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2 / 2)

饮罪者 黄青蕉 23846 字 2024-02-19

“扬州小妹,莞式服务,丰俭由君,可开发票。”汪士奇一脚刹车踩下去,贼笑着停了车:“怎么样,开眼了吧。”

郑源在一片迷离的霓虹灯招牌下皱起了脸。不到五百米的小路被大同小异的二层民宿塞得满满当当,一水儿的玻璃门脸,暧昧的粉紫色顶灯,廉价布艺沙发正对着路口,上面瘫着几个小妹,吊带裙下的身体毫不掩饰地散发着肉荤气。天色未晚,小妹们还没到开张的时候,各自面无表情地低着头玩手机,倒是门外的掮客反应很快,一个低头就窜到了面前:“两位帅哥找妹妹吗?来这边来这边,包你满意,漂亮大方手法好……”

郑源尴尬地往后靠了靠,汪士奇嗤笑了一声:“这你倒没胆了。”他叼着烟,神气地给人晃了下警官证:“叫你们美琪出来一下,没什么大事,别声张。”

掮客的笑脸一下子垮了,没再多说什么,迅速转背进了里屋,没过多久,美琪围着一身皮草踏了出来,脚下的皮鞋踢得震天响,走近了才发现一边脸红了,隐约能看见一点指印。

“这是怎么了?”汪士奇伸手指着美琪的脸颊,被她啪的一把拍开:“不就是你祸害的。”

“我?”

“哼,装得还挺像。这位警官,行行好成不成,您老这么来,我们这买卖还做不做了?”

“第一,我这才找你两次,第二,买卖可以做,而且非常好做。”汪士奇从钱包里点出三百,想了想,又添了两张:“去车上,我们聊两句。”

美琪的眼神立马软了下来,她把钱塞进自己饱满的胸罩里,夸张地一撩头发:“行了,想听什么,姐姐保证给你说个够本儿。”

郑源愣愣地看着美琪夸张扭臀的背影,汪士奇嬉笑着拍了他一把:“喏,这位就是我们的线人。”

按美琪的说法,这一带的小妹沾粉的不少,有的是贪玩,有的是无聊,更多的是被掮客坑了——抓着点把柄,好控制。小妹们的“货”都来自东哥,一个标准的南城混混,无正当职业,年龄不详,真名不详,目测不到30岁,左腿微跛。“哎,也是个不要脸的,从我这里挣钱,还要从我这里揩油。”美琪露出嫌弃的表情,低头玩着自己的头发梢,染成紫色的一缕在通红的美甲上绕来绕去,像一条不安分的小蛇。

“那次你撞见吴汇逃跑就是在跟东哥交易吧。”汪士奇翻看自己的笔记:“你当时报案说的‘耍流氓’,其实是大东对你动手动脚了?”

“这个嘛……”美琪一脸说走了嘴的懊恼,“男人还不是都一样,谁耍流氓那还不都是耍嘛……”

“等等,你见过吴汇?”郑源一下子转过头来,美琪一惊,狐疑地上下打量着他。

“别怕,这是我兄弟,记者,不是警察。”汪士奇主动跳出来介绍,美琪打量的眼神非但没停下,反而更多出几分玩味来:“啧,汪警官,你这小兄弟也挺登样的嘛!”

郑源迅速把脸转了回去,美琪笑得更大声了:“这就害羞了?哎呀,好玩好玩……”

“劝你别逗他,不是个爱撒气的人,撒起气来可就不是人了。”汪士奇捏了捏郑源的肩膀:“你想问什么来着?”

“我想知道她见到吴汇那天的细节。”郑源话一出口就有点后悔,用第三人称等于自己丧失了直接提问的勇气,为了证明自己还是个合格的记者,他又补上一句:“你见到他的时候,他在干什么,你在干什么,跟你交易的那个男人又在做什么?我要细节,越清楚越好。”

美琪为难地皱着眉:“这都多久了,哪还能记得那么清楚!喏,就是这附近,荷花巷,我跟东哥平时一直约在那里取货的,怕有人抓,一个拿钱一个拿货,只碰一下手就走。那天那个死鬼也不知道中什么风了,非要拉我去巷子里面,掏了把刀出来吓唬我,上来就要弄,那我当然是害怕的,一下子叫起来,就听到里面哐啷一声,大东拖着我往里瞅,就看到那个男的在那边脱衣服,然后他也一吓,撞在钢筋上,然后就跑了……”美琪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眼睛翻上去直直地盯着车顶棚,突然,她“啊呀”一声叫了出来,把前座的两人吓了一跳:“对了对了,想起来一个,这么说来是有点奇怪的……”

郑源竖着耳朵等了半晌,美琪就跟被按了定格似的,似笑非笑地停在那儿,下面的词儿就是吐不出来。“你怎么了?”他莫名其妙地转头,却看见美琪凑过来捻了捻手指,汪士奇叹了口气,打开钱包又塞过去两张。美琪皱起鼻头一笑:“谢谢老板。”

“我不是你老板,想起什么了,赶紧说。”

“说就说,谁怕谁啊。”美琪拉了一把滑下肩膀的皮裘:“东哥呀,好像认识那个男的。”

“你怎么知道的?”郑源声音轻微发颤,这次真是撞大运了。

“刚不是说了那个男的吓到了要跑,我想起来了,那时候是东哥看见了他的脸,脸色一下子变了,他叫了一声,那男人也看到了他才跑的。”美琪压低了嗓门,有样学样地吼了一声:“怎么是你!”

