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太清自然也秘密加入其中。
正是在此时,四君子与她的交往,日渐多了起来。
四君子中,最先对她表示好感的,却是周拂尘,他对她的好,与往日对陈素斐更是不同,那是一个眼神,就能令他上赴刀山下蹈火海的,而且从不掩饰。
陈素斐虽然有男儿般的气度,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了,常常不欢而散。
东方楚忙于事业,无心顾及儿女私情,也常常劝他:“兰陵再好,怎及陈素斐一半?痴痴地恋了你那么多年。
再说兰陵不过是个聪明漂亮点的小妹妹,她这么心高气傲,以后一定不肯照顾你的生活,你要是娶了她,以后可有你受的。”
周拂尘点燃一支烟,燎绕的烟雾后,是坚定又带点凄然的笑容,“若楚,这可不像是你说的话!难道你以为我会像旧时代的人,娶一个操持家务、生儿育女的机器吗?如果我是这样的婚姻观,这样的家国观,那我们今天的辛苦奔忙,我们所做的一切牺牲,还有什么意义吗?你是知道的,我想要的,是一个心灵契合的伴侣!”
他的话有一定的道理,不过东方楚还是有点好笑,“谁是你心灵契合的伴侣?兰陵吗?别忘了,她只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小丫头!”
周拂尘不以为然地冷笑,“莫凭年齿论英雄!她虽年少,比起素斐来又如何呢?”
东方楚想了想,没错,抛开相貌和年龄不论。
陈素斐即使留过学,她的才华、见识、思想及作为根本不能和萧太清相提并论。
况且周拂尘与陈素斐之间,更多的是陈素斐的一厢情愿与众人的撺掇,根本算不得数的。
因此他虽然同情素斐,也不好过多干涉。
《光华报》草创之初,万事待兴。
当时报社只有“四君子”等六人,另外有两个工人。
四君子自有职业,“光华社”又有许多业务,冗事缠身。
东方楚往往忙到凌晨,还要坐下来给报纸写稿件,如此半年,身心俱疲。
柳忆眉是老、庄一派的人物,摘章寻句,金石训诂,谈文论艺,自成一家。
若是做实务,实在是指望不上。
李楚岑专研画艺,卓然大家,不过书画之外,再不肯分心的。
每月不过交上两副新画、篆刻等了事。
只有东方楚与周拂尘两人辛苦支撑。
需知办一份报纸,除稿件、编辑、排版、印刷,另有资金外联发行等诸事。
几个月下来,连一向健壮的周拂尘都病倒了,扁桃腺肿得像核桃一般,报纸的发行也不甚理想,东方楚去病房看他,两人都有些沮丧,周拂尘忍不住叹气:“真不知道我们这么辛苦是为了什么,哎!知音少,弦断有谁听?就算我们累得死了,也不见得有人认真地看。
唉!柳忆眉他们两个倒好,说好了一起干的,谁知到头来都推到我们身上,他们倒去优哉游哉了!”
东方楚苦笑了一下,“你早知道他们两个不是这块材料,还指望他们做什么?”
停了一会,他又黯然道:“你知道我最近事情太多,有心无力……不如我们先停两期吧!”
两人都沉默起来,他们心中明白,现在报社的事业正是爬坡的时候,一旦停下,便再也拾不起来了。
目前的发行虽不理想,可是规模运作都已初具雏形,只差向前走下去。
此时一旦放弃,前面所付出的心血也付之东流了。
如果另聘人的话,一则不放心,二则他们也没有足够的资金。
“不就是人手不够吗?”周拂尘想了想说,“我倒想到一个人!”
“谁?”
“太清啊!”
东方楚哑然失笑,周拂尘对萧太清有好感他自清楚,可也不至于爱到如此糊涂吧?
“你别忘了,”东方楚笑着说,“她才十六岁,能做好这些事情吗?我们办的是报纸,又不是鸳鸯蝴蝶派的小说。
叫陈素斐来还差不多,她到底是留过洋的,又好请,你一叫,她准来!”
“我敢肯定,”周拂尘坚定地说,“兰陵是不逊于素斐的!”
