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楚到日本后第三年,他作为著名的学者、作家与商人,重回中国,受到各界人士的热捧与欢迎。
他的伤情早已痊愈,经过精心的治疗与复健,虽然还有些淡淡的伤疤,但并无大碍。
他的传奇身世与醉人风度,令人为之疯狂。
在那些衣香鬓影,谈笑寒暄的夜晚,他有一次偶遇萧太清。
她那时的身份又不相同,地位尊贵,夏疆夏部长的夫人。
那天他一进舞场就感觉到了,虽然没看见,但能感觉到她的存在,他初见她时也是这样。
她对他来说,是种淡淡的,清雅的兰草,那种颜色与味道,濛濛地飘浮在他的脑海里。
他一转身,果然看见了她。
她藏在灯影里,人群中。
千万人之中,一眼望过去,看见的还是只有她。
其他人都被他视觉的蒙太奇虚化掉了。
褪去少年的青涩,增添了几分岁月的风韵,她比初时还要美。
她没望向他,但她一定能感觉到,一定知道自己在看她。
她似乎是不经意地望过来,有一瞬间的失神,他便知道,她还在想他。
东方楚微微一笑,没有恨也没有挂念。
淡漠,是最好的报复。
他看得到她心底的痛。
不过,他要做的事很多,而她只在其次。
他们后来见面的次数很多,绞尽脑汁,挖空心思,彼此折磨,彼此报复,又想念,又纠葛。
可是,他还是想她,在异国多年孤清的日子里,想她身上淡淡的,木兰花的香。
他独自走在街上,清晨,薄雾,沿路萧疏的梧桐,望不见尽头,眼前都是雾霭,吸入肺里,丝丝的凉气。
他突然想起她来,心里隐隐地,抽丝般地痛。
越是爱,就越绝望,越绝望,就越恨。
越恨,反而越是想念。
这种思念,阴到了极点,也冷到了极点。
东方楚未婚。
不知是太过压抑,还是存心报复,他刻意施展自己的魅力。
本来就生得好,风采过人。
身边浮花浪蕊,狂蜂浪蝶,挥之不去。
那些小报连篇累牍地报道他的风流逸闻。
自然不会放过他与萧太清早年间的“艳闻”。
这种事,对男人来说,只会增加身价与吸引力。
对于女人呢,就不好说了吧?
直到有一天,柳忆眉走过来对他说:“若楚,你就放过兰陵吧!”
“放过?”东方楚惊讶地扬起眉毛,随即微微一笑,“我与她早成路人了,何谈放过?”
“我知道,你心中对她有气。
可是她……”
柳忆眉微微低下头,眼圈微微泛红,“其实我对她发过誓,不对你讲的。
可是这样对她不公平……你知道,你当年去日本那两张船票吗?”
“是她买的?”东方楚淡淡地一笑,“那两张船票的确帮了我大忙。
我会感谢她,也会把钱加倍地还给她。
不过,她如果觉得这样能抚平我的伤痛,或是减轻她的自责的话,恐怕效果不会尽如人意的。”他转身即要离去。
“等一等,我说……”柳忆眉想了想,像是下定了决心,“我说这件事,不仅仅是为了你,也是为了她,我有些担心她……你知道,这些年来,她遭遇了什么吗?”
“哦?”东方楚只想过自己的苦与恨,他所遭遇过的一切。
他静静地坐了下来,等柳忆眉讲。
“很多事,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柳忆眉似乎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兰陵当年一回到家里,就发现事情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
她的母亲沈蕴病入膏肓,而她的父亲萧长桐,直接将她锁进了她家的一栋老宅里。
非常奇怪的是,她在外面上学的这几年里,每一天所做的什么事,甚至于非常私密的事,都被人详细列在了纸上,呈递在他父亲面前,再加上她们家的七姨太在一旁添油加醋,他父亲大发雷霆,认为她有辱门风,将她关了起来,差点要处死她,幸好被人劝住了。
以兰陵那么倔强好强的脾气,这怎么受得了?
