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最后一块拼图你是你,我是我</b>
吴汇的号房里加他一共俩男人,另一个是抢劫未遂故意杀人,东北人,光头,脖子比脸粗,站起来铁塔一般。他是整个号子里的隐形领袖,手黑,好勇斗狠,然而他不敢动吴汇。
谁都不敢动吴汇。
纵然他个子不高,不满一百斤的体重瘦得打晃,但是本能让号子里的人对他敬而远之——他的脸上有一股死气。那是一心求死的人才会有的脸,而这里的人,无论进来的原因是什么,活着出去才是最大的目标。作践一个想活的人是有趣,反正无论怎么作践他都依然想活,但作践一个想死的人,他很有可能拉着你一起陪葬。
在这样的精神暗示下,吴汇几乎可以在允许的范围内做任何事情。他不运动,对于吃喝也毫不挑剔,每天过完放风时间就一个人坐在床沿,不说话,也不看任何人,到点熄灯了安安静静地躺平,对于其他囚犯的骂骂咧咧充耳不闻。东北人以为他每天都睡得很熟,直到有一天半夜憋醒了起来上厕所,转头陡然对上他的眼睛,漆黑的瞳孔像两口大而圆的深井,一点光亮也无,直直地对着人,好像在聚精会神地看着什么,好像又什么都没看。
他吓得差点尿身上,骂骂咧咧地跌了两步,放完水躺回去睡了,但是第二天也并没有把人怎么样。倒是狱警找了他一次,问他是不是晚上睡不好,他扯着嘴角,权当作笑了一下,说:“我很好。”
这事也就这么不了了之。
吴汇自己知道,他不是睡不好,他是不能睡。从什么时候起呢? 也许就是那个姓郑的记者找上他开始吧。每次见过他回来,他就会做关于过去的梦,不是那种似是而非的,是特别清晰的梦,像是脑子里装了一台放映机,按章节自动播放,连一个眼神,一个表情都历历在目。那些画面并不可怖,但他却完全不想看,越是美好的回忆越是让他浑身发痛。据说人快要死的时候,生前的一幕幕都会在眼前过一遍。
吴汇想,这简直是二次处刑。他猜自己离死不远了,当然也不介意离得更近些。
空气里弥散着淡淡的植物香气,郑确踢着脚下的石子,想见的人就在眼前,却好像什么也问不出来了。倒是老三先开了口:“你还好吧?”
郑确说:“我还好,你呢?你……弟弟呢?”
老三的眼睛一下子黯下去,半天没说话,郑确知道他伤心了,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心也跟着憋闷起来。他的眼珠胡乱转着,想要说点什么打破这种窒息感,终于眼神擦过对方脸侧,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声音倒是着实地惊讶起来:“你打耳洞了?”
老三耳垂上的钢制耳钉反射着路灯,蓦地一亮。“嗯。”他淡淡一笑,随即又陷入沉默。
郑确不知道该不该说他撞见老三女朋友勒索徐婷的事,不过说起徐婷必然又要说到老三他弟,对于一个死去的人,郑确不想说什么让人难堪的话,虽然他确实打心底里怨恨他。要不是他对徐婷做了那种事,他们每个人现在都好好的。然而这种话,他怎么对老三说得出口呢?
郑确问:“你好长时间没来学校了?”
“我之后不在这儿念了。”老三叹了口气,“出了太多事,家里也不放心,说不定过一阵子就出国了。”
出国。郑确的心脏被攥紧了。他以为现在的离别已经很难过,没想到对方还要离得更远。
“也不是不回来了,总有机会再见的。”老三踩熄了烟头,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朝家门口跑去:“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有东西给你。”
他提来了一个书包,鼓鼓囊囊的,郑确茫然地拉开拉链,里面是一沓笔记,一摞原版CD,一个随身听。“这是干什么?”
“没什么,今后也用不着了,就……你自己要好好的。多读书,不是坏事。”
郑确一阵眼热:“我不要这些。”
“为什么?”老三没料到他拒绝得这么干脆:“那你要什么?”
郑确咬着嘴唇盯着老三,直盯到眼球发酸:“我要那个。”他对准了老三的耳钉。
老三一愣,笑出声来:“小鬼……连耳洞都没有,要这个干什么。”
郑确不说话,如果他一辈子只能任性一次,那就是这一次。他没有耳洞,他会有的,郑确上下看看,摘下了衣襟上别着的校徽,将那根尖刺掰出来,摊在手心上。
他的执拗都写在脸上,老三看着他,眼神变得温柔,他说:“你过来。”他伸手摘掉了自己的耳钉,拿过那枚校徽,手指在尖端试了一下:“回去擦点酒精,别发炎了。”
郑确点点头,呼吸急促起来,老三的眼神来回扫视,问:“左边还是右边?”
