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回 寒梅冰肌妒火烈烈,红帛素面死生茫茫?(1 / 2)

半年之后,萧太清凭借她过人的才能与魅力,俨然成了社交界与文艺界的明星。

她与四君子,被人们并称为松、竹、柳、菊、梅。

甚至因为她的美貌,风头一度盖过了四君子。

尽管知道她与四君子的关系非同一般,还是有无数的男子为她着迷,只不过她心气高傲,往往不屑一顾。

而这其中对她最为死心塌地的,莫过于四君子中的周拂尘了。

然而世事难料。

不久之后,四君子与萧太清之间的关系一度僵化。

一次,四君子聚在一起喝酒。

早在一年前,刘海粟在上海美专开设人体写生课。

李楚岑沉迷于艺术,如此新奇的领域自然不会放过,在席间,他有些忘我地大谈西方的人体艺术,“这是真正的自然的、柔和的、圆润的、夺尽造物之妙的美,西方早在文艺复兴之时,就已经脱去了所有的枷锁与窒锢,充分领会人体自身的美……”

东方楚等三人出国留学,早已游历西方各国,见多识广,自然不会大惊小怪。

不过李楚岑以遗老的身份,梳着一条大辫子,高谈人体之美,总有些违和之感,令人发笑。

东方楚圆滑,柳忆眉温和,唯周拂尘嘴尖牙利,从不饶人,他冷笑道:“要说脱去枷锁,也要从自身开始啊,中国人最大的枷锁,非男人的大辫子和女人的小脚了,你梳着一条大辫子,在这里大谈解放,大谈人性,真是可笑极了!”

他虽尖刻,却说出了众人的心里话,大家都笑了。

李楚岑满脸通红,“拂尘,这就是你不通了,要知道,艺术是不分国界的,更不会囿于意识形态。

我留着辫子,是因为我的政治信仰,这和我热爱艺术是两回事呀!”

李楚岑口讷,已经有些急了。

东方楚见状忙替他圆场,“楚岑所言有理。

辜鸿铭在北大授课,不也拖着一条辫子吗?他的英文与学问,恐怕比我辈都要强上十分的。

而且他有一句名言:我的辫子长在头上,而诸位的辫子长在心里。

审美是形而上的,而辫子是形而下的,其间并不冲突,对不对,楚尘?”

“对,对!还是若楚明理!”李楚岑连连点头,“大义不拘于言,大美不囿于形!我对美的追求,与这条辫子无关!”

周拂尘是好胜之人,即使口舌之辩,也不肯落在下风。

他又是一声冷笑,“只可惜你对所谓的人体艺术,只是半生不熟,沾到皮毛而已!”

李楚岑涵养再好,若有人说他专业上学识有限,也不免要急了,“你对艺术一窍不通,又怎么知道我只是皮毛而已?”

周拂尘“哈哈”一笑,“你整天对着一堆死气沉沉的石膏像素描,也想取得个中三昧?西方的艺术家们,是要有他们的灵感缪斯的。

要有美女模特轻解罗带,横陈玉体,方能体察其曲线之柔美,肌理之细腻。

你在中国妄想推广人体之美,上哪里找模特去呢?脱光了衣服让人画这种事,恐怕四马路上的‘野鸡’也不肯吧?”

他的话不无道理,李楚岑被激得满脸通红,却又找不出反驳他的理由来,

柳忆眉在旁拍了拍他的肩,“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的水土恐怕也只养一方的艺术。

淮南为橘,淮北为枳。

我们中国讲含蓄的意境之美,恐怕没有推广人体美的土壤!”

周拂尘在旁“哈哈”一笑,“没关系!你可以去找流亡的白俄妓女,想必她们愿意做你的模特!”

李楚岑一时间气血都冲到了头顶,怒不可遏,“咣”地一脚踢飞了坐椅,“我所说的是严肃而圣洁的艺术,没你想像的那么龌龊!”说罢头也不回,怒气冲冲地走了。

东方楚急忙追出去拉他,“楚尘,他不过是喝多了开玩笑,你不要这么认真好不好?”

