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以为,一切尘嚣都会远离他。
他用自己的后半生来赎罪。
你的到来让他惊醒:他是躲不开,也逃不掉的!他再也不堪折磨,他是自杀的!
他选择了和你父亲一样的方式:将那尊背部粗粝不平的佛像,生生地吞到了肚子里!
他那个时候,可能把一切都勘破了吧?一切都不在乎了。
他是走了,可我还没来得及叫他一声父亲……我没能保护他的生命,但我一定要捍卫他的名誉!就这样,我烧掉了枯心斋。
我一方面和东方楚周旋,另一方面要掩盖一切证据。
其实东方楚派我到他身边,也是为了搜集证据,掩盖自己的罪行。
现在你明白了吧?我污蔑你,甚至昧着良心偷走你父亲的遗物,其实就是为了保护自己的父亲,也是为了自己的母亲。
我母亲爱了他一辈子,念了他一辈子,父亲简直是她的神,她的信仰,我不能让这高贵的信念被玷污。
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们是一样的,都是为了自己的父母。
只不过,你无辜,而我卑鄙。
但有一点,我是无愧于心的:我陷害你,也是逼你远离风暴的旋涡——那些人太恶毒了,你会因此而丧命的!我怎么会不知道沈筠飞那个时候会在档案室,我是故意让他传话给你,让你快些离去的。
那些人能杀害那么多的性命,当然也不会对你留情。
你性格那么倔强,是不听劝的,我也无法对你说明真相,只能采取这种下三烂的手段。
不出东方楚所料,柳忆眉,也就是我的父亲,果然有关于“东方惨案”的证据,有一天,我看着那些东西,突然醒悟了,我所做的一切,难道真的就是对的吗?那么多无辜的,血淋淋的冤魂在向我哭泣。
父亲希望我掩盖这一切吗?如果他想这样,就不会自杀了吧? 在你离开北京的那些日子,我突然改变了主意。
如果我站出来揭发真相,父亲的亡魂,在九泉之下也会得到安宁的!我偷偷保留了一部分证据,打算在必要的时候揭发东方楚! 而我回到上海,却发现你并没有远离这一切,并且越陷越深了。
东方楚已经给你布置好网罗,只等你来投了。
你能进吴公馆,若希儿对你说的话,都是他授意的。
楼梯上的花纹,也都是事先做好的,他想利用你,将矛头指向夏疆……我屡次提醒你,你根本听不进去,没办法,我只能约你出来,想把这一切说清楚。
东方楚老奸巨猾,我最近的举动,包括搜集证物,他已经开始有所怀疑了。
如果他彻底怀疑我,那可能就要对我下手了。
所以我留下这封信,还有一些证物,并把它们寄给日本的朋友,请他转寄给你。
如果我死了,希望可以用得着。
对了,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事,我想提醒你。
我一直觉得柳迪很可疑,却不知哪里不对。
后来我终于想起来了:她和若希儿的男朋友,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柳寒江,长得很相像,不知他们是什么关系。
甚至在一个夜晚,在枯心斋,我也遇到过他。
我甚至怀疑,他在我父亲死后,去过枯心斋,我对比过,遗书上的那个血手印,很可能就是他的,你一定要当心,千万,千万! 最后再说一下“四面菩萨”。
当年萧太清为了笼络人心,将四尊菩萨分别送给“四君子”。
我父亲的那尊,送给了你父亲郑芸,你拿到燕大后,又被我偷来了。
还有周拂尘的那尊,代表着“嗔”。
周拂尘死后,佛像到了她女儿周迪手中,我父亲后来收养了周迪,因为那是个不祥之物,所以他将周迪的那尊带在自己的身边。
他死的时候,就是吞下了这一尊。
现在这两尊菩萨,都一并寄给你,做个纪念吧! 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如果我们都能活下来。
希望有一天,我们能回到北京,像刚入学的那年,逛庙会,吃卤煮,炒肝,冰糖葫芦,那该有多好? 不过,可能只是奢望了吧? 柳祎璠草 与信一同寄过来的,还有一本书,《宝相选鉴》。
望着这本自己曾费尽心力,千辛万苦而寻觅不得的书,郑涵甚至不想再翻开它——一切,都已经明了。
一切,又都已经过去了。
郑涵心情复杂地望着那本书,想着自己,自己的父亲,为此所付出的一切……
郑涵放下书,几点了?不过才上午,他却像是操劳了几个世纪那样疲乏。
他就那样呆呆地坐在椅子里,一动也不想动。
对,是有那么一次。
在燕大刚入学的那一年。
他们都没回家,大年初三去赶庙会,乌泱乌泱的都是人,都是冬日嘴里呵出来的白气。
切年糕的、捏面人的、吹糖人的、做毛猴的、踩高跷的、翻筋斗的……大串大串的锃红晶亮的大糖葫芦透着喜庆。
沈筠飞真能吃,一口气吃了三个,卖糖葫芦的大爷都乐了,“没见过这么能吃的,填鸭呢?” 沈筠飞走一路吃一路,炒肝、爆肚、羊肉串、驴打滚、糖耳朵、面茶、馓子麻花、萨其玛、焦圈、糖火烧、豌豆黄……见一样吃一样,他是怎么吃下去的?没见有那么大的肚子呀?
