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下东方楚,年少才高,声名又旺,等于将一半家财拱手相送。
金氏精明强干,一人独大惯了,怎么会容忍这种事的发生?
至于东方楚,内心中不能不说也松了一口气。
他已经习惯了独自奋斗,自由自在的生活,让他认祖归宗,每天在死气沉沉的豪门大宅里向一群迂腐不堪的老头子磕头,处处受到旧礼学的钳制,亦是他所不能忍受的。
如此一闹,也算是向母亲有个交待了。
白秀英经此一闹,明白今生想进东方家的祠堂,恐怕是没有希望了,不禁老泪纵横,在病榻上说,“我这辈子,命薄福浅,也只好认了……在我死之前,要是能看到孙子,我死也瞑目了……”
东方楚一筹莫展,他事业未成,不想成婚,哪里来的儿子?
母亲在病榻之上,只有这最后一个心愿,他又不能不加以考虑。
思来想去,只有萧太清了,他们本来就在恋爱之中,不如先带她去见母亲,以宽慰母亲一下,再想办法。
他本来有些担心:萧太清虽然聪明漂亮,但性格张扬,脾气又大,未必能讨老人的欢心。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这种想法完全是多余的。
以萧太清过人的天资,从旧式大家中学来的处事手段,以及自幼求学的见识,想要蓄意讨好一个人,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
她对白秀英说起甜言蜜语来,简直要把白秀英甜死腻死。
白英秀一辈子不得志,谨小慎微地过活,人又忠厚老实,哪里吃过她这一套?几乎要把萧太清放在手心上,唯恐这个未来的儿媳妇拍拍翅膀飞走了。
是啊,对于这个准儿媳,她还什么不满意呢?
老太太觉得萧太清为她挣足了面子:我虽然一辈子没名没份,但儿子有本事找到这样的媳妇,大家闺秀,知书达理,聪明漂亮,又会哄人开心,又能干……白秀英美得整日合不拢嘴,连做梦也是笑的。
如此一来,病好了不少,身子也轻快起来。
日子过得很顺利,东方楚事业爱情两得意,对未来有着无限的憧憬与展望。
有一天他下了班回到家中,屋子里黑鸦鸦地,满坑满谷都是人。
东方楚先是一惊,以为母亲出事了。
却见到母亲端坐在椅子上,满脸严肃。
东方楚认识那些人,都是东方家的。
为首的是东方家的管家,名叫严承志,穿了一袭黑袍,戴着重孝,见东方楚回来,“扑通”跪在地上,“小人奉老爷的严命,请大爷务必回府一趟,有要事相商!”
满屋子的人都跪下了,默然无声,满屋子只听到白秀英的咳声。
东方楚见他戴着孝,以为东方琰去世了,听他说奉老爷严命,又似乎不是。
仔细问起来,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东方琰与金氏唯一的儿子东方渝,在西南赴任时,被当地的盗匪所伤,已命送黄泉。
东方琰又病重,膝下只剩了一个长孙东方郡,恐怕他年轻,难以独撑家门,所以叫人请回东方楚,同继父业,传承香火。
当夜,白秀英给观音菩萨奉上香,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这是老天爷看我们母子两个可怜,终于给我们熬出头来了,阿弥陀佛!”
东方楚毕竟在官场上待过,有政治斗争的经验,他对此事充满了担忧,“以金氏的个性,他会放过我们吗?还有那个东方郡,他虽然比我还小两岁,听说可不是善茬!”
“阿弥陀佛!”白秀英对儿子的说法颇不以为然,“老爷虽然不待见我们,你现在毕竟是他唯一的儿子!还能不让你进家门吗?金夫人再厉害,这种传香火的事她也说了不算。
我熬灯油似地盼来了这一天,总算我们有了个名正言顺的结果……你可不能再糊涂了,别让我进不了祖坟,成了孤魂野鬼,死了也受人欺负,香火也受不着……”白秀英说到伤心处,不由哭了起来。
东方楚万般皆不怕,唯恐惹母亲伤心,赶紧下跪认错,承诺一定遂母亲心愿,认祖归宗,让母亲能名正言顺地入宗庙,进祠堂,千秋万代,享受儿孙供奉。
这一诺,铸得千般恨,万种错,白骨累累,血海冤孽——这又岂是东方楚一人,所能作得了主的?