不出周拂尘所料,陈、萧二人果然乐于帮忙。
陈素斐是因为有周拂尘,而萧太清呢,更多的是想施展自己的才干与抱负吧。
从此时起,东方楚算是见识到了萧太清的好强与拼命。
其实他同意找来萧太清,也不过是死马当作活马医,没报什么希望的。
在他眼中,萧太清不过是一个好强一点的小女孩而已,况且还在上学,功课很重,用不着那么认真的。
但萧太清的表现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只要她想作一件事,她可以不休不眠不吃不喝待在桌前一整天。
有一次东方楚下课,买了些水果去看她,《光华报》的社址设在南城一个简陋的小平房里。
萧太清每逢周末,便偷偷跑出来帮忙。
此刻她正伏在案前,拼命地写着,划着,连叫她几声,也没有停下笔。
直到东方楚将果篮放到她面前,她才停了下来,抬起头,她又瘦了很多,面色苍白憔悴,但两只眼睛神采奕奕,其中灼热的神采,简直要把她整个人燃尽,东方楚见了,又是感动,又是内疚,还隐隐有些欣赏与钦佩,“其实你没有必要这么累的,只要把那几篇稿子写完就行了,其余的事情交给我们吧。”
“你是信不过,怕我弄砸了吧?”她歪起头来说。
她像个小动物一样,倔强又带着点挑衅的神色,东方楚忍不住笑了,伸出手拍了拍她的头,“我是怕耽误了你的学业,别忘了,你还是一个学生,别让这些事情过多地分散了你的精力!”
“放心,我是不会拿第二的!”她不屑地说。
“样样能拿第一当然好,”东方楚委婉地劝她,“可是,你这样下去,是要把自己的身体累垮的!”
“身体和尊严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萧太清不假思索地说。
东方楚被她的话吓了一跳,这和“尊严”又有什么关系?不过像萧太清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可能就是这样,把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东方楚以过来人的姿态,温和而宽容地笑了笑。
萧太清默默地看了他一眼,“我饿了,想吃个苹果!”
东方楚在果篮里挑了个又大又红的,仔细擦拭干净,递给了她。
她接过,狠狠地咬了几口。
像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一样,噬其骨,啖其皮。
吃着吃着,她突然停了下来,静静地看着远方,不知想起了什么。
她不说,他也不问,就这样静默着,在昏昏的灯光下。
她斜倚在桌前,黑而浓密的长发自脸的两侧垂下,露出一张苍白而瘦削的小脸,她的眼神倔强而悲怆,又带点迷茫。
灯光下,她浓密的睫毛投下两片斜逸的翅膀,像两只小憩的蝴蝶,偶尔扇动翅膀,落下一滴滚圆的泪珠。
那一刻,他想去拥抱她。
不过此念一生,即被他抑制住了。
不独因周拂尘,他是想做大事的人,不能闹出这种笑话。
他的手在空中停留了一下,为她整理额前的乱发。
她的额头好烫,“你发烧了?”东方楚惊问。
萧太清挡开他的手,“不可能,我不会生病的,下星期就考试了,我没时间!”她的手湿而冷,像是没有生命的。
别说是她,再强捍的人,能抵得过岁月流光,生死老病?那一夜她发起烧来,病情迅猛,像是烈火燎原。
她择持休息一会就好,和衣躺倒在床上,烧得情思昏乱,双瞳却似澄清了的泉水,愈发清澈。
“不行!”东方楚试了试她的额头,坚决地说,“这样烧下去,要把脑子烧坏的,我送你去医院!”
萧太清想阻止,却已没有力气推开他。
东方楚给她披上自己的大衣,又把她背在背上,才发现她是这样小,这样轻,贴在他背后,火似地一团。
他只好紧紧地抓住她的双臂,唯恐她落叶一般,从他背上飘落。
天已经黑下来了,是澄静而空旷的蓝。
这里地处偏僻,离医院很远,也难得见到一辆黄包车,东方楚要背着她走很长很长的路。
“告诉你一个秘密……”她附在他耳后,轻轻地说。
“哦,什么?”东方楚要小心看着眼前崎岖的小路,不能摔倒或是颠着她。
“我想做个男人!”萧太清说。