郑涵和李祎璠跟在后面,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郑涵想着,想着,就笑起来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流下来…… 半年之后,郑涵正在办公,突然听见门外一阵嘈杂,不耐烦地按起铃来。
他的助理走了进来,气喘吁吁地,一惊一乍的神情,“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郑涵不由停住了手中的笔,“到底出了什么事?” 那助理一脸幸灾乐祸的神情,“听说,夏谙恕让人给打死了!” 郑涵因为桑卫兰的缘故,对夏家总是格外关注一些,闻言一惊,“是什么人干的?” “是个女人,听说,还是个瘸子!” 郑涵惊愕得笔都掉到了地上,“那她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当时就被乱枪给打死了呗!” 郑涵呆坐在那里,久久说不出话来。
夏谙慈杀兄一事,在上海滩上闹得很大。
人们怎么也想不明白,夏谙慈一向金尊玉贵,养尊处优,纵是瘸了,下半生也是衣食无忧,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离谱的举动,简直是自寻死路!一时间谣言四起,众说纷纭。
那天早上,桑庐的人正坐在一起吃早饭,刘则举说起夏家的人忙了几天,夏谙恕实在是个出了名的大孝子。
正在默默吃饭的桑卫兰突然问了一句,“今天是什么日子?” 绿茵小心翼翼地答了一句,“是我们家老爷的祭日!” 桑卫兰惊得几乎跳起来,起身便走,“快走!” 众人皆是莫名,倒是刘则轩先反应过来:夏疆的祭日,没准夏谙慈会去呢? 众人连忙上车,赶往夏家的陵园。
可是……已经晚了。
据在场的人说,夏谙慈一袭白衣,手里捧着一大束花,走路好像是有点跛的,但那烟袅风闲的气度不减,震慑了在场所有的人。
谁也没想到她会去,都知道她失踪了——桑卫兰为了寻她,几乎将上海滩掀了过来。
夏谙恕作为长子,站在最前方,见了她一愣,还没回过神来,就见到了花下的枪——一枪毙命! 待桑卫兰一行人赶到时,夏谙慈的白衣都染成了红色,也不知有多少个弹孔。
连绿茵也未曾想到,桑卫兰会那么平静。
夏谙慈的头发散了,他便弯下身将它们理顺,他想再看看她的脸——越理越乱,越理越乱,两手染得红红的,全是血!他把沾满了夏谙慈鲜血的双手抬起来看——这是她的血!她死了,再也唤不回来了! 他突然跳了起来,面目狰狞,“你们杀死了悯悯,我要杀了你们——” 他发了疯一样地掀翻了祭台,烛台果盘牺牲瓜果,纷纷扬扬地向夏家人砸去。
夏家的人纷纷向后退去,其实他们人更多些,不过被桑卫兰的疯狂与狰狞震慑住了。
有一把祭坟用的铁锹,桑卫兰随手抡起,乱挥乱打,夏家的人,被他打伤了好几个。
二刘兄弟见不是办法,忙一起上前,死命将他拦住,“桑老板,是夏老板先来动的手,一命抵一命,再闹下去,便是我们的不是了——” 绿茵也上前哭道:“是我姐姐自己没福,桑老板节哀——” 夏谙恕已死,夏家这一辈的男丁只剩下夏谙忠,回过神来,远远地喊道:“桑卫兰,她杀死了我哥哥,我们都没去找你算账!你还想怎么样?” 桑卫兰方有些过神来,见到夏谙慈全身血渍,不由悲上心来,“悯悯,你好狠的心,怎么就这样去了!” 说着,一头磕在夏谙慈身前的石碑上,幸好刘则轩手快,一把拉住了他,才不致酿成大错,一时间,额角上血流如注。
