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刘则轩被放了出来。
桑卫兰开车去接他——他黑了,瘦了,眼睛深深地凹了进去。
他有一条腿伸不直了——夏谙恕拿他出气,当然也是为了剪除桑卫兰的羽翼,将他一条腿的筋挑断了。
不过,从那鬼蜮狼窟里出来,还能活着,就已经是千幸万幸了。
反正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桑卫兰深深地弯下腰,一躬到底,刘则轩连忙扶住他,“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我也是!”桑卫兰郑重地说。
两人相对一笑,恍如隔世。
刘则举伤势未愈,但毕竟在逐渐好转。
夏谙慈的伤情,也见好了。
刘则轩又回归了,桑庐里又有些热闹了起来,再添上郑涵,桑卫兰觉得自己的心事,了了一半,心下宽慰了许多。
不过气氛还是有些不对,每个人心中,都觉得有点不对。
最能闹的刘则举,因伤还未大好,有些委顿。
变化最大的是夏谙慈,她一向牙尖嘴利,言辞刻薄,口中何曾饶得人了?她一沉默,气氛也随之黯然了。
其实她也笑,但那笑是蒙了尘,隔了雾,看遍巫山云,历尽沧海水,千般心事,万载流年的笑。
连粗枝大叶的刘则举,也知道有责任哄她开心,他有时怄着她,故意引她来拌嘴,可夏谙慈只是淡淡地一笑。
她似乎突然之间,将世事看淡了。
刘则轩在家中静养,桑卫兰忙着照顾若希儿,将夏谙慈托付给他,他没事便找夏悯说话,两人不时下下棋,有时小酎一顿,海阔天空地聊起来,雪后,天很蓝,阳光也很好,很暖。
两人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夏谙慈微微眯起眼睛,“有时候,世界还是很美好的——” “不是有时候,”刘则轩反驳说,“生命其实一直都很美好。” “既然生命这么美好,”夏谙慈微笑着看他,“刘爷为什么要空度呢?” 刘则轩一时不解。
夏谙慈仍是微笑,“绿茵怎么样?” 刘则举明白了她的意思,心下大窘,避开了她的目光,“这……绿茵那么漂亮,又那么年轻,我可是个瘸子!” “我也是瘸子!”夏谙慈笑了。
“我、我、我……”一向机敏的刘则轩,在她的注视下,竟语无伦次起来,“夏老板,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 “行了行了!”夏谙慈带着点不耐烦,又带着几分慵懒地打断他的话,“我知道了!” 夏谙慈去问绿茵,她只是低着头绣花,也不说不,也不说是,问得急了,只轻轻地道:“凭姐姐替我做主!” 夏谙慈轻轻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是心里委屈。
可是,我是为你着想的,男人嘛,外表不重要,身家也不重要,关键是疼你,靠得住,刘爷人就靠得住,我是过来人,慢慢你就知道了——” 绿茵不说话,手里的针却滞了,半晌道:“我只要能和姐姐在一起——” 夏谙慈知道她是应了,拉起她的手来,将自己一个白玉拧花的镯子,褪下来套在她手上,“三媒六证,明媒正娶,陪嫁妆奁,姐姐一样也少不了你的!” 绿茵伸手捂住了眼睛——她哭了? “我听姐姐的!”她扑倒在夏谙慈怀中。
夏谙慈是在最冷的那几日走的。
上海的冬日,湿冷起来没处躲,没处藏。
桑卫兰因为近日一心扑在若希儿身上,一点预料也没有。
几个人上穷碧落下黄泉,山南海北地找了一通,一无所获,灰败地聚在桑庐的大厅里,一脸黯然。
“找到了?”桑卫兰铁青着脸问,他这几日,只说了这一句话。
刘则轩长长地叹了一声。
“夏老板这是……怎么了?”刘则举还有些不解,在他看来,不是一向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 绿茵新嫁不久,发髻也烫了,满身珠光,突然忍不住哭了起来,“姐姐怎么这么狠心——” 她一语未了,桑卫兰一掌劈翻了桌子,“别哭了!” 绿茵吓得掩口,众人谁也不敢应声。
