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2 / 2)

饮罪者 黄青蕉 19123 字 2024-02-19

“什么呀,不是……”汪士奇把郑源的轮椅掉了个个儿,兴奋的跟他面对面,“这是在徐子倩办公室里找到的香水。”

“啊,味道一样。”郑源的眉头舒展开一点点:“陈淑曼说她在袁佳树身上闻见了这个香水味。也就是说,袁佳树在遇刺当天用了徐子倩的女士香水……可是……”

“你想问为什么对不对?那就得想想香水可以用来干吗了。现在的香水是用来臭美的,但以前的香水可是用来掩盖气味的。”看到郑源难得的茫然,汪士奇心里好笑,也伸手弹了一下郑源的脑门,“还不明白吗,香水能盖住血的味道,地毯被收走,隔壁就是卫生间,吴汇呢,正好是这里的清洁工……”

郑源的眼睛睁大了:“你是说,袁佳树和吴汇合谋……在办公室杀了徐子倩?”

“问我干吗,你不是打算跟吴汇二人世界么。”汪士奇坏笑:“我都安排好了,你可以当面去问他。”救赎

“其实你不必这样的。”吴汇看着面前揭开的一溜打包盒,烧鸭双拼晶亮流油,鲫鱼萝卜汤浓香色白,饭菜香气在寒室中袅袅上升,让空气都暖了几分。郑源递过一双筷子去:“难得有机会请你吃一次饭,附近只能买到这个了,别嫌弃。”

“我哪有什么资格嫌弃。”吴汇掂起筷子,径直避过荤腥,挟了一点青菜配着饭嚼了起来,青筋在太阳穴凸出,随着咀嚼缓缓起伏,间或喉结滚动一下,脖颈上的皮肤一阵紧绷。他吃得艰难,郑源看得也难受,他把肉菜往对面推了推:“多吃点,都是你的。”

吴汇抱歉地笑笑:“好久不吃肉了,吃不下去。”

“……”郑源半天说不出话来。当记者这么多年,什么都见怪不怪,爱人相杀,手足相残,大部分时候他是隔着一点距离在观察,悲剧是鱼缸里的弱肉强食,隔着玻璃和水,连手指尖都打不湿。唯有吴汇,他靠得太近,防备太松,那些平常看不见的细节陡然放大,甚至能从自己身上找到同样的伤痕。也许他真如汪士奇所说,有点斯德哥尔摩的倾向,但那不仅是同情,吴汇之于他也许更像一面镜子,他们在一些微妙的地方很像,而郑源在查清真相之余,更想通过这些微妙看清一点自己。

“你好久不来了。怎么样,东西拿到了吧,定罪了没有?”吴汇扒着饭,漫不经心得仿佛不是在谈论自己的死期。郑源支着腮冲他笑:“你是我见过最急于被定罪的嫌疑人。”

“伸头一刀缩头一刀,早死早超生。”吴汇仍然满不在乎:“我这样的人,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所以你就用死亡成全别人?”

郑源说出这句,看到吴汇的眼角微微抽了一下,他心下了然,点了一根烟,等待对方先把面具重新戴好。“对不起,说好了今天不聊案子的。”他弹弹烟灰,把烟盒的开口转向吴汇,“来一根?”

“谢了,我不抽。”

“你这个……年纪,很少有不抽烟的。”郑源没说出口的是——阶级,底层蓝领,前途无望,香烟和劣质白酒是最好的麻醉剂。“讨厌吗?”

“倒也没有。”吴汇吃完了,慢慢收拾着快餐盒子:“有些人吸烟的样子很好看。我不行。”

郑源哑然失笑:“这有什么好看不好看的。”

“有。怎么没有。”吴汇反驳的时候微微低了低头,郑源疑心他脸红了:“……总之我是不行的。”

所有的含混其辞里都有故事。郑源当然知道这一点,但是他不忍心揭穿:“什么不行,你是没有狐朋狗友带坏,我第一支烟是小学六年级抽的。”带坏他的狐朋狗友,毫无疑问,只有姓汪的那个东西。“也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铁盒‘三个五’香烟,只有一根,划火柴的时候那手抖的,点到第三根才算真的点着。”

废楼墙根,阴天,心跳,硫黄,火,潮湿的过滤嘴,嘴唇和牙齿,拙劣的吮吸,呼出的第一口白雾是来自成人世界的提前预警——烟味发涩,刀一样的剌喉咙,少年郑源头昏脑涨,隐约听到汪士奇在一边吐着口水骂,他不懂这么苦而缥缈的东西怎么能卖得比糖还贵,只有等到很多年以后他才会明白,成为大人的重压,不是一点糖分就可以抵御得了的。

“你能有这样的朋友真好。”吴汇垂下眼睛,语气里透出羡慕。

“每个人都有的。只不过有时候意识不到罢了。”郑源掐灭烟蒂,摩挲着食指上的茧痕:“你也有。”

吴汇一下子戒备地靠上椅背:“……你又知道了。”

“其实我不知道。”郑源自嘲地笑笑:“就当我给你瞎编个故事吧。我的故事。”

郑源的故事开始于2014年。

马航失踪,岁月号沉没,埃博拉爆发,ISIS扩张,同一年,一个在破旧城区的年轻人,我,也许是去上夜班,也许是完成了繁重的机械劳动准备回家躺倒,不管怎么样,那一天我没有按照自己的轨迹周而复始的运转,因为夜半幽暗的后巷,我撞见了另一个年轻人。

他穿着讲究的外套和鞋,却瘫倒在垃圾堆旁边,脚下是呕吐的痕迹。这一带环境很乱,黄赌毒俱全,我不知道对方是沾了哪一点,又或者已经死了,我知道的是这里的闲事不能乱管,所以我踮着脚,小心翼翼地想要从侧边绕过去。哪知道楼上突然吵吵嚷嚷的,醉汉的呓语伴随着急促的拍门声,紧跟着“哐啷”一响,有什么东西碎了,狗叫声此起彼伏,那人一动,受了惊扰似的转过脸来,我心里扑通一下:居然是他。