众人皆是大惊,连绿茵也未曾料到,桑卫兰竟是如此伤心,忙掏出手绢来,为他止血。
夏家的人将他们团团围住,却不知如何是好。
夏谙恕在时,家里完全是他主事。
如今夏谙忠不过是个纨绔子弟,见夏谙恕与夏谙慈皆死,两不相欠,只想着自己的退路。
余者安妮与安媛皆已出嫁,见桑卫兰如此伤心,不禁各自黯然——他日我若死了,家中的那位,岂能如此伤心? 正乱着,只听有人回道:“火都已经架好了,是烧还是不烧?” 刘则举抬头,见夏家架起了一个柴堆,又浇了油,也不知是要烧什么,因桑卫兰正值伤心之际,也不曾理会,一时间只见东南角上,火光冲天! 突然之间,只见一个小女孩飞奔过去,“不能烧不能烧——她是我妈妈,呀,妈妈——” 她跑得快,那火堆旁又无人看守,那小女孩口中喊着妈妈,竟一头扎了进去!火堆上是浇了油的,一瞬之间,只见那瘦小的身影,在火中翻滚着,凄厉地叫喊着:“不要烧我妈妈——” 众人一齐叫喊起来,“快救人——” 夏家的一个大姐,在一旁哭道:“悯悯,悯悯——” 桑卫兰恍惚之间,听见有人喊“悯悯”,蓦然想起西洲那个小女孩来,“快救,快救——” 其实二刘兄弟不等他招呼,早抢了过去,油滚火旺,二刘奋不顾身,冲入火场,将小女孩抢了出来,还有一口余息尚在,不过全身上下,已经烧得焦黑了,血与油糊了一身,令人不忍卒睹。
桑卫兰伤心过度,神志昏乱的人,见了那个小女孩,倒把思念伤痛移了五分在她身上,口口声声喊着“悯悯”,绿茵等人不明所以,皆以为他疯了。
桑卫兰又朝夏家人吼道:“这个小姑娘我带走了!你们谁要阻拦,就放马过来吧!” 二刘兄弟一副要拼命的架势。
夏家的人面面相觑,他们只是烧那紫檀美人出气,谁也不想要那个小女孩的命,眼见那小女孩浑身都烧焦了,桑卫兰却紧紧地搂住她,爱若至宝,谁都有日子要过,没事抢一个半死不活的小丫头做什么? 夏谙忠挥了挥手,“桑卫兰,我们一命抵一命,两不相欠,不想再杀来斗去,死更多的人了。
你们快走吧,晚了,我可要改变主意了!”
桑卫兰将小女孩递给绿茵,低下身,小心翼翼地抱起夏谙慈的尸首,一行人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起雾了吗?他们的身影,似乎是消失在淡淡的烟雾中。
夏安妮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再看看地下夏谙恕的尸体,那两行泪水,不知怎么便流了下来。
几个月后,郑涵去给李祎璠和柳迪上坟。
不,不对,他们已经换回了自己的本姓,是“柳祎璠”与“周迪”。
此时已是草长莺飞的时节,春意融融,一派明媚气象。
转过来便是夏谙慈的坟。
当时的“花间四君子”,除了李楚岑没有后代,其他三人的儿女竟在这里团聚了。
郑涵于她的坟前,碰巧遇见了桑卫兰与二刘兄弟,刘则举正在坟前烧纸,低低地念道:“夏老板,你为父亲报仇,是位女中豪杰,我刘老三敬佩你!” 郑涵心中一动:他出于侦探的职业敏感,早做过这样的推测,今日刘则举的话,算是证实了这一点。
几时不见,桑卫兰人倒清瘦了。
几人见面,心中分外亲切。
“桑老板!”郑涵赶过去,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他们三个,快凑够一桌了,”桑卫兰向那坟头努了努嘴,想了想又道:“对了,偏悯悯不爱打牌!”