三个月后,东方楚在东方祠堂正式拜祖归宗。
东方琰病体沉重,已是勉力支持,不过坐了一刻钟。
但东方家的众位族长,三公五老,都对这位名满天下的青年俊秀十分看重,齐齐到场。
参拜了列祖列宗,族长念了家训,缓缓地道:“以后你便是我们东方家的人了,凡事应深思谨行,奉则克念,不要玷污了先祖的明德,你可知道吗?”
东方楚点头答应,:知道了!”
白秀英立在一旁,忍不住潸然泪下。
这场隆重的仪式结束后,金氏分外热情活络,拉着白秀英的手,一定要“平叙姐妹之礼”,“让姐姐受委屈了,这都是妹妹的不是。
其实以前也不是没提过。
光绪年的时候就想姐姐搬进来,只不巧那一年老太后薨了,家里老太爷又没了,国孝家孝两重天,不好再提这些事的……如今家里老人不在了,老爷又病重,唯一的儿子又没了,只剩下一个毛脚孩子……好姐姐,我一个人哪里应付得过来?”说着便掩面而泣。
中年丧子之痛,再刚强的人也难承受。
“好姐姐,不如你搬进来和我一起,凡事也帮妹妹拿拿主意吧。
现在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上上下下七八十双眼睛都看着呢,我又七痛八病的,哪里顾得过来?好姐姐,你就帮妹妹这一次吧!”
白秀英这些年在外受尽委屈苦楚,心中对金氏多有愤懑。
不过到底是个善弱的妇人,为她丧子之痛,一掬同情之泪。
再加上被金氏巧言相劝,一时也没了主意,只望着东方楚,东方楚笑道:“妈,金夫人是什么样人?多少大风大浪都过来了,还怕这一点事?您一天就会吃斋念佛,能帮得了什么忙呢?”
执意不肯。
金氏的长孙东方郡,身上还戴着重孝,过来打了千,“请姨奶奶,二叔的安!二叔,如今我父亲没了,二叔便是我的父亲,求您给侄儿作主!您和姨奶奶好歹搬回来住,我们到底是一家人,不要让外人看了笑话。
您若是走了,侄儿可没了主心骨了!”
东方楚料定他们没安好心。
任凭十分巧言令色,口舌如簧,只是淡淡微笑,随机推脱,咬定了“不肯”两个字。
白秀英是个没主意的人,虽然情面上有些过不去,一向是听从儿子的。
金氏与东方郡无奈,此时天色已晚,命人两排白纸糊的小灯笼,上书着“东方府”,两乘油青的小轿,一路抬下山来。
金氏与东方郡两个执意要送到路口,眼见白秀英母子转过了几个山头,还在远远地打量。
“奶奶,”东方郡挽着金氏的胳膊,“你怎么让他们走了?”
“想做事,就要慢慢的来,”金氏正色,“用温水煮青蛙,它才不会跳出去!”
认祖归宗这件事,对东方楚来说不过是宽慰母亲的心,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以金氏的个性,他也没抱着什么继承家产的打算。
不过树欲静而风不止,东方郡似乎并不这么想。
东方郡当时不过二十三、四岁,十足的纨绔子弟,读书不成,倒是最通时务机变,人情世故,整日里呼朋喝友,自有一帮世路上的好友。
自东方楚归宗后,东方郡整日里带着一群酒肉朋友,来拉东方楚喝酒。
东方楚自矜身份,哪里看得上他们这一群人,又不好太过冷淡,只好托辞不去。
哪知东方郡更是个难缠人物,屡次相请,不管你态度如何,他只是坐在那里问寒问暖,满面春风,胡吹海侃一番,方才离去。
一日,东方楚被他纠缠得有些不耐烦了,冷脸相待,只差下逐客令。
东方郡只得带着他那群朋友,讪讪离去。
正值人间四月,山上芳菲始开。
桃、杏、梨各色花树红红白白,粉粉艳艳,开得正好,蜂蜂蝶蝶茸嘟嘟地沾了满身花粉,“嘤嘤嗡嗡”追了他们一路。
东方郡不胜烦扰,用手乱拍。
随行的一个兄弟笑道:“四哥别拍了,这些都是蜂媒蝶使,把桃花都拍烂了!”