“所以东哥想去追吴汇,你就是趁这时候报的警吧。”汪士奇敲打着笔记本:“倒是挺聪明,知道直接打派出所电话。”

“打110还得等转接呢,这不是快么。”美琪点了一支细细的女士烟,泛蓝的烟雾像面纱模糊了她的五官:“干我们这一行,不机灵点怎么行。”

“那正好,展示你机灵的时候到了。”汪士奇微笑着合上笔记本:“帮个小忙,把东哥钓出来吧。”

美琪转身就要去开车门,可惜晚了一步,门锁跳起的咔嗒声比她拉开把手的动作快了不到一秒。

“大哥,我一个小姑娘能帮啥啊,饶我一命行不行?”美琪几乎是在同时换上了娇滴滴的哭腔:“我现在都改了,不碰那东西了……再说了,上次我都报过警了,人家肯定记着我的仇呢。他是一段时间不出来了,但要真碰上了还不得弄死我……”

“不帮也行,正好你也在车上,咱们直接局里见吧。”汪士奇干脆利落地打着了火,脚下的油门跃跃欲试:“我想想,首先该告你个啥来着……嗯,勒索警察还是报假警呢?”

美琪攒着汪士奇给他的纸币,一副想扔他脸上的架势:“算你狠。”她恨恨地把烟蒂直接怼在前座的靠背上:“先说好,出了什么事,你可得负责给我兜底。”

“我办事你放心。”汪士奇打了个响指:“走吧,等我们到了,时间应该正合适。”

“什么时间?”郑源不解地转向汪士奇,后者笑眯眯的替他系好了安全带。

“开房的时间。”做局

那个男人抵达夜玫瑰时钟酒店的时候已经迟到了二十分钟,他倒是并不着急,反而先慢慢悠悠拐进了旁边一家昏暗的小门面。电子录音的感应门铃响起机械干瘪的“欢迎光临”,柜台后面一个老头子放下报纸,慢吞吞地站了起来:“套还是药。”

“药,猛点的,越猛越好!”他咧着嘴,牙齿反射出一点寒光。那个小婊子还敢回头来找他,怪不得都说吸毒的为了一口粉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她既然不怕死,他当然也就不用客气了。

地方是他约的,但她必须先到,这是他最近才有的习惯。没办法,带头老大突然转向地下,他也只能躲躲藏藏地谨慎行事。生意难做了,女人更是没处找去,今天一炮双响,看来是要转运了。

他揣好了印着“威猛神油”的药瓶,按照微信上给的房号直上五楼。她有点急了,连发了好几条来催,其中一条还是自拍的照片,胸脯和腿在床单上白得耀眼,男人得意地捏了捏口袋里的东西,除了药,还有一包“货”,这一次他打算翻倍卖出去,就当作上次她不听话的报复。

他在污糟的化纤地毯上蹭了蹭鞋底,推开了那道木门。

然后他得到了也许是有生以来最热情的一个背后抱——来自一个男人。那人肌肉饱满的手臂从背后绕过他的脖子,只需要轻轻一收就能听到自己颈骨被压迫发出的“咔咔”声。他不敢乱动,只听见一个声音低低地在他耳边炸响:“东哥是吧,幸会。”

他第一反应是碰上了仙人跳,暗骂那个小婊子居然敢跟他玩这个,看样子今后是不打算在他眼皮子底下混下去了。等被推进了房间他又迷惑起来:床边坐着另一个男的,身形瘦削,手边摆着一根登山杖,见他进来了,甚至还微微点了点头以示礼貌。看这架势是要谈判吗?可是这人也脸生,不像是打过交道的样子,难道本地又有什么新势力起来了?被按在对面的椅子上他还在胡思乱想,直到感觉自己的两根大拇指被类似塑料扎带的东西从背后扣住,然后那个高大的男人——大概是个打手——从后腰摘了一副铐子下来。他的眼睛瞪大了。

“你是不是在想,既然有手铐,那还绑你干吗?”男人咧了咧嘴,把两个钢环叠起来捏在手里,冷不防一拳揍在了他的肚子上,横越过指关节的一弯金属给他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剧痛:“大哥大哥,我错了,有什么过节咱们好好说,冤有头债有主,我大东有什么地方得罪了还请大哥明示啊!”

“你的名字。”拄着手杖的男人面无表情:“全名。”

这是干吗?查户口吗?他一边痛一边茫然着,还是顺从地答了:“郭立东。”

“年龄。”

“28……不是,大哥,要问啥您直接问得了,您看您时间也挺宝贵的……”身边人手里捏着的铐子威胁性的喀拉一响,剩下的半句马上被他生咽了下去。

“十年前,你是二十三中的学生吧?”对面的人掏出个手机翻看起来:“认识一个叫袁佳树的人么?”

郭立东愣住了,他没想到能在这儿听到这个名字。

“你……你怎么知道的……”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分不清是愤恨还是害怕:“你们也是她派来的?”

“他?谁?”

“她啊!袁佳树他老婆!”见人没有点头,郭立东又糊涂起来,“不然……你是替袁佳树来寻仇的?”

“哦?你这么觉得?”那男人挑起了眉毛:“那你倒说说,你们俩有什么仇?”

倒也算不上什么仇。都是一个学校的孩子头,凑堆按辈分拜把子,他老二,袁佳树老三,那人平时不太跟他们混,不过球打得好,还有个混社会的漂亮女朋友,地位是不差的。他从什么时候开始讨厌他的呢?大概就是他偏袒了那个小鬼开始吧。说起来那个人,郭立东忍不住啐了一口,倒了血霉才碰上这么个货色,平时一副谁都欠他两百万的死人脸,自己不打,换一拨人照样会欺负他的,凭什么偏偏就是自己赶上了,被他扎了一刀,伤到腿部神经,从此以后一走路就发麻。

“得亏那小子后来辍学跑了,否则当时就得废了他的腿,伤我一条,废他一双。”郭立东咬牙切齿。

对面那人的表情也松动了:“伤你的人,叫什么名字?”