郑涵一愣,那浅浅的笑便僵在嘴边了。
桑卫兰接回夏谙慈后,只是不忍安葬,二刘兄弟与绿茵轮番劝说,又费了好大周折,才将她的尸体安葬了。
桑卫兰虽伤心,终是无可奈何。
夏家的墓地是进不去。
桑家的祖坟在香港,再说夏谙慈也没有家族承认的名分。
思来想去,将她和周迪、柳祎璠葬在一起,都是孤魂,做个伴吧!夏谙慈生前不想要男人给予的名分,死后桑卫兰也未敢夺其志,只是写了“夏谙慈之墓”,算是成全她的志愿吧。
半晌,郑涵低声道:“桑老板节哀!” 桑卫兰淡淡地一笑,“没事,早过去了——” 两人并肩而行,一时找不出什么话来说,郑涵便问:“听说您把桑庐卖掉了?” “卖了!”桑卫兰挥挥手,偌大一座豪宅,他的口气就像掉了个扣子,“住着难受!” 又是一阵无语。
郑涵为了调解气氛,从身上掏出了一本书,“桑老板,你看这个!” 桑卫兰随手接过,“《宝相选鉴》?他从前说起过的那本?在哪里找来的?” “是李祎璠寄给我的,”郑涵翻开折好的那一页,“您瞧这个!” 桑卫兰微微眯起眼,向书中瞧去,那一页上,原是“四面菩萨”的释义。
“四面菩萨,”郑涵微微叹了口气,“原是佛祖为了警示众生,化为四面,分别代表了众生的四种妄念:痴、贪、嗔、执。
当年萧太清将这四面分赠予四君子,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不想他们四人不但未有警醒悔悟,反而越陷越深。
其实又何止他们呢?桑二叔死于‘痴’,我父亲原可以不死,只因一意破案,死于一个‘执’字……纵是我们这一辈人,夏老板、柳迪、李祎璠,又哪一个逃得出这四个字去?我自以为是,想想也犯了一个‘执’字,就是桑老板,也逃不出去!” 桑卫兰一愣,“哦?” 郑涵微微一笑,“比如桑老板,现在就犯了一个‘痴’字!” 桑卫兰不觉一笑,“想不到你倒会开导人!” 四人转下山头,看见桑卫兰的汽车,车前站了一个衣着华贵的女人,手中牵了个女孩,粉雕玉琢。
那小女孩见桑卫兰一行人过来,飞奔着迎了过来,“爸爸,爸爸——” 郑涵吃了一惊,不知桑卫兰何时又有个女儿了? 正想着,那女孩跑了过来,郑涵倒吸了一口冷气:那女孩虽身量纤弱,衣着华丽,却一脸疤痕,丑得令人不敢细瞧! 偏是桑卫兰与二刘兄弟对她,爱若珍宝一般,那小女孩搬着桑卫兰的脖子,死活不肯下来,桑卫兰便一路抱着她走。
行至车前,那身着貂裘的女人,原是绿茵,比先时胖了一点,颇有几分少妇的成熟风韵了,只是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一般,想是刚刚哭过。
她和郑涵寒暄了几句,走至刘则轩身前,嗔怪道:“你瞧你,又穿成这样,再着了凉,我可不管你了!”说着将他衣服下摆的扣子扣上了。
刘则轩有些窘,颇有几分无奈地道:“好好好,你说什么都好——” 众人望着他俩,不觉都笑了起来,郑涵方觉察到她小腹上微微有些隆起,想是有了身孕。
所以,桑卫兰不叫她到夏谙慈坟前去,怕她伤心。
三人一路说着,向山下行去。
汽车自有人开,缓缓地跟在后面。
“爸爸,爸爸,你看——”悯悯突然拍着桑卫兰的脸,手指前方,桑卫兰等人顺势望过去—— 一队送葬的迎面向山上行来,撒了漫天漫地的纸钱。
哭罢旧坟,哭新坟。
一行人颇有些敬畏地退在路旁,望着。
孝子贤孙们披麻戴孝,相互搀扶着,号哭着。
锣钹齐响,法号高传。
中有一队僧侣,高声唱道: 苦海滔滔孽自召, 迷人不醒半分毫, 世人不把弥陀念, 枉在世上走一遭—— 我佛诶如来诶唵嘛呢叭咪吽—— 我佛诶如来诶唵嘛呢叭咪吽—— 他们高亢的声音,带着些宗教式的迷醉与安慰,引得四周的群山,一齐高声唱和起来。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