她开始绝食,整整一个星期没有进食,她父亲才有些着慌起来。
还是七姨太出主意,说与其这样死在家里,不如将她嫁人,女人嘛,嫁了人,生了小孩就安分了,她生母沈蕴有钱,又不用另筹嫁妆。
萧长桐耳根软,被她一通巧舌如簧,便同意了。
你说巧不巧,正在这个时候,恰巧有人来提亲,你知道这个人是谁?”柳忆眉抬起头来,问东方楚。
东方楚是个聪明人,听他这样一说,已经有些明白了。
他的十根指甲,都狠狠地嵌进了肉里,不动声色地笑,“是谁呢?”
“就是你那位贤侄——东方郡!”柳忆眉咬牙。
东方楚恍然彻悟,一时间如冷水灌顶。
他早知应该是这样,没想到真相更荒诞,更不堪,更残酷。
事实就在那里,他却不去思不去想不去回忆,柳忆眉的话,如豁然掀起帷幕,露出森森白骨,交错犬牙,令人悚然。
“原来这样!”东方楚一声冷笑,又是毒恨,又是自讽,“我这位贤侄真是双管齐下,堪称人才!他是什么时候盯上萧太清的呢?我竟不知道!”
“岂止是你呢?”柳忆眉一声叹息,“我想就连兰陵,也被蒙在鼓里吧?你那侄贤真是厉害,在这之前,半点痕迹也没露出!” 东方楚脱口而出,“他倒是有自知之明,兰陵怎么看得上他?” 他说完又觉得不妥,沉默半晌,“那她又怎么会嫁给夏疆呢?”
“说来话长。
最可气可恨的就在这里——”柳忆眉眼圈一红,几乎落下泪来,“七姨太是个精明人,明白兰陵的脾气。
她知道直说也是碰钉子。
于是找人先探试了一下,兰陵当然是一口回绝,称若是嫁那个人,还不如死了。
七姨太知道她的脾气,于是便不再提了,反而好言相劝,承诺要劝老爷,放她出来……兰陵当然不会相信她,十分警惕,提防着她再出什么鬼主意……”
又过了几天。
有一天,兰陵的贴身侍女孟真突然被一个老姨太叫去使唤,兰陵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入夜以后,
她听到新宅里有奇怪的声音,像是猫叫,又不像……那夜风很大,东南向,在老宅里能听到新宅的声音,反之则不能。
申时左右,新宅那边有人大声叫嚷,说是有贼,哗成一片,
老宅里几个守门的都赶过去帮忙了。
老宅只剩下被锁着的兰陵,和一个又聋又瞎,整天昏睡的老婆子,兰陵叫她,她不应。
电也停了。
兰陵一个人在黑暗中,怕得要命,
她知道这一切可能是冲着她来的。
她手里只有一把小小的水果刀,她偷藏起来,用来防身的。
她把刀紧紧地握在手里,渐渐地,她觉得困倦,支撑不住,要睡过去,她怕中了迷香,就用小刀割自己,割得满手都是血……
没有用,她最终还是睡过去了,那一晚,她被人强奸了……”
东方楚没有说话,他紧紧地抱住头,满眼是泪。
那一刻,他所有的仇恨,所有的想念,所有的绝望,都化成了自责,他痛恨自己的无能,无用,自私,阴暗,妥协,不能在她需要的时候保护她……
“谁干的?究竟是谁干的?”他流着泪,大吼着追问,“告诉我,到底是谁?”
“还能有谁呢?”柳忆眉冷笑,“他加害你,一方面可以夺你那一部分财产,还可以顺便夺走你心爱的女人!
你说,还有谁?”
