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四个意外线索活着的幽灵</b>
老三的家是一幢二层小洋楼,闹中取静,门口的梧桐已成合抱,绿意盈盈,看得出家底殷实的痕迹。郑确站在门口想想自己一身文化衫趿拉板儿,突然失去了按门铃的勇气。“要不咱们还是下次吧。”他有点不敢看徐婷。
对方笑嘻嘻地刮了他一下脸:“咦,干什么,来都来了。”她大大方方地伸手出去揿那个黑亮的电钮,揿得起劲了,低哑的铃声一阵紧似一阵,一会儿就听见老三的声音响起来:“来了来了,别催。”
大门打开,两边都是一阵惊诧,老三是没想到郑确旁边还有个女孩儿,郑确是没想到老三在家是这般光景:一样是文化衫趿拉板儿也就罢了,外面那条围裙是怎么回事?
一阵隐约的鸣笛声传出来,老三一拍脑袋:“你们先进来,随便坐啊,我还烧着水呢。”郑确和徐婷随着他踢踢踏踏的步子进到屋里去,发现客厅比想象的要空,沙发和电视柜倒是有些气派,但除此之外也就没有什么了。墙上空着几块画框的痕迹,地板也积着薄灰,像是被人搬走了很多东西。角落里胡乱堆着些纸箱,外面印着花花绿绿的洋文,似乎是药品,郑确不好细看,只能跟徐婷大眼瞪小眼地干坐着。
“哎,你说,他们家这是什么情况?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见郑确不出声,徐婷把声音掐得小小的,侧过头来捏了一下郑确的手。他一阵心慌,不知道该不该妄加揣测,直到厨房里老三叫了一声:“郑确!过来一下!”郑确如蒙大赦,逃也似的溜了。
等进了厨房郑确才知道老三在忙些什么——水槽里的碗堆了一尺来高,老三埋头扎在一堆沫子里奋力洗涮,看着狼狈又滑稽。见郑确呆呆地盯着他看,老三抬起腿来踢了踢他的屁股:“去,冰箱里有可乐,自己拿。”想想又补了一句,“给你小女朋友也拿一个。”
郑确有点喜欢“小女朋友”这四个字,尤其是从老三的嘴里念出来。他没再忙着否认,倒是似乎突然找到一点跟老三平起平坐的资本——老三有小女朋友,我也有,老三有不为人知的狼狈的生活,我也有。啊,对了,老三的小女朋友呢?似乎并不打算出现的样子。也好,一个女孩子已经不好招架了,何况俩……郑确拿了可乐转身出来,老三冲他一乐:“你笑什么?”
“啊?没有啊?”郑确莫名其妙,一抬眼在窗玻璃上看见自己的投影,嘴角确实扬得过了头。他脸一红,硬着头皮没话找话:“没想到你还会做家务。”
“这不是没办法么,我不做谁做。”老三态度坦然,仿佛一个高三学生周末在家当清洁工天经地义。郑确没好意思问他爸妈去哪了,倒是老三自己毫不介意地说了出来:“我爸妈去年离的,搬了一堆东西,就留了个房子。不过也好,这房子贵着呢,还是爷爷那辈留下的产业,也不知道他是精啊还是蠢。”
郑确点点头,顺着他的话聊下去:“我家反过来,就剩我爸了……不过有也跟没有差不多。”两个男孩子眼睛里同时黯淡了一下,直到老三摸了一袋婴儿米粉出来,就着开水调了一碗稀糊糊,郑确再三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你不会就吃这个吧!”
“什么呀,”老三苦笑,踌躇了几秒才说出下半句,“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弟弟么?”
郑确心里一抖,又想起剪头发那天教室里老三阴沉的眼神:“啊……你不是说,他已经死……”
“家里让说的,不让传出去,估计是觉得丢人吧。”老三搅合着手里的米糊,有一搭没一搭的吹着气,“一年前出的车祸,脑组织外溢,救回来之后就傻掉了,话也不会说,东西也不会吃,成天淌个口水,脾气也大,只能关楼上,我妈出去忙了,吃喝拉撒就我来管。”
郑确整个人都缓不过神来,一句话的开头跟个复读机似的翻来覆去:“所以……所以你……”
老三伸手过来揉了揉他脑袋:“别多想啊,我弟可比你帅多了。”他的嘴角短暂地上翘,而后又飞速地扯下来,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灵魂好像离开了这间厨房,去到了某个金灿灿的时空,浸泡在安宁和喜乐里,再回来的时候却加倍感觉沉重,“当时具体情形我也不清楚,家里不让我跟去,但我隐隐约约听到了,他好像是被同学欺负才……”
郑确这下终于把前因后果串起来:他并不是什么故人的替身,但确实受到了善意的庇护。老三的弟弟是活着的幽灵,盘桓在兄长的周围,意外地引导他帮助了一个毫无关系的自己。郑确半是感动半是惊愕,他小心翼翼地看着老三的眼色:“那,我能不能见见他?”
“叫你来就是让你见见的呀!不过谁让你还带个小姑娘的,这下难办了吧。”老三叹口气,突然听到客厅里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疲惫的声音:“我回来了——”
“咦?怎么这个点儿回……”老三眉头一皱,一边嘀咕着一边端着碗迎出去,竭力提起愉快的腔调:“妈,今天有朋友来家里玩,都是一个学校的,这个是郑确,那姑娘是……那姑娘叫什么来着?”老三回头询问跟在后面的郑确,却看到他的视线越过了自己盯着客厅,一脸莫名的茫然,再转过来,发现哪还有什么姑娘,就一个小开本摊开在沙发上——《颅脑伤复健治疗手册》。老三的妈“啪”的一下拍上那本册子摔进抽屉里,抬眼盯着郑确看,那是一张美人的脸,但表情绝称不上友善:“不是说了别往家带人么?你倒好,一个两个的,书还念不念了?”
人是郑确带来的,自然也感觉最尴尬,看老三沉下了脸,他赶忙走到前面去想道歉,还没来得及开口,突然听到外面又急又响的一声:
“砰!”
那是郑确一生中从没听到过的声音,很近,很硬,很闷,沉重到脚下的地板都跟着颤了一下,就一下,但那震颤让郑确莫名心慌。他张着嘴,迷惑地看向一边的老三,对方也是一脸古怪,这阵诡异的静默直到老三的妈突然变了脸色才被打破。她一把推开郑确,疯了似的往楼上冲,郑确踉跄两步朝后栽过去,勉强被老三揪着领子提溜住了,还没等站稳,一声凄厉的尖叫从二楼传了下来——是徐婷的声音。突然袭击
郑源知道吴汇不可能那么容易妥协,甚至可以说,从见第一面开始他就确认这个男人会死死咬住最终的真相,无论拷打还是利诱都不可能让他轻易松口。所以,当吴汇露出几乎算坦诚的表情,郑源已经大大地意外了。他当然没有欣然承认,但也没再兜着圈子否认,他就是坐在那里,塌着肩,一字一顿地冲着他说:“然后呢?”