郑确抬眼,老三的耳洞在左边,他说:“右。”
老三的手指划过郑确的太阳穴,脸颊,最后压上他的耳垂,一点微凉的刺痛藏在他的指腹里。冷硬的金属破开皮肉,郑确抓着自己的袖子,眼睛里泛起一点泪:他不知道自己是为了痛还是为了离别,又或者两样兼有。尖刺撤出,换成更钝一点的痛,是那枚耳钉,细细闪闪的一点,像夏夜里低垂的一粒星。金属耳托从后面贴上肿胀的伤口,激得郑确一抖。郑确心里摇摇摆摆,听老三轻轻地说:“流血了。”
他一点都无所谓。
客厅的长桌上杯盘狼藉。虽然带着个不请自来的郑源,但姑娘一家子似乎并不介意,愣了两秒就把人迎上了桌。她自我介绍叫韩雀,因为妈妈叫杨寂,爸爸叫韩静之,取寒枝雀静的意思。听着挺文静的一家人,实则一个赛一个的爱笑爱闹,一顿晚餐热热闹闹地吃到了尾声,汪士奇已经自来熟到跟姑娘他爸推杯换盏,连郑源也喝了两杯,可口的饭菜和亲切的喧嚣,温热的酒气从小腹慢慢升腾上来,这种感觉倒是许多年没有过了。酒过三巡,看完了晚间新闻的女演员杀夫案专题报道,话题终于从电视画面转移到了汪士奇的工作上。
“哎呀,这种案子算什么,小汪就是当警察的,见过的杀人放火比这厉害多了吧!”孙老爷子把汪士奇的背拍得啪啪直响:“听说你也在办大案呢?怎么着?立功了没?”
“还好还好。”汪士奇摸着后脑勺傻笑:“现在这个案子挺复杂的,啊,说起来,跟阿姨的工作还有一点关系呢。”
“哦?是吗?”杨寂收拾桌子的手停了下来:“我一个当老师的,还能扯到你那去?”
“对啊。”汪士奇笑嘻嘻地冲郑源使了个眼色:“我们的案子里有个当事人,大概十二年前吧,应该是二十三中的学生,读到高一辍学了,女孩儿,挺叛逆的那种,名字叫做杜蔷薇,您有印象吗?”
“嘶……这个好像还真没有……”杨寂晃了晃花白的卷发:“我教过的学生我还是记得的,别的班的那就真不清楚了。”眼看着汪士奇脸上有点失落,杨寂忽然又补了一句:“不过……有个事情不知道该不该说。”
“哦?什么事?”
“前段时间也是看电视吧,新闻里扫过去的,说是高通广场死了两个人的那个……”
郑源的酒意一下子退了下去,他看向汪士奇,对方也坐直了。
“我当时看到那个女孩儿,总觉得特眼熟,像是我带过的一个学生,当时我还挺喜欢她呢,嘴甜,也会来事儿……”杨寂眯着眼睛,脸上是想不通的神气。
韩雀伸手拍了她妈一把:“都说是你看错了,名字都不一样。”她转过来对汪士奇抱歉地笑:“我妈就爱瞎扯,为了这事我还去网上搜了资料,人家根本不是读的二十三中。”
郑源忍不住插了嘴:“资料也不一定全对的。杨阿姨,那个人,你是说的徐子倩吗?”韩雀没再说话,若有所思地盯了郑源一眼,杨寂倒是直着嗓门笑嚷出来:“对对对!就她,哎,你别说,真是有点像的,他们偏说不像……我还有照片呢,你们等着,我给拿过来你们评评理。”
郑源盯着杨寂一溜小跑的背影,心跳莫名加速了起来。
熄灯后一小时,号房里传来均匀的鼾声。吴汇坐起身来,不打算再等了。
他好像终其一生也没能掌握过自己的命运。念书的时候没人告诉他,以后大家并不会成为小说里的主人公,建功立业,名垂青史。长大了,都是蝼蚁一样的凡人,被生活的洪流推着向前,日复一日,再美好的愿景也抵不过干瘪沉重的现实。
“吴汇!还傻站着干吗!赶紧回去!”狱警“当当”地敲着栏杆,他提脚挪动,心里想着:我不叫吴汇。吴汇,只是一个花两百块买来的假身份证上的名字,他顶着这个名字过了好久,却从没有喜欢过它。
吴汇,误会。他的一辈子,说白了也就是一个误会而已。唯一穿透这层误会的只有那个记者,他知道这个人不一样,也许是他意外的柔软,也许是他毫无保留的坦白,又也许只是第一次见面,他接电话的时候流露的那一点属于普通父亲的日常而狼狈的神态。他接近了他,不是高高在上的,不是面带鄙夷的,是切切实实地接近了他。如果不是自己最后的那一点执念,他甚至有点想要让他触及最深。比起那些只会一根筋跟他对口供的警察,这个记者要聪明得多,他只用一个问题就击溃了他:为什么?为什么你会为了他,走到今天这一步?