“你可以开我的玩笑,但不能拿我所钟情的艺术开玩笑!”李楚岑气得浑身发抖,“若楚,你回去告诉他,我一定能够画出最好的作品!”

这个不愉快的小插曲,很快被众人遗忘。

李楚岑与周拂尘两人,也不再提起。

但东方楚总觉得李楚岑心中,始终暗含芥蒂。

与其它三人,也不再无话不谈,而是隐隐有了些距离。

他性格有些孤僻,事业地位也不如其它三人,可能心底多少会有些自卑吧?而周拂尘的话,又有些刺伤了他。

东方楚觉得有些愧疚,决定以一种不露痕迹的方式,对他格外关照。

而这一两年的时间里,萧太清的外貌有了惊人的变化。

见过她的人无不倾倒:她又长高了五公分。

而她的学识、经历与视野又为她的气质加分不少。

她的美是令人久久凝视,不忍眨眼的。

她是上海滩上的公认的才女、美人、风云人物,中英法文俱佳,能用英文演出整场的莎剧。

四君子是琴棋书画,诗词曲赋各有所长,她则是样样俱佳。

此外,办报纸,写文章,组剧社,还在外交部兼职作过对外翻译。

也能票《桃花扇》、《牡丹亭》,文武昆乱不挡。

亦能在百乐门里领舞,跳上整晚亦不倦。

她甚至还学过调香,能制各式独特的香水。

不过她兴趣过于广泛,又过于要强,精力难免分散,所以不能在哪个领域取得第一,这点又不如“四君子”,不过已十分难得了。

她平日里的行为做派,又相当张扬叛逆,往往出人意表,惹人瞩目,有“魏晋名士”的风范,这种不羁的性子,在别人可能是“丑人多作怪”,在她便是锦上添花了,更为她增添了传奇性与神秘色彩。

放眼整个上海滩,有哪个女子的风头盖得过她?又有哪个女子的追求者比她还多呢?

萧太清每逢出游,身后必簇拥着几十个男子,有拎包的,有捧花的,有拎着各色小食品的,甚至有怕她走累了,在后面远远地开着车的。

最有趣的是,这些男子并不相互妒忌,而是齐心协力,想尽各种办法来讨她的欢心。

萧太清却是高傲之至,对他们不屑一顾。

在追求她的各色男子中,相貌、才华、学识最出众,对她也最为死心塌地、深情款款而又殷勤备至的,莫过于周拂尘了。

只要他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一定是要陪伴在萧太清身边的。

至于萧太清,虽然对他没有明确的表示,但至少不会排斥。

谁会讨厌一个外貌俊朗、年轻有为,又会对女人献殷勤的青年男子呢?

时常看到萧太清被一群年轻男子簇拥着,而实际她只和周拂尘谈笑的情景。

东方楚有时远远看到这一场景,不知为何,他心中总些淡淡的酸楚和怅惘。

有时,萧太清似乎是觉察到了什么,觅着他的目光向回望,两人相视一笑,很快就移开目光。

当年的“四君两美”,陈素斐已北上,只和东方楚保持着通信,絮絮地聊一些琐碎的家常。

李楚岑醉心艺术,不通风月。

他有时看萧太清的眼神,似乎也很倾慕,但很快移开目光,不会太过痴迷。

柳忆眉和东方楚,都警惕地与萧太清保持着情感上的距离,因为周拂尘早已公开声明,他这一生,一心只属于萧太清,不作他想。

东方楚和柳忆眉都是聪明人,不至于为感情冲昏了头脑,伤了“四君子”之间的情义,也惹旁人笑话。

半年之后,李楚岑突然提出请客,其它三人欣然赴约。

席间,李楚岑酒至微熏,面泛春色,还带着点洋洋的喜意。

这在以前是不多见的,自清亡之后,他一直有些郁郁,话也不是很多。

东方楚见状,不觉为他感到高兴,“楚尘,今日怎么面泛桃花,红光满面啊?是不是有什么喜事要宣布?”