“叫什么来着……哦,姓郑,郑确,比我们低好几届。”他话音未落,那个打手模样的人浑身一震,立刻掏出手机边拨电话边出了门,郭立东盯着他的背影,更加莫名其妙了。

“别看了,老老实实把后面的事说完吧。”男人握着手杖,轻轻把他的脸拨回来:“这玩意儿是80%碳纤维,比钢还硬,他不在,我一个人也能废了你另一条腿。”

他声音里有点漫不经心的柔软,郭立东抖了一下,之前他只听过一个人这么说话。

“我要他死。”那个女人斜倚在沙发上,香槟色的衣料熨帖地包裹着曲线,一粒独钻坠在纤秀的锁骨间,她比起在学校的时候漂亮了不少,要不是那张嘴里软绵绵地吐出来那句话,他差点都动心了。

“你这家大业大的,要做了个把人还不容易,这还用找我?”对着她雪白的脸,郭立冬莫名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赶忙转头环顾着奢华的办公室,桌上正对着他的就是她和她男友的合影,徐婷和袁佳树,哦不对,应该是徐子倩和袁佳树,她亲密地搂住的那个男人,正是她要送进黄泉的对象。

徐子倩摇摇头:“我要他慢慢地死,一点一点地死,最好是熬不住的时候,自己了结掉。”她上挑的凤眼抬起来,淡色的眼珠迷蒙又多情:“我知道你有货,不然张焕也不会发你过来。”

“我说呢,焕姐都发话了,一定是个大人物,没想到居然是你。”郭立东干笑着锤了锤麻痹的左腿:“既然是老同学,算你个友情价。”

“不用了,我照行价给,另外再加这个数。”她推过一张支票,一连串的零看得郭立东直头晕。“我只要你办一件事——最后一次,给他个不一样的。”

郭立东明白了她的招数:上瘾之后开始给掺水的,吃不饱就会自己加量,等养成了习惯,最后一次换个高纯,打进去几乎百分之百要出事。他不明白的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毕竟是要结婚的准老公,就算偷个腥出个轨也不至于这样吧?”

“我得不到的东西,就必须毁掉。”徐子倩并拢水葱一般的手指,若无其事地欣赏着新做的美甲:“倒是你,你帮他说话做什么,你这腿怎么瘸的,这么快就忘了?”

郭立东后槽牙当时就痒了起来,这事儿不能提,提起了他就来气。他黑着脸一把薅过那张支票,恶狠狠的塞进兜里:“成交。”

徐子倩嫣然一笑,食指轻轻点住了郭立东那条伤腿的膝盖:“收了钱,这事儿可就得办漂亮了。不然……”她没把话说完,只是牵扯着嘴角扩大了笑容,尖利的虎牙露出来,像一匹嗜血的野兽。她站起来袅袅婷婷地走了,镂空的后背衣料里隐约透出一朵玫瑰的形状。郭立东在原地呆坐了很久,他不是不想走,是不能走,他被吓坏了。

这辈子撞见这么个女人,真是活见鬼。玫瑰之名

“查到了!就是他!”汪士奇风风火火地撞门进来,把手机屏幕亮给郑源看,那上面是郑确的身份证照片,与吴汇九成九相似,差的那一点是苦难的痕迹。

“我这边也差不多了,不过,还需要再找到一个人。”郑源点点头站了起来:“边走边说。”

“哎哎,大哥,你们这问也问了审也审了,捎带把手给我放了行不行?”见他们要走,郭立东哭丧着脸在背后号了起来:“我这手都麻了!”

“想松绑啊?行啊。”汪士奇笑眯眯扶着膝盖凑近,手探进他上衣的里怀兜,摸出一包白色粉末和一个药瓶。“嚯,装备还挺齐全的。”他掂了掂那个塑料包,“知道这个分量够你枪毙多少次吗?”

郭立东瞪大了眼睛。

汪士奇拍拍他的脸,把塑料包放了回去,接着拧开盖子,把一整瓶药水都倒进了他的裤裆里。

“你干吗!你疯了你!救……”他还没喊出声,已经被汪士奇反手一记敲昏,扔到了床上。

“有点过了吧?”郑源皱着眉头看汪士奇给郭立东脱裤子松绑,还不忘把自己的指纹给擦干净:“你小子得亏当了警察,要不然真不想认识你。”

“你懂个啥,咱们现在是暗中行动,每一步都得想清楚。”汪士奇收拾完了直起腰来:“反正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点苦头还便宜他了。”

他转身去敲了敲卫生间的门。

“干吗呀!”美琪偷偷摸摸地掐着嗓子开了一条缝:“不是说好了不暴露我的吗!”

汪士奇一侧身挤了进去,反手关上了门。“你手机呢?”

美琪不动,汪士奇又把手朝她脸前伸了伸,终于让她不情不愿地掏出来交到他手里。汪士奇转身拨通了第一个快捷键,那是片区派出所的报案电话。

“你干吗!”美琪急得上手就抢,被汪士奇反拗着手腕压住:“现在就报警,告他贩毒加强奸,你知道怎么弄。”他赶在接通之前说完了最后一句:“已经到这一步了,你不弄他,他迟早要弄你!”

美琪一下子挫败下来,她停下挣扎,慢吞吞地接过电话:“……喂?有人吗?救命,我要报案……”

报警用了不到一分钟,她却好像说了一个世纪。电话打完,人已经顺着墙根瘫下去:“我这辈子算是完了。”

“不,你这辈子才刚开始。”汪士奇摸出钱包,递过去一张银行卡:“这里面有五万块,密码800210,够你过一阵子了。”

美琪一脸难以置信,她摩挲着那张银行卡:“你这又是干吗……”

“趁这个机会,别做这一行了,出去换个地方好好过日子吧。”汪士奇笑笑,“你这么机灵,今后肯定能混好的,别再自己作践了。”

美琪没说话,忽然向前一步,死死地抱住了他:“……你,你怎么这么……”她把脸埋进汪士奇的胸膛,声音里染上了哭腔:“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给睡了!”

