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卫兰坐在客厅里等待,直至天黑。
他就这样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发呆,心上却是背水一战,箭在弦上的凄惶与孤凉。
斜阳渐渐掠过树叶细碎的影子,渐渐地黄,渐渐地亮,渐渐地艳,又渐渐地消退。
黑暗又渐渐地蚕食进来,那明与暗的边缘不动声色、小心翼翼却又决绝地推进,吞没整个屋子。
整个屋子被他弄得烟雾缭绕,郑涵走下楼来,呛得直咳嗽,“桑老板,一切都准备好了,您还等什么呢?”
还等什么呢?桑卫兰自己也苦笑了。
“他等了十几年,好容易盼来这一天,又怎么能为了她,而功亏一篑呢?无论他有多愧疚?或者,他根本就不会愧疚?”他像是说给郑涵听,又像是在喃喃自语。
郑涵满是疑惑,却并未开口相问。
“你会知道真相的!”桑卫兰面无表情地说。
他起身拔打电话,郑涵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若希儿缓步上台。
玄色丝裙,瘦得纸片一般,但肩背笔直,魂没了,风骨仍在,还是那个骄傲绝决的大小姐。
窄沿儿黑色小礼帽,垂下黑纱,遮住了半边脸,原来是婴儿肥,现在都瘦干了,添了清寒,增了憔悴。
观月敏之(李祎璠)新死,虽然未婚,也算是半个未亡人了。
偏偏这个未亡人要在鬓边簪一朵红如火烈如焰的石榴花,双唇也是涂成烈焰,衬着苍白的面容,诡然一笑。
她的性格就是这样,即使不得不趋从命运,也要在那鲜花堆云霞彻的锦缎的边角上撕几个小口,没奈何的反抗,这也是她的不妥协。
千百个镁光灯一齐闪烁,她有点睁不开眼。
她一个人站在这个空寂的世界里,白、亮、空,被烈日曝晒,即将熔化了的世界,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舞台上。
柳寒江无踪,观月敏之已死,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都已离她远去,这正是千帆过尽,木已成舟,帆已烂舟已朽……剩下的人生,不过是做戏,最后一场戏。
她定了定神,眼前有几十个人,争着将话筒递到她面前,各种焦灼急迫的眼神,各种口型的嘴,各种嘤嘤嗡嗡的声音,她不想关注,也不感兴趣,只想坚持着,把最后一场戏演完。
“东方小姐,可以开始了吗?”宫本庆夫站在她身后问。
他是东方楚多年的管家,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连与若希儿的距离也拿捏得恰到好处。
若希儿微微颔首,宫本轻轻挥了挥手,原本喧闹的大厅立时安静下来。
“诸位,诸位,”宫本面色沉痛,却不失礼节,“东方小姐的新闻发布会现在开始!鉴于若希儿小姐的身体状况,你们只有二十分钟的时间,请抓紧时间提问!”
在一众拥挤喧嚣的记者中,一个瘦高的年轻人高高地挥舞着细长的双臂,格外引人注目,他是《申报》的记者,宫本指向他,“请这位先生提问吧!”
“听说东方小姐要打破十六年沉默,首度回应东方惨案?”那人目光犀利,语速很快。
若希儿垂下眼帘,不置可否,算是默认。
“你既然沉默了十六年,为什么要选择这个时候公布真相呢?”
宫本细心地为若希儿调整了话筒,若希儿喉咙动了一下,她的嗓子有些哑。
“因为,我再也不能沉默下去了……”若希儿想起了李祎璠,陡然间泪眼模糊,“我的未婚夫观月敏之,他、他是被人害死的,我再也不能沉默下去了,迟早有人会将黑手伸向我的……”她哭着控诉起来。
大厅里一片哗然,场面有些混乱,众人争相提问,宫本好容易才将场面控制下来。
“你认为你的未婚夫是被谁害死的?凶手杀人的动机是什么?”
“实际上,”若希儿忍不住流泪,“我和敏之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他对我真的非常非常好,照顾我,关心我,待我像亲妹妹一样。
他知道我对自己家中的事非常介怀,他就默默地搜集证据,想帮我破这个案子,想让我开心,他明知这样很危险的……”她哽咽得说不下去,过了好久才抬起头来。
“我想,他一定是掌握了什么证据,”若希儿伸手拭泪,“所以才会惨遭毒手……”
记者继续追问,“请问你知道真凶吗?”