“什么然后?”
“然后那个男人呢?他好了吗?他过得好吗?”
吴汇的眼睛里有一点不确定的期盼,郑源倒真心希望自己能给他答案。“我不知道什么然后,我不是上帝,我只是懂一点犯罪心理,如果你告诉我他是谁,他的成长历史,他的情感经历,我也许能推导出一个大概的模型,但是你什么都不会告诉我。”郑源的声音里含着无奈,“仅有的线索就像是一个器官组织的切片,心脏也好,肺叶也好,我只能看出这个切片有没有病变,但你让我根据它画出一张人脸来,抱歉我做不到。”
郑源看到了吴汇脸上真切的失望。那失望让他不忍,一点荒唐的同情心驱使他再说点什么。
“不过就着这些切片,也是能了解一点点琐屑的,关于那个男人,也关于你。”
吴汇没有表示反对,郑源就继续说了下去:“我没有记错的话,算到今年为止,全国吸毒人数已经到了234万,这其中绝大部分都是靠家人和朋友协助进行强制治疗。我猜测过这个男人是不是你的兄弟,但是不像,血缘手足会表现得更亲密,而你对待他的方式是带着点距离的感情,唯一的床,过于整洁的铺盖,这种刻意讨好只会产生在仰视的关系之中。他身上带着高级香水的气味,应该是个讲究生活品质的人,显然与你不在同一阶级。更有钱的人会倾向于更积极的解决问题方式,现在吸毒罪不至死,高级戒毒所比疗养院还舒服,他是怎么样走投无路才会通过你来强制戒毒?或者我说得再直接一点——”
“有钱人怎么会跟穷鬼当朋友。”吴汇直挺挺地把话接下去,“这么说吧,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人的话……我们不是朋友。”
“我从来没说你们是。”
“那你可就自相矛盾了。家人不是,朋友也不是,那我们还能是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我会蠢到说你们是情人关系?”审讯室里暖气不足,郑源的手指有点冻僵了,他呵了呵气,哆哆嗦嗦地把一张照片推到吴汇面前——那是吴汇家的衣柜,徐子倩的照片陈列其中,一个拙劣的私人影展,郑源用钢笔在上面画了个圈。“为什么这些照片会在衣柜里?为什么衣柜会摆在背对床头这么奇怪的位置?因为你不想让屋子里的另一个人看见。如果他不认识徐子倩,看不看见有影响吗?毕竟他是一个有严重毒瘾的囚徒,自顾不暇,应该很难对你偷拍一位年轻女性表达什么意见。”
吴汇的瞳孔收缩了一下。若是放在平常,郑源应该能接收到这个危险信号,但是答案近在眼前,他忍不住忽略了那一闪而过的杀意:“我只能大胆推测,他认识徐子倩,不但认识,而且关系相当密切。就目前的关系网看来,唯一符合条件的似乎只有她的未……”
郑源遭遇过一次动物袭击。不怕人笑话,是猴子。公园一个晨练的大爷牵来的,以前属于一个耍猴的山西人。猴子不年轻了,一头乱毛,铁链绕着脖子磨出一圈秃,但毕竟小个儿,大眼睛,抓着一块梨啃着,看着还是人畜无害的样子。一帮穷孩子没去过动物园,绕着猴子围了个半圈啧啧称奇。彼时郑源正是七岁八岁狗都嫌的年纪,肚子里的坏水一阵一阵的,一下没憋住,手里的弹珠“啪”的一下砸中了猴尾巴。
后面的事情郑源一辈子都忘不了——他都没看清那猴子是怎么动的,只知道它上一秒还在原地,下一秒已经骑到自己脑袋上,伴随着一瞬模糊的残影,他的脖子上多了七个洞,汩汩冒血。痛感来得很迟,但持续了很久,当吴汇扑过来掀翻他的时候,郑源的眼前又闪过了那只猴子的利齿。
“要弄死你办法多得很!”吴汇死死压住他,一只手攥住他的头发让他动弹不得,郑源的钢笔不知何时到了他手里,笔尖戳着动脉,坚硬冰凉。同一时间审讯室的门“砰”地撞开,汪士奇带着两个人冲进来,三把枪同时指上了吴汇的要害。
“先等等!”郑源在汪士奇扣扳机的前一秒举起了手,“我没事!别冲动!”
汪士奇的枪口纹丝不动:“我数三下,自己起来,不然我就开枪——”
吴汇突然俯身到他耳边,声音低到接近耳语:“别再查下去。”
郑源惊讶地转头看向他,对方的眼睛里是货真价实的祈求。
“一!”
“求你……就当可怜我……所有人都已经付出代价了……别再查下去。”
“二!”
“去感恩堂的圣母像,那里埋着他们要的证据。”
“三——”
脖子上的力道陡然一松,吴汇举起手站起来,下一秒就被汪士奇揍翻在地。拳拳到肉的闷响让郑源想吐,他大口喘着气,拽了一下汪士奇的裤脚:“够了。”
“不揍一顿不能好了,跟我玩花样!”汪士奇揍红了眼。郑源又拽了一下:“你好歹先让我起来吧。”
汪士奇这才愤愤地收了手,同事赶忙一拥而上把吴汇押了出去。“你没事吧?”汪士奇伸手摸摸郑源脖子上的墨迹,还好,没破。“腿呢?碰到没有?”
郑源躺在地上摇头:“哪都挺好,就是发型乱了。”
汪士奇终于笑了一下,紧绷的神经也跟着放松下来。轮椅摔到了一边,他扶起来重新调了调。郑源抱着他的肩膀起了身,小心翼翼地坐回座位里去。
“说真的,哪儿疼别憋着啊,这也不丢人。”
“脸疼,行不行?”郑源拍着袖子上的灰,“不过他也不是真的想杀我。”
“你又知道了,下次是不是得刀捅你肚子里才算数啊。”汪士奇皱眉,“对了,他刚刚跟你说了什么?”
“啊?”
“别装傻,当我瞎呢。”汪士奇捡起了郑源的钢笔,墨胆摔劈了,漏了他一手,他抬手要扔,被郑源要了回来,他翻过一张照片,在空白处写下那个地址。
“这什么?感恩堂?”