桑卫兰余怒未了,几步跑上楼,将墙上挂的夏谙慈小相一把撕下来,他盛怒之下,力气使得不小,扑棱棱扯倒了一溜相框,连靠墙的多宝架子也拽倒了,壶瓶钵碗“叮当”碎了一地,犹不解气,将相片又踏上了几脚,直指着骂:“你这是要怎样?要我把心掏出来给你吗?我的心都操碎了——你想怎么就直说出来,要星星要月亮我也摘给你,你还要走!走——你是用这种方法来折磨我吗?” 折腾完了,又有些不忍,将照片拾起来,又在上面抹了两下,众人本来伤感,见他这个样子又忍不住好笑起来。
只是谁也不敢作声。
半晌,刘则轩开口道:“桑老板不必如此,夏老板想是一时心里烦闷,出去散散心,过两天回来就好了。” 桑卫兰不答话。
转身来到夏谙慈的房间,“砰”的一声,将众人关在外面。
他在她的房间里,小心地翻检她的物品,唯恐落下一点线索。
不过他的心越来越空,越沉——他其实知道她的脾气,不会是赌气,做样子给他看的。
走了便是走了,干脆利落。
四季的衣物,各带走了一些。
剩下的更多——她不要过活了吗?天冷了,她带的衣服这么少,冻着了怎么办?她身上的伤还没好呢!桑卫兰站在绮罗丛中发呆,这些衣服,有多少是他为她置办的,他能想象得出她穿上这些衣服,对着他微笑的样子。
首饰整套地放在抽屉里,如果她拿走了,他心里多少能好受些。
除了几套她自己带来的,都是他给买的,金玉珊瑚猫儿眼……他亲手戴在她脖颈上,笑盈盈地,两相看不厌。
情到浓时,他愿为自己心爱的人,点燃所有的烽火台……她唯一带走的,是定情时他送的戒指。
她心中还有他,这是一定的,那为什么还要走呢? 是因为误会他和若希儿吗?那她为什么不打?不闹?不哭出来呢?有什么事,说出来就好了,她何苦这样赌气,作践自己,更是在折磨他呢……桑卫兰不觉哭倒在地上。
唯一还能给他带来些安慰的,是若希儿。
这个失而复得的小妹妹,她再也不会离开他了。
若希儿一身缟素,一心一意地,做起了柳迪,不,柳寒江的未亡人。
她屋子里挂着大幅柳寒江生前的照片,星眉剑目,准鼻红唇。
她终日望着他,有滋有味地活着,她眼中所焕发出的神采,能将她一路黑白的人生照亮。
桑卫兰无奈地叹气,但他改变不了——若希儿就是这样的人,她活在自己的感情与信仰之中,一段情,一个人,甚至一个眼神,一句话,都可以令她付诸一生,令她等着、盼着、守着、回味着,有滋有味地活下去…… 一年之后,郑涵已经成了上海滩上小有名望的侦探。
年纪轻轻便崭露头角。
“东方惨案”的破解,不仅成就了杜云铮,也成就了他。
他的成绩,不仅远远超越了父亲,更直逼当年的大神探桑知非。
他有了自己的豪宅、汽车和律师事务所。
考究的西装,黑呢大氅,礼帽——出入上流社会的沙龙,派对,在社交场合自如地用英语交谈,可他看起来并不算快乐,在他的内心里,到底还缺少着什么呢? 那一天,他的助手走进了他的办公室,“郑先生,这有你的一件包裹!” “搁那吧!”郑涵头也不抬,“对了,那个女人找到了吗?可能是有点跛的。” 助手像例行公事一样摇头,“没有!” “你下去吧!”沉默了一会儿,郑涵说。
包裹很重,是从日本寄过来的,收信人写的是自己的名字。
先是寄到了桑庐,桑卫兰已经将房子卖掉了,另搬了新居。
想是桑庐的新主人又将它寄给了自己。
日本?会是谁写的呢?看看日期,这信已经在路上远兜远转,颠簸了大半年。
郑涵突然间猜到了,心被狠狠地一揪。
迫不及待地拆了,里面有一封信,果然是李祎璠的字。
郑涵: 见信如晤。
经过这一系列的事,相信你已经对我恨之入骨了吧?如果我是你,我也会。
我不敢辩解,因为辩无可辩,一切都是事实。
但从内心深处,我是不想伤害你的,更希望你能过得幸福。
因为你所面临的这一切,从头至尾,是一个巨大的阴谋与陷阱,想必你已经有所察觉了吧?我希望你能远离它,而不是像我一样,身陷其中。
我的身世,其实是和你很相似的。
都是那一场惨案的间接受害者。
我早说过,我的父亲是柳忆眉。
我是他唯一的儿子,只不过,是私生子。
我的母亲姓关,出身和家世都很好,性格也很要强。
她在上大学的时候,认识了我的父亲柳忆眉,一见误终身。
她主动写纸条给我的父亲,两人开始约会。
甚至在毕业之后,跟着他来到了日本。
在日本时,贫贱夫妻百事哀,他们两人发生了激烈的争吵。
我母亲提出分手,父亲想也没想就同意了。
其实那时我母亲已经怀孕了,但她没有说——她是一个非常骄傲的人,不想父亲以为她用孩子来胁迫。
我父亲学成后就回国了。
但母亲未嫁先孕,没脸回来。