那个原因,是一个太长、太长的故事。他不想复述,他已经累了。
他选择不了故事的开头,但是至少可以选择自己的结局。
老三要回去了。
“家里不准我在外面待太久。”他有些抱歉地说,“前些天跟女朋友出去过一次,挨骂了。”
“没事的,我也该回宿舍了。”郑确冲他摆摆手,他有点想把书包塞回老三手里,没想到东西太沉,拉链被坠着滑落下来敞开了大口,里面的物件纷纷滑落,纵使他手忙脚乱地兜住还是掉了两本。老三捡起来拍拍灰递回去,那是郑确明年要学的科目笔记,由尾到头,工工整整,彩笔标注的字秀逸挺拔。郑确的视线落在封面上,眼睛突然瞪大了:“咦?”
“怎么了?”老三凑过去看,发现他盯着的是自己的名字。“啊……你是不是从没问过我叫什么啊?”
是没有。第一次没有问,之后熟了就一次比一次更不好意思问。郑确的手指摸上那三个字:“你弟弟叫同心,你怎么叫……”
老三转头指指背后:“闻到香味了么?”
郑确抽抽鼻子,不明就里地点点头。
“那是我家种的栀子树,我妈喜欢栀子花,结婚的时候跟我爸一起栽了一棵,之后就有了我和我弟。她说,取名字的时候,用的是我爸抄给她的一首诗。”
这本老相册有着喜庆的大红封皮,烫金的迎客松和“庆二十三中建校三十五周年”几个大字已经斑驳了,一摸一手金粉。杨寂白胖的手指翻动着塑封内页:“喏,看看,我当年也就三十来岁,多年轻,岁月不饶人呐……现在这些小孩子,估计也都当爹当妈了。”
“妈,你赶紧的吧,别在这儿追忆往昔了,没见人眼巴巴地等着呢。”韩雀端来热茶,贴心的将把手转到郑源面前:“当心烫。”
郑源点头致谢,眼角瞄到给汪士奇的茶杯被随随便便地搁在了茶几上,汪士奇带着点夸张的不满:“我这杯怎么就不烫呢?”韩雀抿着嘴笑,回身在他肩上锤了一下。
这小子,倒是终于学会打情骂俏了。
这时候杨寂终于翻出了那张照片。
“这姑娘没毕业就走了,说是要出国,哎,乖是乖的,还特地过来请我吃了饭,说是谢谢我的照顾。”杨寂把照片递到两人面前:“不过她当时确实闹出了点事情,那么小的年纪,也是难为她了……”
郑源与汪士奇的视线同时对焦在照片上,那是在饭店里拍的,估计是傻瓜相机,发黄的色调渲染上了轻微的模糊。画面上的杨寂比现在瘦很多,穿着老式三件套,举着杯子,笑容倒是一如既往的欢快。她的身边站着个齐肩膀高的女孩,小圆脸,长直发,一脸天真无邪。那双直视镜头的眼睛让郑源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控制着手的颤抖,翻到了照片背面。
在那里,娟秀的钢笔字写着一句话。
“恩师杨寂留念,学生徐婷,2004。”郑源轻轻念出了那句话。
吴汇在黑暗里闭上眼睛,手里紧紧攥着一件东西,截面已经在粗糙的水泥地面磨尖。
最后了,他想,既然已经是最后,那就不用再当吴汇了。
他默念起了一首诗,将尖头抵上颈动脉。
老三的低吟跟花香一起浮动在空气里。
袁佳树,多好听的名字,可惜第一次听到,就已经是诀别。
郑确的血喷溅在污秽的墙壁上。危险的少女
汪士奇的面前是一壁黑红。
一张简陋的双层床,二层床板挡住了部分喷溅。床里侧高于铺面60厘米处有大量血迹,血迹的尖端向上,承受客体距离创口约80厘米,着装整齐,鞋子摆放整齐,无明显搏斗迹象。
汪士奇低头看着尸体,那是吴汇,半睁着眼睛,浸泡在自己的血里,已经停止了呼吸。
“对过口供和现场,是自杀无疑了。预估死亡时间是晚上十点左右,死因是颈动脉破裂造成的失血过多,不过这个工具嘛……”徐烨为难地举起物证袋给汪士奇看,汪士奇皱眉:“筷子?”