东方楚不说话,他的整个脸,都在扭曲,痉挛,他突然“呵呵”地冷笑,柳忆眉从未见过他这样冷笑,仇恨和绝望,能让一个人变得这样陌生和恐怖。
“我要让他尸骨无存,我要将他挫骨扬灰,我要杀光他的全家,一个也不留!”他眼中的恶毒与凶狠,让柳忆眉有些不寒而栗。
“若楚,你不要这样,他的罪恶……”柳忆眉刚说了一半,就被东方楚给打断了。
“忆眉,这种事,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他问。
“若楚,”柳忆眉直视着他的目光,似乎想看透,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你变了。
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东方楚坦然地看着他,这样的事,兰陵是不会和你说的,萧家自然也不会向外说,那么,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你先听我说完。”柳忆眉平静地说,“那件事发生以后,兰陵崩溃了。
你知道,她在意的不是名声,也不是贞操。
她所希望的,是像男子一样的平等,尊严,荣誉与尊重……她突然发现这一切是这么的脆弱,她所做的一切又是那么的可笑。
她的好强,她的努力,她不顾命所捍卫所争取的东西,那么轻易就被击溃,溃不成军……她清醒过来后,就割腕了,她的灵魂游荡在屋顶,俯视着自己的肉体,她说,她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的血,红红的,像一件大红的嫁衣,穿戴一新。
她没有后悔,也没感到伤心,她就这样,飘飘荡荡,向南游去。
她说看到夜行的我,还有睡在星空下的你,她说看到你住的地方着火了……” “等等!”东方楚猛然惊叫起来,“那是哪一天?” “民国元年十月二十一日。”
正是发生火灾的那一天!东方楚想起了那个梦。
“她看到了你,也看到了你母亲,看到你们挣扎在死亡的边缘,她突然想,她不能死,有人要害你们,她要回去救你们!”
柳忆眉话音未落,东方楚突然号啕大哭起来,“我真是枉为男儿身!兰陵在那种情境下,竟然还在一心想着我们,为着我们,而我竟撇下她,一个人逃至日本去了,
我还误解她,冤枉她,我真不是人,我真不是人!” 他歇斯底里地大哭,疯狂地捶打着自己。
多少年了,没流过一滴眼泪,最穷途末路的时候也没有。
然而一旦哭了起来,竟一发而不可收拾。
柳忆眉也没有劝他,等他情绪平稳些了,方才道:“你当时又有什么办法呢?全身都被烧伤了,性命也岌岌可危。
可怕的是,你们当时早已在圈套之中了,一个精心设计好的圈套……” “你说的没错,圈套!”东方楚突然冷笑一声,不知他想起了什么。
“当天晚上,萧家的人就发现了这件事。
诗书之家的大小姐,竟然在自家旧宅中被玷污了。
萧长桐面上无光,大发雷霆,这件事疑点太多了!贼是怎么进来的?
老宅的守卫又恰巧都不在,是谁支开他们的?究竟有没有内应?不过,萧长桐想的不是怎样来追查这件蹊跷的事,而是怎样遮掩。
全家上下,谁也不许提这件事,自然也不会报官。
至于萧太清,她当然流血过多,已经处于休克状态。
七姨太在一旁落井下石,说正是因为兰陵平日自己不检点,才会惹出这样的事来。
这件事太难以启齿,不如就不去管她——死了,就说唯恐被玷污,殉节而死。
家中多了一个烈女,岂不两全?萧长桐那个糊涂蛋,竟然同意了!没送医院,没请医生,萧长桐本人便精通医术,也不去看她,随便找个人草草包扎了事。
孟真没日没夜地守候在她身边,服侍着她。
不知是否因为求生意志过于强烈,萧太清竟然活了下来!
兰陵那么聪明的人,很快就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东方郡垂涎她,用了大笔的钱,买通了七月红。
先是提亲不成,兰陵性情刚烈,他们不敢硬来,七月红便想了个生米做成熟饭的法子,她一直恨兰陵,巴不得她出丑——反正萧长桐糊涂!
没想到事情闹大了,萧太清自杀,七月红怕事情闹出来担责任,满心希望兰陵死。
兰陵死而复生,早已经将一切置之度外,只想把这些丑事全部抖出来,让这些丑恶的人全部曝光!
她是个聪明人,知道无论自己父亲,还是东方郡,都神通广大,不能蛮干,于是她让自己的贴身小丫头孟真,偷偷出来找我。
那时你已受伤,李楚岑又懦弱,她能找的,也只有我了……”
“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天,孟真找到我,她跪在地上,拼命地抽打自己的脸,拼命地打,她的两边脸颊都红肿了,嘴也出了血,她说自己不是个东西,小姐需要她的时候不在她身边,让小姐受那么大的罪,她应该抗命不去的。
我们都哭了……”柳忆眉说着,流下泪来。
东方楚突然冲动起来,他抓住柳忆眉的衣襟,“你一切都知道,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他咆哮着,他不能原谅自己,罪无可赦!
