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希儿妆鉴: 自违芳仪,荏苒三载,不知别来可好? 当日吾因世仇,不辞而别。
不想竟至汝痴情苦守,三载寻觅,此情此意,吾已尽知,每念及此,深感歉疚惭愧,汗出涟涟,不能自已。
现今诸事未定,暂不能见面,三日之后,再付汝一个交代。
柳寒江再拜 短短几行字,若希儿囫囵地,赶不及地看完。
那一个个再寻常不过的字,组合在一起,她竟读不懂它们的意思。
连读了三四遍,似乎才明白过来,一霎时身体几乎软了,泪如雨下。
“是他,真的是他……”若希儿将这封信紧紧地贴在胸口,轻轻地、恍惚地说。
他终于出现了!却是等到她几乎死了尘心,绝了凡念,百味尝遍,疲乏不已的时候才出现。
但他终是来了。
若希儿心中的喜悦,是带点疲倦的、悲凉的喜悦。
“你已经等了那么久,也不在乎再等三天了,”郑涵见识过她的脾气,怕她等不及,不住地劝慰,“他现在的情形,实在是不太方便和你见面。”
“没关系,我等!”若希儿垂下眼帘,温柔地说,“你说得对,三年我都等了,还在乎再等三天吗?” 她的神情温柔而庄重,像是在期待某种庄严而神圣的仪式。
郑涵心中不由一凛:她一旦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会发生什么样的后果?他简直不敢想象。
翌日,桑卫兰回到“谙园”,但柳寒江并不在房间里。
他站在后楼的窗前向外望,柳寒江正坐在宅后的花园里。
天地间是一片蒙蒙的白。
下了雪,园中的小溪却还潺潺地流着。
溪间漂满了红叶,一片一片。
柳寒江坐在溪流边,山石上,身上披着大红的猩猩毡,毡下露出一只赤祼的足来。
因为伤势,头发都剃光了。
支颐,垂目,入定般地望着溪中流过的红叶。
雪花飘落在他浓黑的眉与高高的眉弓上,睫亦不瞬。
他的侧面是丝绸古道上偶遇的僧侣,轮廓分明。
这一幕,古静而有禅意。
只这一幕,足以让人铭记一生。
桑卫兰突然明白,为什么桑蕙兰会发了疯似的爱上他。
桑卫兰踏琼碎玉,向花园里走去。
天气真冷,他紧紧裹起身上的黑呢大氅。
柳寒江没有回头,“你回来了?” 桑卫兰点了点头,坐在他对面的山石上。
那雪却下得越发紧了起来,天地间一片空茫。
“东方楚已经死了!”半晌,桑卫兰说。
“死,”柳寒江望天,“太便宜他了!我是没有力气……我就知道你去,一定会是这个结局。” “这是最好的结局!” “于你是,于我可未必!” “那也未必,”桑卫兰淡淡地一笑,“折磨人有意思吗?为了你妹妹,积些阴德吧!” 柳寒江脸色一变。
桑卫兰却叹了口气,问他,“你为什么要杀死夏疆?”
“夏疆也死了?”柳寒江吃了一惊,眉头高高地弓起来,不过他很快就镇定下来,“我是很讨厌他,不过他并不是我的目标,他不是我杀的!” “不是?”桑卫兰有点吃惊,可柳寒江也不会说谎,他虽歹毒,却是个有话直说的人。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也没有必要隐瞒。
不是东方楚,不是柳寒江,到底是谁杀死了夏疆? 柳寒江换了一个话题,“桑老板,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桑卫兰蹙眉,头疼,他是真的头疼。
他是一个疯子,双重人格,又重伤在身,要怎样处置他? 小芮的伤轻些,也要养上百十来天。
夏谙慈很可能是终生残疾,想到这些,柳寒江就是死上一百回也不解恨。
桑卫兰恨她,曾想杀死她……但他身上的另一层人格,柳迪呢?桑卫兰曾一度举起枪,但下不了手。
刚进桑庐时的柳迪,在怯怯地向他微笑。
郑涵曾对他说过,想了很久,他已经不再怨恨柳迪对他的利用与欺骗,他心中的柳迪,永远是那个惊恐无助,失去庇护的七岁女孩。
郑涵很小的时候失去了父亲,他知道那种感觉。
更重要的是,还有桑蕙兰,这个他失而复得的小妹妹。
桑卫兰自幼父母双亡,孤身一人。
他以前从没有感受到,有一个精灵般的小妹妹,被自己宠着哄着,呵护着,那感觉有多么美妙!随着年龄的增长,和经历的这一系列风波,他越发感觉到亲情的可贵,那是潜藏于血脉深处的渴盼与呼唤,年岁越长,越强烈。
桑蕙兰爱得那么深,找了那么久。
这次又是以柳寒江的名义将她“骗”出来。
若贸然杀死了柳寒江,她能接受得了吗?会不会出什么意外?桑卫兰不敢涉险。
桑卫兰想到这里,微微一笑,“这么冷的天,为什么穿这么少?女孩子,尤其要爱惜自己的身体!”他体贴而略带惋惜地说。
柳寒江那么聪明的人,怎会不懂他话中的含义? 他忍不住咳了两声,“我还以为,小迪没有机会了!” 桑卫兰冷笑了一下,“你怎么样我不管,这副躯壳可是你妹妹的。” “桑老板,”柳寒江抬起头,认真地问,“你真的会放过我妹妹?”