我认识他,他是……一个老相识。我们很多年未见了,他甚至不一定记得我。他明显已经神志不清,我踌躇了一下,直到巷口传来夜游的不良少年们大嗓门的笑闹声。我看到他手腕上金表的反光,衣兜里皮夹的一角,太清楚把他留在这里会是什么下场。

于是我带走了他,连同他的汗水,呓语,混沌的意识,沉重的身躯,通通安置到我那间狭窄的卧室的狭窄的单人床上。即使如此狼狈他还是香的,睫毛颤动,像一只飞蛾投下的暗影。我拿到了他的皮夹和金表,摘戒指的时候他的手忽然一动,抬起来划过我的太阳穴,脸颊,耳垂。“你啊……”他含糊地吐出两个字,复又陷入昏迷,我的手却停下了——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让我想到了从前。

我想,他还是我认识的那个他,哪怕我在他的手臂摸到了细密的针孔,哪怕他刚醒来就狠狠地揍了我。他疯了,他狂躁,呕吐,抽搐,在地上不停打着滚,高大的身躯弯折成一个扭曲的角度。我找到了黑市里的买卖人,他们说这是海洛因戒断反应,熬过最开始的72小时戒断高峰就好了。买卖人说他打进去的剂量足够弄死一匹马,同时意味深长地告诫我少掺和这些有钱人的私事。但那不是别人,那是他,我不能不管。

于是我从他们那里买了美沙酮,黑市价,贵得咋舌。国字头的治疗中心只要十块钱一剂,但我没办法让他冒那个险。我不知道他的来路,尿检,核查,身份证,样样都可能让他翻不了身。安慰剂效力有限,我只能把他锁住,他不闹了,手和脚都像断了似的绵软,忍受不住的时候就用头磕床头的铁栏杆,一下,又一下,血迹伴着空洞的回音。我怕他自杀,只能抱着他的头,一遍一遍叫他,跟他说:是我,是我啊,你看一看我,想起来了吗?他偶尔会有半刻清醒,含含糊糊地叫一声我的名字,那是这么多年以来我所有的,最好的时光。

我以为我可以治好他,然而太难了。黑市里的人说过:“走板的还好说,用笔的死路一条。”走板是吸食,笔,就是注射器,海洛因已经汇入他的血脉,沉进他的骨血,蛀空他的灵魂。我问过他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他的表情变得颓然,他也许跟我说了理由,也许没有,但我知道,他是无辜的,毕竟他曾经是那么好的人,有人将这样的命运强加到了他的身上。

不管那个人是谁,我都要杀了他,或者,她。伤痕

郑确度过了最惶恐的一个礼拜。

整整七天,没有老三,没有徐婷,学校里人头攒动,他却像掉进了荒原,望不到边际,只有无穷无尽的水泥路延展在他低垂的头颅之下。他与他们不在一个班,甚至不在一个年级,他不敢踏上全是陌生人的楼层。终于踏上一次,却又不知道该问谁:他们人呢?还好吗?还来上课吗?直到失联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没有他们任何一个人的电话号码,他唯一能做的只有趁放学蹭去报刊亭,挨个翻阅本市的日报晚报都市报。

老三的弟弟死了,郑确想,就算没死,也是坠楼了,这么大的事情,应该是要上新闻的。他一边怕看见,一边又想看见,第二只靴子悬在半空中,迟迟不落,让郑确在温暖的晚风中抖成了筛子。

“不买就不要乱翻。”看摊子的老头面露嫌恶,伸过一把木尺子,“啪嗒“一声敲到郑确的手背上,他低头看看,手背一条红迹,手指头却是全都黑了,冷汗混着油墨,抹得纸面一塌糊涂。郑确说不出话,他一无所获,只能勾着头,踢着石子慢慢走远。

孤独的人是可耻的,但只有麻烦来了才能知道孤独的可贵。郑确孤零零地游荡了几天,麻烦终于找上了门。

“你小子挺狂啊。”大东肥厚的手掌拍上郑确的肩,像是盖上了一枚烧红的印戳,“看到我招呼都不打了。你三哥没教你文明礼貌啊?”

打招呼也是挨揍,不打招呼也是挨揍。被欺负惯了的郑确已经明白了这一点,左右是遭罪,不如为自己留一点尊严。他梗着脖子,努力让自己不要那么快倒下。

“估计没法教了,老三自己也不是什么好货。”

“强奸犯的哥哥,能好到哪里去。”

“强奸犯死了,兄弟要接班了!”

跟班们粗野的喉咙轮流起哄,大东咧着嘴笑出来:“哎你们说,是不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咱们揍他一顿,算不算替天行道?”

郑确的心抽紧了,一把揪住大东的衣襟:“你瞎说什么?”

“我看你是吃错药了。”大东眼神阴沉下去,他伸手上来,一根一根硬掰开郑确的手指,“敢碰老子的衣服,很好。”

还没等郑确反应过来,右脸袭来的一记重击已经让他摇摇欲坠。膝弯挨了一脚,接着被按进小池塘的淤泥里,迟到了半个学期的一顿打,最终还是难以幸免。郑确抱着头,一声不吭,他在适应,等待,甚至还有点小小的分神——痛感是会逐级下降的,跟快感差不多。第一下最痛,第二下次之,第五下跟第二十下之间已经分不出太大区别。郑确被一群半大小子围着,目之所及的全是蹬向自己的小腿,鞋帮上乔丹的标志闪闪发亮,估计本尊一辈子也想不到,自己签名的球鞋竟然会如此没有体育精神。