东方郡哈哈笑道:“老子最不缺的就是桃花了,挡都挡不住,只管拍,不怕烂!”
那一阵香而暖的春风吹过,带着桃花的香艳气息,惹起春愁无限。
恰在此时,两个黑衣人抬了一辆青色小轿,款款上山。
油伞顶,青丝帘,轿前斜插了一枝红艳的桃花。
轿前跟着一个高个的丫头,远远地向他们看过来,举目昂然,神情自若,无半点羞怯之态。
东方郡等人深觉纳罕,借着酒意,凑了过去。
正错身而过时,正赶上轿内人掀开帘子向外张望。
噫!正是五百年前的风流业债,前世今生红尘冤孽,爱欲情仇,纠结夹缠不清,一时间全凑至一处。
那帘内人一双眼睛笑吟吟地,亸着左肩,手中捏着一枝桃花。
见了东方郡一行人,似笑非笑,若睨非睨,放下了帘子。
一旁随行的丫头冷冷地白了他们一眼,挥了挥手,轿子疾步离去。
东方郡魂飞魄散,全身上下的汗毛都倒竖起来,不觉酥倒在这半山之中,半晌回不过神来。
他从来是普天下郎君领袖,盖世界浪子班头,康平界里,梨园行当,绝色的女子见了不知多少,未有若此女子者矣!眉目如画,盼顾生辉,明丽清隽,不可方物,那是笔砚浸润不出的旖旎神采,风流气概。
一阵暖暖的春风熏过,东方郡激泠泠地一个寒颤,文才回过神来。
“我东方郡枉活了半生,到了今天才知道,”他自言自语地道,“什么叫做‘风流’!”
身后传来一声冷笑,“这姑娘可不好惹!”
说话的是夏疆,黑而高,生性沉敛,气宇轩昂。
东方郡虽然整日鬼混,难得心里明白,一班酒肉朋友里,最敬重也有几分惧怕的,唯有夏疆一人了。
当日十兄弟结拜,东方郡甘居第二,而让夏疆居长,可见对其推崇倚重。
东方郡回过头,半分好奇,半是不屑地问,“她是谁?是玉皇大帝的女儿,还是如来佛祖的妹子?”
“她不是玉皇大帝的女儿,也不是如来佛祖的妹妹,”夏疆带着点遗憾的口气,“不过没准你要叫她一声婶婶呢!”
“她?”东方郡愕然,似乎不信。
夏疆微微一笑,“你真不知道她?她是萧长桐的女儿,曾祖父作过前清的道台。
她现在也算是上海滩上有名的人儿,出了名的风流,和你小叔叔好了有一阵了,这你都不知道?”
东方郡先是有些发愣,猛然间双眉一皱,牙关也紧紧地咬在了一起。
夏疆不动声色地微微一笑,东方郡的心思,向来逃不过他的眼睛。
半个月之后,萧太清来找东方楚,面有忧悒之色,“东方,我是来向你辞行的!”
“怎么了?兰陵,”东方楚有些担心地问,“你要去哪里?”
“没什么,”萧太清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家里来信,说我母亲病了,要我回家小住一阵子。”
“身为人子,这是应尽的本分,你快回去吧,好好照顾你母亲!”
“若楚!”萧太清抬起头来望着他,面色有些沉重。
东方楚隐隐觉得有些不安,他搁下笔,站起身来,“兰陵,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萧太清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他们,什么都知道了!”
“谁?”东方楚追问,“知道什么了?”
“我父亲。
我昨天收了一封长长的信。
他将我臭骂了一顿,”萧太清的眼眶有些红,“他说花了大笔的钱供我在外面读书,却不想我一直在外面胡闹,败坏他的名誉……他连那件事都知道了……”
“哪件事?”东方楚胸中一跳。
“就是我给李楚岑作模特的那件事情,”萧太清抬起头来,一脸豁出去的神情,“我不是害怕,也不会后悔!我只是奇怪,这件事只有我们五个人知道,怎么会传到我父亲那里去?”