“市里面一个小教堂。你去看看吧。他说,证据就在圣母像下面。”坠楼
上到二楼的楼梯是深蜜色的木纹,古典大方,配着同色的木质踢脚线和扶手,十八级,一个小转弯,然后再九级。未来的无数次,这段楼梯在郑确的噩梦里循环回放,有时他全身被绳索束缚,有时腿脚沉如铅块,有时什么感觉都没有,偏偏那楼梯被无限拉长,任他怎么紧赶慢赶,都始终抵达不了那个命定的终点——一扇半掩的小门,缝隙中溢出滞重的灰雾,一个拉长的女声如同坏掉的收音机一样反复重播:“你……是你!”
郑确知道这是那天,永远没办法逃出去的那天。那天郑确跑得很快,老三跑得更快,楼梯的木质踏面悾悾乱响,让人徒生出摇摇欲坠的错觉。二楼是一条狭窄过道,四扇炭黑的木门沉默相对,只有最末一扇门不祥地半掩着,通过它,郑确瞥见徐婷跌坐在地板上,背对着他们,只看得见肩膀和手腕细细抽搐。远些,是洞开的玻璃推拉门,被风扬起的纱帘,小阳台树影斑驳,阳光正好。再远些,教堂的砖红屋顶衬在一片深绿的树海里,一漾一漾,像碧涛里悠闲摆荡的一条船。礼拜日,细细的唱诗声随着暖热的熏风盘旋在空气中,恬美如一场绵长的午睡,世界在此刻静止,直到老三的妈,那个美丽的,端庄的,冷冰冰的中年妇人,突然发出了一声号叫。
那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声音,倒像是一匹被长矛贯穿的野兽,尖锐的啸叫混合着嘶吼,从胸腔里延绵不绝地呕出来,不成调,不成句,痛苦得几乎永远不会结束。她手扒着栏杆,歇斯底里,朝楼下俯身成一个怪异的角度,仿佛从腰中间对折成了两半。老三走过去拽住徐婷的胳膊,颤抖着问:“我弟呢?”
徐婷不说话,半转过脸来,满满都是泪痕。老三猛地一把拽起她,咆哮着吼出了声:“问你呢!我弟人呢!”
徐婷扭着胳膊挣扎,声音也刺耳起来:“关我什么事!他……他自找的!”
郑确脑子里一团糨糊,恍惚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却又不知道到底应该做什么。他茫然又着急,拼尽全力挡到徐婷与老三之间,想让他们好好说话:“你们别这样,到底怎么了……老三你先松开……哎,徐婷你别哭啊……”
这场拉架短暂而无用,还没等郑确反应过来,老三他妈突然扭过头,像发了狂的母豹撞开两人,直直地扑向徐婷,她的头发散了,丝丝缕缕的粘在额头上,手指死死卡住徐婷的脖子,嘴角堆起一层白沫,郑确耳边轰隆作响,是她一声大过一声的重复:
“你!是你!……怎么是你!你害他一次还不够!你还我儿子!你还我儿子!”
徐婷的后脑磕在地板上,一下接一下的闷响。老三慌忙去拉,死都掰不开他妈的手。郑确也想帮忙,老三用力推了他一把:“别看了!快走!”
“可是!”
“你先走!不然到时候说不清!快!”
郑确模模糊糊地懂了一点老三的意思:徐婷好像认识老三他弟……老三他弟因为同学出了车祸……徐婷偷了老三的照片……徐婷接近他……徐婷利用他和老三的关系……徐婷……徐婷……
徐婷不是偶然出现在这里的。郑确的脑子在狂奔中颠出了这句话。早一点,晚一点,他提议,她提议,只要老三跟他足够亲近,他总能带着徐婷来到老三家。徐婷利用了他,可是,徐婷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想尽办法来到这个目的地,唯一的目标只有一个,但是,并不是他误以为的那一个。
郑确冲出了老三家的大门,一片刺目的红让他几乎睁不开眼睛。左手边,水磨石的地面洗得发亮,一个少年打开双手,仰面朝天躺着,好像是在小憩。他的头发剃到铲青,一道巨大的创疤横贯其间,脸上身上都有些浮肿,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他的眉目与老三五分形似五分神似,如果健康起来,也许能如他一样明亮。但他永远没有这个机会了,他从二楼小阳台坠落,身下暗红色的血迹洇染成一个扭曲的圆,头颅偏向一边,没来得及闭上的眼睛正对着郑确。黑眼珠,白眼球,微张的嘴唇,血,血,血。
郑确心跳如擂鼓,他不敢停下,不敢细看,只能徒然地摆臂向前,左脚右脚,左脚右脚,踏踏踏,踏踏踏,小街窄巷的门脸在两边飞速后退,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跑了多远,直到面前再没有路。他抬头,一尊石塑的圣母正低头看他,脸上挂着陈年的水渍痕迹,仿佛淌下慈悲的泪水。郑确突然一下没了力气,他瘫软在她的脚下,喘着气,淌着汗,视线一片模糊。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嬷嬷提着水桶从后面杂物房里绕出来浇花,她看到郑确,吓了一跳,嘴里“啊啊”做声,伸手指指他的脚,又指了指自己手里的桶。郑确顺着她的手指怔怔地看过去——右脚上的鞋不知什么时候跑丢了,光着的脚板已经磨出了血。嬷嬷蹲下身,舀起一瓢清水帮他冲下伤口上的泥土和碎石,迟钝的痛蹿上来,郑确抱着手臂,发着抖,终于哭出了声。证物
汪士奇不信教,佛教,道教,基督教,管他的什么教都不信。七岁以前他在澳大利亚,老妈忙着生意,把他塞给一个信主的寡妇,每天十点上门,六点离开,中间的八个小时是她孜孜不倦的布道时间。吃饭要祷告,睡觉要祷告,玩玩具推小车去院子进厕所无时无刻要感谢主,除此之外她吝啬于给年幼的汪士奇哪怕一个笑脸。汪士奇试着向主祈求过三次:首先是请主带走这位冷冰冰的阿姨,未果;第二次他希望生日收到一把小手枪,未果;第三次,连他睡前想吃一根巧克力棒的需求主也没有满足。汪士奇揉着眼睛,终于彻底背弃了这个挂在墙上的大胡子男人。
而现在汪士奇站到了大胡子男人他妈面前——他妈的雕塑。南方普遍信佛,天主教在星沙市是个异数,比如这间感恩堂,若不是郑源写下的地址,他活到这么大也没踏入过这个地界哪怕一步。院子里风景倒是不坏,古朴的小洋楼掩映在四季常绿的植被间,一个黑衣修女踱步出来,慢吞吞地给他们打开了门。“圣母玛利亚的雕塑我们这里有三座,礼拜堂里面的最新,门口有一尊是奥地利的哈维尔爵士捐的,大理石塑像,还有一尊旧的在后院。”
汪士奇和徐烨在她的引导下进了礼拜堂,淡粉色挑高的穹顶尽头立着蓝裙白脸的玛利亚,温柔慈祥,是所有人的母亲。徐烨还在对着拼花的彩色玻璃啧啧称奇,汪士奇的视线已经飘出了窗户,外面是一小片绿地,一尊旧而小的塑像立在其中,应该是面前这尊华丽圣母像的姐妹。她背对着整个感恩堂,面向一片树海,从汪士奇的角度只能看见一个后脑勺。他盯着那石像上的苔痕,心思一动,推开门就迈了出去,跟这尊雕塑面对面的那一刻,他知道了——就是她。
“喂,不是这么邪乎吧,说是就是啊。”徐烨撑着一把锹,哼哼唧唧的拖着不动手:“你现在怎么越来越像他了。”
汪士奇哑然失笑:“像什么?”
