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三朵玫瑰文身变态</b>
十年了。
汪士奇甩甩脑袋,驱逐掉那些毫无必要的过期自责。他找到了,他胜利了,这才是最重要的。发现吴汇的住址耗费了他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南城规划不力,设施老旧,摄像头时有时无,公交车上的监控只能确定他下车的车站,但扫街扫了一大圈,一个对他有印象的人都没有。线索断了,上头施压,他像一个潜泳的渔夫,在茫茫大海里徒然追寻含着珍珠的母贝。就在他一口气差点憋不住的时候,目标却自己送上门来了。
那是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案子,由一个快要退休的辅警老孙当笑话讲出来,彼时汪士奇扫街巡查完毕,顺路溜达到附近的派出所,正蹲在门口抽烟。第一句的时候他还在跟大家一起笑,第二句开始他的烟就再没搁回过嘴里。
“那姑娘也是,谁不知道是做皮肉生意的,男人的那玩意儿见了不知道多少个,大惊小怪个屁呀。她倒好,还非要把我给呼过去,说什么遇见变态了,躲在巷子里脱裤子,变态还想强暴她。我问她,那变态人呢?犯罪实施成功了么?你猜那姑娘说什么?”
老孙说得口沫横飞,讲到精彩处,干脆捏着嗓子有样学样:“她朝地上‘呸’了一口,说:‘不中用!裤子都脱了,我冲他骂了一句,他倒是吓得跳起来,屁滚尿流地跑,腿还戳在路边的钢筋上,哎哟,真应该给他戳断了那根东西,断子绝孙!’”
几个围着喝茶的小年轻都抖着肩膀大笑起来,汪士奇也笑,笑完了过去给老孙点了一根白万:“叔,方便带我去见见受害人么?”
二十分钟后,汪士奇被带到一处低矮的民宿前,老孙探头进去叫了半天,那个自称“美琪”的姑娘终于一步三晃地走了出来,她肩上孤零零的挂着件蕾丝衬裙,斜斜地往门口一杵,左右扫一眼,雪白的胸脯立刻朝着汪士奇面前戳过来:“哟,老孙,今个儿刮什么风,带个这么帅的小哥过来玩呀。”
老孙尴尬地挠挠头:“别瞎说,这位是刑警队的汪队长,上次你不是说遇着变态了么,汪队过来了解一下情况。”
“哦哟,刑警队的,怪不得看着不一样。”美琪还要往跟前凑,汪士奇用两根指头顶着她的肩膀,不动声色地给推了回去。美琪眼珠一滚,斜睨着嗤笑了一下:“可惜,不好这一口。”
汪士奇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仔细想想,你看到的变态是不是这个人?”
美琪和老孙一齐凑上去看,那上面是穿着靛蓝连身工服的吴汇。老孙还在云里雾里,美琪却捂着嘴嚷了起来:“人是不是我不知道,不过这个衣服我认得!哎哟,那个乌烟瘴气的烂巷子,也真亏他找的地方,偷偷摸摸的,脱了一半……”
“哪个巷子,带我去看一眼。”
美琪瘪着嘴,脚下不动:“哦,说看就看,我生意不做啦是吧?警察查案子也要群众乐意对吧?”
老孙刚要发作,被汪士奇拦下了。他抬起手,指尖抚上美琪的手臂,顺着奶油一样滑腻的皮肤蜿蜒下行,撩起了一线看不见的火花。美琪面露得意,一口嗲气刚要提上去,冷不防臂弯被汪士奇捏住一戳:“那你去那个乌烟瘴气的烂巷子,又是去干吗的?”
汪士奇的手指下面是一片青迹,连带着几个细小的针眼。美琪一下缩了起来,支支吾吾半天,汪士奇自己替她答了:“行了,又不是来抓你的,以后该戒的戒,约到那里交易就是专为抢你这种人的,还报警呢,下次你不一定有这么好的运气。”
美琪脸上畏缩中掺着点不服气,她水蛇似的身子一拧,从汪士奇的桎梏里挣脱出来:“我又没说假话,那里确实有个变态,管得宽啦你这个人!……等着,我去披件衣服。”
美琪领头,带着汪士奇和老孙七拐八绕地进了一条漆黑的暗巷,背光,死胡同,两侧堆满了建筑垃圾。汪士奇慢慢走进去,在一堆废弃的钢筋前面停了下来,其中一根粗糙的截面上有一点暗沉的颜色,用手摸了摸,不硬,发粉,不像油漆,更像血迹。
“他是在这里撞伤了腿吗?”