“号房里的餐具都是严格管制的,我问过了,这些天他能接触到外界的唯一机会就是跟郑记者见的那一面。狱警也证实了,他们确实吃了一顿饭,是……郑记者带进来的外卖。”
汪士奇脚底一阵发麻。
处分当然是挨定了,原本好好的十年悬案,侦破立功,现在倒好,嫌疑人直接自杀,就算是畏罪吧,可单独见面是他安排的,自杀工具是从他朋友眼皮子底下拿到手的……这不清不楚的已经够汪士奇喝一壶了。更何况还有郑源搅和在里面。念及至此,汪士奇拳头都攒痛了,他当然相信他是无心的,谁还没有个看走眼的时候呢?可是……可是如果不是……
他想起刚刚在韩雀家的时候他的笑脸,微醺的淡红染上两颊,再早些时候,抬头看着他的时候,泛着微光的眼睛。他断然不能相信他会骗他。
黑沉沉的夜里,汪士奇的车像一道银灰色的闪电,划破沉睡的公路。
郑源的脸被电脑屏幕映得惨白。
韩雀家的晚宴在汪士奇接到一个电话后戛然而止。他几乎是用扔的把他送到家楼下就开车跑了,轮胎在水泥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响声。他没有说出了什么事,但郑源已经有了预感。毕竟去局里得掉头,他车头冲着的方向,应该是看守所。
饭桌被征用成了临时书桌,上面摊了一大堆东西,电脑,资料,还有晚上没来得及吃的外卖。郑源打开笔记本,顺手推开塑料袋包好的餐盒,一点余温从指尖擦过去,居然还没凉透。
但是有些事情已经天翻地覆了吧。郑源苦笑,抽出了从韩雀家借来的照片。徐婷的样子和徐子倩摆在一起,个子更矮,下巴更圆,肤色更深些。然而样子会变,眼神却是变不了的。郑源盯着那张脸,无法想象露出这样笑容的少女已经经历过那样的波澜。按杨寂说的,她在高一时曾经遭遇过同班同学的性侵,同一天那个同学在追逐她时出了车祸,不治身亡。那个同学,叫作袁同心。
奇怪的是,哪怕动用报社内部的资料库都查不到当年的这起案件,翻遍全网,只有一个古早的匿名论坛上还残留着一点只言片语。
原吇——发表于:2004-9-7 21:30——
TT四天没来了,有人知道怎么回事吗?
の剑风——发表于:2004-9-7 21:32——
班草也没来呀。
吱吱——发表于:2004-9-7 21:33——
什么班草,叫校草。
不甜不甜就不甜——发表于:2004-9-7 21:33——
校草是他哥。
の剑风——发表于:2004-9-7 21:40——
不会是私奔了吧?
东——发表于:2004-9-7 21:41——
你们不知道啊……
原吇——发表于:2004-9-7 21:41——
有情况!快说!
东——发表于:2004-9-7 21:45——
我妈说同心被车撞了。
吱吱——发表于:2004-9-7 21:45——
!!!
不甜不甜就不甜——发表于:2004-9-7 21:46——
!!!
不甜不甜就不甜——发表于:2004-9-7 21:46——
嘴也太贱了
东——发表于:2004-9-7 21:50——
我妈医院收的,骗你干吗。
の剑风——发表于:2004-9-7 21:51——
真私奔啊,还车祸
东——发表于:2004-9-7 21:55——
徐婷也在医院呢,我妈说,他们好像那个了
吱吱——发表于:2004-9-7 21:55——
哪个?
の剑风——发表于:2004-9-7 21:56——
纯洁的小孩不要听
吱吱——发表于:2004-9-7 21:56——
走开啦!赶紧讲,我妈要来关电脑了。
东——发表于:2004-9-7 22:00——
同心把徐婷睡了。
不甜不甜就不甜——发表于:2004-9-7 22:00——
不信!
吱吱——发表于:2004-9-7 21:01——
我也不信!明明是徐婷倒追的吧!
原吇——发表于:2004-9-7 21:01——
你这么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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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同心,袁佳树,都不需要汪士奇去查证他就能嗅出这背后不一般的血缘联系。如果徐婷在十年前跟弟弟谈恋爱,十年后又准备嫁给哥哥,联系起她家的背景和他们共同的留学经历,猜测是徐婷带走袁佳树一起去留学都不为过。可是,明明是受害人,为什么不对加害她的人敬而远之?郑源盯着那张照片,徐子倩,或者徐婷,那双淡棕色的眼睛散发着捉摸不定的气息。她的温柔背后藏着危险。
郑源心里一动,翻箱倒柜地找出汪士奇的老通讯录,他知道这人有这个习惯,因为手机丢得勤,电话号码永远要手抄一份才放心。蓝黑墨水的数字依序排列,他的手指划下去,停在了程诺的名字上面。
他给对方发了条信息:“我是郑源,想找你查一个人的死亡记录。”
一分钟之后,程诺的信息回来了:“你倒是不客气。但这是户籍警察的活儿吧?”
“我认识的唯一一个户籍警察已经去世了。”
郑源敲下这行字的时候并没有什么犹豫,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已,尽管这个事实让他经历了整个人生的崩塌。他知道这句话对于对方的杀伤力是一样的,因为没过多久对话框里就传回了程诺的答复,很简短,但郑源几乎能听到背后的叹息声。
“说吧,谁?”