“神棍。”徐烨瞅瞅旁边一脸不高兴的修女,悄悄压低了声音:“话别说这么死,人在旁边盯着呢,到时候挖不出来,丢人的是自个儿……”
“别操心。给我。”汪士奇一伸手把铁锹夺了过来,挥起来就插进了草皮里,用力补上一脚,再一压,枯黄的草地上赫然一个黑洞洞的窟窿,第二铲,第三铲,窟窿逐渐加大,汪士奇挖得嗨了,索性脱了外套,甩开膀子大干快上,等挖出那个包着塑胶袋的朱红色漆皮坤包时,他的头顶已经蒸腾起了淡淡的白气。
“还真有啊!”徐烨嘴里的烟屁股惊得掉了下来,枯草沾着火星就着,他连吹带踩地赶忙给灭了。汪士奇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拽出了那个包,小巧,细长的背带,侧面挂着一串塑胶公仔,金属锁扣已经锈死了,打不开。汪士奇把包放进徐烨撑起的证物袋里,得意地拍拍他的肩:“怎么样,值得给一根吧——不要那个破烟,来好的。”徐烨一听,嘀嘀咕咕地抽回掏着中南海的手,转而到里怀兜里摸出了一包云烟,一边往外敲着一边发问:“诶,到底怎么看出来的,说来听听呗。”汪士奇捏着烟嘴抽了一根,指指圣母像面前的树林:“这还不简单,这破地方三面都有墙,正面的铁门上锁,唯独背后这块靠着个小山包,没有隔断,要进来只有这一条路,三座塑像一座在屋子里,一座在前院,就这儿最近。”汪士奇剩下半截没说出口——确实是直觉,像老郑一样的直觉,他们不知不觉之间已经越来越像了。
他的答案糊弄过了徐烨,对方点点头,眯着眼睛拍了拍眼前的雕塑:“这么说起来也挺邪的,你说这像屁股对着人,这么不讨好,谁会来拜她呢?”
话音未落,一支掸子“啪”的一声敲到他手上,徐烨吃痛回头,发现背后不知何时站了个嬷嬷,阴沉沉地盯着两人看。
“嬷嬷不高兴了,你们查完了吗?完事了快走。”修女也开始轰人,汪士奇和徐烨无法,只得提着袋子先出来,临到门口还被嬷嬷兜头浇了一瓢水:“不准抽烟,嬷嬷不喜欢。”
修女在一边翻译着嬷嬷的手语,汪士奇和徐烨不敢多话,哆哆嗦嗦地逃回到车上,各自骂着,七手八脚地脱衣服擦头发,临了看看手里的战利品,到底松了一口气,神经兮兮地大笑起来。
笑声被一只伸过来敲车窗的手打断,徐烨摇下来一看,是之前那个修女。
“嬷嬷让我转达一下,她好像见过那个埋包的人。”修女皱着眉,一脸不想牵扯上任何关系的样子:“大概是个十几岁的小孩。”
徐烨眉毛倒竖起来:“早不说?”
修女往后一躲,嫌弃的感觉更甚:“我哪知道,人家一把年纪,本来也该糊涂了。再说了,咱们这是修道院,蒙主恩赐的清静地方,怎么能跟什么杀人案扯上关系?”
“不想扯也得扯了。”汪士奇从旁边探出头:“麻烦您让那位嬷嬷做好准备,我们马上派画像师过来。”
杜蔷薇。16岁。星沙市南城。
郑源坐在投影仪前面,墙上是放大的身份证照片,马尾辫少女,胶原蛋白满溢的双颊暗含着笑意,再给她十年,也许会成为街头擦肩而过的可爱白领中的一个。郑源的脑内画面鲜活,而他痛恨这种鲜活,他知道自己永远不会有遇见她的一天——这张照片与十年前第一桩肢解案的被害人颅骨复原图九成九相似,那个少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无畏,辍了学,文了身,背着个廉价的挎包在城市里兴奋走跳,以为未来是无尽的自由,却冷不防一脚踏入了自己的命运:失去名字,失去面孔,失去身份,被遗弃在公交站台,七零八落。
蔷薇,玫瑰,玫瑰,蔷薇,十年了,他们终于有了第一个被害人的名字,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知道了她是谁,也许就能知道,为什么小叶会落得跟她一样的下场。
然而,然而,他仍然不相信。吴汇拿出了铁证,但他仍然不相信。
汪士奇像是知道了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他走过来捏了捏郑源的肩膀:“别想了,这个案子既然在吴汇这儿出了线索,势必是要追着查下去的。”汪士奇说得对,案子能破才是最重要的事。
郑源叹口气:“还找着了什么吗?”
“同事又去了一次,地毯式搜索外带录口供,没了,多的一点都没了。”汪士奇切换了一张照片,指着上面的登记表,“感恩堂挺小的,全部在职人员就仨,一个神甫,兼职的,平时不在,一个是那天给我们带路的修女。这两人都是新转来的,任期内都没见那个塑像下面有什么异常。还有一个嬷嬷倒是待了很久,可惜又是个哑巴,根据手语转述的画像太含糊了,基本用不上。”
汪士奇又切了一张照片,这次是挎包里的物品,两把钥匙,一只小唇膏,一盒盖子上贴着花的粉饼,一个荧光色魔术贴钱夹,里面放着两张老版一百块人民币和几张零钱,夹层里有科比的贴纸。
“还好这小姑娘没什么品味,买的东西不是人造革就是塑料,倒是防水防腐蚀,十年了差不多一点儿也没降解。”汪士奇点点那把钥匙:“按身份证上的地址找过去,钥匙对不上,人说这房子当年就是租给杜家的,早就转手了。”
“亲人朋友呢?”