东方楚听了,亦是不解,这件事按说只有五个人知道。
萧太清不会说,自己没有说,李楚岑自然也不会乱说。
柳忆眉与周拂尘……以他们的性格,也不会将事情外传的。
周拂尘最好面子,应该不会乱说,难道是柳忆眉……
“以我父亲的脾气,我想,如果我回了家,他一定不会再放我出门的,”萧太清淡淡地说,“可是,如果我不回家,母亲那里怎么交待?她正病着!”
东方楚心中一阵惶恐烦乱,他定了定神,“兰陵,你母亲病得那么重,不管怎样,你应该回去看看她。
否则,你会后悔,也会怪我的。”
萧太清默默地点了点头,“我也是这样想。”
“至于你父亲那里,如果到时候不放你,我们几个会找上门去,据理力争的,你是新时代的女性,有学识有文化,应该走出来为社会作贡献,而不是被关在家里面!”
萧太清笑了笑,“是啊,这样最好!”
她笑得很勉强,东方楚突然觉得心疼:她在担心,担心他们的将来,亦是担心前方那不可预知的命运。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心中惴惴,如有一层薄而淡的蜘蛛网,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他将萧太清紧紧拥在怀里,像是想紧握住未来的命运,太过用力了,几乎让她有点喘不过气。
“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回去?”东方楚闭上眼睛,问。
“不要!不要!”萧太清紧紧攥住他的手,连声否决。
她知道父亲的脾气,东方楚同去,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当日下午,东方楚赶着马车,停在萧家巷子口上,两情缱绻,两舍难分地吻别。
似乎是怕此刻一别,即是永生。
萧太清赠予他一枚奇异的白玉佛像,“这是我祖上所传的,太爷爷赠给我的,你好好收起来,不要丢了。”
东方楚郑重地接过,揣在怀中。
萧太清搬过他的脸,要他正视自己的眼睛,“东方,你看着我,你一定要答应我,多保重,多保重!”
她的眸子亮晶晶的,正午的阳光映在风吹过的水面上,千百条银鱼在穿梭跳跃,“怎么?”东方楚关切地问,“兰陵,你在担心什么?”
萧太清望着窗外,她眼中的星光逐渐黯淡,“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
六岁那年,母亲带着我去北京。
下了好大好大的雪,天上灰濛濛地,一片一片地飘落下来,屋上、地上,池塘里,都盖了厚厚的白毯子。
乱石上生着一棵松树,生得伟岸而又秀美,它的枝干上积了厚厚一层雪,我看了高兴极了。
没等跑过去,它的枝干‘喀嚓’一声,折了,跌落在地上……”萧太清轻轻地说。
“只是个梦而已,”东方楚笑了,“没关系,没关系的。”
东方楚,字若楚,号“雪松”。
没等东方楚从暂别的怅痛中回过神来,更大的噩耗接踵而至。
不久之后,东方楚的报社被封,“光华社”被迫解散,连东方楚本人亦被当局通缉。
幸好有人通报,东方楚被及时躲入租界内,才得以逃过一劫。
此事影响极大,东方楚当时名望极盛,各界均为之鸣不平,柳忆眉与李楚岑、周拂尘等多方奔走方免牢狱之灾。
东方楚何等聪敏之人,知道有人欲加害自己,唯恐遭遇不测,带着老母躲了起来。
连周拂尘等人都不知其下落。
上海滩上谣言四起,有人说他因言获罪,被暗杀了。
更多的,说他因家产之争,被亲侄儿给暗算了。
一时间风言四起,不过毕竟没有凭据。
一日,周拂尘找到柳忆眉,两个因不见东方楚,不免一通抱怨,周拂尘酒过三巡,潸然泪下,“像我们四君子当年何等热闹?如今倒好,若楚生死不明,李楚岑……唉!不说也罢!
其实比起我们当年结拜之情,如今的这点波折算什么呢?我真悔矣!”
两人回忆当年,不觉都哭了起来。
柳忆眉亦是性情中人,最重情义,酒至半醉,热血全涌上头来,笑道:“你跟我走,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周拂尘心中已有几分怀疑,跟着他走入南山之中,去至一处,只见半畦韭黄,半畦桑田,一带篱笆绕过,中有一人农户装扮,头带斗笠,不是东方楚又是谁?
周拂尘忍不住大叫,“好你个东方楚,别人为你担惊受怕,你倒躲在这里,享起田桑之乐来了!”