之后郑确再次想起自己裤兜里的折叠刀。同归于尽,他想。也好,越是年轻,死越是一件容易的事。他的手摸到了钢制的手柄,打磨成弧状的表面细腻光滑,底部一个凸起的圆点,只消轻轻一按,锋刃就会出鞘,帮他划开另一个人的胸腹。谁呢?郑确抱着头,在混乱中辨别大东的位置,三,二,一,他终于找准了空隙,一刀扎在大东的腿肚子上。

刀很锋利,几乎是滑进了皮肉,像是烧红的铁片滑进黄油。大东甚至还多踹了他一脚,然后,终于察觉到不对的他低下了头。

郑确拔出刀子,血几乎是立刻就喷溅了出来。不像电视里虚伪的糖浆番茄酱,真正的血液腥臭,浓稠,让人恶心。郑确抹了一把脸颊飞溅的血星,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围殴的半大小子们呆了呆,心照不宣地一齐退后了两步,只剩大东一个人跌坐在地,发出杀猪般的号叫:“血!血!快!快叫人啊!杀人啦!”

只要看见郑确的眼神就知道他没有夸大其词。光受伤是不够的,郑确下了决心:我要他死,今天,现在,没有商量的余地。男孩子们落荒而逃,只剩下郑确,郑确的刀,和郑确的猎物。他没什么表情,眼珠子藏在眉骨的阴影下,直瞪着目标,只瞪着目标,不快不慢,一步步朝着对方靠近。大东已经不叫了,他的脸上浮现出预知自己命运的麻痹与空白,死亡越靠越近,七点的报时钟“哐哐“敲响。太阳落山了。郑确的刀尖已经对准了大东胸前第二颗扣子。

这时候,一双秀气的白色匡威踏进了这片禁地。女性的声音柔软清甜,却出乎意料的难以拒绝。她说:“够了。”

郑确感觉自己被圈住了,温暖的肉体从背后束缚了他,像一个拥抱,制住他拿刀的手。他迟钝的转头。

是徐婷。

大东终于有点回过神来,嗓门陡然拉高:“你……你……你来得正好!救命啊!他要杀人啦!快报警!”

徐婷的眉心皱在一起:“是不是男人啊你,打人还有理了是吧?快滚!”大东还想说点什么,郑确往前又踏了一步,他“嗷”了一声,一瘸一拐地跑了。

“你别拦着我。”眼看着大东跑远,郑确说着狠话,手却终于抖了起来。徐婷掏出手帕给他擦脸:“你还真打算搞出人命来啊。”

徐婷没有穿校服,身上也没有书包,她靠得很近,头发里甜蜜的香气蒸腾起来,白色的小裙子在风里摇曳。郑确有点恍惚:“你怎么来了?”

“我的学校,我为什么不能来。”徐婷抿抿嘴唇,吞下了弦外之音:“……我不来,你就成少年犯了。”

“那又怎么了?我要杀了他。”

“杀人哪有那么容易。”徐婷擦完了他的脸,转而又接过郑确的刀,仔仔细细地拭干净缝隙的血渍,把刀刃折回鞘里:“你为什么要他死?”

“他欺负我。”郑确的眼睛红了:“他……他乱说老三。”

“他说什么了?”

“他说老三的弟弟是强奸犯,他……”

徐婷的手停下了,折叠刀被放了回来,郑确觉得手心一冷。

“你怎么知道他是乱说。”她的眼尾微微上挑,莫名有点肃杀:“你知道上个礼拜在他家到底出了什么事吗?”

郑确有点震惊,徐婷居然敢主动提起这件事:“我……你利用我,你一开始就想接近老三……”

“对,因为我认识老三的弟弟。不对,说认识太便宜他了。”徐婷倒是答应得干脆:“知道他以前出过车祸吧?那你知道他是怎么出事的么?”

郑确耳鼓里突突直响,一阵热流从背后漾下去。他的直觉感应到了不祥。

“一年前,他想跟我谈恋爱,我不答应他,所以他约我出来,说是好好谈谈,其实打算来硬的。”

郑确的眼睛睁大了。

“我害怕,挣脱他跑了出去……在追我的时候,他被一辆货车撞了。”致命

解开一个手机的密码锁需要多久?

半小时。

刷机,越狱,密码破解工具。我也在黑市干过,在那里,苹果手机是一种硬通货,是锂和硅做的黄金,没人关心来路,只关心型号和成色。眼前的这个手机,新款上市,锃亮板正,脱手只需一眨眼。

解开一个手机的密码锁需要多久?

五秒钟。

这是他的手机。趁他睡着,转到了我手里。我摩挲着外壳,土豪金——他们这样叫它,光滑的后盖仿佛能磨平指纹。半个小时前,他刚刚熬过一轮反应,大汗淋漓,窝在床上深一口浅一口地喘着气,突兀的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他在我这里锁了一个礼拜,这是第一个打来找他的电话。我从他的外套里摸出手机,屏幕上的名字像是一团火,忽地把整个外壳烧得滚烫,那是一个女人的名字,他备注她为:妻。他当然已经结婚了,否则那颗沉甸甸的婚戒从何而来。但是,但是……我捏着手机心里发慌,抬眼看见他艰难地睁开了眼睛,他看着我,嘴唇一张一合:“别接。”

别接?

我直愣愣地瞪着屏幕,直到它重归一片漆黑的寂静。再抬头看他已经彻底昏睡过去了,两天以来的第一次,我不好叫醒他。

但是,妻?