“不然我还能怎么办?总不能对一个弱女子下手吧!”桑卫兰叹了一声,口气强硬起来,“不过,这是有条件的!” 柳寒江何等聪明,闻言即刻道:“桑老板,我柳某虽然歹毒,可是说话算数!只要你不伤害我妹妹,我立刻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桑卫兰不由冷笑,“你说消失就消失?” “他做得到,他可以的!”郑涵不知从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心理学上有过成功的案例,多余的人格,是可以整合,或是被消除的!” “如果是那样当然好,可你要我怎么相信他呢?”
柳寒江手支山石,挣扎着立了起来,“桑老板,我其实十五年前就死了,我只是一个鬼,一个依附在妹妹身上的鬼。
现在大仇已报,也该去了,柳某说话算数,天地可鉴!”
他颜面雪样苍白,然眼中的坚毅与决心,如寒夜中的烛花般,厉然一绽。
“柳寒江,”郑涵觉得他有些反常,紧张地问,“你要做什么?” 郑涵伸手拉他。
然而柳寒江突然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没有任何征兆地。
头磕在后面枯瘦嶙峋的山石上。
皑皑的雪面,怒放着大朵大朵的红色牡丹花,愈开愈艳丽繁盛。
桑卫兰与郑涵都惊呆得说不出话来。
三天后,桑庐。
柳迪仍是昏迷不醒。
若希儿站在门前,定定地瞧着。
门关着,也没有玻璃,什么也瞧不见。
但她就这样痴痴地瞧着,脸上挂着淡淡的,喜悦的微笑,像一个虔诚的信徒,仰望着自己的神祇。
“你这个傻孩子!”桑卫兰无奈地叹了口气,“里面已经有一个疯子了,你还想变成傻子吗?” “我不管!”若希儿温柔而坚定地说,“我才不管他是男是女,是贵是贱,是疯子还是傻子,是健康还是残疾,只要他是存在的,他真真切切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就不枉我等了他那么多年,他不是我的幻觉,他是真的,真实存在的!”
桑卫兰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姑娘真的疯了吗?不然她也不会爱上一个疯子!自从他从若希儿和东方楚口中陆续得知若希儿与柳寒江恋爱的经过,他就越发觉得她不太正常了。
若希儿在日本中学上学时,有一次放学,接她的车去得晚了,她被柳寒江劫持了。
他囚禁了她,关在一个完全漆黑封闭的屋子里,她的眼睛被蒙了起来,一度两天粒米未进,几乎饿晕过去,他用最恶毒的话攻击她。
如果柳寒江是个真正的男人,还不一定会出什么乱子,他一定会强奸她的……结果,她居然爱上“他”了!