东方楚微笑着出来相见,“拂尘道人一向可好?”
“东方楚!你真不简单!”周拂尘负手而立,连连称赞,“狡兔三窟啊!”
柳忆眉忙接了一名,“如今三窟皆被捣矣!”
三人一齐大笑起来。
原来东方楚出狱以后,已是物是人非,门庭冷落,陡立四壁。
家中唯一白发老母矣。
连东吴大学教授的职位,也因此一并失去。
东方楚心中明白,这一系列的遭遇绝非偶然,一定是有人在暗中捣鬼。
他向来言辞尖刻,树敌颇多。
屡屡抨击时政。
不过也算是只对事不对人,自忖胸中磊落。
到底是何人步步为营,痛下杀手,一定要置人死地?东方楚决定以退为进,韬光养讳,带着老母,先躲至山中,查清虚实再说。
也只有柳忆眉知道他的下落,不想今日又来了个周拂尘。
虽是自幼至交,自大闹画堂一事后,东方楚对他多了一层了解,多少有些防备。
三人围坐饮酒,东方楚酒入愁肠,块磊未消,举头长啸,拔剑击案,“国家多难,民不聊生,我却只能躲在山中种地,真是可怜可悲,可叹,可恨!”
“天将降大志,必先苦其心志!”周拂尘安慰他,“我们自幼背熟了的,怎么你忘了?如此看来,你一定会成大器的!苟富贵,勿相忘!”
“问题是,”柳忆眉皱了皱眉,“若楚遭遇的这些事情恐怕不是偶然的,一定是有人在暗中捣鬼!”
“我听说……”周拂尘压低了声音,“令侄东方郡最近与政府的人往来密切,会不会是他在暗中使坏呢?”
“极有可能!”柳忆眉点了点头,“若楚,你这个侄子虽然年轻,却不是个好对付的人物,精明强干,手段又毒辣,家中有钱,背后又有他奶奶撑腰。
他一定是怕你回家以后分夺家产……”
东方楚冷冷地一笑,“这我早知道了!连他所勾结的人物我尽已知道,我早就掌握了他们的证据……”
柳忆眉突然咳了两声,东方楚明白他的意思,即使在这深山之中,也是怕隔墙有耳,于是闭口不谈。
“正因如此,你应该格外当心才对!”周拂尘蹙眉,苦口婆心地说。
“拂尘说得对!”柳忆眉忙道,“不管是你那位贤侄,还是那帮人,都不是好惹的,你所有的名声和文采,说到底不过是空的,现在这个乱世,只有金钱和枪炮才是真的。
你是斗不过他们的。
我劝你,不如去国外躲躲,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我已至此,他们还能把我怎么样呢?”东方楚微微一笑,“不过是下作的污蔑与攻击,我一生光明磊落,是不惧那些谣言与诽谤的。”
“就怕……就怕他们用什么更卑劣的手段……”周拂尘轻声地说。
“是啊,”柳忆眉不无担心地说,“这些人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你们别说了!”东方楚坚定地说,“你们的心意我明白了,但我母亲已经那么大岁数了,我还能让她因为我而东躲西藏吗?该来的,总会要来,躲也躲不掉的。”
众人知道他的脾气,一时语塞。
半晌,柳忆眉忍不住微微笑了一下,“我知道若楚为什么不肯走,他是心里惦记着……”他自觉不妥,猛然打住了。
不过已经晚了,他们都知道她要说什么。
周拂尘的脸色铁青,东方楚多少也有些尴尬,经历过萧太清的事,他们之间的关系再也回不到从前。
当晚,周拂尘走后。
柳忆眉又折了回来,东方楚推开门,两人相视一笑。
他们沿着河岸而行,月色很好,杨柳依依,沿路脉脉的波光。
一路上,柳忆眉不住地叹气,欲言又止。
“忆眉,说吧,”东方楚笑了笑,“到底有什么事?”
“没什么……”柳忆眉摇了摇头,“我只是担心你。”
东方楚望着他忧悒的神情,心下突然一沉,“是不是兰陵?”他拉住柳忆眉的胳膊,用力地摇,用力地摇,“你是不是有她的消息,是不是?”