“好说,好说。”汪士奇笑着在她的背上拍了两把。“我得走了,你自己保重吧。”他转头又补上一句:“今后找个靠谱点的男人嫁了,这个算我给的礼金。”

美琪飞快地转过背去,啜泣着点了点头。

“如果说吴汇就是郑确,那这些人就都能穿起来了。”飞驰的车里,郑源用水笔划拉着笔记:“2004年,郭立东在二十三中读高三,袁佳树跟他同年级,徐子倩也就是徐婷那时候在高二,而吴汇,也就是郑确,在同一年转进了这所学校的初三。”

“原来他也姓郑。”汪士奇咂舌:“怪不得一开始只跟你说话。”

郑源的心里也五味杂陈:“不光是这样。他当时会开口,是因为他知道了我是单亲家庭,有个刚转学的儿子。现在回想起来,估计是联想到过去的自己,感同身受吧。”

“说起学校,韩雀也在她妈那儿找到了新东西,搞半天袁佳树还代表校队出去打过比赛,这是当年的照片。”汪士奇一只手掏过手机扔给郑源,里面是韩雀翻拍的相簿照片,还是高中生的袁佳树身材挺拔,球衣上印着一个硕大的24号。“别忘了还有袁佳树的弟弟袁同心,往前一年他跟徐子倩是同班同学。”汪士奇边开车边补充:“还有杜蔷薇,按时间算,那时候已经辍学了,但之前她也是二十三中的学生。”

“嗯,按郭立东的说法,郑确的学生时代受了袁佳树的很多照顾,也许这也是后来他会主动照顾吸毒的袁佳树的原因。”

汪士奇挠挠头顶:“但是还有很多疑点,比如,杜蔷薇为什么会被分尸,还有,小叶跟他们又有什么关系?”

“约翰·道格拉斯曾经写过,发现尸体时的状态透露出凶手对被害者的态度。尸体被抛弃在路边,暗示凶手轻视被害者,特别是女人。”郑源盯着黑暗中不断后退的街景:“如果我们假设这件事是徐子倩干的……”

“一百斤的尸体,杀人肢解加抛尸,她一个女人能办得到吗?”

“她不是亲自动手的类型,联系她家里的黑道背景,找几个帮手是很容易的事。”郑源举起两张玫瑰文身的照片对着车灯,一个是十年前的杜蔷薇,一个是十年后的徐子倩,那图案仿佛拓印的一般,但是隐隐的又有哪里不一样:“你有没有想过,这个文身到底怎么回事?”

“那个玫瑰?”

“对。就像一个诅咒。”郑源眨眨眼睛:“现代总把玫瑰看作爱欲的象征,但追溯到古罗马神话,玫瑰代表的是沉默和秘密,在基督教义里,玫瑰指代殉难和圣母,中世纪传奇里,玫瑰暗示贞洁少女。《玫瑰的名字》里有一句话写在手稿结尾:stat rosa pristinanomine, nomina nuda tenemus。说的是,昔日玫瑰已逝,我们只拥有她的名字。”

“杜蔷薇的玫瑰文身不就是因为她的名字吗?至于另外两个人……”汪士奇挠挠头:“我倒是没想得像你这么多。”

“你想得也许没错,是我多心了。”郑源的眼前恍惚出现了一片荼蘼的玫瑰花海,开在少女延绵的肉身上,吞噬着鲜活的灵魂:“只是换一个角度看,巧合也许是一种混沌因果学,拥有肉眼不可见的内在关联。这俩人的玫瑰是黑线钩边,填充红色,图案也很相似,小叶的图案不像,但我记得她的文身上打雾的明暗对比,手法跟徐子倩的文身非常接近。”

“一个图案相似,一个手法相似吗?”汪士奇若有所思:“图案相似可以解释为模仿,手法相似就是共用了文身师傅了吧。”

“对,就是模仿。我在想,这是不是杜蔷薇被害的原因。”

汪士奇挑眉:“你是说,徐子倩因为杜蔷薇跟她有一样的文身所以杀了她?”

“不。首先,杜蔷薇的文身应该比徐子倩要早,她家境贫寒,估计也去不起好的文身店,以前比较老式的墨水纹完了之后是会慢慢褪色的,就像这样。”

车已经驶到地库,汪士奇赶忙停稳,接过郑源手里的照片,果不其然,那黑色的描边已经全部褪成了发乌的靛蓝。而徐子倩的文身黑红分明,像刚转印上去一样鲜艳。

“所以,与其说是一样的文身,不如说是徐子倩模仿了杜蔷薇的文身。”

汪士奇摩挲着照片上那个图案,脑海里莫名闪过杜蔷薇的遗物,红色人造革的挎包里放着科比的贴纸,袁佳树穿着篮球队服的影像瞬间叠加上去,24号……24……

要穿起他们只有一个解释:袁佳树崇拜科比,而杜蔷薇爱屋及乌。

“啊!如果杜蔷薇是袁佳树的女朋友,那徐子倩的动机就完全说得通了。”

“嗯。年轻人的爱情本来就比较偏执,加上杜蔷薇个性这么叛逆,估计不是骂两句打两下就能劝退的,这种态度很容易激起施虐欲。”

“然而杀了杜蔷薇,袁佳树也并不会爱上她,所以她才想尽办法变成杜蔷薇。”汪士奇恍然大悟,那个文身,那五官微妙的调整,都是在试图模仿她无法取代的那个女孩——你不爱我,我就变成你爱的人的样子。

但是,即便如此,还有一朵“玫瑰”没有解决,如果说徐子倩和杜蔷薇是感情纠葛导致的私人恩怨,那小叶呢?

像是接上了他的脑波似的,郑源开了口:“至于小叶……”他咬了咬嘴唇,让自己尽可能说得平淡些:“刚刚郭立东说,他是张焕指派去找徐子倩的。”

“张焕?”汪士奇一愣,猛地转过脸来:“张焕不就是那个……那个……”汪士奇捏着方向盘的手兴奋得发抖:“我记得她!我见过她!你知道吗?她就是那天跟小叶在一起的那个不男不女的……”

“我知道,”郑源干巴巴地咳嗽了一声:“……我也见过她。”

小叶到底爱不爱自己,郑源已经懒得去搞明白。

他可以为自己在小叶身上的执着找出一百二十个恰如其分的理由:原生家庭的不幸福导致安全感缺失,长辈混乱的情史养成了对异性的洁癖,相似的身世和成长环境产生的共感效应,典型的E型人格让他习惯了先保持距离观察对象,一旦对方被纳入心理上的安全区域后又会完全放松警惕。