“是咯,撞得可狠了,我也是佩服他哟,做贼心虚,一边淌着血呢还能翻过墙去。真是,厉害厉害。”
美琪还在一边咋舌,汪士奇已经平地发力,三步两步地蹿上了尽头的围墙。他扒着墙头往下一看,一点微笑从嘴角漾开。另一边虽然空荡荡的,但地上明显浅了一块的印子出卖了他。这里之前肯定堆着不少旧家具,翻过墙来,踩着腐朽的旧衣柜和茶几落地,顺着巷子走到尽头,这个人已经悄无声息地把自己的路线调转了一百八十度。换了衣服,换了方向,怪不得之前的监控永远查一半就跟丢。
汪士奇跳下来,一边掏烟一边拨了个电话出去:“徐烨,现在去调10月15号美西路的所有监控,对,反方向……叫你去你就去,那么多废话干吗?……注意一个走路一瘸一拐的男人,是,有伤,服装不明,可能有帽子之类的掩护。”汪士奇点燃手里的香烟,恶狠狠地抽了一口,瞳孔里倒映出一点燃烧的暗红,“还有,去查查吴汇入狱的体检报告,没猜错的话,他右腿应该有个疤。”影子嫌疑人
郑源知道自己挖出了吴汇的真话,但他没有想到吴汇给的比他想要的还多。
“你猜得对,我这么干就是为了报复。”吴汇慢慢地吐着气,像是在抽着一根不存在的烟,“只报复一个人,为了不让别人看出来,才有了后面的那些。啊,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想要藏起一具尸体……”
“最好的办法是藏到一堆尸体里。”郑源不为所动,“可是后面那些都没杀死,除了一个。”
“除了一个。”吴汇机械地重复了一遍,突然笑出了声,“郑记者,你信命吗?”
命?郑源想,不想信,然而不敢不信。他有手有脚,奋力奔突,却总觉得自己逃不出命运的掌控。命是一条看不见的丝线,缚牢了他,稍不留神就拖着他下沉。郑源不出声,就当自己默认了,吴汇笑笑,眼神里多了点怜悯。
“我不想杀别人,我只想杀了她,杀完了她,后面的那些手就软了,没劲了。你知道吗,杀人很累的,电视里看杀人,扑哧一刀,扑哧又一刀,跟切菜似的,我告诉你,都是假的。刀子捅哪里容易死?心脏、肺泡、脾脏……”吴汇的手满不在乎地在身上比画,给虚拟的自己开膛破肚:“但是呢,前面全是骨头挡着,梆硬,一刀进去,卡在骨头缝里,嘎吱嘎吱的,下不去,出不来……”
“说这些细节没有意义,我并不是一个杀人爱好者。”
“那你想听什么?哦,我们刚刚聊到哪来着?命?对,是命。我拿着刀,在那个广场上转悠,往左看,往右看,到处都是人,密密麻麻的,跟牲口一样,黑着脸,排着队,从楼里出来,进地铁里去,我刚杀了个人都没人有空多看我一眼。捅五个,捅十个,死不死,活不活,好像根本没区别。不过呢,那个男人送上来的时候,我也不知道怎么的,就是下了狠手。”吴汇眼睑轻颤,脸色似苦若喜,“后来我看新闻才知道,他就是要跟徐子倩结婚的人,哈,郑记者,你知道吗,这就是命,都是安排好的,一点也不错。”
郑源挑眉:“那你又是为什么要报复徐子倩?她一个企业老总的千金,总不至于对你始乱终弃。”
“我要是说我报复她,是因为她爱那个男人,你信吗?”
“单方面暗恋?得不到就杀掉?”
“比你想的要复杂,不过,你也可以就这么认为。”吴汇举手伸了个懒腰,“是,我进雪松就是因为她,跟了一年,盯了一年……本来我有更周密的计划,也许能让她死得更漂亮些……哎,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用了,机会这种东西是老天给的,身为凡人不能那么挑。”
“这还是解释不了你在高通广场的连续伤人。”郑源低头看看笔记本,“你不跑是准备好了承担杀死徐子倩的事实,但同时你又试图把这个事实藏到一群毫无联系的随机受害人里。手法粗糙,效率低下,一看就是临时起意,是什么让你突然有了要隐瞒的念头?你打算瞒着什么事?还是说……你打算瞒住什么人?”
“你什么意思?”
“我去看过徐子倩的尸体,七刀,从下到上,大部分风格都很一致,唯有一处……”郑源的手指轻轻点在自己的心脏,眼睑垂下来盖住光线,试图穿越牢笼、空气和骨血,介入到吴汇封闭的脑回路里去——他捏着刀,湿滑,粘手,塑胶手柄的纹路烙进掌心,面前是血,背后是人。是的,还有一个人,惊惶,无助,个子高一些,他很重要,他是谁?跃动的光影中,郑源仿佛听到吴汇低哑的一声穿破时空:“快走!”
“这一刀不一样。虽然法医不能界定,但我能感觉到。告诉我,这是谁干的?”
吴汇小幅度地挪动了一下身体:“谁?除了我,还能有谁?”
“还有另一个人。”
“证据呢?”
“会有证据的。”
吴汇的眼睛里带上一点讥讽:“编造这种反转很有意思,但可惜,你只是个记者,不是小说家。”
“不是你。这一刀,无论如何不是你。”郑源口干舌燥,长久的精神对峙让他疲惫,追着猎物跑出二十公里,眼看着胜利在望,人却像灌了铅似的滞重。他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声音轻得像叹了口气:“你哭了。”
吴汇没有动,郑源抬起眼皮,一字一顿地重复一次:“杀人时,你哭了。”
对面的男人脸色迅速灰败下去,郑源捕捉到了这一信号。“你问我要证据,不好意思,没有证据。这个世界上可能人人都觉得自己独一无二,每个人做出的选择、采取的行动都是随机的、自主的,但是我告诉你,不是这么回事。”郑源突然将眼神投向对方隐藏在隔离墙后面的下半身:“你大腿上的伤还疼么?”