他正当壮年,有钱,有妻子,有家庭,也一定有房有车,每了解他更多一点,我就更不懂他,他几乎已经有了所有我想要有的,为什么却放任自己差点死在贫民窟的垃圾堆里?我想要了解他,却不知从何下手,他不说,我只能去问他的手机。指纹锁没反应,没关系,有的是人可以破解密码,我攒着那台小机器打开大门,也许是迎面的夜风的气味,也许是天际的那颗星的亮度,我想起了什么,心里一动,抬手输入了一组数字。

五秒钟,屏幕亮了,壁纸上的星空纤毫毕现,我的心冲到喉咙口,堵在那里,久久不能下咽。

他一直记得。他用一个属于我们的密码,把我不在其中的人生解锁,摊开在我的面前。

我看了他的相册,他很少拍照,仅有的几张似乎都是别人拍的他。打球,跑步,低着头,专心写着什么,发顶浓密乌黑。他跟她也有合照,笑容淡淡的,揽着脖子,揽着手臂,背景应该是外国,我从没有见过那么灿烂的城堡和蓝天。

我找到了他的公司,通过他通讯录里存的座机电话。接通后一个甜美的女声询问:“雪松集团,有什么可以帮您?”我的心脏跳到喉咙口,搪塞着挂了。雪松集团,我想,那就是我的目的地。

我在高通广场下了车,繁华的商圈气息让我瑟缩。雪松大厦矗立在尽头,金属光泽的玻璃外墙像一头怪兽的鳞甲。到处都是人,来的,走的,跟他有关的人就藏在这成千上万的人流中。我走进去,没两步就被保安拦了下来。“干什么的?”他说,捏着我肩膀的手劲很大。我在惶恐中瞥见了招聘清洁工的牌子,这一定是神的安排。

我的新工作让我轻易地接近了他的妻子。她的办公室,她的书本文件,她的香水牙线备用丝袜,她上锁的最后一层抽屉。我在吸尘器的巨大噪音里跟踪她,偷拍她,一点一滴地拼凑起她的样子。她很美,跟他格外般配,可她似乎并不为他的失踪而着急。她上班下班,妆容精致气色如常,偶尔有个男人来找她,掏出一个纸袋,一递一送之间眼神勾连,指尖交错时她还会露出愉悦的笑容。他都那样了,她怎么还能笑得出来?我不懂,我趁着换班撬开了她的抽屉,纸袋打开了,我找到了一小袋白色粉末和注射器。

是了,只有她,除了她,没有别人能让他走到这一步。

我小心翼翼地掩盖着自己的出行路线,到家之前一定会去暗巷里换下那身靛蓝色的连体工装,我把所有跟她有关的东西藏进衣柜,我不想让他察觉我的去处,此时此刻却不得不将一切摊牌:我告诉他,离开那个女人,是她在害你,害死了你,她还有下一个。他不说话,在沉默里吃完了我之前削好的水果。然后他说:“热死了,我想去洗个澡。”

我解开了他的镣铐,一个小时之后,他消失了,连同我给他的换洗T恤,还有埋在果皮碎屑下的折叠刀。蒸腾的水汽像是他遁入虚无的残响,我拧好龙头,关上卫生间的窗户,没有追出去,心里知道有什么事情已经滑向了无法挽回的深渊。我没有费心去找他,反正一天之后,他就出现在她的办公室里面,他们也许吵架了,也许没有,等我窥见的时候,那把刀子已经滑进了她的胸口。

我全权帮他处理了接下来的事情。放在隔壁的垃圾车不算宽敞,装下她娇小的身躯倒是正好,在那之前,我把刀刃拔出来,擦掉指纹,握着刀柄直直切进了她的脾脏,她的胃肠,她的肺,要成为共犯,这是必需的手续。他吓坏了,满手是血,颤抖如无辜的羔羊。

“血……血……血的味道……”他喃喃着,神经质地交错着手指扭紧,我替他擦了,把洗干净的衬衫递到他面前,随手喷上桌面的香水。

我跟他说:“走吧,没事的,这里有我。”他换好衣服,嗅嗅自己的左肩,梦游一般地走出去了,而我又等了一会儿,我得掩盖地毯上的血迹,还得保证他清清白白地活下来,光是清洁是不够的,我想到了一个计划。

要藏起一卷有血迹的地毯,就把它塞到一堆待回收的脏地毯里。要藏起一个被害人,就把她藏到许多个被害人之间。杀人的是我,其他被我杀死的人就是最好的佐证。如果屠杀是从雪松大厦一楼后门吸烟区“遇害”的徐子倩开始的,那就没有人会去查十九楼的办公室发生过什么。

下班时间,人人神经松懈,我成功避开了耳目,放好了尸体,冲进了人群。但我终究还是个凡人,临到头了,我才发现我没办法真的杀死谁,哪怕是不认识的路人甲乙丙丁。我知道我周身染着血,看上去癫狂又夸张,但那些倒地呻吟的可怜人十有八九也不会死。我拼尽全力地表演,只求警察能够来得再快点,而他能够走得再远点,我没想到他能折返回来,眼睛里写满了震惊。

他那么善良,一定以为我疯了,不择手段,残酷冷血。但他推开了我挟持的那个姑娘,他抓住了我的手,轻轻地说:“对不起。”

对不起?

何来的对不起?

对不起我救了他?对不起我帮他复仇?

对不起我们的重逢,对不起我们的记忆,对不起我们的初遇?