“那时你伤重,躺在床上,不用别人来暗算,你随时都可能感染而死,你们两个能活下来,都算命大!”柳忆眉平静地说,推开他。
“那你为什么不把这件事报道出来,你知道,你什么都知道!”东方楚激动地问。
“你知道为什么吗?”
柳忆眉冷笑了一下,“我当时义愤填膺,火冒三丈!我要马上把这件事写下来,我要立刻揭露他们的丑恶!我要立刻就写!
考虑到孤男寡女,同处一室不太方便,我把孟真安排到杏花陂的那间小屋里,反正也没人知道那里。
我用了一整夜的时间,把那篇报道写了出来,打算第二天就发到报上去。
第二天早上我一推门,门前被放了一个包裹……”
东方楚的心,被紧紧地揪了起来,“包裹里有什么?” 柳忆眉垂着头,“是半截带血的舌头……” 东方楚几乎跳了起来,“是谁的?”
“我当时又是愤怒,又是担心,我忙跑到杏花陂,孟真不见了!我真是又心痛,又自责,又后悔,我不该那么迂腐,把她一个人留在那里,我应该把她留在身边的……她和兰陵都有生命危险!于是我不敢轻举妄动,唯恐给她们带来更大的祸患……我想尽了办法,也找不到她们,而你当时还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我和楚岑不但要照料你,还要想尽办法保证你的生命安全,唯恐有人进一步加害你……
在这种情况下,我不敢将事情的真相报道出来,我联系不上兰陵,也找不到孟真,她们很可能遇害了,没有人替我作证,我没有任何证据!”
“过了几天,传出来兰陵与夏疆订婚的消息,我当时吃惊极了!不过同时也松了一口气,兰陵还没死,她还活着!后来,我参加了她的婚礼。
夏疆非常兴奋,似乎能娶到兰陵,是得到了上天最大的恩赐。
而兰陵是淡淡的,既不高兴,也没什么悲伤的表情。
最让我揪心的是孟真了,当时那个心高气傲的小丫头,似乎一夜之间全变了,冷淡而漠然,好像完全不认识我。
我听人说,她已经很久没有开口说话了,我就明白了,那半截舌头是她的……”
“后来我想,兰陵嫁给了夏疆,一定是无奈之中的选择,也是她的一种策略:她恨东方郡,当然不会嫁给他。
可是,当时她的生命、孟真的、你的生命都遭到了威胁,孟真甚至被割掉了舌头,似乎是不嫁给东方郡就没有别的选择了。
我们这群人也帮不了她。
可是她竟另辟蹊径,嫁给了东方郡的好朋友,权威和心机都强于东方郡的夏疆!不但没有让东方郡得逞,反而分化了他的势力,东方郡与夏疆一度反目成仇,势同水火!
不过你也不能不佩服兰陵:那种情况下,夏疆不惜与东方郡反目,也要娶到她。
夏疆这么做,也是要冒很大风险的。” “兰陵嫁给夏疆,条件有两个,一是为她报仇,打垮东方郡;二是保住你的性命,不让东方郡继续伤害你。
第一个条件,夏疆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而第二个条件,他却斟酌再三,他知道兰陵的心思都在你身上,如果你病好了,你们又破镜重圆怎么办?于是他提出,保住你的性命可以,但你不能继续待在中国……” “所以你们就送我出去?”东方楚抬起头,冷冷地问,“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一切?我有选择的权利!”
“若楚,”柳忆眉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平静下来,“我们都希望你能活下来!只要活下来,就是最好的,不是吗?你还有希望,你还可以做很多很多事情……” “你说得对!”东方楚微微一笑,“只要活下来……”他没有再说下去。
沉默了好一会儿,东方楚开口道:“忆眉,你不觉得这件事很蹊跷吗?” “嗯,你指的是什么?” “你把孟真送到杏花陂,有人跟着你吗?”
柳忆眉想了一下,“应该没有,那地方偏,我们坐马车的,如果有车跟在后面,我不会不知道!” “那孟真怎么那么快被人找到,并被加害?按说杏花陂那间小屋,只有我们五个人知道!” “没错!”柳忆眉点了点头,“还有,在东方郡加害的那段日子里,躲藏了那么久都没被发现,为什么突然找到了你,并且烧掉了房子?”