吴汇一愣,来不及答话,郑源继续往下说:“右边外侧,伤得不深,但创面不好愈合,皮肉应该擦烂了。”
吴汇的肩膀硬了,郑源把眼神转了回来,直面吴汇:“我为什么知道?因为习惯,你走路的时候总是左倾。为什么避开右边?因为不舒服,短时间的疼痛不足以形成这样的习惯,急性疼痛我们会倾向于赶紧止疼,只有长时间不愈合的创面才会让人产生防备。为什么是大腿外侧呢?因为我们的身体跟精神高度匹配,平时你几乎感觉不到任何器官的存在,但是一旦哪里出了一点异状,一点凹陷,一个疤痕,一颗突出的牙齿,下意识就会去碰触,就像你的手,根本无法克制自己去摸那块伤疤。反应超过理性,习惯超过思维,人类就是这样容易被看穿。”
吴汇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它们正无意识地摩擦着大腿外侧,隔着裤子,一块稍硬的皮肤总是让人忍不住沿着边缘抠过去。他有些茫然,再转回来发现郑源已经贴近了冰冷的铁条,下意识皮下一紧,仿佛刚刚发现他柔和的脸部线条下藏着野兽。
“除了疯子,所有人的行为都遵循逻辑,你不是疯子,所以你也不例外。徐子倩心口那一刀不是你的习惯手位,事后无差别伤人不是你的自然反应,你杀不死他们,因为你根本不是这样的人,你害怕,也愧疚,但却不得不做,我看过你杀死袁佳树的视频,虽然看不清脸,但刀进去得太迟疑了,你说你想杀了他,要我看正好相反,但你还是亲手造成了他的死,这种事与愿违足够让你哭出来。”
到这一刻吴汇才真正确认了自己的轻敌,然而为时已晚,郑源的獠牙已经扣上了他的命门。
“十月二十五日下午七点高通广场,你的所有反常,只有在你身边加上一个人才能全部成立。告诉我,他是谁?”
郑源知道自己接近了真相,吴汇张了张嘴,声音却迟迟没有通过喉咙口,他独自在沉默中挣扎着,在冰窖一样的室内额角已经活活沁出了汗。
48、49、50……郑源数着自己的心跳,莫名感觉恐慌,有那么一刻他甚至希望吴汇能说出点什么来全盘否定刚才的话,直觉告诉他,逼出来的答案可能会让某些所谓的事实彻底崩盘,就像他当初经历过的一样。那是比死更残酷的惩罚。
漫长的两分钟过后,汪士奇的电话打断了这段沉默。
“老郑,快来,我找着吴汇他家了。”四人游
午休时间结束,教学楼里已经三三两两的有了人。老三前脚从教导处出来,后脚就看到郑确一个左拐,朝着自己相反的方向径直走了。他摇摇头,迈开步子把人捞了回来,顺带把脱下来的校服扔到他头上。
“瞎走什么,医务室在这边。”老三捏住他受伤的手:“衣服盖一下,血糊糊的,别吓着人了。”
郑确不说话,眼珠子从围墙扫到地面,就是不看老三的脸。
“有什么不高兴的先把手弄好了再说,行不行?”老三叹气:“是有多恨我,还专程砸玻璃撕照片。照片呢?吃了?”
郑确听到撕照片三个字一下抬起头来,好巧不巧,眼神正好瞟到对面走廊上站着的人影——是她,衣服换了,受伤的手揣在口袋里,见他看过来,女孩深深地回了一眼,随即走开了。她嘴角应该存在若有似无的一笑,郑确觉得自己没有看错。
就这么一分神,已经足够让老三拽着郑确进了医务室。校医正要忙着出门交周报,见是老三来了,直接把一串钥匙扔他怀里:“又是校队啊?你们这些孩子也真是,能不能看着点……自己弄吧,记得填单子,钥匙回头我找你拿。”
校医一阵风似的出了门,郑确被老三按到椅子里,转身在柜子里翻起了消毒水和纱布:“你说你,不是连剪子都怕么,弄成这样就不怕了?也不知道图啥。”
郑确看着老三的背影,心里那点热乎乎的歉疚终于战胜了别扭,好歹挤出了一句话:“你……又帮我。”
老三直起腰,回头瞪了他一眼:“我不帮你谁帮你,难道看着你记过三次直接开除啊?”说完自己又笑了起来,“周老板都要恨死我了。”
“是这样的周主任,那张照片我觉得照得不好,没有突出我本人的气质,所以拜托郑同学帮我想办法换一下,他可能误会了我的意思吧。”老三对周主任说。
确实挺招人恨的。郑确想,那算哪门子的理由。
郑确也笑,笑了两下,终于鼓起勇气进入正题:“其实……那玻璃不是我砸的。”
“顶包啊?谁逼你的?”
“帮忙。”
“哦。”老三找齐了东西,转过来坐到郑确身边:“手给我。”他握着郑确的手腕,酒精棉球按到伤口上,郑确一阵龇牙咧嘴。“女孩儿?”