哦,他用我的手、我的刀杀了自己,这才是真正的对不起。他让我看着他的眼睛黯淡下去,摸到他的肉体逐渐冰冷,感受他的呼吸不再继续,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他了,这恶行里有我一份,这才是真正的对不起。

要藏起一个被害人,就把她藏到许多个被害人之间。万万没想到,最后连凶手也一起藏了进去。

我为这巨大的荒谬淌下眼泪,然后大笑出声。她的秘密

一滴水顺着晶莹的玻璃杯壁滑下来,滴在原木色桌面上,汇入了一小摊水渍。郑确口干舌燥,却又纹丝不动,面前的香草冰沙化成了一杯浑浊的奶油汤。

“喝呀。这个超好喝的。”徐婷用眼神示意他面前的冷饮,见他不动,转而低下头,示范似的自己吸了一大口,她包着吸管的嘴唇晶莹欲滴,是胶原蛋白与新款唇彩的交互作用,衬着背后明亮奢华的镜面墙壁和大丛的鲜花,郑确觉得自己在看新一季少女偶像代言的冷饮广告——夸张的满足,诚恳的做作,天真与诱惑互不相让。“别怕,我请客。”郑确一缩,是徐婷虚握住了他搁在桌上的手。

他倒是挺开心能得到徐婷的碰触,母亲去得早,又与其他亲眷失联,他的世界里缺乏异性,女性特有的、较高的掌心温度让他莫名感觉安全。但是等他看着徐婷的脸的时候,那种安全感又消失了。郑确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徐婷也许并不像她看上去那么娇柔,她才16岁,已经经历过早恋、非礼、车祸、流血、死亡,此刻却在沙发上晃着腿,微笑着向他推荐心仪的甜品。那种若有似无的漠然让郑确如坐针毡。

“别说这个了,你叫我过来,不是为了说老三家的事吗?”

“对呀,怎么,生气了?”徐婷歪一歪头,试探着郑确的反应,浅棕色的瞳孔像洋娃娃一样无辜。

“没……只是……”郑确挣扎半天才从那蛊惑人心的视线中挣脱,“我不明白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哈哈,我呀,非要说的话,应该是想要公平吧。”徐婷将碎发别到耳后,嘴里笑着,脸上却没了笑意,“星沙不是大地方,我的事情你之前听人说过吗?没有吧!因为他们家有钱,他爸是建筑局里管事的,留下案底不好看啊。他们家要面子,就可以不管我的死活,拿点钱就可以和解,我家里人同意,我可不会同意。”徐婷往嘴里送了一块碎冰,骨碌骨碌地滚过牙齿,说到这里,咔嚓一下咬碎了:“你知道吗,过去这么久,我做梦都会梦见他又过来找我了,他恨我,要杀了我,他骂我是个婊子。我睡不着,白天一个字都读不进去。”徐婷的眼睛里开始聚集泪水:“要是我一开始不借给他作业就好了。”

那本作业是高一英语上册的句型练习。早自习开始,徐婷早早在第五排落座,绘着粉嫩卡通的练习本上二十六个字母排列组合,誊抄得清清楚楚,静候着课代表一声令下交给小组长收齐。还差十分钟,徐婷的背后被一根手指戳了戳:“喂,帮帮忙,英语作业借我抄下。”

后排是个高挑白净的大男孩,入学不久,徐婷还没来得及认全班上的同学,他笑起来有点好看,头发乱乱的,脸上还带着滑稽的睡痕。徐婷没有多想就把作业递了过去,然后,他们就算认识了。

“同心和我,就是一个班上的朋友,你知道吧,不讨厌的那种。”徐婷搅和着面前的饮料,嘴唇一开一合。同心,同心,这个陌生的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似乎有种特别的魔力,那天坠楼的尸体突然有了实感,从电影似的虚假画面变成了活生生的人。郑确嘬着腮帮,好像咬到了一颗酸柠檬。听徐婷的口气,她似乎并不讨厌老三的弟弟,那她为何又会对他的追求如此抗拒?郑确搞不明白,但徐婷身上的谜团已经够多了,他决定先放过这个也许永远搞不明白的部分。

徐婷与同心,按徐婷的说法,是“普通朋友”。徐婷自认没什么特殊暗示,偶尔给带带早餐,送两张CD,围观打篮球,约出来互相抄抄作业什么的,都是正常交往范畴,虽然同学们看在眼里,时不时地要起哄拉手,体育课结对练习也自动把他俩送作一对,但说起来都是玩笑,做不得准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同心就误会了,以为自己是我男朋友了。”徐婷的语气生硬起来,大概是终于接近她不想触及的回忆。“你是不是觉得我装相?但我真的想好好读书,不想那么早谈恋爱。我回绝了他几次,明里暗里都有,但是他呢,跟着了魔了一样,就是不肯放手。”

徐婷回忆,最后一次是白色情人节,同心送了一盒巧克力,徐婷没作他想,拆开来跟另一个相熟的男生分了几颗,同心突然就生气了,两个男生在教室后面打了起来。徐婷气不过,上去扇了同心一个耳光,那之后他们没有再说话,迎面撞见了也要绕道走,徐婷没说什么,但心里总归有点过意不去。

然后就是那个周末,同心难得传来了简讯,说是有事情要跟徐婷讲清楚。她有点高兴,以为终于可以消除误会了。吃过午饭,她第一次去了他家,走进客厅才发现空无一人,门从背后关上的时候,徐婷后知后觉感到了一点害怕。

“然后我就跟着他上楼了……对,就是那个房间,你看见的,他……他哄着我,一边就压过来解我的衣服扣子……我……我……”徐婷像是陷入了崩溃,大颗的眼泪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在桌上砸出啪嗒啪嗒的声响。郑确手忙脚乱地找纸巾递过去,凑得近了,少女脸颊蒸腾的湿热仿佛伸手可触,郑确心里气急——怎么能,怎么会有人对这样的女孩子做出这样的事情,让她坐在这里这样的哭!这下子老三再怎么良善,那光辉也辐射不到他弟弟身上了。同心的坠楼画面又在郑确脑子里回放了一遍,这一次,是怀着报复的恨。

“我当时拼命反抗了,他打我,我就咬他……但是……我没有办法……”徐婷咬着嘴唇,仿佛痛苦已经满溢到极限:“之后趁他不注意,我跑了出去,他大概怕我告诉别人,发了疯似的出来追我,然后,哼,应该是报应吧,一辆货车开了过来,他没看见,一下子撞飞出去了。”