“还有,”东方楚也接道,“兰陵和我们在一起时,有很多事情只有我们几个才知道,她父亲又怎么会知道得那么详细?” 他们对视着,很快知道了对方的心思。
他们猜到了,并且早就猜到了。
柳忆眉抹了把脸,仰天长叹:“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我依然不愿相信,人性会是这样的丑恶。
我宁愿这不是真的,一切都是我想多了!”
“周拂尘,”东方楚冷冷地一笑,“是他吗?” “是他!”柳忆眉重重地击案,“就是他!” 东方楚微微冷笑,“你这么肯定?”
他知道,柳忆眉很善良,从来都是揣测别人的好。
“是陈素斐无意中提到的,”柳忆眉说,“在你们最困难的那段日子里,她看到周拂尘与东方郡有来往……不过素斐应该不知情,否则她也不会说出来……” 果然是周拂尘!东方楚心中如挨了重锤似的一击。
早知道是这样,一旦坐实,心里还是说不出的难受。
半晌,东方楚冷冷地一笑,“忆眉,你说,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柳忆眉摇了摇头,长叹一声,“或许,只是因为嫉妒吧?他心思比我们都重,细,又好强,一定都超过我们才行。
兰陵的事,给了他最大的打击,楚岑一向都不如他,你总是让着他,我又一向置身事外,他习惯了自己什么都要得到,什么都是第一,一旦没有得到,他就受不了了……” “那他就可以伤害兄弟?”东方楚冷冷地问。
他静默了半晌,一道恶毒而又阴鸷的光自他眼中划过,“他这样下去,早晚会疯掉的!”他阴森的眼神,把柳忆眉吓了一跳。
“若楚!”柳忆眉叫。
“怎么?” “你救救兰陵吧!”柳忆眉焦急地说。
“她出什么事了?”东方楚一惊。
“没有,”柳忆眉摇了摇头,“但她同我说过,她要复仇!她说,她想了一个精密而周详的计划。
我没问,她也没说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计划。
不过,我很为她担心。
她到底是一个女人,她要只手对抗东方郡、夏疆、七月红,甚至还有她父亲!这怎么可能?我担心,她会受到伤害!我劝过她,可连我自己也知道劝不动她。
她有可能会听你的,你劝劝她吧,或者,她还可以听你的……” “忆眉!”东方楚突然打断他的话,“你是要我劝阻她吗?” 柳忆眉知道他的意思,一时间心乱如麻,他长长地吸了几口气,“我也不知道……” “不,你知道!”东方楚直视他的眼睛,“忆眉,告诉我,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不知道……”柳忆眉转过头,不去看他。
“让我来替你说吧:复仇!你明明知道我们的苦,我们的恨,我们所遭受的折磨与屈辱。
忆眉,如果我们复仇,你会帮我们吗?” 柳忆眉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是的,我愿意!” 三个月后,在柳忆眉的精心安排下,东方楚与萧太清见面了。
被太多的仇恨与绝望,刻骨的相思与挂念折磨的两个人,相见,恍然。
那场景现在想来也是恍惚的,不真实的。
前世,今生。
天上,人间。
弹指,百年。
谈不尽诉不完的爱欲纠缠。
他们像两团灼灼的火,燃尽了自己也要燃尽对方,燃尽他们所爱所恨的人,把这或善或恶的人世一同燃尽…… 他们联起手来,制订了一个周详而又恶毒的计划,他们要将自己所恨的人一网打尽:东方郡、金氏、萧长桐、七月红、周拂尘……一个都不留。
一个恶毒的计划在他们的心中孕育、开花、结果……他们没有想到的是,一个幼小的生命同时孕育在萧太清的腹中,不管她是否受欢迎…… 在十六年后的这天下午,东方楚坐在沙发上,平静地讲述着这一切。
没有激动也没有狂喜,没有愤怒也没有悲痛,仿佛在讲一个听来的,遥远的故事。
只是他讲得很慢,很吃力,似乎很多事,很多细节,他已经有些想不起了。
桑卫兰静静地听着,从不去打断他。