郑确想起那天教室里的少女,鸦色的黑发衬着一缕耀眼的红,在老三面前晃啊晃的,像一只骄傲的花雀晃着自己的翅膀,他心里一阵乱,点了点头。
“这么野?你可当心点,别惹上疯的,现在的女孩儿,脑子都有点那个。”老三敲了敲自己的额头,“言情小说看多了,动不动要死要活。”见郑确不接下茬,老三挑眉:“认真的啊?啧啧,早恋,不好不好。”
郑确翻个白眼:“你自己不也是。”心里还有没说出来的半句:找了女朋友就不搭理我,出息!
老三一愣,回过神来薅了一把郑确的头顶:“傻啊你,这能一样吗?”他往郑确的手上缠着绷带,眼睛不看他:“……不是因为她。”
没头没尾的半句话,郑确居然听懂了。老三的手还在绕着纱布,一时无话,却并不尴尬,周围的空气慢慢充满了模糊的高兴,让郑确想起小时候吃了水果糖,透过彩色的玻璃糖纸看到的太阳,薄脆透亮,舌尖抵着一点甜。为了让这点高兴停得久一点,化得慢一点,他把一句话翻过来绕过去的含在嘴里,总是差那么一点问出口。直等到老三给他收拾完毕,人都快走了,终于张嘴漏出一个“喂”,没有下文,孤零零地悬在半空,老三看着他窘迫的脸,嘴角慢慢勾了上去:“礼拜天要不要去我家。”
“啊?”郑确张着嘴,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傻。
“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吗,我带你来看看为什么。”
下午的课郑确上得心猿意马,好容易熬到放学,他照例背着书包踢踢踏踏地走到单车棚等老三。高三放得晚,教室已经亮起灯,窗口还有一排脑袋随着板书一点一点。郑确倚在自行车后座上盯着出神,肩膀被人轻轻点了一点。
“手还疼么?”那触碰很柔软,嗓音也甜,郑确回过头,是她。
“彼此彼此。”郑确不自然地藏起那只手,女孩却把它拽了回来。两人面对面摊开手,一样的绷带,镜像对称,好像有什么秘密被掀开了盖子,郑确的脸突然有一点红。
女孩的圆脸上漩出一个酒窝:“你叫什么名字?”
“初三8班郑确。”郑确脱口而出,说完又有点后悔。答得太流利了,一看就是排练过很多次。
果然,女孩脸颊上的酒窝更深了:“我知道,我在你楼上,我叫徐婷。”
楼上是高二的地盘,郑确有点意想不到,徐婷看着最多跟自己同龄。她高二,老三高三,这所学校里她比自己多待了两年。这么一想,中午那块碎掉的宣传栏玻璃突然带来了延迟的刺痛:“啊,所以你去撕照片……”
徐婷竖起手指,在嘴唇边比了个“嘘”,焦糖似的棕色眼珠左右转转,神神秘秘地打开钱夹给郑确看。她用着一个珊瑚色的三折钱夹,中间有一个透明塑胶的照片夹层。一般这个年纪的小姑娘都会在那里放上偶像男孩的贴纸什么的,徐婷的钱夹里也有一个男孩,头发浓密,眼神清亮,嘴角蓄着一点笑意,是老三。
郑确回过味来。前几次若有似无的眼神交汇不是无缘无故的,是了,徐婷看他的时候,次次都有老三在场。他是傻的吗?她都豁出去偷照片了,他居然还能想不到?对,也有可能因为讨厌,但是谁又会讨厌老三呢?他体育好,成绩也不差,脸更是……郑确沮丧起来,他倒不怕输,只是仗还没开打就输了,到底有点意难平。
而徐婷已经握着他的手摇了起来:“可别忙着说出去啊。我知道你跟他关系好……你不会说的对吧?”
这已经是擅自把他划到闺蜜级别的要求了,但是郑确仍然没有办法拒绝。做个朋友也好啊,郑确对自己说,做朋友,起码能站得近一些。他这么想着,勉强对徐婷点了点头。放课铃响过了,老三也朝着这边走过来,郑确刚要打招呼,余光看见一个影子半路闪出来,一下黏住了对方。她没穿校服,不是本校学生,但郑确仍能认出来,那一缕红发在路灯下仍然招摇,刺痛了他的眼睛。
徐婷一无所知,只顾低头收拾自己的钱夹,郑确鬼使神差地来了一句:“礼拜天我要去他家,你一起来么?”
徐婷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郑确再一次尝到了那种模糊的高兴,只不过这一次,嘴里泛起了一点苦味。刑房
郑源赶到水围新村的时候已经过了晚上八点,老式楼道里没有灯,汪士奇打着手电下来接他:“怎么这么久……快,这边这边。”
“跟吴汇聊得正在点子上,要不是你催,估计人都招供完了。”郑源有点嫌弃,还是抓住了对面伸过来的手。十年前的脑部受创影响了他的视力,特别到了暗处,除了蓝就是黑,一团团模糊的雾气,这地方没有汪士奇牵着,他等于盲人骑瞎马。
“他都说啥了?”