若希儿不答。
宫本在一旁补充,“观月敏之先生于10月19日上午被杀害在回往住所的路上,胸部中弹,凶手用的是TT-33枪,7.62mm口径,一枪便击中要害,可见凶手是一向训练有素的。”
“请问贵府现在是否有线索,到底是谁杀害了观月先生?”
“关于这件事,”宫本欲言又止,“还是请巡捕房的白老板来说一说吧。”
在一片镁光灯的闪烁之中,白老虎走上前台,他板着脸,神情严肃,“诸位,诸位,”他向众人摆了摆手,示意安静,“我们巡捕房接到报案后,全力破案,现场有两位目击证人,亲眼见到了凶手的模样,现在,我们已经擒获了凶手!”
众人接连发问,“请问凶手是谁?”
“请问凶手与东方惨案之间有何关系?”
“观月敏之到底找到了什么证据?”
“安静,安静!”白老虎挥手,“人呢,我们很快就抓到了,不过他已经提前服用了毒药,在我们审讯他的时候,服毒自尽了!”
众人一片哗然。
“人虽然死了,但他的身份已经查明……他以前是浙沪联军三师六连的一个小排长,名叫曾雨春!”白老虎面色凝重,他岂不知道这里面的厉害?但若不公布结果,舆论压力太大,公众会认为巡捕房办事不力,自己的官位不保,况且,“上面”也有人力促这件事的公开。
他的话如巨石投水,激起轩然大波。
浙沪联军,谁都知道,那是夏疆的旧部!白老虎的话,其实等于正式宣布了:夏疆才是东方惨案的最大嫌疑人!其实在报上刊登“待清园”的照片后,夏疆就已经成了东方惨案的最大嫌疑人,不过究竟是只是“嫌疑”,没有确凿的证据。
不过今日来自巡捕房的人亲口证实,等于坐实了这件事,意义非同寻常!夏疆虽已然下野,不再执掌兵权,不过他驰骋多年,实力终究不可小觑。
巡捕房居然敢硬碰硬,拿夏疆开刀,背后一定另有“高人”撑腰,有一场恶仗要打了。
众位“名记”们拼杀职场多年,岂会不明白其间奥秘?此时的他们,仿佛已经见到了血雨,闻到了腥风。
“这是否说明,”有记者急切地问,“夏家与东方惨案有关呢?”
“说话要讲证据!”白老虎有点恼火地皱起眉头,这种麻烦也是意料之中的,“办案更要讲证据!我今天只是说明,谋杀观月敏之的人名叫曾雨春,在浙沪联军三师六连当过排长,至于他的作案动机及幕后指使,现在正在调查之中,无可奉告……”他冠冕堂皇地打起了太极。
“那么请问白老板,”有的记者采用迂回战术,“前日竟报上所登的有关‘待清园’的照片,是否属实?你对那些照片有什么看法?”
白老虎几乎倒吸一口冷气,这是一个烂泥潭,还是及早抽身为妙。
他干脆虎起脸来,“不是说过了吗?巡捕房正在全力破案!等案情调查清楚了,自然会公布。
我堂堂一个督察长,岂能随口乱说?倒是东方小姐还有要事要宣布呢!我有要务在身,先告辞了。”白老虎说完,带着随从匆匆离场。
他最后一句话,倒是成功地将火力转移到了若希儿身上。
众记者将长枪短炮又对准了若希儿,“东方小姐,请问你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你认为凶手的幕后指使人是谁?”
“你还有什么内幕要透露吗?”
“这还用问吗?”若希儿冷笑了一下,淡淡地说,“杀人灭口,刑讯逼供,事情已经明摆在这里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等的就是这一句!若希儿正式向夏家宣战,这下可有热闹看了!众记者们都兴奋起来,那个高瘦的记者伸长胳膊,“东方小姐,假设凶手就是你所说的那个人,那么他作案的动机是什么?为财吗?众所周知,他们并不缺钱啊!”