又或者简单点来说,他只能爱她,死心塌地的。在小叶之前,所有女人都是可怕的,难以揣测,不可亲近,周身长满神秘的刺。但小叶不是,从球场看见她第一眼开始,郑源哪怕转开了脸,那个明亮的笑容还是牢牢地烙在视网膜上面。她是他的初恋、朋友、妻子、妹妹、母亲、老师,拥有几乎一切他喜欢的品质:温柔、聪明、细腻、知冷知热。被她垂青让郑源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坚信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虽然后来时间长了,再热烈的感情也难免起伏,但郑源从没想过他们会分开。“总是会结婚的。”他对当年的汪士奇说:“不过现在还有点早,总之等先毕业,多挣点钱……”

命运没有给他等待的时间。

大三暑假,郑源在报社旁边租了个房子,《法制周报》的实习工作充实而忙碌,天天跟着负责带他的老记者卓一波跑新闻口,白天看现场晚上写稿子,时不时还有同一批入社的实习生们凑份子开局喝大酒。半只脚踏入社会的新鲜感太过强烈,女朋友就从关注的中心区退出去了一些。郑源跟小叶商量过要不要过来一起住,她只待了两个小时就捏着鼻子走了——二十来岁男孩子的房间,确实不是什么久住的好选项。

之后就是短信电话,断断续续地联系着,周末一起吃饭,她的眼睛专注地盯着手机。“有事?”他挟了一筷子鱼肉放到她嘴边,事先挑掉了细刺和葱。“等个通知。”她头也不抬地张嘴接了,答得含含糊糊。接下来卓一波的电话打了过来,郑源啧了一声,忙着应付工作,也就没再问下去。

没过多久,小叶生日快到了。郑源实习工资加外快断断续续存了五千多块,他想了想,打算给小叶买点什么,算是生日礼物,也算这阵子怠慢了她的赔礼。他在商场首饰专柜逛着,明晃晃的黄金珠宝看得他眼晕,好不容易挑了一个,交完钱正选包装呢,手机火急火燎地响起来,郑源打开一看,眉头已经皱起来——是程诺。

这女的算是小叶以前最亲密的朋友,但郑源却几乎不跟她打交道。谁让她天天的见了自己就跟见了世仇一样,脸上结霜话里带刺,不友善得很。小叶的心思玲珑剔透,大概是为了照顾他的情绪,两人好上之后她跟程诺也慢慢疏远了。她居然会给我打电话,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郑源一边腹诽一边按了接通键,电话那边的声音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慌张:“郑源,你去一趟洋河公寓1035吧。”

洋河公寓?郑源摸不着头脑:“去那儿干吗?”

“……去找小叶。”程诺吞吞吐吐:“你去,说不定有用。”

通话突兀地断了,郑源拿下来一看,电量告罄。他的背后莫名渗出一片冷汗。

洋河公寓是一片商住两用的小户型,因为盖在大学城附近,配套设施也高档,已经变成了有钱的学生在外租房的第一选择。别人也就算了,小叶住到那里去干什么?郑源急匆匆地赶到1035,捶了几次门,没动静。他急起来,转头去敲隔壁:“有人吗?见过隔壁的人吗?是不是有个姑娘住在这儿!说话啊!”

动静闹得有些大,走廊上三三两两地探出头来,一个粗狂的男声开始骂:“瞎嚷嚷什么呢!失心疯了!再闹报警了啊!”

郑源满肚子火,刚要回嘴,背后1035的木门吱呀开了一条小缝:“老郑,别闹了……”

那是小叶,披着头发,穿着睡裙的小叶。红润的双颊就像第一天见到的那样美,然而他第一天见她的时候,可没见过肩膀上那些暧昧的痕迹。

他气急败坏地推开她进去,就这样第一次见到了张焕。

她坐在沙发上,个头挺高,铲青头皮。面前是沏好的正山小种,郑源大踏步闯到面前,她头也没抬:“坐。”

她背后站着两个男人,一样的铲青头皮,黑脸膛,手臂上青筋虬结着肌肉,仿佛随时要爆裂开来。郑源不动,其中一个走了过来,照着他肚子上来了一拳,硬给按了下去。

“郑——”小叶一吓,声音卡在喉咙里,踏过来的脚步被另一个男人生生截断。郑源勉强一抬手:“我没事。”他强迫自己忍住呻吟,直视对方的眼睛:“你是谁?”

张焕手里摆弄着一把雪茄剪,寒光反射到郑源的眼睛里,刺疼。“你又是谁?”

“我是她男朋友。”

“男朋友?哼,行,你真行。”张焕扬起一边眉毛,冷笑着去看叶子敏,她不说话,脸低下去藏到滑落的长发里。“没关系,我都可以不计较,反正来一个,废一个。”郑源头皮一紧,刚想闪躲,背后的男人已经一把勒住他的脖子。张焕大踏步踩过茶几,忽然抓住郑源的右手,雪茄剪的齿洞一下穿过了无名指,郑源屏住呼吸,眼睁睁地看着刃口就要切入皮肉……

“不要!”叶子敏凄厉的叫声穿透了客厅。张焕的手停住了。

“焕哥,别……求求你……”叶子敏跪下来,抱住了张焕的腿:“我错了。我会跟他讲清楚……你……你别……”

郑源心里一片冰凉。他猜自己脸上的表情肯定很绝望,因为对面的张焕突然大笑起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脸。

“小子,跟我抢女人,你还不够格。”

他保住了手指,却没躲过一顿拳脚。之后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出租屋,只知道天是灰的,地是灰的,源源不断的痛从心腹一直涌到皮肉。世界像一个劣质的塑料模型,他擦了一把嘴角的血,倒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已是午夜,雨声隆隆,潮湿的水汽挟着风从窗外喷涌而入。朦胧中有谁打开了灯,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眼睛生疼。一只手抚上脸颊,他条件反射地伸手,将对方的上臂捏得死紧,指甲都陷进了白嫩的皮肉里。对方一惊,几乎是立刻就哭了出来:“老郑……你别这样……”

郑源清醒过来,他坐起身,看着对面的小叶。她从头到脚都湿透了。

他给她烧水洗澡,擦头发,找换洗衣服,煮姜汤。他不说话,小叶也不开口,沉默一直持续到后半夜,小叶把湿衣服拿去洗衣机,没过多久又折了回来,手里多了个四方的红盒子。她说:“给我的?”