“坦白了,不是什么无差别杀人,一开始就是冲着徐子倩去的,后面那几个他原本打算杀了混淆警方视线,没下得去手。”
汪士奇的手微微一震,郑源知道他又在嫌恶。这个人有点精神洁癖,听不得荒唐的犯罪理由。“不过我还是有点疑问,他说他对徐子倩是暗恋心态导致占有欲产生,但是他们俩的社会关系八竿子打不着,要说大马路上一见钟情,那也太扯了。所以我觉得第二犯罪人的假设……”
郑源话音未落,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一绊,眼看着要栽到水泥地上去。幸而汪士奇扑救及时,一只手打横拦腰给捞了回来。郑源脸撞在一片粗糙的羊毛混纺织物上面,樟木混着烟丝的凛冽气味扑面而来,他恍惚了几秒,隐约记起以前汪士奇身上似乎是皂香,来自一块方方正正的老式国产皂,蜜黄色,收在露天水泥盥洗池的一角,汪家的保姆总在那边开个龙头,“哗哗”地搓洗一家人的衬衫。“你们这些皮猴子见天入地的,洗衣机顶个啥用,还是手搓的干净。”老阿姨嘴角叼着根香烟,冲郑源招招手:“你也来,身上那件脱给我,我顺手一把搓了。”初夏的太阳明晃晃的,他和汪士奇打个赤膊围着池子互相撩水,泡沫溅到脸上不一会儿就干了,一小块皮肤微微紧缩,像一个温柔的吮吸。
现在那种香皂应该早就停产了吧。郑源想,就算有,那个院子也是回不去了。
他还在出着神,那块织物一下震动起来,哼笑伴随着浑浊的低音滚过,标准的胸腔共鸣:“老郑,脚软是肾亏啊,得治。”
去他的,是谁支使他起早贪黑,为了个没头没脑的案子四处打转,到现在连饭也没顾上吃。郑源心里不忿,手上却加大力气捉紧了汪士奇的胳膊:“少废话,赶紧带路。”
两人小心翼翼地绕过挤满楼道的煤炉和废报纸堆,眼前豁然大亮——一盏雪白的应急灯挂在门口,锈绿色的老式防盗门被强行撬开,像黑洞洞的真理之口。
“头儿,上哪去了,正找你呢。”徐烨一边摘着手套一边迎出来,看清楚汪士奇背后牵着的人,愣了一下:“你……”
“老郑呀,不认识了?人家刚回来,还在法制周报,这次也是来写报道的。”汪士奇松开郑源,趁着他转头环顾客厅的档口凑近徐烨的耳朵:“少大惊小怪,不该说的别说。”
徐烨咧咧嘴。他当然认识郑源,何止认识,简直记忆犹新。当年汪士奇第一次把他带进现场,大家还以为来了个大学生,一地的制服白大褂里就他一人背个双肩包,穿个套头帽衫,一脸奶气。汪士奇前脚说完证物分析,他后脚就接了句“不对”,接下来头头是道地反驳了一堆,汪士奇也不生气,就抱着手臂看着他乐。切,一个记者,徐烨想,又不是名侦探柯南,嚣张个啥呀。当然,他也见识过他的狼狈,昏迷着,淌着血,埋在荒山野岭的土坑里,把汪士奇吓得六神无主。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彼时郑源生命垂危,但徐烨觉得现在的郑源才是真的奄奄一息。他努力在郑源身上寻摸着人的气味,而郑源的脸转过来,眼珠像镶嵌在面具上的磨砂玻璃,连视线都是毫无生气的。“方便的话……我想看看卧室。”
是了,就是这样了。徐烨在心里盖棺定论:他还活着,但已经像死了很久了。秘密
吴汇的家是20世纪集体宿舍时代的遗留产物,楼层矮,挑高低,红砖垒的外墙在时间的侵蚀下变成斑驳的褚石色,窗户漆成墨绿,而后是石青暗黄的墙皮,一层层剥落下来,衬得玻璃也雾蒙蒙的发灰。进到门洞里,密密麻麻的房门两两相对,分散在幽暗走廊的两侧,每一户都是同样的一室一厅,有孩子的家里会封上阳台,凑合成下一代的书房兼卧室。星沙市的新城区建设如火如荼,这栋楼却连同南城一起被丢入了遗忘的角落,里面的住户老的老走的走,轮到吴汇住进来的时候,整一层里除了他已经没了别人。
“我问过了,房主无亲无故,年纪也大了,五年前就进了养老院,房子丢给一家中介做代理,估计这破屋能租出去就谢天谢地了,他们除了每个月让吴汇往卡里打钱,人都没来见过。”徐烨提着手电在前面开路,光柱扫来扫去,映到的除了一张饭桌、两把不成套的塑料凳,其余就是白墙灰地,家徒四壁。“所以呢,基本也排除了买凶杀人的预推,屋子里没找着藏钱的地方,看这样儿他也没处花。”
郑源一言不发。汪士奇还憋着没发话,他知道,精彩还在后面。
果不其然,等推开卧室的木门,郑源就知道汪士奇为什么心急火燎地找他来了。比起客厅近乎空无一物的无聊,卧室简直就是美梦成真的大礼包,或者用汪士奇的话说,完美地反映了居住者的精神状态和犯罪动机。房间不大,十平左右,一张一米宽的老式铁架床放在角落,靠头的地方拴着一副简易镣铐,郑源戴上乳胶手套上前去摇了摇,四个床脚用螺钉焊死在了地上。“教科书式的变态犯罪倾向,”汪士奇用手电挑起一边镣铐给郑源看:“德标工业铁链加皮革,纯手工打造,看来这位嫌疑人口味有点重。”