若希儿一直交握着双手,此时她垂下眼,反复摩挲着自己的蕾丝手套。
在场的人都伸长了脖子,等待着她的回答。
“我父亲觊觎夏夫人是不对,但也不至于以全家人的性命作代价吧?”她的眼垂下,但怨恨与谴责皆在其中。
惊天秘闻!豪宅、凶杀、失踪、孤女、巨富……居然还多了一个“奸情”,最能吸引眼球的“奸情”!众名记的脑海,条件反射似地浮现了一个个香艳刺激,又耸人听闻的标题。
这种豪门巨富+风流轶事+离奇凶杀+名人美女的陈年旧案,简直具备了一切吸引眼球的元素。
此时此刻,他们最需要的就是细节,更多的细节!
不过也有人心存疑虑,“东方小姐,你所说的,是亲眼所见,还是出自你的推断?”
若希儿眼帘低垂,口气依然是淡淡地,“我撞见过。”
一个“撞”字,透露出无边风月。
不过即使是再老成的记者,也不好再向一个未婚女子去追问更多的细节,大庭广众之下,有欺人之嫌。
当然有人不信,“若希儿,你怎么以前不说?”
“我父亲威胁我,让我不要说出去,至于后来……”若希儿轻轻叹了口气,“惨案发生以后,吓都吓傻了,怎么想得起来这件事?”
“那你瞒了十六年都没说?”又有人置疑。
“嗨!”人群中有人为若希儿解围,“这种事情,她一个姑娘家又怎么说得出口?再说又事关她父亲,为亲者讳,这也是人之常情!要不是她未婚夫死了,她被逼上绝路,也不会出来说这些!”
若希儿像是被说中了心事,“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想她自幼孤苦,亲戚皆无,未婚夫又新丧,纵然家财万贯又有何用?真是个苦命的女子!众人谁也不好再相追问,一时默然。
回头细想若希儿所说:夏疆因夫人与东方郡有染,一手制造了东方惨案,后怕案情败露,杀害王保国与周海峰,后又因观月敏之穷追不舍,为了灭口,遂将其杀死,倒也合情合理。
夏疆有这个能力与手段,也只有他有这样的凶狠与魄力,一夜之间杀人全家几十口人,只是,他为什么要留下一个若希儿呢?
众人正在揣测,只听后面有人拍手大笑,“哈哈,精彩!精彩!”
众人循声向后望去,都不由脸色一变,纷纷向后退去,为来人让出一条路。
来人正是夏疆的长子夏谙恕,他一身玄装,阴着脸,身后跟了两排黑衣人,皆荷枪实弹。
夏谙恕虽不大出面,但凶狠诡诈之名,犹胜其父,此时来势汹汹,众人岂会不怕?台上的若希儿有些站立不稳,面色苍白,身边的宫本庆夫忙俯在她耳旁,不知说些什么,似乎在为她打气。
夏谙恕在台前立定,早有随从为他端了把太师椅,他稳稳坐定,轻轻将手套脱下,向后掷去,忙有个随从双膝跪下,将手套兜在怀中。
在场的人都被他的这套排场震慑住了。
夏谙恕却微微一笑,轻轻地击掌,“亲朋失踪,佳婿遇害,孤女含泪诉冤屈,短短的一场戏,真的是活色生香,精彩无限呢!”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他身后的随从唱戏一般,齐声和道:“活色生香,精彩无限!”
若希儿脸色发白,定了定神,方才问道:“夏局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倒要来问你!”夏谙恕冷笑,“四君子之一的李楚岑,是怎么死的?”
“什么李楚岑?我不认识!”若希儿将脸扭向一边。
夏谙恕冷笑一声,“李楚岑死的那天晚上,有人将他的地址寄到了贵府上,这可是贵府的人所说,要不要我拿出证据?”
若希儿一脸茫然,夏谙恕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那人一共寄出了三封信,贵府上人最早收到,也最早赶到。
等别人赶到的时候,李楚岑已经断气了,他手里可掌握着东方惨案最关键的证据,贵府又缘何杀他灭口呢?”
“你在说什么呢?”若希儿不由环顾左右,“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
“你当然听不懂!”夏谙恕有些不耐烦起来,“你就是个被人牵线的小木偶!快把你叔公叫出来!我有话问他!”
若希儿气得脸色煞白,正要反驳,只听有人笑道:“堂堂的夏局长,怎么和一个小孩子家一般见识?”
众人一齐望过去,果然是东方楚!一袭纯白的丝绸长衫,华服矜然,不染烟尘。
两颊比初见时略削瘦些,还是微微地笑,温和里略带着几分疲惫。
不过他的气场如此强大,气势汹汹的夏谙恕,和他一比,显得有些虚张声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