郑源咔咔地按动着键盘:“袁同心。隔得有些久,应该在2003年,车祸,可能不太好查。”
程诺只回了四个字:“给个邮箱。”
一个小时后,郑源看到了袁同心的记录。
死亡时间不是2003年,死因也不是车祸。
袁同心,2004年6月20日身亡,死亡原因为当事人脑损伤无法自理导致的不慎失重坠楼。目击证人正是他的亲哥哥—袁佳树。
郑源凝视着判定上的“意外”两个字,感觉自己正凝视着一个黑暗的深渊。
汪士奇一直折腾到早上才总算回了家。冬天天亮得晚,七点多了还是一片灰蓝,像淬过火的冷钢。一片朦胧中他瞄到沙发上有一小堆起伏,再走近一点,心脏突然猛跳起来。那个歪倒的姿势,蜷曲的手指,无意识的侧脸,几乎跟早先在牢里见到的场景一模一样。要不是汪士奇不信鬼神,差一点就要以为是吴汇的尸体回魂到他家里来了。
还好,这个人穿着郑源的衣服,胸口摊着笔记本,眼镜滑落到地板上。晨光描摹着他的侧脸,柔顺的前发散落下来,胸膛起伏,嘴唇微张着,毫无戒备——他只是睡着了。
就算只是个乌龙,汪士奇的瞌睡还是一下子醒了。他立在他身前,想想这一晚上的遭遇,越想越糟心,忽然伸出手去卡住了郑源的脖子。
郑源的眼睛睁得飞快,他以对于一个熟睡的人来说非常不科学的敏捷反握住了汪士奇的手腕,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对方的左手小指,只要向后一掰,伴随着对方的骨折,几乎百分百能逃脱桎梏。
不过等看清楚是谁之后郑源的手又松开了,他睡眼惺忪,身子重新放松下来,在沙发里陷下去。
“让我再睡会儿……”他嘟嘟囔囔的,任由汪士奇的手又卡紧了一些,汪士奇终于没脾气了:“还好意思睡!吴汇死了。”
“嗯?”郑源这下彻底清醒了,他翻了个身坐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电话来的时候就已经不行了。”汪士奇一屁股跌坐在他身边:“估计预谋了很久,正好踩在熄灯后两轮巡视之间,等发现的时候血都放光了。”
郑源的耳鼓里一阵轰鸣,伴随着突如其来的胃痛,像是有人在他的肚子上揍了一拳,所有的血液都涌向了头部:“……谁干的?”
“什么谁干的?”汪士奇冲着他茫然的脸嚷嚷起来:“不就是你吗!”
郑源瑟缩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吴汇是自杀死的,颈动脉放血,知道他用什么放的吗?磨尖的半截筷子!你请他吃饭用的筷子!”汪士奇揪住郑源的衣领:“他偷藏的时候你敢说你没看见?”
郑源不做声了,只是垂着眼睛看着汪士奇的手,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让汪士奇更来气:“怎么了?哑巴了?”
“既然你都认定了是我的错,那我说什么都没用。”郑源侧过脸:“我真没看见。我是最不希望他死的人,你知道的。”
汪士奇愣了一下,沮丧地松开了手,一下子瘫坐回去:“……反正说什么都没用了。不管是真凶还是证人,他都已经死了。”他用手臂挡住脸,声音变得含含糊糊的:“我算是彻底输了。”
寂静持续了一阵子,直到郑源把他的手强拿下来。“那也不一定,”他举起了自己的笔记本:“我查出了新东西。如果徐子倩就是徐婷,那她跟袁佳树应该都是二十三中的学生,袁佳树还有一个兄弟叫袁同心,跟徐子倩同班。”
“袁同心?”汪士奇喃喃着那个名字,眉头紧锁。“你别说,昨天晚上我就觉得,这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
“如果十二年前你听说过他的案子的话。”郑源低头看着资料:“杨老师说徐婷和袁同心之间发生过性侵案件,袁同心在追赶她的时候出车祸死了,但是我查不到这个案子的任何资料。而且根据记录,袁同心的死亡时间明明是第二年夏天,意外坠楼身亡,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性侵还车祸……车……”汪士奇猛地一下蹿起来:“我知道了!”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进书房,在最底层的柜子深处刨出了一大堆记事本——那是他早年做的案件记录。“应该有的,就在这里……”他哆哆嗦嗦地在故纸堆里翻找着,抬头迎上对面郑源关切的目光:“我想起来袁同心是谁了!还记得你儿子满月酒那天吗?”
满月酒?对的,那天汪士奇提早离席了,因为接了一个电话。是案子吗?好像是的,似乎自己还央求说想一起去看看……郑源心跳加速,手心里仿佛又掂到了那个长命锁沉甸甸的分量:“啊……那天你说……你说……”
“延安东路车祸,现场有人报案说强奸未遂。”汪士奇举起了一个黑色革面的本子:“因为伤者系红灯时违规突然冲出马路,司机正常驾驶,不承担主要责任。”他快步走回郑源身边,把那一页指给他看:“被撞的那个人就是袁同心!而报案的人……”
“是徐婷。”郑源接过本子,扫过上面潦草的字迹:“既然你都去了现场,为什么后来没有立案?”
“这……”汪士奇抓着自己的头发,焦躁地在客厅里转圈:“我想想啊,当时应该是女方主动撤诉了,改了口供,说是一场误会。这种事情以前也不是没有过,毕竟人都撞成那样了,男方家里好像也答应赔偿,估计两家私下和解,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所以是袁家给徐家赔钱了事?”郑源瞪着汪士奇:“徐婷他们家什么水平你也看到了,一整栋雪松大厦都是自家地产,他们会缺这个钱吗?”