光是寥寥几句郑确也能听出那其中的惊心动魄。徐婷的脸上闪过一丝阴沉的笑意,看在郑确眼里,是大仇得报的快感。“我爸跟我说他死了,陪了一条命,这事情我也有不对,就不立案了。我是想不通,我有哪里不对?因为跟他做朋友?因为信了他去了他家?”徐婷的声调愤怒地拔高:“我之后多长时间担惊受怕,谁都不知道,跟谁都不能说。好不容易过去了一年,我以为这事情终于可以忘了,结果……”

结果徐婷从老三家附近经过,好巧不巧,看到了小阳台上站着的人。

化成灰她也认得他,他没死,他还活着,徐婷的噩梦回来了。这个人迟早要找上自己,哪怕对方并没看见她,徐婷也觉得自己被瞄准了。

“我不打算下半辈子继续担惊受怕,我得做点什么。”

老三是难以接近的。徐婷跟过他一阵,知道了他在社会上有个女朋友,野,不学好,文身染发打耳洞,粘他粘得死紧。徐婷试探过,他虽然并不认识她,但似乎也对低年级的小妹妹没有太多兴趣,别说打交道,连多看两眼都有限。她没灰心,再跟下去,就出现了郑确。

“我不是故意要把你卷进来的……但是,我……我是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徐婷停止了哭泣,眼泪却没干,她泪盈于睫的样子很美,她也清楚知道自己的美,她不去擦那些泪珠,只透过它们楚楚地瞥着郑确。她是骗了他,但是谁又忍心责怪她呢?郑确摇了摇头,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徐婷要报复老三的弟弟,徐婷通过他找上了门,徐婷见到老三的弟弟,对方跳楼。这一切来得太过流畅,作为受害者的徐婷似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坐拥了胜利。为什么她一露面他就要去死?老三不是说了,他弟弟已经傻掉了吗?

大概是看出了郑确脸上的怯意,徐婷站了起来,俯身凑近郑确的耳畔,奶油味的气息送来了轻柔的短句:

“你不会说出去的对吧?我可把秘密都告诉你了。”

她耳后的头发翩然滑落,扫过嘴角上翘的弧度。那是一张笑起来很好看的嘴,适合宣布一切让人高兴的消息。

“是我把他推下去的。”

郑确慌张地站起来,从口袋里抓出一把零钱扔在桌上,跑了。危险关系

“烟缸已经满了。”这是吴汇打破沉默的第一句话。

郑源举着打火机的手顿了一顿:“啊,没事,倒这里,待会我去扔。”他撑开外卖的袋子,吴汇帮忙倒着烟灰,一不小心拂了一根筷子到地上,他俯身去捡的侧影落在郑源的眼里:“咦,你打过耳洞啊?”

吴汇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耳垂:“哦……好早以前了,瞎玩的。”

“你倒是胆子大。”郑源短促地笑了一声,“烟都不敢抽,这你又敢。”

“不知道烟有什么好抽的。”吴汇在烟雾缭绕中吸了吸鼻子,“不过你这个不难闻。”

“薄荷烟,跟抽空气差不多,也就占着点好闻的便宜了。”郑源门齿一扣,唇间发出一点微弱的脆响,这是他从汪士奇衣柜里翻出来的进口货:“过滤嘴里面有个小珠子,咬碎了薄荷味儿更重。”

“原来是这样。”吴汇伸出手,郑源以为他想看看,把烟盒转了过来,吴汇却摆摆手,枯瘦的手指探到烟缸里捻起了一截烟头,那是刚掐进去的,过滤嘴上的湿痕还在。郑源心里翻起一点古怪,仿佛那手指触到了自己的嘴唇。

吴汇轻轻冲烟头吹了一口气,微亮的暗红从边缘复燃了起来,又迅速灰败,像是火的回魂:“他说过,烟比毒还难戒,毒是瘾,至少能强迫自己断瘾,烟是习惯,不用动脑子,只要看一眼,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点上了。”

“哪有这么夸张。”郑渊勾起嘴角。他知道吴汇这算默认了他的故事。吴汇也笑:“真的,以前我也不信,后来我信了。”

“信什么,烟比毒还难戒?”

“不,是习惯,习惯比欲望更长久。”吴汇眯起眼睛:“也许你说得没错,那两个人确实是老相识,就像你跟汪警官那样的。”

果然。郑源心想。八十年代的婴儿潮催生了一大批独生子女,他们生而孤独,群居本能却驱使他们超越血缘,去绑定胜似手足的同龄人。死党二字,分量跟朋友是不一样的,用老话来说就是一起同过窗,一起扛过枪,一起爬过墙,一起开过裆,一起喝过酒,一起嫖过娼。分享童真、冒险、荒唐、豪迈和艳遇,比很多真正的家人还要亲。但是这样的感情限度在哪里?为了对方杀人,顶罪,坐牢,认死刑,哪怕对方已经死了?如果把主角换成他和汪士奇,他能为对方做到哪一步呢?又或者说,汪士奇能为他做到哪一步呢?

郑源知道自己触及了危险的边界,嘴上的烟烧到尽头,他急急忙忙地摸上烟盒,试图从那点胡思乱想中跳出去。

“他们认识的时间其实不算长,但是有的事情,可能并不需要那么长的时间去确定,你说对吧。”吴汇若有所思地捏着烟蒂,目光随着上面细微的烧痕起伏:“我有时候在想,为什么偏偏是这两个人会认识呢?每一天我们要在路上遇见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这一个呢?郑记者,你相信有神吗?”

郑源眨眨眼睛:“这得看你怎么定义神。”

“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天上说不定一直有个谁在看着我们,是神把我们安排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同一件事情里,是神让我去做这件事。”

吴汇的表情太过认真,郑源轻笑着摇了摇头:“话也不能这么说。就好比……就好比这盒烟吧,你知道这个牌子念什么吗?”