“也是她命不好,听邻居说,她爸杜志强是个赌棍,输了钱回来就打她妈,没过两年把她妈打跑了,连夜跑的,连个电话号码都没留。后来这姑娘就惨了,勉勉强强读完了初中,高一时爹输了牌跟人打架,一不小心把人弄残了,因故意伤害罪进了监狱。她爹一关,她没多久就辍学跑了,邻居都当她出去找她妈去了呢。我去牢里见了杜志强,现在还没出来,要不是我们去查,都不知道自己闺女已经死了。”汪士奇瘪瘪嘴,露出一点厌恶的神色,“当然,他也并不在乎。”
“十六岁,就算是辍学逃家,社会关系也复杂不到哪里去的。”郑源摸着下巴陷入思索:“半大点女孩子,也没什么资产,钱包里两百块都在,杀她不可能为了钱,能让她遭遇不测的,也就只有感情了。”
“按你的意思,吴汇说不定认识她?”汪士奇也跟着一起摸下巴,“这么想想倒是……如果吴汇是连环杀手,杜蔷薇就是第一个模板,要是他们当年有过一段……”
“我也没说一定是吴汇,说不定是另外那个呢?”郑源点点鼻子,做了个吸毒的手势,“十年前,都是中学生,从学校查起说不定有线索。”
“嗯。”汪士奇翻翻文件夹:“杜蔷薇辍学前就读于本市二十三中初中部。哎,你儿子不就在那儿吗?”
郑源愣了一愣,点点头,右眼皮突然一跳。香水
最近几天汪士奇泡在二十三中翻找着杜蔷薇案件的蛛丝马迹,郑源宅在他家写着吴汇的稿,敲一段删一段,磕磕绊绊,总不是特别顺遂。期间儿子破天荒的主动来了个电话,支支吾吾的,没说两句又给挂了。郑源不明所以,打算叫汪士奇顺路给捎点钱过去,手机刚接通那边的大嗓门儿就响了起来:“那孙子不是答应了不跟你告状么?”
郑源手一抖:“怎么了?”
“不就你家小子星期天回校晚了,翻墙进来的,多大点事你说,批评几句就完了,那破班主任非得吵吵着找家长,找就找吧,叽歪半小时,我都叫他不要给你打电话了……”汪士奇兜了个底儿掉,发现郑源迟迟没有接茬,这才回过神来:“啊……你不知道啊……”
“汪士奇!”郑源一阵头疼,“我是他爹还是你是他爹?叫他来听电话!”
“我是干爹,怎么也算半个吧。”汪士奇那边毫无愧疚,“能怎么办,也不能临时把你从家叫出来呀,跟你说你又要急。”
“你又知道我急了?”
“你听听,没急你冲我嚷嚷什么呀。”汪士奇说完这句没声儿了。郑源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杂音,接着一声“谢谢汪叔”,再然后是远去的脚步声。他叹了口气:“你还敢给他钱。”
“我要是不给,你又该催着我给了。”汪士奇哧哧笑了起来:“老郑啊,听我一句,你也别太拘着他了,男孩子,皮实点儿好,你想想我们这么大的时候,什么破事儿没干过……”
“行了,你就惯着他吧,以后犯了事你去捞,专业对口。”郑源捏着鼻梁,透过镜片看着手里的笔记:“你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哎,别提了,麻烦着呢……我还是回来再跟你细说。”汪士奇匆匆挂了电话,听筒一阵单调的忙音,郑源摘了眼镜,对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发了一会儿呆,等意识到自己毫无头绪之后,他终于决定出去走走。他知道他必须克服使用轮椅出门的障碍,否则就只能一直等在客厅,等到汪士奇有空的时候才能带他出去遛遛。
我又不是汪士奇养的狗。郑源一边在心里暗骂着一边套上了羽绒服,等乘着电梯下到一楼的时候他简直有点越狱的快感了。户外的空气冷而清新,郑源振奋地滑出去两百米,然后意识到自己并没有车。
而最近的地铁站在一公里之外。
这次一时冲动的外出以郑源在寒风中等了半个小时的出租车,又花了十分钟努力爬上后座,再等待司机七手八脚地帮他收起轮椅而告终。整个行驶过程里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百二十次,并发誓痊愈之前再自己一个人出门他就是全世界的孙子。
不过这一趟也不是全无收获。
他去了高通广场。连续伤人案之后,郑源第一次踏足这里。很奇怪,之前调查了那么久,他却一直抗拒亲自过来走走。还不是时候,他想,这里是一场大戏的舞台,但戏是假的,人才是真的,他不想为了一场表演出来的虚假凶杀而分神。不过联系起了吴汇和袁佳树之后,这里的意义就变得微妙起来。
广场上没有多少人,现在是上班时间,寒风萧瑟,按说也不算奇怪,郑源却疑心是吴汇案子的后遗症——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中国人在避险方面总有着过于发达的谨慎细胞。再说了,就算不怕模仿犯,死过人的地方终究是有些不吉利的。郑源的轮椅行驶到广场中央,那里并排放着袁佳树与徐子倩的黑白照片,下面一圈摆着卡片蜡烛和鲜花,应该是之前悼念活动留下的。花朵已经半萎,他伸出手去拨弄了一下,黄脆的枯叶碎了一地,也是很久没人来过了。郑源正想着,一个女声在背后响了起来:“你也是来祭拜的?”
郑源转过头去,看见身后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短发高个,素色大衣,手里拿着一支郁金香,虽然没有化妆,也能依稀看得出姿容艳丽。他莫名觉得有点眼熟,却又说不清在哪见过,直到那女人打量一眼他的轮椅,又补了一句:“你……你也是受害人?”