“我也觉得……当时是感觉有哪里不对来着,是什么呢?”汪士奇一把抢过笔记,飞速地翻找着:“隔太久了,脑子真不好使了。”
“你再好好想想,主要是徐婷这边。”郑源的眼神再次落在那张老照片上面:“相隔十几年,她在两兄弟身边分别当了两次受害人,这个概率太小了,中间一定有某种故意的成分。”
“那也说不通啊,你是说她一个姑娘家家的,难道自己去逼着人非礼她啊?”汪士奇说完这话,突然好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他的脸憋得通红,吓了郑源一跳:“你怎么了!”
“我知道哪里不对了。”汪士奇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手指停在一处笔记上,那两行字跟狗爬似的,孤立于其他记录之外,被红笔打上了个圈,旁边又画了个问号。“目击……证人……孙……路边摊贩……”郑源磕磕绊绊的念了半天也没扯利索,汪士奇忍不住单刀直入:“就是当年一份证词,是路边一个卖冰棍的大娘说的,她说她看到了这俩人从一条巷子里追跑出来,还拉拉扯扯的,然后男的突然冲上延安东路,就被车撞了。”
“所以呢?”
“问题是顺序,”汪士奇抿着嘴唇:“她说,当时女孩跑在男孩后面。”
郑源觉得脑子里电光一闪:“啊……所以,并不是袁同心追着徐婷?”
“嗯,如果按徐婷的第一份口供,袁同心约她在家见面,然后发生了性侵,她挣扎着跑了,袁同心害怕她说出去所以冲在后面追她,那她怎么会出现在袁同心身后?”
“所以当时你质疑了吗?”
“提是肯定提出来了,不过当事人袁同心重度昏迷,路上除了那个大娘又没有别的目击证人,司机撞人之后都吓蒙了,根本回想不起来具体情景。这个证词只能算个孤例,可采信度不高。”
郑源的脸色一下子暗下去:“那我猜……是不是等你再回去追问的时候,那个大娘就改口了?”
“对。”汪士奇挠了挠一团乱的头顶:“人一把年纪了,推说一句没看清楚,我能怎么办?”
那就没错了。郑源想起自己在论坛上看到的留言,联系汪士奇的记录,几乎能拼凑出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袁同心是班上受欢迎的男生,徐婷家有钱有势,个性也成熟,这样的女孩子倒追很少有不成功的,更何况她还并不难看。可是,倒追来的小男朋友真的那么合心意吗?如果觉得自己十拿九稳的对象似乎并不那么喜欢自己,一个女孩子会使出什么样的报复手段呢?
郑源在做记者的这些年报道了太多青少年犯罪,他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性犯罪是最恶劣的行为,但用性犯罪来指证甚至勒索一个无辜的人,几乎是青春期叛逆少女们最常用的手段之一。如果徐婷打算用发生关系来套牢袁同心,而后者跑掉了,那目击证人的证词就几乎百分之百成立。甚至……郑源的脑子里出现了那对少年男女的追逐画面,证词说他们拉拉扯扯,那就是有身体接触,徐婷如果在袁同心的身后,车来了为什么反而会让他突然冲出去?如果她并不是在拉扯,而是推了他一把呢?
郑源被自己的假想激出了冷汗。
时针指向上午九点,天已大亮,汪士奇去了厨房,叮叮哐哐地煮起了早餐。“人是铁饭是钢啊,天大的事情,吃完再说。”他拍拍屁股走开了,留下郑源一个人面对着一桌一地的狼藉,这堆乱七八糟的纸片估计卖废品都幺不出多少钱来,但零散的线索就像细微的金沙藏匿其中,找对了窍门就能提炼出意想不到的谜底。郑源坐在地板上,将几个人的资料按顺序摆在自己身边,吴汇与袁佳树,袁佳树与袁同心,袁同心与徐子倩……最终他们形成了一个圆环,能跟他们所有人扯上关系的人,此刻就攒在他的手中。
“你觉得,一个未成年少女成为连环杀人凶手的概率有多大?”