郑源不说话,仔细打量着家具的布局。即使对于这间怎么归置都显得拥挤的小房间来说,现有家具的摆放也实在是太不科学了,床贴着窗户,衣柜却背靠着床头,柜门冲外,似乎故意在阻隔着床上那个人的视线。床尾的地方摆着一把陈旧的扶手椅,劣质人造革因为磨损而皴裂,露出下面米黄色的粗糙纤维。总共就这么三样东西,挤挤挨挨地集中在房间的同一侧,靠门的这边空无一物。郑源上去移了移扶手椅,死沉,挪开一条缝就能看见地板上浅了一线的灰尘印子,证明这东西从来没有挪过地方。
“这间就是嫌疑人打造的禁闭室,结合口供与我们掌握的信息,吴汇应该在早于半年前就盯上了徐子倩。案发当天,他大概打算持刀挟持对方带到这里,完成他的绑架监禁,但因为被害人的挣扎呼救导致他反应过度,这才演变成行凶杀人。”汪士奇拉开衣柜,招呼郑源过来看,衣柜没有挂衣服,寥寥几件外套胡乱的堆在柜子下方,正对面的高度贴着十几张照片,组成了一个简陋的十字,正面,侧面,背影,远景,统统都是徐子倩。
“绑架监禁?然后呢?他想要干吗?”郑源抽抽鼻子,凑过去仔细打量着照片,粗糙的相纸,应该是网络打印四毛钱一张的便宜货,用透明胶草草地贴上两个角,像素一般,不像专业设备,也许只是来自一台过时的国产低端手机。郑源想象着吴汇拍下这些照片的瞬间——没有刻意美化,没有特别关注的角度,呼吸均匀,表情镇定。这些照片里没有感情。
汪士奇差点笑到噎住:“他要干吗?他还能干吗?老郑,我记得以前那些个什么禁室培欲你也没少看啊,一把年纪了,怎么突然装起纯洁来了?”
郑源没有理会他的嘲讽,他重新走到床边,顿了顿,突然和衣躺了上去。
“哎哎哎,你干吗!”徐烨急了眼,被汪士奇拦了下来,“别急,别说话,先等等。”
狭长的铁床上面是棕榈的床垫,上面铺着老旧的蓝白格子床单,平整、温柔,细软得打滑。郑源的手指摩挲着身下的织物,接收到一种郑重的清洁感,仿佛是对躺在这张床上的人表达着怜悯和抱歉。作为一个大龄单身底层蓝领的卧室,这张床太过干净了。郑源思考着吴汇有洁癖这件事情的合理性,慢慢闭上眼睛。少顷,一点特别的气味从枕头上缓释出来,木香,烟草,汗味,似曾相识。郑源晃晃腿,轻轻一踢床前杵着跟守灵似的汪士奇:“喂,你喷的什么香水?”
徐烨转头看着汪士奇的眼神里写满了惊讶,汪士奇干咳了一声,表情有点不自在:“什么呀,就我妈去了趟意大利,带了一堆瓶瓶罐罐回来,瞎喷着玩儿的。”他低头查手机,半晌才翻出聊天记录:“叫什么来着?k……k……krizia?这是男香,男人用的香水!不懂别瞎笑……”
郑源的手枕到后脑勺:“你们觉得,吴汇去过意大利么?”
“还意大利呢,他有没有去过省会我都怀疑。”
“这就对了。”郑源翻身坐起来,转移阵地,一屁股跌坐到床尾的扶手椅里面。徐烨并不知道他说的对是什么对,只知道再由着他这么胡来自己的饭碗很快就要保不住了。“大哥,”徐烨口气软下来,跟个苍蝇似的搓着手,“差一步我的取证就做完了,咱们别破坏现场行不行?”
郑源并不起身,反而变本加厉地在椅子里腾挪,压得里面老旧的弹簧咯吱作响。这里有跟衣柜里一样的气味,来自廉价的地毯清洁剂和84消毒液,一个清洁工人应该有的味道。这才是吴汇的“床”,一个真正的栖息地。郑源看看对面的柜子和床褥,心里渐渐有了主意。
“拍照,指纹,鞋印,血迹还没来得及验,发光氨还没上你就来了。”徐烨指指一边的紫外线灯,眼瞅着郑源一伸手就捞了过来,“啪嗒”一声打开了开关,在椅子周围前前后后地扫了个遍,紧接着是床沿,床脚,再到柜子跟前。“喂,别瞎弄,我都说了发光氨还没上了,你这样是看不出来的……”徐烨跟在郑源屁股后面直打转。
汪士奇抱臂在一边看着,突然笑出声来:“他不是在看血迹。”
徐烨反应过来,紫外线灯确实还能拿来看别的。当初上课的时候老师怎么说的来着?“凡射过,必留下痕迹”,但他不明白郑源看这个到底有什么意思。
“我有了一个答案,但是,也许并不是你们想要的答案。”郑源把紫外线灯还给徐烨,缓步踱到房间正中央,除了看守所那些对谈里不小心逸出的蛛丝马迹,这是他最接近真实的吴汇的一刻。尽管他一度打算靠拙劣的模仿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反社会变态,但这里的气息和郑源第一次见到的他百分百吻合:平静、矛盾、克制,一个殉道者,一个苦行僧。
“吴汇不是一个性变态型罪犯,也许他盯上徐子倩有别的理由,但绝不是你们预判的性需求。”郑源指指床头,“按照性变态犯罪的逻辑,猎物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对他们有特殊意义,如果徐子倩是猎物,这张床就是为她度身打造的笼子,在猎物没有到来之前,这里不会允许任何人占用,尤其是,占用的还是个男人。”
“没这么玄乎吧,你怎么知道有男的睡过?行,就算有男的睡过,还不能是他自己吗?”