郑源一下子反应过来她是谁——陈淑曼,高通广场连续杀人案的最后一个受害者,袁佳树用命救下的女人。她一头大波浪剪短了,人也瘦了不少,难怪第一眼认不出来,更重要的是,作为当时袁佳树见义勇为的目击证人,她只是简单的到警局录了口供就再也没有露过面,没有一家媒体采访得到她,据说是应激性创伤太深,独自躲去了外地。郑源知道自己逮到了一个好机会,也知道现在亮明身份没有任何好处,他咳嗽两声,顺着把话接了下去:“哎……感觉还跟昨天一样,没想到热闹了一阵子,这事儿大家也就忘了。”
“哼!他们什么都不懂!”陈淑曼抬头看看,已经有三三两两的目光朝这边投射过来,她放下花,冲郑源紧张的一笑:“你想不想一起坐坐。”
他们约去了附近一家咖啡馆。
在角落的皮沙发里落座之后陈淑曼明显松了口气,也许是店里昏黄的灯光救了她。郑源懂那种不安全感,小叶刚出事的时候,他也时时有藏进影子里的冲动——他人即地狱,哪怕是最纯良的关怀也让他觉得恶心,他只能逃得远远的,等待时间将经历压扁,稀释,最终成为薄薄的一片回忆。陈淑曼的声音放得很轻:“哎……刚出事的时候,有那么几秒我还挺兴奋的,你知道吧,英雄救美,跟拍偶像剧一样。”她视线飘忽,竭力打捞着稍纵即逝的幸运感:“……他那么高,那么帅,冲过来拉我的时候那么有劲,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陈淑曼脸色苦甜参半,郑源以为她是悲哀于这样一个不平凡的英雄最终不能跟她修成正果,又或者知道了袁佳树已经订婚的消息,但他没想到陈淑曼说出了完全出人意料的话:
“谁能想到他们是认识的呢。”
郑源心里发颤,表面还是不动声色:“啊?真的假的?我记得警察跟我说的是随机选择被害者……”
“我们随不随机不知道,他肯定不是随机的。那两人推开我之后还说了话呢,他一直在说:对不起……”
“他?凶手吗?”
“是那个救我的人,袁佳树。”
说话间服务生走过来送喝的,陈淑曼立刻抿紧了嘴唇,戒备地缩进靠背里去。郑源在短暂的沉默里打量着她,乌青的眼圈和抖动的眼皮暗示着她的心烦意乱,如果只是作为一桩伤人案的幸存者,这样的反应似乎过激了些。服务生放下杯子离开,陈淑曼这才缓缓坐直了身体,喝了口热茶。郑源觉得这是个机会:“除了说对不起,他们还说了什么吗?”
“哎,当时我也吓蒙了,脚发软,爬都爬不起来,就顾得上叫,哪里还听得见什么……不过呢,后来的事情,估计说出来你都不会信……”陈淑曼低头转着手机,良久之后才算打定了主意:“那把刀,是袁佳树抓了那个人的手,自己捅到心窝里去的。”
“你……你确定没看错?”
“没有,保证没有。他就这么突然一下,那个杀人犯也吓坏了,眼泪都出来了你知道吗。等人倒了,他自己拿着刀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动弹。”她断断续续地说完,表情诡谲起来:“哎,我看你跟我一样才告诉你的,可别对外说啊。”
郑源觉得周身一凉:“你为什么不跟警察说这些?”
“他好歹救了我一命,大家都把他当英雄。我这么说,那他还算什么。”陈淑曼突然伸出手来,握紧了郑源搁在桌上的右手:“反正那人也是杀人犯,多一桩少一桩也不冤,你说对吧?”
陈淑曼的话像一枚尖刺戳进郑源的神经,他好像明白了吴汇故弄玄虚这么久,想做的究竟是什么。对方似乎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讪讪地收了手,为了掩饰尴尬,她转头从包里掏出一小瓶香水,在耳后喷了两下。香氛浓郁,郑源没忍住打了个喷嚏,陈淑曼有些抱歉地笑了一下:“是不是太香了?其实我已经很久不用这个牌子了,不过今天到这里来,还是想带上……你知道吗,那个袁佳树,他的身上也是这个味道,我当时还在心里笑呢,一个大男人,怎么用女士香水,谁知道……”
陈淑曼的声音黯淡下去,郑源将视线落在那个透明的玻璃瓶上,黄底上一个简洁的黑标,不认识。他掏出手机,陈淑曼警觉起来:“你要干吗?”
“啊……你这个香水挺好闻的,想拍下来照着买一个,改天送女朋友。”陈淑曼半信半疑,郑源一按拍摄键,转手就把照片传给了汪士奇。
这天最后是汪士奇把郑源接回的家,用郑源的话说:“再出去打车不如直接撞死我。”汪士奇无法,横跨了大半个城区赶过来,等到了咖啡馆门口时针已经指向了晚上九点,他看着郑源面前摊了一桌子的蛋糕盘子哭笑不得:“你好歹也吃点正经东西吧。”
“少废话,赶紧走。”郑源的轮椅驶过来轧汪士奇的脚,被他一闪身躲过了:“我当了一天的残疾人,当够了。”他话音未落,一个服务生紧张地跑了过来:“先生需要什么帮忙吗?是不是要去洗手间?”汪士奇打量着郑源微妙的臭脸,大概明白他在这次小小的冒险里吃了什么亏:别人的善意对有些人来说是很重的负担,对郑源尤其如此,估计桌上这堆蛋糕都是郑源的被动报恩,还好店里不用给小费,否则他下半辈子的老婆本都得打发出去了。汪士奇心里好笑,握住郑源的轮椅把手,不动声色地把服务生挡在一边:“没事没事,打扰了,这位病友脑子不好,我得送他回去吃药。”还没等服务生反应过来,他已经一阵风似的把郑源卷出了门,冲下小坡道,然后甩开腿撒欢地跑。轮椅在马赛克镶嵌的地面颠得“喀啷”作响,郑源吓得抓紧了扶手大喊:“汪士奇!你要干什么!”
“你听说过吗?只要绕着广场跑得够快,这个螺旋就会转起来!”汪士奇的头发挟着风,像一匹猎犬一样推着郑源狂奔。
“停下!你再不停下我要叫人了!”
“你叫呀!你倒是叫呀!”郑源当然没脸叫,只能咬牙抵抗那股眩晕感。汪士奇跑了大半圈才消停下来,一屁股跌坐在地。郑源气得踹了他一脚:“你疯了!”
汪士奇朗声大笑,喘出的热气在夜色里冻成白烟:“你啊,偶尔也得活得放松点。好不容易舍得自己出门了,还不赶紧开心点四处转转。”郑源不说话,汪士奇抓住扶手,脸上浮现出坏笑:“哎,你今天出来,不是真的为了去那家破咖啡馆吃蛋糕吧。我可看见了啊,照片里那个女的……”
“我是见了人,不过,应该不是你想的那种。”郑源给他看手机里偷拍的照片,是陈淑曼的侧影,立在咖啡店窗外伸手打车:“还记得她么?”
“谁啊?”汪士奇笑嘻嘻的凑过去打量:“长得不错嘿!你小子,到底有多少个前女友瞒着我?”