一提起萧太清,他就慌了。
柳忆眉不动声色地想。
“没有,”柳忆眉摇头,“我在想,她这么久都没有消息,会不会是听说你出了事……”
“不!不会的!”东方楚坚定地说,“兰陵爱上我时,我一无所有……现在依然是一无所有,她是不会变的,她不是那种人!”
“哦、哦……”柳忆眉唯唯地说,“是,你说得是!”
今日柳忆眉的神情与言辞都有些奇怪,东方楚敏锐地觉察到了。
“忆眉,你有事瞒着我!你有兰陵的消息?”
他的目光剑一般锋利,柳忆眉不觉垂下双眼,“你是不是不信任她?”
“不!”东方楚的语气很平淡,但平淡中有种不可撼动的力量,“我相信她!”
“这不就得了?”柳忆眉轻松地笑笑,“你那么相信她,还来问我?是我不够相信她,怕你进一步受到伤害……得了,算我多事,我向你们赔罪行不行?”他说着,伏下身去连连作揖。
“行了!行了!”东方楚不觉笑了,笑过之后依然是乌云罩顶一样的沉重,“我现在自身难保,只会给她带来麻烦……如果你能见过她,请对她说一声,一切珍重!”
他一字一字地,重如千斤。
柳忆眉不觉眼圈红了,他重重地拍了一下东方楚的肩,“行!”
柳忆眉去后,东方楚独自徜徉在深山之中。
夜空如水,空明澄澈。
仰望星空,浩瀚的繁星组成了神秘静默又宽广无垠的海洋,温柔包容如万物的母亲,汹涌动荡如巨浪,没有人能不醉倒在它的怀抱。
东方楚醉了,暂且抛却了尘世间烦扰的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有人在叫他。
“若楚,若楚……”
东方楚睁开眼睛,萧太清立在他面前。
她头戴凤冠,一袭艳厉血红的嫁衣,怀中抱了一个小女孩,又像是只玩偶。
她的面容,如怀中木偶一样苍白僵硬。
她没有开口,袖口和裙裾之中有风在鼓荡,是风把她的话传到他耳边。
“君当有难,红尘满室……东有扶桑,浩浩红光……弟自归去,永志莫忘,弟就此别过了……”
东方楚突然惊醒了,满天的繁星又大又亮,近在咫尺,闪着狰狞的凶光。
萧太清血红的嫁衣与苍白的面容形成种不祥的对照,她所说的话,她的话……东方楚不是个迷信的人,然而这个诡异不详的梦在他胸中梗结、膨胀,让他几乎要疯掉!
光,红光!远远地有红光将夜色燎起、点亮。
那种焦糊的稻草与肉皮的味道丝丝地传来,撩挠、刺激着他的鼻腔。
君当有难,红尘满室……君当有难,红尘满室……
一个声音反复在他的脑中回响。
他发疯似地向回跑去,跑、跑、跑……他的两脚在空中交叉奔腾、跃起,每一步都踩在云上,他的身体已经不属于他自己,他看到自己的心脏在自己的前方激烈地跳动,每一下都像是要被汹涌而来的鲜血充涨得迸裂,他的脚跟不上他的思想与意志……
他与母亲所居的那间稻草屋,火光冲天。
没有比干燥的稻草更好点燃的了。
火明旺旺地,烧得恣意而热烈。
房梁早烧断了,那间小小的稻草屋烂泥一样瘫倒在地上,明而热的火照亮了山村,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整个世间。
几个闻讯而来的村民,正汲水灭火。
几个无力的老人与小孩,有些惊慌地看着东方楚,眼神中是无尽的叹惋与同情。
“母亲——”
东方楚没有思考,就冲进了火场,把双手插入疯狂燃烧的火焰之中。
他的母亲白秀英,不能死!她几乎是守了一辈子的活寡,日夜纺绩织补供他读书。
油灯昏惨,纺车“轧轧轧”蹬到深夜,在他昏昏睡去之后,还能听到她长长的叹息,那叹息发自心底,源于生活中无尽的苦楚与磨难,每一声都鞭打在他的神经。
火场中,母亲的叹息声格外清晰,漫山遍野都是她的哀号与哭泣……东方楚扑进冲天的火焰里,他是拼上了性命的,这样的性命还要来做什么?作为人子不能保护母亲的内疚与自责;无辜被诬蔑的悲愤与失望;有情人不能相见的相思与苦痛……烈火燎身,全身皮肉被撕裂地疼痛,身上油脂被烧出来,“噼啪”的响声……
三天之后,东方楚在剧烈的疼痛中醒来。
他的面部、身体、四肢的皮肤被灼伤,缠绕着厚厚的纱布。
所幸他被一群村民及时救了出来,并没有危及性命。
柳忆眉与李楚岑闻讯赶来,守护着他,照料着他。
他俩轮流,整夜整夜地照料他,怕他失去生的意志。
他们绞尽脑汁,想尽各种办法陪他说话,逗他笑。
一天,柳忆眉外出。
李楚岑独自陪东方楚,李楚岑觉得自己把一切所能说的都说尽了,东方楚还是不说话,也不笑。
柳忆眉匆匆而归,“若楚,我们要走了。”他站在床边,蹲下身子,郑重地说。
东方楚睁开眼,“去哪里?”