“不可能,因为他月收入只有两千块,不可能在枕头上留下高级男香的味道。”郑源拍拍扶手椅,“这儿才是他每天晚上睡觉的地方。”
汪士奇摸摸下巴,一丝玩味出现在脸上:“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我在全盘推翻你,没有什么跟踪绑架囚禁侵犯,一开始就没有,试想一下,如果吴汇真的对徐子倩抱有扭曲的性冲动,照片应该贴在他最方便看到的地方,而他会缩在自己的安全区里尽情意淫,然而很可惜,照片藏在了柜子里,张贴得过于潦草,没有仪式感,而整个屋子,你们也看到了,没有精液的痕迹。”
“就算推翻了这个预设,也不代表吴汇没有过绑架徐子倩的计划,要不然这张床你要怎么解释?”
“还记得我的第二犯罪人假设吗?”郑源转过头,眼睛里突然泛起一点光亮,有什么久违的东西被点燃了,“也许犯罪现场还有第二个人,被吴汇禁锢,隐藏,保护的,是个男人。”
徐烨从来就不喜欢郑源,对他这个工龄超过二十年的警察来说,刑侦是一门专业学问,是建立在证据、口供、分析、鉴别上的科学技术,而像郑源这样的人——也就是所谓的“民间推理家”,却总能把这门学问搞成玄学,撇开眼前板上钉钉的现场不谈,竟来来回回地扯什么气味、直觉、逻辑、认知!徐烨瞄了瞄汪士奇,脸色没什么变化,估计心里的吐槽比起他只多不少。说到底也是身经百战,破过的案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外行领导内行这种事情年轻的时候还好说,反正半斤八两,都是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的主儿,现在还来这一手,那叫当场打脸,是可忍孰不可忍。
而毫无自觉的郑源还在滔滔不绝:“加上一个男人,那一切就说得通了。之前我们犯的最大的错误,就是将一些看似合理的因素硬凑到了一起,这就像拼拼图,也许形状对得上,但图案全是错的。为什么他会用假身份?为什么他会无差别攻击路人?为什么他的目标是徐子倩?为什么会有不合理的刀痕?为什么会有这间古怪的房间?也许这些线索并不指向同一个案子……”
“不。”汪士奇终于开口了,他走近郑源,眼睛对着眼睛,脚尖对着脚尖,斩钉截铁地对他说:“不!”
老式筒子楼里没有暖气,郑源站得久了,周身冻得发沉,一阵阵过电似的麻痹感从脚趾头尖窜到小腿,等听到这一声“不”,那麻痹感陡然加重,连带肩膀都硬了起来。郑源嗅到了危险,然而汪士奇的影子压着他,让他一动也不能动。
“老郑,你没有掌握全部资料,所以推论有偏差也是正常的。我告诉你,吴汇不仅是杀害徐子倩、袁佳树的凶手,他还是一个连环肢解杀人犯。”
郑源的眼前升起一团迷雾:“连环?肢解?……不,这不对,这不符合侧写……证据呢?受害人呢?”