郑源的嘴里涌起一阵苦涩,半晌之后才轻轻点了点头。

“对不起……亲爱的……对不起……”小叶的眼眶红了,她上来抱住他,把脸埋在他的颈侧,暖融融的发香蒸腾起来,郑源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又一下。

她是多好的女孩儿啊,好到他都不相信她会属于自己。她是天上的月亮,水里的花,爱上她注定要付出代价。就算她是骗我,郑源心想,起码她愿意骗我。那我呢,我愿意被她骗一辈子吗?

“那个人,她是谁?”

“……啊,她,她跟我其实一直都……”小叶还没说完,郑渊一把推开她打断:“我不要听这个,我问你,她是谁?”

“她叫张焕,是一家酒吧的老板。老郑,你听我说,要不我们还是……”

“够了,不要说了。”郑源抱住头,小叶低头看着他的头顶,两个发旋一左一右,像两个小牛角。她从前笑过他,看着软,脾气比牛还倔,着急了八匹马都拉不回来。现在恐怕就是那个再也拉不回来的时刻。

叶子敏叹了口气,转身要走,手却被一把攒住。她诧异地回头,看见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那个盒子,一枚镶着细钻的戒指在里面闪着微光:“嫁给我吧,毕业我们就结婚。”他说。小叶低头,怔怔地看着他,满眼的难以置信。

“可是我……”

“我不管你以前怎么样,既然我们在一起了,那就证明我们是合适的对吧?”叶子敏张了张口,声音被郑源急匆匆地压过去:“你听我说!你先听我说……我们这么长时间,你也是开心的吧?你还带我去见了你妈妈,说明你也是想过以后的吧?你……就算你不为我考虑,你想想你妈妈,想想你自己……阿姨之前说,她花了多少心思,砸锅卖铁地把你养大,你还是警校生,你……你以后真的打算跟那种人过一辈子吗?”

叶子敏的脸一下子褪了血色,她咬着嘴唇,眼白一下子烧上了血丝:“郑源!你这算什么?”

“考虑考虑吧,你……你不是非得现在答应我。”郑源将那个红绒盒子按进叶子敏的手心,她看着他无名指上那一圈暗红的伤痕,挣扎了一下,没有推开。

第二天,郑源照常上班,小叶在床角缩成一团睡着,乖巧得让人心颤。他一整天都魂不守舍,既想早点回家,又不敢早点回家。等真的打开门,空落落的房间已经预告了噩耗——小叶已经离开了,红绒盒子端端正正地摆在床尾。电话不接,短信不回,他呼吸着空气中残留的香水味,忽然生出了巨大的恨意。

他跟着卓一波在刑侦线跑了几个月,见多了作奸犯科,张焕这种地下酒吧的老板,一个随身携带打手的人,干净不到哪儿去。

而小叶,她如果在那儿,那就是她的错了。

他拨通了举报电话。

“举报‘胭脂’的居然是你……”汪士奇目瞪口呆:“你……还真是……”

“瞎猫撞见死耗子,对吧,居然让你们搜出了那么多白粉。”郑源自嘲地笑笑,“过了一个礼拜小叶就回来了,说是回了老家一趟,跟她妈提了我们结婚的事,家里人很高兴,那枚戒指也就顺理成章地戴了回去……我曾经以为这样也可以,你说,一辈子这么长,多少夫妻能一直爱得死去活来的?到后来,不都是搭伙过日子么。”他顿了顿:“没想到,这样子的一辈子也没给我。”

汪士奇眼眶一热:“你……你别这么说,以后会好的,真的,我保证!”

“你保证,自己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完呢。”郑源指指天花板:“想好问什么了么?”

“我以为是你来问。”汪士奇立刻怂了下去:“这位我真的……搞不定啊……”

看汪士奇那个夹着尾巴悻悻的样子就知道他不是开玩笑。程诺一开门,他连身高都好像缩了水,低眉顺眼地打招呼:“程老师好。”

“大晚上的非要上家来,你们最好给我有正经事聊。”程诺把两人让进去,眼睛瞟到郑源的手杖,“这是怎么了?”

“友军误伤。”汪士奇说。郑源没好气地瞪了汪士奇一眼,对方已经在沙发上缩成一团。“好好好,都是我的错,你们饶了我行不行?”汪士奇用力搓了一把自己的脸,“我记得今天的主题不是英明神武的汪警官控诉大会啊?”

“说正事吧,找我干吗?”程诺在两人面前放下咖啡。

“来解决一下我们共同的心结。”郑源打开钱包,抽出小叶的照片,这一次他吐出一口气,终于将它翻了过来,放在茶几的正中央。程诺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查了这么久,终于到这一步了……”她盯着那上面的小叶:“找到凶手了?”

“虽然没有,但已经很接近了。”汪士奇插进来:“现在还差最重要的一步,那就是——你。”

“我?”

“对。跟我们说说吧,当年你跟小叶还有张焕,到底是怎么回事。”

程诺脸上的肌肉抽搐起来:“你们知道这个干吗?”