“去日本!”柳忆眉焦急地望着他,“你需要植皮和术后康健,需要更好的医疗条件!”
“我不去!”东方楚淡淡地说,“我哪里也不去!”
“别傻了!”柳忆眉跺了跺脚,“实话跟你说了吧,你现在的境况很危险,随时都会危及性命!”
东方楚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我现在这个样子,性命有与没有,还有什么要紧呢?”
“你这么说,就太傻了!”柳忆眉盯着他的眼睛,“你难道忘了自己的母亲是怎么死的吗?你难道忘了自己所受的冤屈与诬蔑吗?你现在死在这里,亲者痛,仇者快!只会伤害我们这些兄弟!你母亲在九泉下之也会难过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先去日本,保住性命,治好烧伤再回来也不迟呀!”
“忆眉,”东方楚缓缓摇了摇头,“我不想走!”
半晌,李楚岑低声嘟嚷了一句,“他不走,是舍不得兰陵吧!”
柳忆眉猛省,他抬起头,盯着东方楚看了很久,“是这样吗,若楚?”
东方楚突然流下泪来,泪水滚落到他面前的白纱上,“我知道……我现在的样子配不上她,我就是想看看她,能看一眼也好!”
李楚岑在一旁突然流下泪来。
“你难道还惦记着她吗?”柳忆眉直起身子,大声道,“告诉你吧,她在前天已经嫁人了!”
东方楚觉得有黑色顽钝的巨石在自己的脑中迸裂,如初辟鸿蒙时的那一响。
连日来的奔波辛苦,母亲去世的哀痛悲愤,烧伤后的钻心疼痛,都不及这一下来得震撼而强烈。
他想起了那个梦。
“真的吗?这是真的吗?”
他面部缠满了纱布,唯独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所流露出的悲伤、愤怒、无奈与失意令他们不忍面对。
“楚岑,这是真的吗?楚岑?”他一双缠满崩带的手,紧紧地拉住了李楚岑。
“是的,”李楚岑慌忙转过脸去,“你要想开些,若楚,天涯何处无芳草……”
“她嫁给了谁?她嫁给了谁?”东方楚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狂喊着,发问。
李楚岑犹豫了一下。
“那个人叫夏疆!”柳忆眉补充说。
当晚,他们在码头上船。
李楚岑辞去了工作,陪他到日本看病,柳忆眉在国内照应。
风很大,很容易把人像稻草一样掀飞,天空中充斥着一种湿而绵的雾气,李楚岑冷得直哆嗦,抱成一团。
东方楚没有感觉,冷、湿、痛、痒……这些他都感觉不到,甚或与他无关了。
他胸中燃烧着一团火,比那晚的火还热烈,还愤怒,几乎要吞噬掉他自已,吞噬掉他面前的这条船,吞噬掉整个上海,吞噬掉这世间罪恶污秽的一切……
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的豪华汽车。
车身很新,它默默地停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人下来,不像是送客,也不像是要接人。
片刻之后,那车轰鸣一声,绝尘而去。
李楚岑似乎看到了,他有些慌乱地回过头来,紧紧挽住东方楚。
这些细节,东方楚并没有留意,他看到李楚岑手中两张上等仓船票,那是三天前就订好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