“第一个受害人,十年前的南城车站少女分尸案。最近的一个受害人,算是未遂吧,今年高通广场遇刺的徐子倩。虽然她没有被分尸,但按照这间屋子的布局来看,如果她被劫持成功,肢解分尸是早晚的事。”
“我记得你说的是连环杀人,那至少有三个相似案件才能当作连环案件处理。”
“有,那个被害人……”汪士奇的声音低了下去,对接下来要说的话表示抱歉:“决定这个案子成为连环杀人案的关键被害人,是小叶。”
那名字像一个符咒,瞬间抽干了郑源的镇定。
“老郑,我知道你很难接受,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之前也一直按照报复性杀人在查……但是,错了就是错了,现在找到真凶也不晚。”
“不可能!你凭什么跟我说这个就是真凶?我不信!” 他用力摇头,一缕额发乱糟糟地戳进眼睛里。
这大概是徐烨第一次听到郑源大声说话,那把柔软的南方嗓音拔高了,有一种绝望的好笑,徐烨吓了一跳,不知道当劝不当劝,这时候汪士奇转过头放了话:“你先出去,我有话要跟他说。”
徐烨如蒙大赦,赶紧夹着尾巴出溜到客厅,走之前他犹豫了一秒要不要关上门。还是算了,他想,看着点儿好,到时候命案现场再搞出第二桩命案,不合适。
“我来告诉你他为什么是。”汪士奇打开手机,一张一张的给郑源看照片:“厨房你还没进去,在那里发现了国产帕罗西汀,这是……”
“抗抑郁药,副作用大,容易乏力腹泻。”郑源冷着脸打断:“对,我吃过。你想证明他有精神问题?我告诉你,只有偏执型妄想症才容易导致肢解性犯罪,抑郁症在历史上并没有相关案例支持。”
“抑郁症也分单相双相,也会有暴力倾向,没有案例不表示没有可能性。”汪士奇寸步不让:“你的病,我比你更清楚。”
郑源的反驳卡在了喉咙里。汪士奇说得没错,至少曾经没错。小叶的案子之后,守了自己三个月的是他,研究资料帮自己一步一步做复健的是他,接送孩子上下课批改作业做饭烧菜打扫房间的也是他。等汪士奇把他硬塞到第五个心理医生的办公室里之后,郑源终于打定主意,一走了之。他不是第一次受汪士奇的照顾,可以说他就是被汪士奇一家从小照顾到大的,但这一次,就这一次,他感受到了从来没有过的压力。
“除去抑郁症的因素,还有别的。根据我对雪松大厦清洁部门的员工调查,吴汇性格孤僻,特别不擅长跟女性打交道,其中一个跟他较为熟悉的员工作证,吴汇提到过他从小没有母亲,父子关系也不好。学历不高,只能从事较为底层的临时工作,这些特征都符合连环性犯罪的侧写。从十年前那两个案子起我就等着凶手再次犯案,因为肢解性犯罪不可能一次收手,只会越来越严重。他等了这么久才出手,一方面可能是当年我们追得太紧,另一方面,可能他也在一直寻找下一个符合他标准的作案对象。”
“就算你说的是吧。”郑源头痛的捏了捏鼻梁,气势弱了下去,“判断连环犯罪的三个要素不用我教你吧?犯罪手法、犯罪特征、被害人选择。手法和特征我都暂时存疑,因为从头到尾我们能看到完整犯罪现场只有第一个案子,小叶只有局部照片,无法确定肢解习惯。至于被害人选择,无名少女在16-18岁之间,没有失踪人口报告,推定无父无母无业;小叶24岁,已婚已育有工作社会关系正常;徐子倩27岁,富二代,海外留学多年。这三个人年龄身高长居环境社会背景全都不一样,你打算怎么把他们联系起来?总不会说是长得像吧?”
“老郑,我还是那句话,你没有掌握全部资料,这三个案子有共同点,而且是非常显著的共同点。”汪士奇深呼吸了几次,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还记得吗?十年前的无名少女,后腰骶骨部位有个玫瑰文身,最近遇刺的徐子倩,后腰骶骨部位有个玫瑰文身,还有……小叶……”
郑源霎时间慌乱起来,他哆嗦着嘴唇,几乎马上就要站不住。
“小叶也有,骶骨部位,玫瑰文身。”汪士奇低下头,等待着郑源的拳头,“……老郑,对不起,我……”
郑源怔怔地盯着汪士奇,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他想不到吗?未必,只是他根本不愿意往那一边想。小叶是顶忌讳露出那个文身的,泳衣只有连身的,买下装会谨慎的绕过低腰款式,曾经还去医美咨询过怎么洗掉,不久之后发现怀孕了,这事儿也就搁置了。所以,汪士奇怎么能知道小叶那个文身?只有一个理由,小叶和汪士奇,他的老婆,他最好的朋友……
郑源举起手,汪士奇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然而对方只是一把推开了他,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老郑!”汪士奇回过神来,扯着嗓子叫徐烨拦人,徐烨正抱着手机打斗地主,眼看着人擦着边儿跑了,他不耐烦地拉住汪士奇劝:“又不是小孩子,跑了就跑了呗,你越追人越起劲。”
“你知道什么!”汪士奇摔开他的手夺门而出,“他眼睛看不见!”
话音未落,黑漆漆的楼道里传来一声闷响,徐烨的脸僵住了。分歧
郑源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人已经躺平。白墙,白被单,白炽灯,灰白色矿棉板吊顶,一个接一个的正方形,乏味地延伸出去,这画面再熟悉不过。
“醒了?”一个男声在左侧响起,郑源转过头去,是徐烨。
“汪士……”郑源条件反射地想找汪士奇,猛然记起来他说“老郑,对不起”的那张脸,又把话给咽了回去。
“汪队有急事回局里一趟,让我先照看一下你。怎么样,要不要喝点热水?”徐烨过分殷勤地站起来忙活,晃啷半天发现壶是空的,眨巴眼睛咳了两声,原样又给放了回去。
“我怎么了?”
“摔楼梯下面了,轻微脑震荡,右腿胫骨骨裂。”徐烨见郑源掀了被子要动,赶忙上前按住了,“不是,您还是先躺会儿吧,这伤也不轻,万一再有个三长两短,汪队得把我生吃喽!”郑源铁青着脸不说话,徐烨小心翼翼地瞟他:“……那什么,要是你想见他,我给他打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