“嗯?”东方楚正握着她纤细的手臂,有些想笑,这丫头一定是烧糊涂了,等她病好了,一定讲给她听,看她羞不羞?有两滴泪在他后颈划过,凉凉的。
“我真想把自己打碎,再捏成一个男人!”萧太清恨恨地说。
“为什么呢?”东方楚低而温柔地问,似乎她是个很小很小的女孩,哄着她。
“我就是个祸害,我不是个好人……”她的话快而铿锵,像是戏台上的锣鼓点,“我爷爷、我父亲,我的叔叔伯伯,喝花酒,抽大烟,捧戏子,家里家外娶了无数的小老婆,一辈子也没做出什么事来,官也做不成,出了事就知道在家里做诗,喝酒,骂人……
我母亲又聪明,才学又高,却不能出门,不能见人,有一肚子的志向不能施展,整天被关在家里和那群小老婆斗来斗去,斗得自己得了痨病,她恨她自己,也恨我,恨我只是个女孩,一点用也没有。
我诗文写得好,她说,‘没有用的,女人好文才的都是妓女,好人家的女儿,写得再好也不能见人!’我女工做得好,她说,‘有什么用?还不是绣花,你能绣出个顶戴花翎来?’我书读得好,她说,‘别说状元了,连秀才也没女人呢!除非是那些发匪,你想去做贼吗?’做什么都没用,做什么都错,
我有一个弟弟,天生就呆傻,话也说不清,可我奶奶见了他,就如同一朵牡丹花,笑着往怀里抱,看都不看我一眼,我做错什么了……我今后决不嫁人,决不生小孩,决不把自己关在囚笼一样的院子里……我决不挖空心思地取悦男人,我要为自己活着……”
她滔滔不绝地说下去,甚至不给东方楚劝慰她的机会,他就这样默默地听着。
这之前,还有这之后,她再没说起过。
她说着,说着。
东方楚于自己的身世也未尝没有感慨:他家祖籍山西,世代经商,算得上是巨富,家规亦多。
他的母亲白秀英不过是父亲东方琰的外室。
东方琰极惧内,因此白秀英母子根本进不了家门。
过年奠祖的时候,母亲带着他,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穿行在东方家的深宅里,遇到正室的儿女要叫少爷、小姐,还要应对各种突如其来的难堪,母亲从不准他反抗,“不要让你父亲没脸!”
“不要忘了你的身份!”
东方楚以为这些会被淡忘,他忘得了吗?一旦触及,便浮现在脑海,且格外鲜活。
因此,他并不觉得萧太清无病呻吟,或是神经过敏。
近似的遭遇,使他对萧太清有了理解与同情。
他明白她那近乎病态的自尊与要强,源自何处了。
自萧太清加盟后,或许是这个要强的女孩给社里带来了活力,《光华报》水准大增。
东方楚、周拂尘可以腾出手来写政论,针砭时政。
萧太清除排版、编辑外,专作副版。
萧太清为聚拢人气,所作诗、词、曲、赋、小说、杂文等,假各色人等之口出之,妙在模仿男女老幼文字口声,各尽其妙,而且文字笔墨,亦足可观。
萧太清为此,先后用了二十几个笔名,不过全是男子名。
有一次东方楚笑道:“古时有兰陵王,长了幅绝好姿色,却常以面具示人。
如今我们兰陵是个美貌的才女,却取了一堆的男子名,让人以为是个平庸的男子。
天生丽质却偏自弃,真是可惜了,为之奈何呀!”
柳忆眉在旁灵光一动,“他叫兰陵,你也叫兰陵,他叫兰陵王,你不如叫兰陵王后!”
萧太清未及表态,东方楚摇头笑道:“兰陵王后不雅,不如叫兰陵妃子别致些!”
周拂尘拍手叫好,“好,好,好!就叫兰陵妃子!《红楼梦》中不有个潇湘妃子吗?如今我们有兰陵妃子了!”
唯独萧太清大摇其头,“什么妃子王后的,不好听!我要作,也是作女皇!”
东方楚笑道:“好,好,好!你就是我们社里的女皇,让我们齐声高呼:女皇万岁!”众人大发一笑。
虽是有了萧太清和陈素斐的帮忙。
《光华报》不过新晋之物,人微言微,影响力终是有限,湮没在芸芸众报之中,销量有限。
“四君子”私下商议,需得找一个“噱头”,吸引人的眼球,来扩大报纸的影响力,以达到自己的目的。
普今世上,最能吸引人们眼球的,莫过于美人,而这位美人若再有才学的话,无疑是吸睛的不二法宝,四君子不约而同,将目光对准了萧太清。
东方楚最了解萧太清了,以她的骄傲,是痛恨拿女人的美貌做文章的,不过她却有着比一般女人更为强烈的虚荣心与成功欲。
如果拿她过人的才情做文章,为她摘取到明星般的光环,哪个女人能抗拒得了呢?