他知道一定会有这样一个故事,不管它是否真实,也不管它比自己能想到的还要惨烈。
不知为什么,东方楚停了下来,他的唇嗫嚅着,似乎想说,又没说出来。
他的眼神茫然,似乎还停留在回忆中。
在那一刻,他眼中有种温柔慈爱的东西,倏然闪动了一下。
在那一刻,他可能是个好情人,或是好父亲,或是一个好儿子。
这柔软的人性的一刹那,突然打动了桑卫兰,让他对这个杀人恶魔,有了一点同情。
不过他断然抛开了这个念头,像扔掉一件垃圾,“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桑卫兰问,带着点嘲讽而轻蔑的微笑,“你觉得我是一个审判者,这样会减轻你心中的罪孽?” 东方楚微微一笑,“你并不是一个审判者,能审判我的,只有我自己的心。
其他的人,不配!因为我所遭的劫难,他们不曾受过。” “那你为什么要说这些?你只须说——这事是我做的!” “我只是想,”东方楚微微地叹气,“想让你在心中不那么抵触我,或者,能稍稍地理解我一点。
我并不是生来恶,我也曾善良,曾有过许多美好的梦想,甚至想过要为这世界上的人做很多事……我并不想杀那么多人,我知道,他们之中有恶的,也有善的,有弱小的,还有无辜的。
只是,如果我不那么做,无法平息我心中的仇恨与怨怼。
我不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兰陵,为她所受的屈辱与磨难讨个说法。
我知道我罪孽深重,可我并不后悔……你可以骂我,或是杀了我,但我希望,你能理解我一点,有那么一点就可以了……” 桑卫兰觉得可笑,“我的理解,有那么重要吗?” “你的理解,对我来说很重要!”东方楚微笑着点点头,“你知道吗?我很羡慕你,羡慕你平凡的经历,你可以做个孝顺的儿子,可以做个合格的丈夫,可以做个慈爱的父亲,看着你的女儿,在摇篮里安然入睡……”他突然说不下去了! 桑卫兰恍然,东方楚所说这一切,其实是为了夏谙慈!他生怕自己对他的恨,祸及夏谙慈。
如果自己能稍理解他一些,会不会对夏谙慈好些?东方楚虽狠毒,也不能说全然无情。
只是,他这一点点善的根芽,和他所做的恶比起来,也太微不足道了吧? 桑卫兰站起身,望向窗外,避开他的眼神,“你们的计划,一定很周密吧?” 东方楚似乎有些失望,不过还是笑了笑,“其实也谈不上。
我们之所以成功,是因为掌握了他们的弱点。” “不过这个计划,一定要谨慎,周密,详尽,伏脉千里,滴水不漏。
我们为此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我们有的是耐心等待,有的是耐心揣摩,不会急于求成。
我在日本的三年,潜心复仇,积累了人脉与财富。
而兰陵嫁给夏疆,自然不会闲下来做阔太太,参加无聊的应酬和打麻将。
她本来就有精湛的医学知识,她将自己的时间都用来学习西医和毒药,她在为复仇做准备。
夏疆对她极为宠爱,有求必应,她有足够的条件学她想要学的东西。
我们重逢一个月后,为了复仇,为了不被怀疑,在柳忆眉的催促下,我又回到了日本,我们私下联系,精心地为复仇做准备……” “兰陵在经历过那些事后,性格大变。
为了达到目的,她开始不择手段。
我曾为此而痛苦自责,但后来想想,我不也是如此?阴险、狠毒,不择手段。
兰陵一改原来的清高与孤傲,俨然舞场上的交际花一般。
她几乎同时周旋于多个有权势的男人之间,同他们暧昧,但又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接触。
她像个高明的魔术师一样,不停地将他们轮流抛、接,她的手中不会空闲,也不会太过拥挤。
许多上海滩上有头有脸的人为她神魂颠倒、意乱情迷。
包括一直觊觎她的东方郡。
其实她这么做,就是想让自己看起来有些‘水性杨花’,这样她才能继续‘钓’到东方郡,又不至于让他产生怀疑。
她甚至和周拂尘保持着联系,我经常想:她需要多大的克制力,多大的忍耐力,才能对她最痛恨的人笑脸相迎,或是故作慵懒地寒暄呢?