李楚岑欲言又止,“呵呵”而笑,“没、没什么……只是高兴而已,我们喝酒,喝酒!”

周拂尘笑道:“说吧,说吧!既然是喜事,有什么好掖着藏着的!”

然而李楚岑生性含蓄,羞于表露,一下涨红了脸,只是笑道:“没什么,真的没什么……”

其实周拂尘一直有些瞧不起他,认为他不如自己,此时倒觉得李楚岑真的有喜事要报了,他一向不肯服输,此时笑道,“你要是不说,我可有喜事要说了!”

东方楚脸上挂着微笑,心中却有种不妙的预感,“什么好事?你快说说!”

周拂尘与柳忆眉,也有些紧张盯地周拂尘。

周拂尘注意到他们的神色,得意地微微一笑,从身上取出一方素帕来,东方楚等三人凑上去,是方精致的丝帕,素帕的左下角绣了一丛淡雅的兰花,上方题了一首小诗:

觞中拼却此生狂,肯为韩郎窃奇香。

夜琼桂魄失颜色,今宵一缕断人肠!

字体娟妍妩媚,却又不失气度。

三人一见便知,这是萧太清的手笔。

“怎样?”周拂尘有些得意地笑。

他没等来意想中的恭喜赞扬之声,那三人都有些木讷地看着那首诗。

李楚岑甚至变了脸色,周拂尘有些扫兴,“你们认不出来,这是谁的字吗?”

柳忆眉干笑了一下,“当然!”

“看起来,”东方楚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你们之间有进展了?”

“可以这么说吧!”这正是自己想听到的,周拂尘有点眉飞色舞起来,“今年中秋节,我们在一起喝酒,她说为我精心准备了一件礼物——你们猜是什么?她特地调制了一款香,说是为我所制的。

我有感于此,特地作了这首诗,请她抄录在这方素帕上。”

东方楚的心中突然轻松起来:萧太清为周拂尘制香,这说明不了什么问题。

萧太清前一阵迷上了调制香水,已经为东方楚调制了几款香料,看来是周拂尘自作多情……不对,萧太清看似和周拂尘十分亲密,却只为他调了一款香,为自己却早制成了几款……想到这里,东方楚觉得自己的心跳,微微有些加快。

“哦,”东方楚不动声色,“原来这首诗是你写的。”

“没错!”周拂尘面有自得之色,“你们知道我一向对诗文不大通的,那天竟福至心灵,用了‘偷香’这个典故,贾女窥帘韩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很符合当时的情境吧?”

“还好这首歪诗是你写的,”柳忆眉脱口而出,“不然我对兰陵的敬佩恐怕要大打折扣了!”

周拂尘不为所动,微微冷笑,“我可不可以认为你这是嫉妒?”

柳忆眉有些不以为然地笑了一下,却没有再说话。

“拂尘,”半晌不语的东方楚抬起头来,“把你窃来的奇香,给我们欣赏一下吧!”

周拂尘思忖片刻,点了点头,“好吧,不要以为我小气!”

香,盛放在小而精美的香水瓶里。

周拂尘小心地移开了塞子,那缕香微弱却强势地侵入鼻腔。

闻者一时间感到眩晕、窒息。

那是从沓渺旷远的东方大陆传来,有烈日和黄沙的眩目与辛辣,有极速扭动的腰肢与绞缠的手臂,有苍凉的琴声,有凉的、湿的、黏的蛇缠在脚面上,森森的眼与白利的牙……

一点点香,只是一点点,若有若无,残余的香气留存在心里,久久不愿散去。

四君子沉浸在那神秘诧异的香氛中,集体失语。

“怎样?”周拂尘一笑,他自己也觉得笑得有些勉强,因为气氛有些不对,“这是单独为我配置的,世间独此一份哟!”

“香好是好,也很独特。

只不过,不像是男人用的,”柳忆眉直白地说,丝毫不顾忌周拂尘的脸色,

“她是不是觉得你像个女人啊?”