“……”

“万宝路,英文名MARLBORO,有人说这名字来源于一句英文的首字母——Man Always Remember Love Because Of Romance Only。”郑源的火机一点一点地轻敲着桌面:“就是说,男人记得爱情只因为它浪漫。”

“听上去也挺浪漫的。”

“是吧,可惜,传说只是传说而已。我们总希望把生活浪漫化,就像我故事里的那个人,对于他来说,偶遇的那个男人也许是他能肩负起的最大责任,是他所能付出的最大救赎,随波逐流的生活因为他的出现开始有了方向和目的,他觉得那是神的旨意,也许还当成了某种考验什么的,但是对那个男人来说呢,也许偶遇,就仅仅只是偶遇。”郑源点起最后一支烟:“MARLBORO只是一条街道的名字,当初的创始人把烟厂开在了这条路边,随手取了路名当商标。真相就是这么无聊。”

“可是如果,我是说,如果不是烟厂开在了这条路旁边呢?”吴汇露齿而笑,一种久违的天真神气浮上面庞:“如果是神让这条路等了一百年,终于等来了这个开烟厂的人呢?”

郑源突然觉得汗毛直竖。

“你说的故事很动人,不过,故事永远是故事。我也曾经相信过别人的故事,最后事实证明,故事错了,哪怕大部分都是对的,但只要有一点错,那就全都错了,我们每个人都为这一点错付出了代价。”

“那我呢?小叶呢?杜蔷薇呢?”郑源叹了一口气:“我们也应该为你们的故事付出代价吗?”

也许是那声叹息里的沉重感染到了吴汇,他的表情又消失了。“……我很抱歉。”他的嗓子里卡着痰,是哽咽的前奏,“我听说,死刑快判了。”

郑源一愣,他没有想过会这么快。“抱歉是没有用的。哪怕你已经打算去死,打算一命抵一命,那都是没有用的。”他的声音苦涩起来:“她不会再回来了,而我,我连凶手是谁都不知道。”

吴汇低下头,声音放轻了:“……我也不知道,如果这能让你心里好过一点的话。”

郑源打量着他下撇的唇角,确认他没有撒谎:“但你有杜蔷薇的背包,你还叫我不要再查下去,你还是知道些什么的,袁佳树都死了,你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那很危险……而且,这是我欠他的。”吴汇抬起头,眼眶里有一点湿润:“郑记者,你知道什么叫一事无成吧,我这样的,我这样的就叫作一事无成。我一辈子,没本事,没用,我还……我还害了他。”吴汇抬手搓了一把脸,掩盖沁出的一滴泪:“是我害他变成今天这样的。我什么都给不了他,什么忙都帮不上……我现在,能还一点是一点,我原本想换他好好地活,连这也做不到的话,至少让他风风光光地死。”

郑源愣住了,兜兜转转这么久,这才是吴汇无数次拒绝他的真正原因。他没有办法骂他荒唐,谁还没权利荒唐一次呢?但他不能纵容这种荒唐,他还没愚善到那个地步。

“可是你知道我不会停下。”郑源沉着脸捏扁了黑色的万宝路盒子:“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会追逐答案,总有一天真相会被找到的,我一样会写:袁佳树是一个瘾君子,一个杀人犯,说不定那时候我还会挖出别的什么更难堪的事实,白纸黑字,我会一个不漏地写上去,到那时候,你的隐瞒还有意义吗?”

吴汇从指缝中露出眼睛:“你不会那么做的。”

“我会!”

“你不会,你可能走不到那一天就已经死了。”郑源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吴汇的声音里掺进了怜悯,“别惹他们,你尝过那个滋味的……”

那个滋味,什么滋味?断了两根肋骨的滋味,后脑勺被敲碎的滋味,亲人被肢解的滋味?他说什么?他们?不止一个人?

“你是说有个团伙?!”郑源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人物关系,某条无关紧要的线索突然亮了起来:“……是徐子倩对不对?徐子倩、徐雪松,独生女儿,档案被销毁……这就对了……都连上了!是雪松集团,是徐雪松在后面指使的?他们还做了什么?小叶也是他们杀的吗?杜蔷薇呢?是不是?你说话啊!”

钟声响起,门锁转动,探视的时间结束了。

吴汇不发一言,双唇紧绷。

“再说点什么。”郑源闭上眼睛,十指交叉,他不怎么相信世上有神,但如果真的有的话,他希望他此时此刻能够显灵。“再说一句,哪怕一句都好……”

陌生而粗糙的掌纹覆盖上了手背,郑源抬起眼皮,是吴汇握住了他的手。

“徐子倩,她也是我们的老相识,我,还有袁佳树。 ”他探身向前,一字一顿,“所以我说,别再追下去了。碰到她,是我一辈子最大的错误。”解围

一周不到,徐婷的八卦已经传遍了学校的角落。

流言蜚语是最好的友谊黏合剂,女孩子们课间十分钟结伴上个厕所的空档,已经添油加醋交换分析出了一整篇关于当事人的对白动作前因后果。性与死亡引发的天然好奇让这则故事越来越离谱和畸形,传到后来,连堕胎、染病和签协议逼婚都有鼻子有眼,个个都有“我一个朋友”亲眼见证。郑确满心焦躁,没有人来问他,他不是任何人的朋友,但他知道的比任何一个人都多。

如果他没有说,那大家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就是在这一团混乱中,徐婷复课了。郑确端着早点从食堂出来的档口,正瞥见她背着书包踏进校门。

几天不见,她瘦了,小而圆的脸颊清癯了许多,眼眶也有可疑的红迹。她不再往校服下面套彩色的小裙子了,宽大的蓝白相间的运动裤遮住了所有曲线。看见郑确,她头一勾,加快脚步走开了,郑确抓不到解释的机会。