我们苦心筹谋,忍辱负重,苦苦等待了很久,只为了等一个机会……”
“功夫不负有心人,兰陵终于等来了一个她认为可以复仇的机会:东方郡的一个小妾怀孕了!虽然已经到了民国,可东方郡仍是三宫六院,妻妾成群。
不知是不是因为真的有因果报应,他的六个妻妾中,没有一个能为他生下一儿半女,而这个出身青楼的谢红袖,却在进门的半年后,怀上了他的孩子,东方郡欣喜若狂,恨不能把她捧在手心里。
兰陵抓住机会,主动请缨,说要为谢红袖调理,保她母子健康平安。
东方郡生性多疑,他是信不过兰陵的,怕她暗中做手脚。
不过当时兰陵的医术精湛,在上海已经小有名气,尤其擅长妇科与儿科。
当时的上海,民风还相对保守。
一些大户人家的妇人,得了妇科、产科方面的疾病,还有些羞于出口,遑论去医院诊治。
她们也乐于找兰陵瞧病——毕竟都是女人。
再加上兰陵本来医术精湛,接连治好了几位贵妇人的痼疾,因而声名鹊起。
兰陵也知道东方郡的疑虑,开了几张方子,让他试一试。
东方郡开始并不理会,时间长了,越不过情面,找行家看了看,谁知人说都是安胎顺气的药,又高明得不得了。
东方郡也是色迷心窍,慢慢地放下了戒心。
他甚至暗喜,是否兰陵并不知道那晚是他做的呢?否则怎么会继续和他来往。
为了时常见到兰陵,他甚至主动请她为谢红袖抓药。
那一段时间,在兰陵的劝解和调停下,东方郡与夏疆的关系也一度好转,夏疆还时常陪同兰陵一起去东方宅。
其实双方都没安什么好心,夏疆知道兰陵要对东方郡下手,乐享其成。
而东方郡更是想趁机占兰陵的便宜。
他们各怀鬼胎,看上去倒是亲兄热弟,其乐融融。
在兰陵的精心调理下,谢红袖的身体一直很健康,胎儿长得也很好,虽然生产时有些麻烦,她还是诞下了一个健康的女婴……”
“只是一个吗?”桑卫兰打断了他的话,“难道不是双胞胎?” “桑老板又如何知道,是双胞胎呢?” “这很简单!”
桑卫兰微微一笑,拿起手中的纸,念道:“壬辰年(1912年)九月十五日,东方家第五如夫人谢红袖,弄瓦之喜。
□生,寤产,辗转三昼夜。
□女黄瘦发少,口鼻清俊,嘤嘤弱啼。
□女痰塞……其中有几个字被墨涂掉了,而萧太清萧夫人是个心思细密,十分谨慎的人,其他的篇章一气呵成,全不见涂改,更别提东方郡得子这么大的事了。
难道,她在掩盖什么吗?我仔细想了想,这几句话。
□女黄瘦发少,口鼻清俊,嘤嘤弱啼。
□女痰塞……其中第二个女字,不但多余,而且意思也不连贯,萧夫人那样的人,是不会犯这种错误的,唯一的解释就是:谢红袖当时生了两个女孩,一女黄瘦,一女痰塞。
萧夫人当时如实记的笔记,后来怕被人发现,又将那两个‘一’字划掉了。”
东方楚默默地点头,并没有说话。
桑卫兰微微一笑,“这个黄瘦发少,口鼻清俊,嘤嘤弱啼的女孩子,想必就是日后的若希儿了。
这也对得上号,很多人都说若希儿的发质不是很好,眉毛也淡,不过倒称得上口鼻清俊。
那么,另外一个生下来痰塞的女孩呢?” “死了!”东方楚淡淡地说,“夭折的婴儿不能久放,很快就被安葬了。”
“不,她没死,还被你带去了日本!”桑卫兰抬起头,犀利地盯着他。
“你为什么这么说?”东方楚平静地问。
“我不知道你们用了什么方法,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做到的,不过那个小女孩肯定没死!”桑卫兰肯定地说,“我想了很久,是什么原因,让一个年仅四岁的小女孩,在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的亲人之后不哭不闹不害怕,而且看上去还很开心?