众人一笑,这么辛辣尖刻,蚀魂入骨的香,的确像是女人用的。

“不像是香,简直是毒药。”李楚岑低声咕哝了一句。

一向温和的柳忆眉与李楚岑,连连“触怒”周拂尘,不能不说有些奇怪。

东方楚闻了那香后,连日来聚积在心的阴霾渐渐散开,他开始轻松起来。

“呦,今天的葡萄好酸呐!”周拂尘有些愤愤然,甚至带着挑衅的神情说。

李楚岑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似乎有点不服气,不过他想了想,还是低下了头。

周拂尘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怎么,楚尘?我的香氛缪斯都找到了,你的艺术缪斯呢?带出来给我们见识见识吧!”

李楚岑垂下眼,他的睫毛抖动了几下,却最终只是微微笑了笑,没有说话。

周拂尘阴阳怪气地笑了几下,“没关系,你可以回去继续画你的花鸟山水,漫山遍野都是模特!”

周拂尘的话,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像是锃锃的钢刀,喀吱喀吱地刮擦着碗底,也刮在李楚岑的心上。

忠厚老实的人,愤怒起来更可怕,因为没有发泄的出口,只能把愤怒积攒在心底,在某个时刻爆发。

李楚岑怒气攻心,气血涌头,他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

李楚岑快速走到墙边,拽下了一张巨大的幕布,柳忆眉“啊”地叫了一声:幕布后,是足有整面墙大的一副油画。

一位年轻的少女坐在藤椅上,身体半裸,拥着轻纱远眺窗外。

地上是一个花瓶,瓶中盛放着一簇红艳的梅花。

一切都如梅花般盛放:青春与美丽、憧憬与纯洁……心直口快的柳忆眉突然大叫了一声:“啊,兰陵!”说完,他即刻后悔了,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没错,是兰陵,萧太清!他们一眼就看得出,那是她!

柳忆眉低下头,不敢去看周拂尘的脸。

潜意识里,那天周拂尘的脸,是暴力的、疯狂的、失去理智的,血一样的红。

“怎么会呢?”东方楚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即使他心中的愤怒与惊讶,丝毫不少于周拂尘,“是吧楚尘?你倒是说呀!兰陵要生气的!”

偏偏李楚岑像是没听到,他要“报仇”,用平静的语调,一洗多年的积郁,“没错,那就是她!”

东方楚心中本来是存着希望的,此时他的心,迅速地跌入冰冷的湖底。

“怎么可能?”柳忆眉不由自主地惊呼,“你们是怎么好上的?”

民国初年,风气见开。

但是未出阁的名门闺秀做人体模特这种事,是连出留过洋的柳忆眉也觉得匪夷所思的。

萧太清平日行事张扬反叛,出人意料,柳忆眉早已经知道,但还未想到,他会如此做如此惊世骇俗之举。

“没有,我们没有!”周拂尘突然激动起来,“你这样说,是对她的亵渎,对我的亵渎,更是对艺术的亵渎!我们从来就没有‘好’过……就是有一天,我们在一起喝酒,我对她说了我的失意,我的苦闷,我对艺术的追求,没有人同情我,也没有人理解我,大家都当我是疯子,她当时听得很认真,然后淡淡地说了一句,‘我可以帮你!’我以为她是一时冲动,或是安慰我随口说说。

没想到……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我画的时候,我们都没有交谈过……你们千万不要误会她!”他说着,语无伦次,突然流下泪来。

“画完之后,我对这副画满意极了!这是我一生的心血,我一生的骄傲!我不知该怎样报答她,我恨不得跪在她的脚下。

我该怎样对她表示感谢呢?