东方楚决定先牛刀小试。
其时萧太清写了一部长篇连载小说,《虞美人》,家国恨并男女情,很是细腻动人。
东方楚瞒住萧太清,偷偷将落款改成“兰陵妃子”,果然渐渐有人寄信询问,“兰陵妃子”是否是年轻女子。
“四君子”窃喜不已,于下一期加上了“兰陵妃子”的简介:
“兰陵妃子”本为王室后人,现于西学女中读书。
寥寥数语,故意语焉不详,却十分引人暇思,效果惊人。
“兰陵妃子”,又是王室后人,华贵十足,却有种世事兴亡,寂寥愁苦的美态。
而在西学女中读书,可见家世不俗,人也足够年轻。
满足了一般人对于王室贵胄罗曼蒂克的想像。
再加上文学本身清丽婉转,极可一读,因此不但一般男子,更有一群年轻的女学生追捧。
《光华报》一时间洛阳纸贵,其中的政论文字,也被时人所关注起来。
果然不出所料,萧太清得知事情的真相,大为不满,认为此举简直是对她的污辱。
“四君子”自知理亏,连连认错。
萧太清不理,发话要退出“光华社”。
解铃还需系铃人,东方楚亲自登门认错,动之以情,痛陈利弊,作好作歹,萧太清才勉强答应把那篇连载的小说继续写完。
虽是经过几番折腾,“光华社”与光华报名声大噪,“四君子”也成了名士,风头一时无两,
报纸销量节节攀升,光华社社员最多时已达四、五千人,众人聚在一起,评时事、砭政弊、论文艺,影响力大增,连当时的政府也忌惮几分。
“光华社”人员增多,机构也随之增设。
东方楚毫无争议地成为社长,下设五位副社长。
柳忆眉分管文学,李楚岑分管艺术,陈素斐分管外联,周拂尘分管经济,萧太清分管行政。
此时萧太清在社中的地位格外不同,与四君子,人称“四王一后”,被众人群星捧月一般。
相貌美,才学佳,口才好,做事果断,雷厉风行,以至于陈素斐几乎被忽视了。
不过东方楚在此时也发现了萧太清性格中的一些弱点:她有些过于偏激狠辣,又过于张扬跋扈了,不达目的,势不罢休。
她曾和社中另外一人姜雨廷竞选社长,姜雨廷为人忠厚,又有一定的影响力,东方楚本来是想再增设一人的。
谁知萧太清认为两既然竞选,就是政敌,非得拼个你死我活,最终赢得竞选不算,还四处拉拢,到底将姜雨廷逼得退社完事。
姜雨庭事件之后,陈素斐最终受不了萧太清的跋扈,愤而退社。
她毕竟是社中的元老,又是一路风雨走过来的,人又忠厚,东方楚等三人都觉得有些对不起她,极力挽留,陈素斐再三不肯,东方楚劝周拂尘:“你要是下死力劝,一定可以留住她的!”
周拂尘直视着他的目光,坦率地说,“若楚,你知道我的心已是属于兰陵了,我不可能再对素斐有所表示,那样日后只会更伤她的心!”
东方楚脸上微笑,心中却有些甸甸地沉痛,他假作不经意地说,“虽说如此,兰陵未必对你留意呢!”
“那是她的事情!”周拂尘坚定地说,“我此一心,都在她的身上!”
东方楚心中,重重地一沉。
陈素斐决定北上,临行时,东方楚去送她,陈素斐面色苍白,眼睛像狂风压过的稻田,甸甸地阴阴地隐着痛,东方楚心中一痛:陈素斐何等开朗阳光的一个女孩子,如今成了这样!
陈素斐半晌开口道:“你们都要好好照顾自己!”
“你也是,”东方楚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头,“多保重!”
陈素斐浓密的睫下,泪水不争气地涌出,“替我照顾好尘拂!”
东方楚一阵心酸,“素斐,其实我们依然是好朋友!”
“不再是了!”陈素斐强硬地、带着恨意地说,“再也不会了。
从此以后,我与四君子,甚至与上海无缘了!”
“不要这样,素斐!”东方楚忍不住劝慰她,“在我心中,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即使你不再和我们联系,我也不会忘记你的!”
“不可能!”陈素斐几乎是哭喊着说,“有了她,就不会有我的位置!”
她所说的,当然是萧太清。
“素斐,把气量放大些,兰陵不过是个小女孩,她只是不太懂事,你不要和她一般计较了!”
“小女孩?”陈素斐恨恨地冷笑,“你知道这个小女孩对我都曾做过什么吗?她只不过在你们男人面前做做样子罢了,
女人才是最了解女人的,我一眼就看穿了她的本质……你是了解我的,难道我是个心胸狭窄,无理取闹的人吗?算了,不说这些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我现在只是担心你们,担心拂尘,我怕总有一天,你们会被她害惨的!红颜祸水,这就是红颜祸水!”
陈素斐的话,东方楚不过一笑置之。
认为不过是女人之间的妒意。
然而他并非没有隐忧。
萧太清有着自己致命的弱点:刻薄、急躁、过于争胜、不够圆滑、不会为人……这样的性格,待人处事,难免要吃亏的。
但他没有想到,她,包括他们的命运,竟会有这样的走势。
陈素斐的话,一语成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