郑源不回答,将文件夹里的照片一张接一张地摆出来:“十年前的杜蔷薇肢解案,小叶失踪案,十年后的徐子倩袁佳树被杀,他们之间不是独立的案件。杜蔷薇与徐子倩袁佳树还有吴汇都是二十三中的同学,至于小叶……她跟张焕关系密切,而张焕跟徐子倩之间也没那么简单。”

“那又如何?她可是销声匿迹好多年了。”

“如果我说,迄今为止的所有案子可能都是徐子倩所为呢?”郑源凑近了程诺:“小叶是唯一一个跟她没有任何联系的人,我之前一直以为她是因为我报道杜蔷薇分尸案才遭了毒手,但是现在我们有了张焕。说吧,不用担心我,你们的关系我已经知道了。”

程诺的目光在郑源汪士奇之间扫了一圈,后者跟她对视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听起来这个徐子倩不是个省油的灯。”程诺的手指划过摊开在桌上的玫瑰文身特写,“放在一起看,确实……”

她说,小叶的文身应该是张焕亲手做的。

“我就直说了吧,张焕特别喜欢她。”程诺点了根烟,脸上泛起悔恨,“之前我跟小叶很好,特别好,真的,要不是我胡乱认识的那些朋友,小叶后来也走不到那一步。”

程诺认识的朋友在“胭脂”里开生日派对,她带上了叶子敏,张焕进来的时候坐在她的身边,酒过三巡,程诺被灌得晕头转向,身边的两个人已经不知所踪。

“别看小叶模样文文静静,她心里面其实挺野的,特别容易着那些混混的道。”从酒吧回来没多久,小叶就闹着要跟程诺分手,那时候程诺还不知道是为了张焕,她咬死了不放手,两个人打也打了,吵也吵了,程诺一气之下还扣了对方的手机身份证,小叶冷笑一声,干脆就没再回宿舍。

没过两个礼拜,小叶牵了一个男孩儿回来,她笑眯眯地跟程诺介绍:“这是我男朋友,郑源。”程诺彻底绝望了,她把东西还了回去,接下来她们没再说过话。

直到有一天,隔壁的学姐过来敲她宿舍的门:“程诺,赶紧下去管管,你们小叶在下面发酒疯呢。”她急匆匆地下了楼,把醉醺醺的小叶从大堂抗回了床上。脱掉外套的时候她在小叶的衣服兜里发现了“胭脂”的火柴盒,刺得眼珠一痛。

之前她一直以为小叶晚上打扮得妖冶鲜艳是去跟郑源约会,连带着觉得这个外校生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么看起来,她出去也许根本不是为了见他。

她联系了那个在“胭脂”庆祝生日的朋友,对方吞吞吐吐地告诉她,其实张焕跟小叶已经好了挺长时间了。“说了你可别生气啊……焕哥这么多年没这么认真地喜欢过谁,看她不像玩玩就算的,我们也就不好说什么了,毕竟你情我愿你说对吧……”程诺挂了电话,怒火攻心,转头就想给郑源打过去,电话号码刚拨了一半,小叶醒了,她定定地看着程诺,忽然坐起来,拦腰一把抱住了她。

“别这样对我……”她期期艾艾地哭着,声音小小的,软弱又可怜:“求求你……我怕……”

程诺手里的电话突然像是灌上了成吨的铅。叶子敏是个满口谎言的小混账,但可恨之人总有可怜之处。她心一软,那个电话就没有再拨出去。

“你要恨我可以尽情恨。”程诺手上的香烟几乎没有动过,烧出一截长长的烟灰,她叹口气,一下子按灭在烟缸里:“但是当时我真的觉得,能让她好起来的,也许就只有你了。”

她的判断大体没错,小叶后来收了心,安定地在郑源身边当起了贤妻良母。郑源很宠她,似乎一直也不疑有他,虽然在洋河公寓那次,他从来不愿意提起到底发生了什么。

“……所以说,一开始就是假的。”郑源出神地盯着墙上的油画,那是一副复制品,《犹迪杀死荷罗浮尼》,不是众所周知的卡拉瓦乔的版本,而是来自女画家Artemisia Gentileschi。阴暗的布景,被血腥割头的男人,红衣和蓝裙的两个少女脸上毫无畏惧,正在合力完成一桩谋杀。“这就是为什么她没选汪士奇而是选了我,对吗?我还以为她至少有点喜欢我,其实根本不是吧……她……她只是因为我人在外校,因为我不会怀疑她,大概还因为我蠢……”他想要装得轻松一点,但手里咖啡颤抖的波纹出卖了他,汪士奇从他手上拿下了杯子,没有说话。

“她还是爱你的,不管你信不信。”程诺站起来:“如果只是为了骗过我,那之后早就跟你分手了。她没有,说明她放不下你。包括那一次……她也不想跟张焕走。”

“那一次?哪一次?”郑源追问:“张焕要带走她?什么时候的事?”

程诺犹豫地皱起眉头:“就是‘胭脂’关门之后没多久,张焕追去学校宿舍找小叶,她怕了,偷偷跑到我家来躲了几天。那之后,张焕就消失了,我们谁也没再见过她。”

“应该就是我跟徐烨去突击检查那次,让张焕给跑了,所以她才回去抓小叶,她想带她一起跑路。”汪士奇一拳捶在茶几上,震得杯子哐啷直响:“要是当初我没有放跑她……”

“现在马后炮还有啥用,这个人不是早就已经跑了?”程诺一下子泄了气:“打草惊蛇,她估计早就改头换面了,翻遍祖宗八代都找不出来。”

“那也不一定。”郑源交叉手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还记得郭立东说的吗?他是被张焕驱使去给徐子倩供货的,建立毒品网络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市里面家大业大,她不可能放弃这么大的金库。躲过几年风头,应该早就回来了。”

“说是这么说,可现在上哪儿找她去啊?”

“说不定还真有办法。”汪士奇忽然诡异一笑,转头拨通了一个电话:“喂,美琪吗?警察到了没有?……刚到楼下?好,那你帮我个忙。”他看了郑源一眼,对方像是察觉到他的意图,诧异已经写在了脸上,还没等郑源开口,汪士奇已经脱口而出:

“你现在上去,帮我把郭立东给放了。”陷阱

浓黑的夜里,郭立东驾驶着一辆二手本田飞度,玩命地冲刺过大街小巷。

裤裆里一片湿黏油腻,急拐弯的时候屁股在座椅上直打滑,呼吸一阵急过一阵,连手表的指针似乎都比往常转得更快。郭立东两眼血红,一边暗骂着自己时运不济,一边加速赶往目的地。

五分钟前。

一杯冰水兜头盖脸地浇到脸上,激得人反射性地一抖。郭立东头晕目眩地睁开眼,正好对焦在一片雪白的胸脯上面。

“都什么时候了,还瞎看!”胸脯的主人敲了他一把,他彻底清醒过来:“……朱美琪!”