钱,是不敢给她的,那是对她的亵渎。

有一天我喝醉了,对她说,她提什么条件我都答应,谁知道她只是笑了一下,她还送了我一块玉佩,说谢谢我看得起她,在她最美丽的时候留下最美丽的印记。

天啊!她就是这样,我怎不为她疯狂?这一辈子,我都欠她的……不过她没有爱过我,我们之间什么也没发生过,她只是想帮一个痴迷于艺术的人完成他的心愿……”李楚岑突然慌了,软了,怯了。

懦弱的人,一旦发泄完,一切又回到原点,

还是那个胆小老实人。

他低着头,不敢看周拂尘,只是觉得他整个成了血红色,血红色充斥了周拂尘的双眼,涨满了他的脸,甚至他投来的愤怒的目光,也变成了血红色。

“你说够了没有?”周拂尘疯的、声嘶力竭地嚎叫,“你他妈的说够了没有?”

他们都呆住了。

好胜的、骄傲的、开朗的、尖刻的周拂尘疯狂起来,竟然会这样丧失理智,柳忆眉与东方楚,两个高大健壮的男人,根本就拉不住他。

那一刻,他生命的全部意义仿佛就是毁灭李楚岑,那仇恨仿佛是自千百年来镌刻在骨子里的,

于生俱来的,隐藏在基因与血液里的,打、打、打……他疯狂地挥舞着拳头,那么用力、那么迅猛,那么密集,不管不顾,毫无退路,连自己一并毁灭的打法,那是天地无光日月黯淡天崩地裂玉石俱焚的打法……李楚岑紧紧抱着头,并不还手,他的内心,也觉得歉意吧?

血溅得到处都是,东方楚与柳忆眉的身上、手上、脸上……他们第一次见到周拂尘歇斯底里的一面,他们合力将他扭住,摁在桌子上。

“好了!”东方楚向他大吼,“你打够了没有?你会把他打死的!”

周拂尘没有说话,他像濒临绝境的困兽一样喷着粗气,寂静中,他那“吼吼”的喘息声,意味着随时可能的爆发。

终于,他挣开他们,抡起几乎虚脱的李楚岑,狠狠地向墙上的那副画掼去,大朵大朵的红色牡丹花在那副画上绽开、扩散、晕染开来……

那一刻是无声的,东方楚什么也听不到,眼前只有黑色,墨中绽出大块大块的红,像是李楚岑打翻了油彩的画布,李楚岑就躺在那无边的红与黑之中,一动不动……

东方楚知道,李楚岑连同他那副画一起,被毁掉了。

但他没有料到的是,毁灭得最彻底的,却是周拂尘自己。

三个月之后,东方楚与柳忆眉参加了周拂尘的婚宴,新娘是陈素斐。

婚礼是中式的,当身穿红衣的周拂尘与陈素斐出现的时候,满堂喝彩:好一对璧人!

周拂尘是幸福的、陶醉的、满足的,他高声地笑着,喧闹着,到处找人喝酒,比一群蓄意哄闹的客人还要亢奋。

陈素斐脸上涂着厚厚的胭脂,看起来还是苍白。

她的笑容看起来也还幸福,不过是淡淡的,矜然的,甚至带了一丝悲凉。

东方楚觉得有点冷,他在为陈素斐的命运担忧。

陈素斐端着杯,来向他们敬酒,东方楚与柳忆眉忙迎了上去。

“素斐,恭喜,恭喜!”除此之外,柳忆眉也不知说什么好,他脖子一仰,饮尽了杯中酒。

陈素斐微微一笑,将杯子举到东方楚面前,“若楚,我们又见面了!”

东方望着陈素斐温柔坚定的脸,心中觉得有些淡淡的不祥,他极力压制着这种念头,“素斐,我祝你幸福,永远幸福!”

三人举杯同饮。

这时,一群年轻人在哄闹着,让周拂尘讲述恋爱经过,“快说说,你是怎么追上嫂子的?”

周拂尘高谈阔论,却有些答非所问,“鄙人也曾留学欧美,见识过中西两种文化。

我认为,还是被中国文化教化过的女人最值得爱!女人这一生,就应该忠于自己的的丈夫,忠于自己的家庭,忠于丈夫的名誉。

那种水性扬花朝秦暮楚的女人,是最要不得的……我选择素斐,也正是这个原因!”

