份大约是一五五○年,画家不详,所以定了一个谨慎的估价。唉,他搞错了。那是锡耶纳画派,是由一位大师在一四五○年左右创作的。他被表面的污垢给蒙蔽了。也就是说,他的鉴定非常草率,简直是不加考虑。然而,现在在这里向董事会引咎辞职的,却是我。”
有两个人在专心致志地凝视天花板,但有六个人在摇头。
“我们不接受,佩里。至于那个工作马虎的年轻人,也许我们应该把他留给你去处理。”
那天下午,佩里格林・斯莱德把本尼・伊文思召到他的办公室。他没有让这位年轻人就座。语气十分轻蔑。
“用不着我解释你也知道,这次事件对我们达西大厦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新闻媒体已经吹得沸沸扬扬了。人们全都在说这个。”
“可我不明白,”本尼・伊文思表示不服气,“你肯定已经看到了我的报告。我把它塞进你的门缝里了。我写到了我怀疑它也许是一幅萨塞塔的真品,也写了要做清理工作和保存的建议,还有关于要请教科伦索教授的提议。这些我全都写进报告里了。”
斯莱德冷冰冰地递给他一张印有信头的信纸。伊文思不明就里地阅读起来。
“可这不是我的。这不是我写的报告。”
斯莱德气得脸都变白了。
“伊文思,你工作马虎已经够糟糕的了,可我没法容忍你满口胡言。任何胆敢这样对我撒谎的人,在这座大厦里都没有立足之地。去找外间办公室的贝茨小姐。一小时内清理完办公桌走人。就这样。”
本尼试图找塞巴斯蒂安・莫特莱克谈谈。这位仁慈的部门主管听了几分钟,然后带他去到迪尔德丽的办公桌旁。
“请查找十二月二十三日至二十四日的估价报告文档。”他说。电脑顺从地显示出那个时段的一系列报告,其中一份是关于“D 1601”号物品的。它正是本尼・伊文思刚才在斯莱德办公室里见到过的那份报告。
“电脑不会说谎,”莫特莱克说,“你走吧,小伙子。”
本尼・伊文思也许成绩不好,也许对电脑所知不多,但他绝不是傻瓜。当他踏上人行道时,已经非常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以及是怎样发生的了。他也知道人人都在对他指指点点,而且今后他再也不能在艺术界工作了。
但他仍然有一位朋友。苏茜・戴是一位土生土长的伦敦人,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美人,而且她那朋克青年的发型和涂成绿色的指甲,使得有些人不是那么看得惯她。但本尼喜欢,而且她也喜欢他。本尼对苏茜讲了一个小时,详细地解释了发生了什么事以及是怎样发生的。
苏茜对美术品几乎一无所知,但她有另一种天赋,正好与本尼相反。她是一位电脑天才。要是把一只刚孵出壳的小鸭子扔进水里,它立即就会游泳。念书时,第一次接触电脑和网络的苏茜便有小鸭子来到水里的感觉。如今她二十二岁了,她运用电脑的技艺,已经堪比耶胡迪・梅纽因[10]之于斯氏琴般出神入化。
她在一家小公司工作,老板是一个改邪归正的电脑黑客。他们设计安全系统,以保护计算机免受非法侵入。如同要开锁最好是找锁匠一样,要入侵一台电脑最好是求助于设计防护系统的人。苏茜・戴就是设计那些防护系统的人。
“那么你想怎么办,本尼?”当他讲完时,她问道。
本尼也许只是来自小城布特尔市井的无名小卒,但他的曾祖父曾经是“布特尔青年队”的一名队员。小伙子们于一九一四年奔赴征兵站,当上了兰开夏燧发枪团的战士。在佛兰德斯的战场上,他们英勇抗战,许多小伙子壮烈牺牲了。在开赴战场的两百名年轻人里,只有本尼的曾祖父和另外六个人回来了。祖宗的基因是顽固的。
“我饶不了斯莱德那个狗杂种。我要让他一败涂地。”他说。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时,苏茜有了一个主意。
“这事肯定还有一个人与你一样愤恨难平。”
“谁?”
“油画原先的主人。”
本尼坐了起来。
“你说得对,姑娘。他被骗走了两百万英镑。而且他大概还蒙在鼓里呢。”
“他是谁?”
本尼努力回想着。
“我只是粗略地看了下递进来的表格。好像是个叫特・戈尔的人。”
“电话号码?”
“没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