这太令人匪夷所思了!她是不是受刺激太深,精神失常了? 桑卫兰想起这些来,既哭笑不得,又忧心忡忡。
那天,他在桑知非的保险柜里发现了那张照片,一个和眼前的若希儿一模一样的女孩,他就明白了,叔叔为什么破不了案。
他也知道了,从此,他有了一生的牵挂。
不过这些,他都没有说,蕙兰的心智与精神,在他看来,都有些混乱,她经不起更多的刺激了。
不认就不认吧。
那神秘的血缘关系深镌于骨里,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桑卫兰想。
不过在心里,他已经打算照顾这个妹妹一辈子了。
“小江,你醒了吗?”桑蕙兰温柔地叫了一声,“我们说说话吧!” 桑卫兰无奈地叹气。
当天夜里,柳迪有些知觉了,她不住地呻吟,微弱得像一只刚刚出生的小猫。
若希儿衣不解带地照顾她,嘘寒问暖,喂水喂药,照顾得无微不至。
凌晨时分,柳迪突然睁开眼睛,看到了床畔的若希儿,若希儿惊喜地俯下身,“小江,你醒了?” “我见过你,”柳迪打着冷战,恍惚地说,“我见过你,你穿着和服,站在一棵樱花树下,好漂亮……”
“小江!”若希儿百感交集,泪凝于睫,“你当然见过我,在樱花树下,还记得我们一起唱过的那首歌吗?” 柳迪发着高烧,不住地打着冷战,“对不起,若希儿,你忘了我吧……” 那是他的声音,她记得,她一百年都记得! 若希儿愣住了,泪水不知不觉已爬满了整个脸庞。
他说话算数,三天,他说过三天后见面,他兑现了自己的诺言! “小江,”她哭得说不出话来,“你爱过我吗?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一直都爱”,柳迪抖得厉害,上下两排牙齿磕得直响,话简直不像从她嘴里说出的,“但我不能,我没有资格爱你,忘了我吧——”柳迪突然将身子一挺,不再动了。
“来人,来人——”若希儿歇斯底里地喊了起来。
桑卫兰慌忙赶来,将哭得几乎背过气的若希儿搂在怀里,“怎么啦?你怎么啦?”他紧张得脸都白了。
若希儿想说,她想对整个世界高喊——他爱我的,他一直都爱我!可她什么也说不出来,抽噎着哭倒在桑卫兰的怀里。
折腾到第二天正午,若希儿实在是累坏了,沉沉睡去。
桑卫兰让小芃接替她。
小芃经过这许多事情,心里实在是恨极了柳迪。
到底年轻,喜怒都摆在脸上,柳迪高烧中的人,要了半日的水,才递来半盏凉的,人也没好气。
柳迪心里已经有些明白了,她是个最心怯的人,怕人脸色,勉强笑道,“有劳姐姐了,我怎么一病,病到这个时候?”
小芃只道她装傻,冷笑道:“你这一病,病出来的故事可多了!” “怎么了?”柳迪又是懵,又是惊,着急地问,“出了什么事?”
“那可多了去了!夏老板瘸了,小芮受了伤!” “怎么会呢?”柳迪震惊不已。
“怎么会?”小芃再也忍不住,站直了,叉着腰数落起来,“你别在这里猴崽子敲锣——装腔作势了,一会儿哥哥一会儿妹妹,一会儿装傻一会儿装病的,气死了周瑜,回头又给周瑜吊丧,猫哭耗子假慈悲,夏老板的腿是你砸的,小芮的脚是你拧的,要不是桑老板手快,你还要扒了人的裤子把人往楼下推呢,你还问,你还有脸问——”她越说越气,越说声越高,直把“谙园”里的人都惊动了。
桑卫兰赶来,喝止住她,“胡说什么?还不去熬药!” 小芃扭头走了,柳迪哭得话也说不出来,桑卫兰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就走了。
郑涵随后赶来,立在门前望着她。
“郑涵,”柳迪抽噎着问,“她说的都是真的吗?”