满堂的宾客们都有些意外,谁也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一番理论来。

不过很快有人打破尴尬,“说得好!来,来,来,让我们为美丽忠贞的新娘干一杯!”

只东方楚与柳忆眉懂得其中的原委。

周拂尘少年得志,心高气傲,他从没输过,也从未被拒绝过,他所见过的女孩,都像陈素斐一样,对他死心塌地,百依百顺……萧太清的作为,不啻于当众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所以他恨萧太清!

周拂尘是个记仇的人,一旦恨起,终生不忘。

他急于和陈素斐结婚,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为了报复吧?

相比周拂尘的暴躁与急切,萧太清只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还觉得有些可笑,甚至都懒得解释。

她这时已经从中西女塾毕业,准备出国留学,整天恶补从前落下的功课,她做起事情来是全身心的专注,东方楚与柳忆眉进来半晌了,可是她连头都不抬一下。

“唉,兰陵,”柳忆眉无不报怨地说,“你可把拂尘和楚岑两个人给害惨了!”

萧太清听够了他的论调,“啪”地一下将功课本子摔在桌子上,“周拂尘自作自受!我什么时候说过爱他?什么时候说要和他谈情说爱?是他自己太狂妄,太自以为是了!以为是个女孩就要像陈素斐那样,为他钟情,为他着迷,对他以身相许?

我们在一起不过说说话,聊聊天,海阔天空地说上一气,这也有错?和我说笑谈天的人多了,怎么没个个哭着闹着说我应该爱上他呀!周拂尘甚至都没向我求爱,征求过我的意见,就以为我会爱上他了?

他这是钟情妄想,是花痴!至于李楚岑,根本就是太懦弱!他做错了什么?不过是画了一幅画,为什么被人打得半死还不还手?活该被打得半死!”

柳忆眉被他堵得说不出话,他一向口才极好,滔滔不绝,不知为何,一到萧太清面前,就有些口讷舌拙起来,:那……你也有点……”

“我有什么?我做错了什么?”萧太清有些激动起来,“因为给李楚岑做模特,就要接受你们道德上的指责?如果是这样,那西方自希腊罗马以来,所有做过人体模特的女人,那些圣母,维纳斯,安琪儿……是不是都要骑上木驴,浸上猪笼,套上枷锁,扒光了衣服游街示众,胸前再挂上一双破鞋?亏他们还是夸口接受过西式文明的人!口口声声自由民主平等,满脑子的封建道德三纲五常,三从四德!”

柳忆眉被她呛得说不出话来,看了看东方楚,东方楚向他苦笑了一下

“还有啊,”萧太清愤愤地说,“别拿你们的那一套来要求我,我根本不听,因为我不想取悦任何人。

我这辈子,只做事,不做人,更不会嫁人!”

柳忆眉对东方楚吐了吐舌头,“我看我们还是走吧,不要等到被下逐客令了,那样多没面子!”

东方楚微微一笑,“好,兰陵,我们就不打扰你复习了,我们走!”

萧太清没有作声,默默地送他们出来,将关门的时候,却突然微笑了起来,“不管怎么样,你们俩永远是我的好朋友,只有你们心里还有我这个朋友!”

柳忆眉忍不住伸开手来拥抱她,“当然,我们永远是朋友!”

萧太清虽然做事往往吓人一跳,但她要什么就是什么,快人快语,开宗明义,直截了当,没有那么弯弯曲曲的小心思,也没有那么多疙疙瘩瘩的小心结,柳忆眉甚至觉得,她比周拂尘还要强一些,她可以是个很好的朋友,他们郑重地拥抱了一下,萧太清突然觉得有些想哭。

“谢谢你们,在这种时候能来看我,还把我当朋友,而不是一个漂亮的花瓶,或是追逐的猎物!”