她后悔了,却没有了退路——我父亲柳忆眉回国以后,爱上了别的女人。
母亲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在日本嫁了人。
后父对我还不错,因为喜欢我的母亲,所以爱屋及乌。
我随了后父的姓——观月,起名敏之。
我因为自己是拖油瓶,所以格外听话。
但我母亲总对我说:“你是中国人,你的亲生父亲就是,他是一个非常优秀的人……”
她总对我谈起生父,说他的风度,他的俊朗,他的幽默谈吐,他的学识与才华……说着说着,母亲的眼里泛起光来,嘴角上泛起微微的笑。
渐渐地,生父的形象在我的脑海里逐渐清晰起来,他和矮小庸碌的养父是截然不同的,他志向远大,意志果断,才华横溢,谈吐不俗……在很小的时候,我就有了可以崇敬与追寻的目标,那就是我的生父柳忆眉,我不止一次地在梦中见过他,看见他在向我微笑。
很小的时候,我就开始学习中文,我甚至能说以假乱真的上海话——我妈妈就是上海人。
上学以后,我学国文,学艺术,学书法,学绘画,甚至学八股文,我要做个像生父那样的人。
他所会的我都要会。
我母亲支持并默许我这样做。
她希望我能回到中国,找到父亲,陪在他身旁,她不能再爱他了,但我可以替她来继续爱父亲。
在我十八岁那年,我找到了一个绝好的机会。
东方楚在日本招聘助手,条件是日本人,且要精通中国文化。
我那再平庸不过的日本家庭骗过了他,我竞选成功了!
我在他身边工作了六年,几乎像他的家人一样,融入了他的家庭,并和若希儿亲如兄妹。
慢慢地,我因为踏实肯干,又听话,取得了他有限的信任。
他对我放松了敬惕,甚至有意将若希儿嫁给我。
可若希儿喜欢上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叫柳寒江的人。
当然,我也只是把她当成自己的妹妹。
后来,我才明白东方楚招聘助手的意图:回到国内,充当他的间谍,搜集情报,为若希儿继承财产扫清障碍。
东方楚派我提前回国,在一个叫李枯禅的人身边卧底,并为我假造了身份。
就这样,我认识了你和筠飞,我们三人有过那样一段快乐的日子。
更让我快乐的是,有一天我突然发现:李枯禅,居然就是我的生父柳忆眉!天啊,我描述不出我那时的幸福与快乐!我终于找到了他。
可是我很快就高兴不起来了,你知道的,东方楚派我来,根本是要针对他,于是我下决心,不管怎样,一定要在暗中保护他,哪怕是牺牲自己的生命! 可能这就是天意吧?柳忆眉在这个时候要招聘助理!
我不能失去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那么多年的奋斗,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
我准备了很多,甚至把他所写的几本书看得滚瓜烂熟。
可能是血缘的关系吧?
招聘那天,他甚至什么也没有问,只是简单扫了一眼,就在筛选出的十几个人中选中了我。
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我一心要保护父亲,提防着东方楚射来的各种明枪暗箭。
可是没有想到,那一天,你在枯心斋,竟拿出了“四面菩萨”!
这是一尊代表着“执”的菩萨,是当年萧太清送给我父亲的。
桑知非死后,你父亲郑芸曾去找我父亲,想查明真相,我父亲一来迫于萧太清的压力,二来也是羞于言表,三来怕给你父亲招来灾祸,于是没有说什么,只是给了你父亲这尊菩萨,也算是“东方惨案”的证物吧……没想到,竟导致了你父亲的死……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偷”那尊“四面菩萨”了吧?一来是想护卫父亲的名誉,二来,那本来就是属于他的。
我父亲并没有筹划“东方惨案”,他只是想帮东方楚讨个公道,他没想到会有那个惨烈的后果,东方家族整整五十六条人命…… 他后悔,他内疚,他自责不已。
他避世,过着苦行僧一般的生活,就是为了赎罪。
他先是收养了周拂尘的遗孤周迪,等周迪长大以后,就隐姓埋名,来到枯心斋,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