汪士奇端着两碗面踏进客厅,冷不防迎头撞上了这句话,他手一颤,被面汤烫了个龇牙咧嘴。“别啊,一个袁佳树还不够你折腾的?现在又想把所有线索拉到徐婷那边去啊?”他飞速放下面碗,悻悻地吹着烫红了的手背:“可别再吓我了,我现在非常脆弱。”
郑源面不改色地说:“当事人就这么几个,案件一定是建立在他们的关系之上的,每个人都在这一串事件里扮演了角色。吴汇曾经想扮演的是一个屠杀型杀人犯。会在公共场合杀人的人都是社会的失败者,他们所做的,简单点来说就是报复社会之后借警察的手当场被杀,因为他们连自杀的勇气都没有,但又不肯被人控制和接受审判。”
“但是吴汇选择了被抓。”
“对,这就是他最大的破绽。行为是不会跟动机自相矛盾的,如果有,那就是我们弄错了动机。比如吴汇的行凶其实是在替袁佳树的杀人做掩盖。”郑源皱起眉头:“但是,徐婷跟他还不一样,她应该是你们警察最怕遇到的那种人。”
甚至都不能称作人。郑源想,她是一只狐狸,母狼,或者别的什么狡猾又强悍的动物。她的冷酷是天生的,有些凶手享受亲自动手刺穿、流血、肢解的过程,有些凶手却热衷于藏在幕后,尽情品尝操纵和控制他人的乐趣。如果猜得没错的话,第一桩犯罪从高一就开始了,将袁同心推向疾驰的货车的那个瞬间,她的内心里是不是就开启了某个开关?从那以后,围绕着她的全是噩耗:袁同心坠楼、袁佳树吸毒、吴汇杀人,杜蔷薇呢?她不也曾是二十三中的学生吗?他们一模一样的玫瑰文身又代表了什么呢?还有小叶……
“徐婷也好,徐子倩也好,现在都是死胡同了。”汪士奇为难地咂着嘴:“第一,人已经死了,不但死了,还烧了;第二,家人极度不配合,上次咱们去雪松大厦,她爹那样你也见识过了;第三,她生前主动改过身份,就算有什么疑点,估计早也抹平了。”
“会有突破口的。”郑源端起面碗吹了吹,大口吞咽起来:“凡走过必留下痕迹,只要她还是个人,就一定会有接触过她的人。”
“有什么思路吗?同学?同事?朋友?”汪士奇在纸上随手划拉着人物关系:“如果她像你说得那么聪明,估计不会轻易在这些人那里留下马脚。”
“但是她有秘密。你知道吗,根据心理学研究,人类都有说实话的自然倾向,但是秘密是不能跟熟人说的,作为替代,就会选择向陌生人透露。”
“就像有人要到匿名论坛里发自己跟老公没有性生活那样?”
“你平时没事都在看些什么鬼?”郑源笑得一口面汤喷了出来:“不过大致是这样没错。我在想,如果排查亲戚朋友没什么用,那是不是可以从一些非常规的地方入手。”
“比如呢?”
“我在跟吴汇的对谈里发现了一些事情。之前我们不是查出来袁佳树涉毒吗?吴汇似乎有暗示,吸毒不是他的主动选择。”
汪士奇夹起来的一筷子面又放了回去:“你是说,袁佳树吸毒也跟徐子倩有关?”
“甚至可以再过分一点。如果我们假设徐子倩是个控制狂,她从念书的时候起就在控制袁佳树,为了让他一直留在身边,她跟他一起出国,一起回国,又让他进了自家公司,给了他一份好工作。最后,她抵达了终极的占有——跟他结婚。”
“结婚也不是终极的占有吧。”汪士奇嗤笑:“结了还能离呢。”
“没错。特别是对于一个踏入社会的成年男人。他有了钱,有了能力,外貌英俊,很受欢迎,面对的却是一个断送了自己亲弟弟一生的女人。你说,他会甘心一辈子做一个提线木偶吗?”
“你是说,她用毒品控制他……”汪士奇恍然大悟,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这个想法有点狂啊。”
郑源擦了擦嘴巴:“但是我们没有证据,实话说,到目前为止,一切都是建立在推测之上的。”
“所以能不能找到那个人就是关键咯。”
“对,比如,她的毒品从哪儿来的呢?她自己是不会有的,毕竟她家不是毒品加工厂。”
汪士奇眼睛一亮:“你是说……去找跟她接触过的毒贩?”
“城市里的毒贩都有自己的内部网络,像徐子倩这样有钱的大鱼一定是他们的重要客户,只要能找到其中一个,就能打听出跟她接头的那一个。袁佳树吸毒不是一天两天,徐子倩应该有个稳定的‘货源’,而且以她的身份和性格,为了防止互相出卖,他们之间一定有比钱更紧密的联系。”郑源捏了捏鼻梁:“不过……要从哪里下手是个问题,能不能让对方乖乖开口更是个问题。”
“倒是可以去牢里找找最近收押的毒贩,不过……”
“怎么了?”
汪士奇耷拉着脸:“我刚被停职了。”
郑源吃惊地望向他:“……因为我吗?”
“也不能怪你,说到底,我安排你单独去见那一面就已经是违规了。”汪士奇烦躁地捶着沙发:“现在正在风口上,估计找局里的朋友帮忙也不太好。”
郑源低下头,情绪也低落下来:“那……那怎么办……”
“会有办法的。”汪士奇咂咂嘴:“此路不通,那就再换一条。”
“你还有别的路吗?”
“我总有别的路。”汪士奇浮现出一丝坏笑:“突然想起来,好像有个特别合适的人选。”
“谁?”
“你不认识。”汪士奇迅速抄起外套站了起来:“等我,去去就回。”
他急急忙忙地穿着衣服,右边的袖子怎么也穿不进去,回头一看,是郑源抓住了他的袖口:“带我一起去。”
“你腿还没好呢,别折腾了。”
“马上就要好了。”郑源敲了敲硬邦邦的右腿,让他看上面的涂鸦,那是汪士奇之前贪玩拿水笔写的:十二月二十八,热烈庆祝伟大光正的郑记者第二次站起来。
“忘了吗?今天是拆石膏的日子。”
他要重新站起来,亲自去抓罪有应得的人。特殊线人
“虽然说恢复得还不错,不过再等等也不是不行的。”负责治疗的是骨科的程主任,五十出头,圆鼓鼓的脸有一种不符合年龄的滑稽,“真打算要拆啦?”