萧太清天生要强,很少表露自己的情感。

在那一刻,东方楚觉得有些懂得她了:她所做的,很大一部分是想在一个男权的社会里,被人们当做一个平等的,可以交流的,有尊严的人来看待,而不是一个散发着雌性魅力和生育能力的猎物。

为此她不惜挑战男权社会给女性制定的规则,比如说,美丽与“贞洁”……

他们转身要走,萧太清突然喊道:“若楚,等等,我有话要和你说!”

柳忆眉似乎没觉得意外,他会心地笑了笑,挥挥手,走入融融的月色中。

萧太清的眼中,有鳞鳞闪烁着的光,不知是映衬着的烛光,还是天上的月光?

东方楚有点吃惊,也隐隐有一丝期待,“有事吗,兰陵?”

萧太清淡淡地笑了笑,“你是这事发生后,唯一没有指责过我的人,为什么?”

“因为,”东方楚顿了一下,“我羡慕你的勇气,兰陵!作为一个男人,我追求过,努力过,挣扎过,甚至拼过斗过,但最终不得不在世俗的世界里败下阵来。

去顺应甚至维护那些我厌恶的规则,许多人都是……兰陵,你是我所见过的,唯一敢无视规则的人。

我羡慕你的勇敢,但我做不到。

不过,挑战规则意味着你融入不进周围的人群,你会过得很辛苦……”

东方楚没有说下去,因为萧太清突然紧紧抓住了他的手。

她沁凉的手蛇一样柔软细滑,他几乎握不住。

他们仿佛不敢呼吸,彼此感受着对方的脉搏,与手掌微微的颤动。

不知过了多久,萧太清说:“我们出去走走吧!”

东方楚点了点头。

那晚的天气很好。

月色如霜。

天穹顶是漆黑的,黑也黑得透明,四周微微地泛蓝,蓝也蓝得澄澈,还有几颗亮闪闪的星。

“兰陵,”东方楚突然开口,“我一直想跟你说些什么,又不知怎么开口,因为在你面前,所有的言词与文字都变得拙劣而滞涩了……”他用脚尖不断地踢着地上的石子。

“那么,”萧太清低头微笑,“你想说些什么呢?”

东方楚顿了一下,低低地吟道:“今夜,我以月光作一段纸笺。

用江河剪裁,以山岳隔断,我缺乏才思,有的仅是情意。

不能封缄,无法投递,然而我的坦白与真诚,全然摊展,不再掩蔽。

迟眠的人都应见,江河似缎,月华如霜。”

“天啊!”萧太清掩住口,她黑亮的眸子溢出泪水,灿灿如漫天星河。

东方楚与萧太清沉浸在热恋的甜蜜与喜悦里。

不久,人们发现萧太清有些变了。

一颗钻石被打磨之后,更加光芒四射。

风华依旧,但锋芒不再。

仍是好胜,只是缓了一些,静了一些,多了几分慵懒。

虽然如此,她并没有忘记自己的抱负,没有丝毫的懈怠。

她欲求学,东方楚想成事,两人约好,待学成名就之后,再谈婚事。

萧太清行事张扬,然而恋起来,却反常地矜然而羞涩。

两人天天见面,却往往将心事付予笺字。

她与东方楚的恋情,是暗暗进行的,很少有人知道他们在一起。

俩人享受着恋爱的甜密与无限精彩的未来,却不知风雨将至,哀声满楼。

恰在此时,东方楚的父亲东方琰病危,有医生断言他活不过这个冬天。

他母亲白秀英闻讯之后,亦沉沉地病了。

东方楚自幼与母亲相依为命,他知道母亲的心事:白秀英是个小家碧玉,生得文雅秀丽,人如其名。

被他父亲强娶了过来,却因为畏惧正室,连个妾的名份也不能给,等于被遗弃在外,先时还给些安置的费用,后来年长色衰,干脆弃之不问,没有这个人一般。

白秀英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唯一的儿子东方楚身上。

她是个完全旧式的女子,除了希望儿子学有所成,能光耀门楣之外。

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东方琰将这个儿子认祖归宗,取得在家族宗祠中的地位,堂堂正正地将名字写在族谱上。