郑涵向她的方向望去,目光却没有落在她身上,“别想多了,好好养病!”他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声喟叹。
当夜,月光白白的,照在柳迪的窗前。
其实月也不算大,光也不算亮,但因着映在雪上,平添了几分萧肃静谧之气。
柳迪望着望着,蓦然就想起了十五年前的那个夜晚。
月也是这样白,这样亮,照在她们家的小院子里,院里的芭蕉、海棠、夹竹桃、白玉兰,还有地上的青石板,都镀上了一层银霜。
隔壁人家蒸饭的香气,嗞啦啦水下油锅的响声——
她的母亲陈素斐正在房间里收拾行李,哥哥周寒江在灯下做功课,自己躲在衣柜后,拿着碎花布给布娃娃缝衣服,父亲周拂尘,醉醺醺地从门外走进来了……真的,真的,她怎么从没想起这些呢?好像已经从记忆中消失了。
窗外的霜雪,是十五年前流泻在小院中的月光。
柳迪似乎有好一阵子,忘了自己真正的家,忘了自己的父母,忘了哥哥小江长得什么样子,他其实是个小男孩,羞涩地,瘦弱地,站在门后,偶尔露出头来,微笑地看着她。
怎么?他不是在九岁那年,死于一场惨烈的谋杀吗? 柳迪在那一瞬间明白过来,浑身上下,汗涔涔地。
窗外明月光,明晃晃地,照着岁月。
第二天一早,“谙园”的人在楼下,发现了柳迪的尸体,死于坠楼,是自杀。
“咦?”前来验尸的医官疑惑地问,“她怎么像是被人用斧子砍死的?怎么头上这么长一条伤口?” 桑卫兰上前,果然是。
是那天柳寒江的头磕在石上,留下伤痕。
柳迪坠楼,又撞了一下,伤口迸开了。
可桑卫兰在那一瞬间感到悚然:是不是那一夜,十五年前,柳迪被他的父亲,早已一并砍死了? 那一年的雪好大。
上海很久没下过这么大的雪了。
桑卫兰提着“凯司令”的栗子蛋糕,到杜威的私人诊室去看夏谙慈。
每至此处,他的心中,与腿脚上同样沉重而酸痛。
他想她,又怕见到她。
他看到绿茵端着水盆,从夏谙慈的病房里走出来。
她低着头,眼里沉甸甸地写满了心事,桑卫兰轻咳了一下,她猛地一抬头,那惊喜的眼神,像是被寄养在外的孩子,骤然间见到亲人一般。
“桑老板来了?”她笑着迎了过来,“这会儿有空?”她接过桑卫兰手中的点心。
自从夏谙慈出事以后,她一改之前避嫌的态度,对桑卫兰格外热络起来。
桑卫兰知道她是为了夏谙慈打算——夏谙慈是残疾了,可是一向心气高傲,不肯放下身段俯就。
每思及此,桑卫兰心中便有些酸痛,却又敬爱绿茵的忠心。
“这几天怎么样?”他向病房偏了偏头。
“吃得少些,不过精神还好,”绿茵微笑着努了努嘴,“还不进去瞧瞧?” 桑卫兰长长地吁了口气,推门而入。
屋子里光线很好,不算压抑。
夏谙慈歪着头靠在床上,见他进来,忙撑着要起来,“绿茵,绿茵——”她连叫了几声,也不见有人答应。
“叫她干什么,有我伺候你呢!”桑卫兰说着,拿了两个靠枕垫在她身后。
他坐在床边,靠近了,细细地打量着她。
夏谙慈越发瘦得可怜,两颊凹了下去,气色也差,不过那清丽的底子还在。
“看什么?”夏谙慈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向后推他。
“疼不疼?”他小心地揭开被子,那僵硬的石膏白得触目惊心。
“疼倒不疼。”夏谙慈垂下眼,是想显得漫不经心,还是,为了遮掩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 “就是不能洗澡,脏死了,”她笑了一下,“只好拿毛巾擦。
尤其是打石膏的地方,痒死了,又不能擦,又不敢挠!” “你就忍一忍吧!这么冷的天,擦洗也要感冒的,勤换衣服也就是了,”桑卫兰抚着她的头发,笑着挤了挤眼睛,“等你好了,我帮你洗!” “好不了了!”夏谙慈突然将头埋进臂弯里,袖子上渐渐地,渐渐地濡湿了一大片,“卫兰,我瘸了,我是个瘸子!”她抽噎得全身都在颤抖。
“别瞎说!”桑卫兰用力地抱住她,安抚着她,“等我这边的事都结了,下周我带你去欧洲,一定能治好的!”