“前个屁女友。这是陈淑曼,今天她跟我说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那天在高通广场,袁佳树不是被吴汇刺杀的,他是自杀,她亲眼看到了。”
“……”汪士奇的笑凝住了,半天才接了下茬:“这你也信?”
“为什么不能信?”
“那她怎么不在录口供的时候对我说?”
“她是有苦衷的,她……”
“够了,老郑,投入是好事,投入成你这样可就是魔怔了。”汪士奇头疼不已:“你不是都答应我按吴汇是凶手的线查了么?我当初带你进来查案是想让你亲自抓住凶手,了却这些年的心结。你怎么跟他聊着聊着真成斯德哥尔摩了。我知道你心好,但是你不能总站在嫌疑人那一边吧,就算你自己不想报仇,那小叶呢?”
郑源的眼神暗下来,半晌,伸手糊噜了一把汪士奇的头顶:“回去吧。”汪士奇知道自己的话他没听进去,灰溜溜地拍拍屁股起了身。手一插兜摸着了什么,想了想,咔啷一下扔郑源腿上。对方捏起那个纸盒看看,哑然失笑:“你怎么给买回来了?”
“不是你让我买的吗?”汪士奇推着轮椅:“特地微信给我发图,还以为你急着要呢。”
“傻呀你,我是叫你帮我查查这是什么牌子。”郑源拆开包装嗅了嗅,没忍住又打了个喷嚏:“我没事买个女人香水干什么?”
“谁知道呢,万一您心血来潮要泡个妞什么的……反正我现在是二等公民,什么都得依着您来。万一再不高兴了,跟我要死要活的……”
郑源听出他话里带酸,悄悄地开了香水盖子,等他过来开车门的时候,冷不防喷了他一头一脸。
“姓郑的,你不要太过分!”汪士奇愤愤地揉着眼睛。郑源在一边笑:“是你叫我开心点的。”
“那就拿我寻开心吗?!这什么味儿,这么香!”汪士奇皱着眉头嗅着自己的衣襟,冲郑源挥了挥拳头:“我不欺负残疾人,等你好透了一起算账。”
“也别等我好透了,现在就算吧。”郑源按着门把手不进去:“我还是想救吴汇。”
“神经病。救他什么?这么多条人命不是他杀的?广场上七个人不是他砍的?”
“伤人,证据确凿,罪有应得。杀人,太多东西解释不清,不能妄下定论。”
“怎么又是妄下定论了,口供,物证,犯罪现场,你不能全装看不见吧。他没罪?现在随便一个案子拎出来都够他枪毙好几次了!”
郑源抓住汪士奇的胳膊:“所以呢?你觉得枪毙他的目的是什么?是真的要惩罚他作恶还是急着给围观群众一个交代?是,徐烨都告诉我了,你们压力很大,上头催得紧,个个盼着早点结案,但是你想过吗,这样不明不白地送一个人去死,我们跟那个连环凶手又有什么区别?”
汪士奇咬着腮帮子,沉默不语。
“记得吗,开始的时候你问我活着的理由,我说不出来。现在我想到了,我要活着,但不是为了报仇,恨一个人支撑不了一辈子。不过如果我有下半生的时间,我会试着去了解,了解恶人之所以作恶的理由,了解一个人必须杀死另一个人的动机,只有知道了为什么,我才有机会朝前走,否则我永远会活在不明不白的恐惧中……你知道吗,这些年每天走在路上,我看到的每一个人都像凶手,好像随时会再冲过来,杀了你,杀了我儿子,或者杀了我。”郑源声线颤抖:“相信我,我比任何人都希望那个凶手是吴汇,希望野兽已经被关进了笼子里,但是如果没有,那个人就还在我们身边,跟我们进同一个车站,搭同一部电梯,背靠背坐在同一家餐厅里……你可以那样活着吗?你能吗?”
郑源的话让汪士奇叹了口气:“你想怎么办?”
“我想再见吴汇一次。”郑源语气坚定:“就我和他两个人。”主动出击
“真打算这么干啊?”程诺的手按着一个文件夹:“你可想清楚了,袁佳树是市里发了见义勇为证书的人,三十万奖金,捐出来一座希望小学,就差上感动中国了,现在跳出来验尸有意义吗?”
“我是不想查,可惜家里有个非要查不可的。”汪士奇强行把文件夹扥过来,手指头敲着封面不打开:“你已经知道结果了,对吧。”
程诺面无表情:“海洛因。不过我还是那句话,人不能用两分法来看,他吸毒,并不代表他就不能去救人。”
“那是当然。但是有些事情,换一个角度看确实是会不一样。”汪士奇终于揭开了那份新出炉的检验报告,一行行毒理检测数据触目惊心。“袁佳树,28岁,国内无亲无故,与未婚妻徐子倩留学相识,回来后一直在徐家的雪松集团任高管。”汪士奇露出一个坏笑,“哎,海洛因可不像别的,贵着呢,这么大一笔毒资,你说他的未婚妻是知道呢还是不知道。”
“你想暗示什么?”程诺眯起眼睛,“徐子倩的尸体早被领回去烧了。”
“对,就是领得太顺畅了,这么急,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你是想暗示我,徐家第一时间火化徐子倩,是为了掩盖她也一起吸毒的事?”
“一起?不一定,但是这位徐小姐应该不像我们想得那么简单。”汪士奇慢悠悠的合上文件:“前几天为了那个杜蔷薇的案子我去二十三中翻档案,晦气得很,居然有一大半都让水给泡了,又是霉又是烂的,啥也看不出来。当时闲得无聊,想顺手查查徐子倩和袁佳树的学籍联系,这一查不得了,有趣的事情出来了……”
“怎么?他们是同学?”
“不,比那有趣多了……根本就没有徐子倩这个人。”汪士奇压低了声音故作诡秘,程诺却完全不为所动,他只好清了清喉咙,自个儿把话接下去,“咳,反正就是都查遍了,她登记的教育背景是康定路小学,培萃中学,初高中直升,可是这两所学校里并没有她的学籍记录。我当时脑子一热,又去调了她的户籍档案,真的改过,但改之前的原件全都不见了,成年以前一片空白,问起来就一句,非正常损毁。”
“改身份改到这个地步,确实是有点意思了。”程诺的嘴角勾起一点笑意,“所以呢,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她不是犯罪嫌疑人,不好说查就查吧。”
汪士奇站起身,得意地眨眨眼睛:“那是当然,但如果不是为了查案呢?”
下午一点,雪松大厦一楼大堂。
“站住!谁让你们往里进的!”