“不想死就给我小声点!”美琪捂住他的嘴,“警察可已经到楼下了。”

郭立东侧耳一听,那呜哩呜哩的动静可就不是警车鸣笛的声音吗。他周身一僵:“你这是要彻底弄死我啊!”

“我要是想弄死你早弄死了,还用等现在?”美琪跳下床,“啪”的一声推开厕所的气窗。“从这儿走,爬过水管,能跳上对面的屋顶。怎么下去你自己想办法。”

郭立东彻底糊涂了:“你到底想干吗?”

“大哥,是你自己惹上不该惹的人了,我也是迫不得已好吗!枪都指着头了,逼着我给你发消息,我能不从吗?”美琪见他还愣着,干脆拽起他往窗口推:“话先说清,警可不是我报的,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要是真这么干了,传出去今后一样被人打断腿。”

“那……那……谢谢啊!”郭立东终于被说服了。他一条腿跨出窗外,转念一想又回了头:“对了,今天那俩……到底什么路子?”

“我哪知道啊?人家难道还跟我自报家门吗?”美琪白了他一眼:“不过我听见他们说话,好像是冲着你们头儿来的……说了好几次,叫什么……张……张……”

“张焕!”郭立东脱口而出,看美琪一脸“对对对就是这个人”的样子,他忍不住骂了一声。

连头儿都被盯上,这到底是惹上谁了?不管了,当务之急,先通风报信……

郭立东拖着麻痹的左腿颤颤巍巍地跳上楼顶,穿过天台的时候上下一拍口袋。我手机呢?

他恨不得捅自己一刀,可惜口袋里只有车钥匙,只得气急败坏地“唉”了一声,转头跑向了停车的地方。

同一时间,美琪微笑着掏出郭立东的手机,扔进了洗手池里,扬长而去。

“你定位了他的车?”郑源一脸难以置信:“这不太合规矩吧。”

“非常时期,要用非常办法。”汪士奇不置可否:“我现在已经停职了,干这件事的不是汪警官,是汪士奇。”

郑源头疼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什么时候弄的,我怎么不知道?”

“出门找徐烨帮忙查郑确的时候,顺便跟停车场打听了一下。”汪士奇坏笑:“又没坏处,不管最后谁来开走,总归能捞着点什么。”

尖锐的提示音响起,手机屏幕上的GPS定位小红点闪烁了几下,停在一栋废弃建筑的旁边。

“行了,饵已经下了,看看这次能不能捞着大鱼。”汪士奇一脚油门,银灰色的车身像一枚子弹冲膛而出,射向目标。

郭立东提着裤子连滚带爬地下了车,从消防通道往上,弯弯绕绕地跑了一阵,终于冲进了一扇包着红丝绒的木门。

“焕哥!焕哥不好啦!有人要找你麻烦啊焕哥!”他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黑暗里,忽然,有一点冰冷的金属抵上了他的后颈。

“为什么不先打电话。”

“丢……丢了……焕哥你听我说,今天有两个男的找上门来了,他们……”

“闭嘴。”那个声音比金属还要冷。郭立东不敢回头,他的汗水砸在积灰的地板上。

“说你是个废物还真是一点没错。”

汪士奇与郑源的面前是一座废弃的影院。

20世纪九十年代的遗留产物,手绘的大幅海报已经褪色到几乎看不清了,郑源抬头看了一眼快碎完了的玻璃灯泡:“咱们以前来这儿看过片子么?”

“怎么没看过,地道战,地雷战,后来还有成龙的,十块钱一张票,翻窗进去免费。”汪士奇笑嘻嘻的:“那窗户还是你小子发现的吧。”

“发现是发现了,我可没教唆你去爬。”郑源踢了踢汪士奇的屁股:“赶紧进去吧。晚了可就赶不上好戏了。”

“也对。”汪士奇抬手撕掉了玻璃门的封条,大踏步闯了进去。

这电影院是一间老式大礼堂改的,二层挑高,内里空间很大,一点轻微的动静都能引起巨大的回声。郑源紧挨着汪士奇踏进其中,室内漆黑一片,手机射出的光柱只能看清脚下几步的距离,尘埃飞舞,汪士奇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嘘……”郑源侧耳:“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汪士奇动动耳朵,好像确实听到了某种有规律的轻响:嗒、嗒、嗒、嗒……他顺着那点声源朝前看去——那里是正中央的木质舞台。

“这边。”汪士奇拽住郑源的手腕,引导他跟紧自己。等踏上舞台的那一刻,他终于适应了昏暗的光线,这才看清楚面前是一大幅暗红的帷幕,顶端已经坍塌了一半,露出背后残破的木结构,滴答声就是从这后面传来的。

汪士奇伸手抓住那粗糙的布料:“你怎么看?”

郑源轻轻摇了摇头:“凶多吉少。”

随着汪士奇轻轻一拽,帷幕轰然落下,一个倒吊的人影出现在他们的面前——是郭立东。他已经失去意识,被绑住脚脖子挂在半空中,脖子上开了个血洞。他们听到的是他的血溅在地板上的回声。

“还活着!”郑源上去一摸脉搏,马上用手捂住了伤口,他抱住了郭立东的肩膀往上送,试着把人解下来。汪士奇迅速地扫了一眼四周,看见了地板上半个红色的脚印,尖端指向后台的一翼。

“刚做的,人应该还没跑远。”汪士奇拔腿就追:“你在这儿守着,叫救护车!”报复

汪士奇已经有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热血沸腾。

他当然在每天坚持跑步,但那跟狂奔的感觉是截然不同的。狂奔,那是豁出命来的速度,是用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完根本不知道有多长的赛程。他只有一个对手,跑赢了她,就是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