“拆吧。”郑源努力让自己听起来没有那么急迫。
“怎么,躺烦啦?”身后的小医生拿过来一把电动石膏锯,程主任接过来亲自上手,“是不是小汪太烦人了。”
“唔唔。”郑源含混地点着头。小汪当然烦人,要不然郑源就不会把他给支出去了。是,他的腿算是因为他摔折的,但是断了条腿而已,又不是退化成巨婴,汪士奇那个劲头已经恨不得把饭亲手喂他嘴里了。“您跟小汪很熟吗?”他打量着自己一点点从石膏里剥离出来的小腿,一个月没见,倒是白了不少。
“怎么不熟,他追过我女儿啊,都领家来了,说是处得花好稻好的,最后呢,掰了。哼,小混蛋一个。”
郑源张着嘴,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他才知道面前这位是程诺的爸。
“不过烦人归烦人,心眼儿倒不坏。啊,上次也是我给你治的吧,不过你那时候没什么精神,都没跟我说过话。”
上次,就是十年前那次了。郑源脸一红:“啊……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啊,你也不容易。”程主任眼睛不看郑源,一只手举起来点了点额头,“这次入院的CT同事也给我看了,你这里阻塞的血块……恐怕情况不是很好吧?”
“也没……”
“没什么?小汪都跟我说了,呕吐,头昏,眼睛也不行了,你这次摔伤,不也是这里的问题?”程主任笑笑,“一走这么多年,现在突然回来,想都知道怎么一回事。别忘了,我是医生。”
郑源紧张起来:“您……没告诉汪士奇吧?”
“命是你的,你自己决定,当年你选择不做手术的时候我这么说,现在我还是这么说。”程主任着手把石膏掰下来:“我不会说出去,但是你总不能瞒到最后一天。”
“也不是我想瞒着……”郑源吞吞吐吐:“您也说过,说不定是明天,说不定是三十年以后。”
“现在已经没有三十年以后了。但如果你愿意再搏一把的话……”走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程主任马上止住话头,弯腰摸了摸郑源的骨头:“试试,疼吗?”
郑源小心翼翼地把右脚踏到地上,久违的站立让他感到一点轻微的眩晕。重心一点一点地倾斜过去,站直的瞬间,断面传来模糊的钝痛,他忍不住哼了一声。
“疼啊?疼就少用点力。但是呢,路还是要走的,多锻炼,按正常姿势走,十来天就会好转了。伤筋动骨一百天,多少得忍着点。”程主任点了点他的片子,“最好能准备一根手杖,前期帮忙减轻一点负担。”
他话音未落,汪士奇就推门进来了,手里举着一根登山手杖:“看我翻出什么来了?”
倒是难为他想得周全。
“这……不会是你当年搞的那套装备吧?”郑源一脸嫌弃:“可以登珠峰的进口登山设备,最后就跟我爬了一趟凤凰岭。”
“那又怎么了?现在不是正好发挥余热么?”汪士奇满不在乎地硬塞进他手里:“不要也行,出门就是老年人用品商店,给你买个雕龙画凤的,六道子降龙木,顶上再挂个葫芦就是铁拐李。”
郑源这下不做声了,他相信这人真干得出来。
出了医院大门隔着一段路才到停车场,郑源走得着急,难免一瘸一拐的,倒是汪士奇慢慢腾腾地跟在后面,表情颇为优哉:“你慢点儿,线人跑不了的,这么好的天,不晒会儿可惜了。”他在难得的大太阳里伸了个懒腰,头发被淡金色的光线映得毛茸茸的:“你别说,这手杖看着跟你还挺配,送给你得了。”
郑源没好气地在他屁股后面抽了一记:“你还打算让我瘸一辈子?”
“怕什么,华生不也瘸了一辈子么?”
“我是华生?你不会觉得自己是福尔摩斯吧?”
“怎么啦?”
郑源的嘴角忍不住上翘:“没什么,这笑话挺好笑的。”
他其实一点也不介意当华生,以前的案子里,冲出去抓人的一直都是汪士奇,他只负责现场采访写报道,打辅助打惯了,乐得清闲。说起来他们破的第一个案子还跟手里这手杖有关呢,那时候他们多大?十六岁?十八岁?郑源的手指从防滑的手柄纹路上擦过,暖和的阳光像只猫趴在他的背上,让人舒服得想睡,他没说出来,但心里还是摇摆了一下:不然活着也行,下半辈子有姓汪的在旁边打打闹闹地过,也算不得太坏。
还没等车开到目的地,郑源的念头已经彻底打消了,他黑着脸瞪着窗外:“这洗头房密度有点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