听到一声呵斥,汪士奇的脚步停下来,老老实实地等着自己以及轮椅上的郑源被四个身形魁梧的安保包围。
“别紧张啊大哥,过来做个采访而已,不至于这样吧。”汪士奇笑嘻嘻的,可惜对方并没有跟他一起笑的打算。“你是警察吧?”
“他今天不是以警察身份过来的。”郑源掏出记者证,慢条斯理地开了腔:“你看,我腿都这样了,请个朋友推我一把不犯法吧。再说了,就算他是警察,怎么就不能来了?难不成,你们这里有什么不能查的东西?”
郑源的话明显激怒了对方,眼看着几个人就要动手,背后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来:“闹什么呢?”安保们回头一看,气焰瞬间矮了下去,站成一排,毕恭毕敬地低下了头:“徐总。”
郑源抬头看着走近的男人,脑后见腮,天生反骨,人有些胖,但并不显得亲切。徐雪松,一手带起整个雪松集团的大佬,传说早年走私起家,新千年之后洗白上岸,成了本市知名企业家。他上下打量一眼两人,对着郑源开了口:“你就是那个记者?”
“对。我约了今天下午的采访,关于令千金在高通广场连续杀人案里的遭遇。”徐雪松闻言,脸颊肌肉细微地一抽,郑源看在眼里,话锋一转,说:“我知道,斯人已逝,提起这件事会让您很痛苦。外面的新闻重点都在袁佳树身上,关于他如何见义勇为,如何舍生取义,但对于徐小姐却着墨甚少,我觉得,一个人的行为不应该孤立来看,徐小姐能与这么优秀的青年相爱,生前必然也是一对伉俪,甚至可以说,徐小姐对袁佳树的正面影响同样是造就英雄的重要条件。我觉得忽略掉这一点是很可惜的,所以我给您的助理打了十一通电话,希望您能配合我为徐小姐正名。”
“就算是这样,我记得我也并没答应你今天的采访。”
“是没有答应,所以我才想来这里碰碰运气。”郑源堆起笑脸:“就算您不接受采访,能采访到徐小姐的同事、下属,也是很有价值的——当然,是在大家的午休时间。这个,您总不该反对吧。”
徐雪松直视郑源的目光,最终点了点头:“我给你们一个小时,跟我谈,完成采访就离开。公司里因为这件事波动很大,记者们来来往往也很多次了,我不希望员工再受到骚扰。”
徐雪松说完,转身走了,一个高挑的女秘书走过来接待。她跟得紧,郑源不好说话,他对汪士奇撇撇嘴,汪士奇立马一个搭肩就贴到了秘书身边:“这位姑娘,看你有点眼熟啊,咱们是不是在哪见过?”汪士奇眼神不偏不倚地落在她套装里的领口边缘,女秘书像是感觉到什么不对劲,突然遮着胸一拧头先走了,汪士奇笑嘻嘻地收回目光,冲郑源比了个“V”。
半路,汪士奇弯腰在郑源耳边哂笑:“够能的啊,这都是哪里掰出来一套一套的,我都快给你唬住了。”
郑源低声说:“少废话,等会儿就看你的了。”汪士奇缩了回去,脸上仍旧是笑嘻嘻的,这个笑容一直保持到郑源在总裁办公室里落座,接过一杯茶,终于打开笔记本的一瞬间。
“哎哟,不行,肚子疼。”汪士奇突然拧着眉毛捂着肚子“嗷嗷”直叫。徐雪松皱着眉,让秘书领他去洗手间。郑源担忧地望向门口,只来得及捕捉到汪士奇若有似无的一笑。
即使郑源早有心理准备,当真面对徐雪松的时候也不免吃了一惊——对面的男人完全不像刚刚死了独生女儿的样子,他的脸皮像一个金属的面具,每一条纹路的牵动都是机械的,冷的,没有人气的。他说起徐子倩的种种过去就像在宣读财务报表,不管郑源怎么旁敲侧击,始终匀速而有条理。这样寡淡的垃圾问答持续了一个小时,直到郑源拿出了一张照片,那是吴汇拍到的徐子倩,唯一一张清晰正面,她面对镜头,视线落在靠右的地方,风扬起她的头发,缎子般闪闪发亮。郑源说:“这是凶手拍下的令爱。27岁,正是一生中最好最美丽的年纪,他下了如此毒手,您为什么毫不追究?”
如果郑源是一个摄影家的话,他确信那一刻就是一个决定性瞬间,因为在那微妙的百分之几秒,徐雪松的面具悄悄松动了一点,他轻喘了一下,低声说:“这都是命。”
郑源还想追问,时针指向下午两点,徐雪松分秒不差地站起来,用行动示意采访结束。郑源慢吞吞地收了半天东西也不见汪士奇回来,只好摇着轮椅转到洗手间门口,冲守在那里的秘书小姐抱歉一笑:“真是不好意思,我这朋友太不着调了,让您等这么久。”他一边用力锤门,一边高喊对方的名字。
不多时,满头大汗的汪士奇终于钻了出来,伴随着抽水马桶雄浑的水声:“啊,真是,昨天不该去吃老油火锅,一不留神就着道了。哎哟这拉得我,肠子都快穿了……对不起对不起。”汪士奇作势要握女秘书的手,对方不着痕迹地躲了过去,掩着鼻子把两人送到电梯口,任汪士奇怎么劝都不愿意往里进:“你们自己下去吧,左拐就是大堂,直走就能出门,我还有事,就不送了。”
电梯门徐徐关上,上一秒汪士奇还是一脸虚脱,下一秒立刻把腰杆直了起来。“喂,怎么样,演技不错吧。”汪士奇笑得得意,郑源却是有点后怕的样子:“不错个鬼!我真是中了邪才会同意你去爬窗户,19楼啊!这要是摔下去,明天的头版头条就直接改上你的讣告了。”
“怕什么,建筑图你也看过了,旁边就是徐子倩的办公室,翻个墙的事儿,能有多难。”
“翻墙是不难,关键是后面呢?看见什么了么?”
“何止看见,我都进去了。整个办公室都收拾过,很干净,有点太干净了。”汪士奇抽抽鼻子,“满屋子的消毒水味儿,地毯也给撤了,露着下边的水泥砖,东西也收拾得七七八八,这可不像刚死了女儿该干的事儿啊。不过……”汪士奇把手腕伸到郑源的脸前,把郑源吓了一跳:“你干吗?”
“不干吗,闻闻。”
郑源凑过去一嗅,表情更迷惑了:“你还真用起那个女士香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