这次她之所以病倒,便是因为东方琰将不久于人世,而自己与儿子的名份还没有着落。

如此一来,既便自己即便做了一品诰命,也没有社会名份上的保障,死后也无处托身,因此终日忧心忡忡,以至于病倒。

东方楚自幼因着成长环境的原因,更兼浸润西学,对“名份”与“宗族”的认同感自然与母亲大不相同。

他心高气傲,自视甚高,也不情愿为了这种事低声下气,哀求东方家里那些“迂腐不堪的老头子们”。

不过他与母亲相依为命,亲睹在这二十几年的时间里,白秀英为此怅闷不快,郁郁终日,此时更几乎断送了性命。

为了“承欢膝下”,“稍慰萱慈”,不得不腆颜觌面,再上东方府,提及此事。

东方琰因为生病,不能见客。

只有东方琰的正室金氏出来接待。

金氏端端正正坐在堂上,丫头大姐雁翅位列两旁。

金氏出身官宦世家,父兄皆是几朝的要员,人也极为精明能干,是出了名的厉害角色。

此时见了东方楚,满面春风,和颜悦色。

旁边一个婆子手里拎着一个跪拜时用的垫子,东方楚微微一笑,只作看不见,用西式礼节,问了声“夫人好”,便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金氏微微一笑,正巧一旁有丫头来献茶,她瞧也不瞧,“怎么不给客人先递?没个规矩!让小先生见笑了!”她把“规矩”两个字说得很重,弦外之音。

东方楚笑了,“金夫人,现在是新时代,讲平等,讲法律,不讲规矩!”

金氏捏起声音来笑道:“瞧瞧我这个老婆子有多过时,让先生见笑了,你们说是不是?”

两列丫头婆子静声屏气,连大气也不敢喘。

“小先生,你无事不登三宝殿,不会就是来给我们家老爷问安的吧?”

东方楚开宗明义,简截地说明来意。

“论起来,”金氏抿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道,“我心里又何尝没有这个意思?也和老爷提过不只一次。

只是事情太多,说着说着便搁下了。

我又去和族老们说,可是他们的意思呢,你的事情倒好办,毕竟正经是东方家的子孙,早晚要进宗谱的。

只是你母亲就不好说了。

这是族老的意思,说我们家老爷是个清廉守礼的人,前朝的时候尚未纳妾……此时到了民国,礼法上不许纳妾了,又居着官,突然又提起娶小的事情来,晚节不保,岂不让人笑话?

再者说了,老爷年轻的时候糊涂,不管是八大胡同,还是四马路里的花儿姐儿长三幺二的认识得不少,这时要是认了你母亲,到时候都来家里闹起来,我有多少精神能招待得过来了呢……”

她话没说完,因为东方楚一杯茶几乎泼到她裙子上。

把白秀英与八大胡同的妓女相提并论,分明是赤裸裸的侮辱。

为人子者,谁能咽得下这口气?

东方楚大闹,几乎没把东方府掀了过来,上了好几天小报的头条。

金氏加油添醋,病中的东方琰大怒,发话永不认这个儿子。

不过东方楚虽指着金氏的鼻子大骂,又砸了好几把黄梨头凳子,竟也没吃太大的亏。

一来他自幼便是体育健将,随便几个家丁,不能拿他怎么样。

再者,金氏自知理亏,不敢真的把他打伤,传出去名声不好,不过将他赶走了事。

东方楚不甘受辱,连日在报上抨击“宗族礼法”制的弊端,以他的名望,引来一群新派人士纷纷附和,新老交战,双方击鼓鸣锣,热闹了两三个月,最终新派大获全胜。

东方家族因此颜面尽失。

闹到这个份上,认祖归宗的事,算是彻底没戏了。

金氏其实是蓄谋已久,要激怒东方楚。

金氏虽然只有一个儿子东方渝,东方渝早生了独子东方郡,只比东方楚小两岁。

等于上了双保险,金氏不愁没有人养老送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