然而拖得越久,就越难以开口。到后来,事态已经发展到只要徐婷经过走廊,女生们就会自发地闪到两边,谁要是不小心被碰到了,还会夸张地啧啧出声,掸着衣角嘀咕着“好脏”。这时候只要有一个调皮男生开口起哄:“狡婆精!真恶心!狡婆精的名字叫徐婷!”大合唱似的拍手应和声就会一路尾随,愈来愈响。郑确看到带头的那几个里有一瘸一拐的大东,忍不住攥紧了栏杆,可还没等他冲过去,一个女老师已经从尽头的办公室里探出头来:“瞎吵吵什么!素质呢!”人群像抢食的麻雀,听到动静哄的一声散了,再想找徐婷,她的背影已经在楼梯拐角消失了。

郑确心里着急,决定今天放学后,不管怎么样都应该跟徐婷讲清楚了。他早早就逃了课躲在校门口的文具店,这里斜对着徐婷的教室,要是郑确视力再好点,甚至能看到她靠着窗边的侧脸。临近傍晚,空气格外溽热,没有顾客,老板也不打算开电扇,郑确毫不在意,他淌着汗,数着秒钟,等着她。

第一波放学的大军涌出来了。郑确的视线在缭乱的人群中穿梭着,像逆流而上的鲭鱼。

不是她,不是她,啊……这个……也不是她。

第二波,第三波,直到最后,连高三留堂的学生都稀稀拉拉地离开了,徐婷也没有出来。郑确盯着教室里灭掉的日光灯,心里也跟着暗了。他急匆匆地原路折返,果不其然,徐婷被堵在了教学楼与单车棚之间的小道上。

堵住她的人让郑确愣了一下——那是老三的女朋友,那个小太妹。

她个子挺高,梳起高马尾,嚣张的红色挑染全部露了出来,从后面看像是点起了一团火。她用力拉扯着徐婷,嘴里不清不楚地骂着什么。郑确看不清徐婷的表情,但似乎挣扎着想躲,他赶忙加快脚步,但还没等跑到足够近,“啪”的一声脆响已经贯穿了空气,是那个女生抽了徐婷一个耳光。

“你干什么!”郑确急起来,冲过去一把推开了对方,徐婷踉跄着撞到他肩膀,散乱的头发下面半边脸已经红了。

“我干什么?你问问这个骚货自己干了什么吧!”小太妹的嗓音尖锐高亢,“贱人我警告你,别想欺负我,也别缠着我男朋友,他弟弟傻,他可不傻,你再敢动一下念头,下次直接打断你的腿!”

“你瞎说什么呢!”郑确的火气冒上来,“别在这里喊打喊杀的,徐婷够可怜的了,你还想要她怎么样?”

“怎么样?哼,我恨不得她现在就死了才好呢!”小太妹咬牙切齿地瞪着郑确,不多时又冷笑了出来,“哦,看出来了,对她有意思是吧,小子,劝你多长点心,这货可不是你消遣得起的。”

她话音未落,徐婷颤巍巍的哭腔插了进来:“你要的我会给你,明天来拿吧……求你……别这样了……我受不了了……”

“你还知道受不了?哈哈哈哈笑死人了。”小太妹伸手要拍徐婷的头,被郑确一把挥开,正要发作的时候,背后传来了保安的声音:“那边那个!你谁!怎么不穿校服!是不是本校同学!”

小太妹转身就跑,临了转过头,恶狠狠地冲徐婷一笑:“可别忘了你答应我的。”

徐婷点点头,郑确感觉到她的身躯猛地一颤。保安追着太妹擦身而过,喊骂声一阵高过一阵,郑确无暇顾及,他扶着她的肩膀,轻轻帮她撩开头发,泪水擦过指尖,郑确觉得比自己挨了打还疼。“你答应她什么了?”郑确着急地追问,“别被她勒索,不行就报警。”

徐婷捂着脸摇了摇头,声音像一片羽毛一样轻:“没用的……她就是要钱,我给她就是了。”

“这怎么行!这……这太过分了,你不能这样随便让人欺负!”郑确义愤填膺,说完才发现徐婷抬眼看着他,那眼神里分明写着:让他们随便欺负我的,就是你。

郑确百口莫辩。他当然可以重复一百次、一千次“不是我说出去的”,可是有什么用呢?除了他,还有谁会知道这些呢?

徐婷缓缓地离开了他的臂弯,离开了他。

她说:“如果你觉得对不起我,就帮我一个忙吧。”

“什……什么忙?”

“帮我收起个东西,放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见郑确不说话,徐婷苦笑一下,“不想帮就算了。”

“不不。”郑确急切地开了口,“我帮!只要是你的事,我一定会帮!”

徐婷闻言点点头,从书包里拽出一个系着死扣的黑色塑胶袋来,轻轻搁到郑确手上。接下来她转身走了,又只剩下了郑确一个人。

“如果是过生日的话,许的愿会不会有效一点?”郑确站在了那尊圣母像下面,抬头盯着那张石塑的脸。

自从给徐婷帮完那个忙之后,她又不来上课了,而老三自从那天之后,就一直没再出现过。郑确拖着书包,漫无目的地乱逛,不知不觉居然又到了这个地方——那个慈悲的女人张着怀抱,好像一直在等他。他心里一动,闭上了眼睛。

他想要见到徐婷,想要见到老三,他想要他唯一的朋友回来,想要时间倒流回从前。

他的心愿是不是太多了一点?

石像默不作声,郑确盯着她看了半晌,自嘲地摇摇头,拖着步子走了。

他垂着头穿过街道和小巷,眼睛睁着,却什么也看不见,耳朵张着,却什么也听不见。车灯交错,模糊晃动的光斑里,他的脑子一点一点回溯到过去,回溯到他唯一拥有快乐的日子,阳光明媚,发梢映成淡金色,白衬衫鼓起的风,老三插着口袋踢踢踏踏地走在后面,喊他:“喂,郑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