“治不好,治不好的!”她哭泣着,疯狂地摇头,“我瘸了!” 她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怨恨,所有的委屈,在多日的压抑之后,都在这一刻被倾泻出来。
“悯悯,你看着我,看着我!”桑卫兰用力地扳起她的下巴来,“你看这个!” 夏谙慈默默地看了他一眼,他指的是自己小腿上一道长长的伤痕,凸出的,紫红色的,像蜈蚣一样丑陋,那是他少年时和别人打架时留下的。
要是在往时,她一定憎嫌地说,“快放下裤子,丑死了!”可她现在腿上的疤痕,一定比这更夸张而丑陋。
夏谙慈没有说话,桑卫兰狠狠地道:“如果你好不了,我就把这道筋划开,我陪着你!” 夏谙慈心中未尝没有感动,却用力地推开他,“你别傻了!已经有一个瘸子了,你还嫌不够?”
她每说一个“瘸”字,桑卫兰心中都犹如刀剜,“悯悯,是我对不起你,”他懊悔地捶打着自己的头,“要不是我一定要破这个案子,要不是我一定要究查到底,要不是我那晚不在……也不会出这样的事,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心里有气,有恨,有怨,都冲着我来吧,千万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怎么能怪你呢?”夏谙慈将头深深地埋进臂弯里,“这怎么会怪你呢?你就是天天守着我,也难免有疏漏的时候……这一切都是注定的,我是有罪的,我该死,我就不应该被生下来……” 她知道!关于她的身世,她什么都知道!桑卫兰心中轰然一声,往昔的一切,如疾风快马,在脑中飞驰而来——夏谙慈那么聪明的人,有什么悟不出,想不透?
他能想到的,她一定也想到了。
他在吴公馆见过东方楚的左手书,她也见过。
他无意中见到那“莲瓣观音”,她一定早就看到了。
是了!是了!夏谙慈从娘家带出来的东西,一向是压在箱子底的,怎会冷不防地掉了出来?是她故意放在那的,为的是提示自己?是了,是了,她身体一向还好,自从稻香村之行后,就一直生病……她什么都知道!她再聪明,再好强,再能干,也摆脱不了前世今生夙怨冤孽的折磨。
她看到真相一点点被揭开,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快要忘却,快要愈合的伤痛被人揭开,鲜血淋漓,伤痕触目……甚至为了完成他的夙愿,她默默地指引着他,撕开了自己的伤疤……而自己只想查明真相,只想复仇,哪里考虑过她的感受了?
“悯悯!”桑卫兰突然紧紧地,紧紧地抱住她,“对不起!对不起!让我用一辈子来偿还你吧,答应我,不要离开我!” “我不是个好人,不是!”夏谙慈的心事在一瞬间一触即溃,“我是个累赘,是个杂种,是个冤孽!我不配别人对我好,不配!我生下来就是被诅咒的,早该死掉了!”
“谁说的?谁说的?”桑卫兰突然愤怒起来,用力摇着她,一副要拼命的架势。
夏谙慈被他捏得生疼,却也平静些了,“夏疆,夏家的人都这么说!”她流着泪,淡淡地说。
桑卫兰也冷静了下来,沉默片刻,“我来给你讲个故事吧!”他说。
夏谙慈低下头,不置可否。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很能干的大人物,很有钱,也很有权势,他有很多女人,可他只爱着其中的一个,爱得不行,爱得发疯……”他不太会讲故事,说得很吃力,可他知道她听得懂。
这一切,他本来想严严地掩盖住,不让她知道,让她懵懂而快乐地活下去。
可既然她已经知道,反不如坦诚相见,都摊开,都讲透。
有些事情,一直遮遮掩掩,躲躲藏藏,总是小心翼翼地避开,反而成了身上痕,心上刺,不经意间,一触即痛。
说开来,摊散在阳光中,没准晒干了,淡了,久而久之,被风吹散,消弭于无痕……
“这个女人还生了一个女儿,他爱这个女儿,胜如世间的一切珍宝,胜如他自己的生命,他是真的拿命来爱她们的……其实他早已知道,那个女人是不爱他的,连女儿可能也不是他的。
他还是希望,用自己的一颗心,去焐热她的心。
终于,那个女人跟别的男人走了,只留下那个小小的女孩,他的生命与热情在那一刻全被打碎了……” 桑卫兰讲得是有多蹩脚啊?可是夏谙慈竟听得哽咽难言。
“其实,他还爱着那个小女孩,一直都爱,可是,他不能再爱下去了,那是他最深最重的伤,那是他心中最痛的痛……” “不不不!”夏谙慈疯地摇着头,“你讲错了!他不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