看了这篇日志,我终于想通了。
惨案发生之后看到的那个小女孩,根本就不是若希儿!而是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女孩。
和若希儿长得一模一样,又年龄相当的小女孩,这样的概率有多小?你们又怎么可能碰巧找到?唯一的解释就是,她是若希儿的双胞胎姐妹!
之前被你们想办法偷走,惨案发生后又将她抱了回来!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东方郡全家都死了,却唯有这一个小女孩活了下来!” “你说得没错!”东方楚轻轻地叹了口气,“兰陵早知道谢红袖怀的是双胞胎,她觉得这里面大有文章可做。
谢红袖产下双胞胎,
东方郡中年得双女,大喜过望。
为大一点的女婴取名为若希儿,寓意如稀世珍宝。
为另外一个女婴取名为若灵儿,寓意聪明机灵。
恰巧一名女婴出生之后,被痰塞住了口鼻,出现了假死的状态,情况已经很危急了。
兰陵怕她缺氧而死,于是设法吸出了她的痰,同时又偷用针灸刺她的穴位,令她的呼吸与心跳都弱不可闻,这其实是很冒险的,那个小小的女婴,很可能因此死亡。
在场的人,都以为她已经死了。
在场接生的,还有另外一名医生,但他万万没想到会有人对一个刚出生的孩子下手!况且,若灵儿出生,本来就出现了假死的症状,所以大家并未怀疑。
东方郡闻讯后悲喜交加,不过中年得女,已经令他很是欣慰了,对兰陵也是感激不尽。”
“若希儿出生后,健康活泼,深得全家的喜爱。
至于假死的若灵儿,一来怕对刚生产完的谢红袖母女不利,二来不过是夭折的婴儿,过于隆重反而折了福分,所以并没有大作法事,而是买了一副棺材,草草收殓了,将‘尸体’寄放在保福寺。
第二天,兰陵买通了寺里看守的和尚,用一具医院里买来的死婴,悄悄将若灵儿替换出来。
兰陵本不作希望的,这个刚出生的小女婴,经过这样的折腾,肯定是活不成了。
万万没想到的是,若灵儿居然被她救活了,简直是个奇迹!兰陵又惊又喜,认为这就是上天在护佑我们复仇成功!她辗转与在日本的我取得联系,我也认为这是一个大好的时机。
托人将若灵儿带到了日本,由我亲自抚养。
于是,在我们的几番筹划之后,一个更完整的计划要实行了……”
“这个计划,必须更加精密周详,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
所以我们必须小心推敲,谨慎行事。
为此,我们不惜又等了四年。
这四年间,为了掩人耳目,我只回国一次。
四年的光阴,足以改变很多东西,直到东方郡等人,已经对兰陵放松了警惕。
直到上海滩上,已经淡忘了我们曾经的血海深仇,甚至忘了远在日本的我……在一个月圆之夜,双生儿的生日那天,我们开始行动了……”
“之所以选择在若希儿生日那天,我们是经过反复思考推敲的。
若希儿聪明伶俐,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东方郡得女之后,财富与权势达到了一生之中的顶峰,因此他认为这个女儿‘旺父’,简直把她当作心头肉来看待。
每年生日,都大肆庆祝。
他本就是个张扬的性子,若希儿四岁的生日,更是准备大宴宾朋,恨不能全上海的人,都来为他的宝贝女儿庆生。
但他平日为人阴险,作恶多端,树敌颇多,他对此也心知肚明。
为了确保宝贝女儿的生日宴会万无一失,他特地请了法租界巡捕房的人镇守,当时巡捕房的总巡长亲自坐镇,派了几十名巡捕监守。
这么大的排场,上海滩上自然闹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
东方郡自以为防守严密,可以高枕无忧。
越是他觉得无懈可击,反而越令人有可乘之机,我们偏偏要选择在这个时候下手……” “当天晚上,兰陵故意找机会对东方郡睐以青眼。
东方郡再狡诈,也是个男人,正值最春风得意的时刻,也有些忘形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