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回 兵戈再战今日疆场,芳俳一曲旧岁樱花(2 / 2)

夏谙恕当然感受得到,越发恼怒,“东方先生,好久不见!”

东方楚微微一笑,“现在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我本不打算出面,不过适才听夏公子说起什么李楚岑?他也算是我的老友了,多年未见,甚是想念,所以特来请教。”

“东方楚!你装什么胡涂?”夏谙恕干脆撕破脸,“10月14日那天晚上,信不是都送到你家了吗?要不要我把证人叫出来?”

“信?”东方楚似乎有些吃惊,微微挑起眉头。

“老爷,”一旁的宫本庆夫微微欠首,“那天晚上,确实有人送来一封信,上面写着李楚岑的地址。

不过当晚是小姐的宴会,老爷操持劳累,小姐又犯了旧疾,我便没有禀报。

再说老爷回国以后,每天收到的信件数以千计,真伪无从辨别,也就搁置下了。

老爷既然要看,我一会找来便是了。”

“哦,”东方楚颔首,“李楚岑不比别人,乃我世交的旧友,应不比寻常看待。”

宫本躬身,“是,老爷!”

他们主仆两一唱一和,把事情推得一乾二净。

夏谙恕冷笑,“尊府虽是未去,倒有一辆修道院的车子去了,车上坐了两个女人,东方先生消息灵通,难道没有听闻吗?”

东方楚微微一笑,“我专心修佛,哪里知道什么修道院?”

夏谙恕一声冷笑,“那两个女人,自称是东方先生的旧交呢!”

“哦,”东方楚只是淡淡地,“我早年间浪荡半生,交友无数。

中年后幡然悔悟,一心修行,虽是李楚岑这样的密友亦无往来。

不知夏公子说得是哪位?”

夏谙恕盯着东方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个女人的名字,叫孟真!”

在场的人,从他的话中听出了不寻常的意味,孟真是谁?她和东方惨案有关吗?又和东方楚有怎样的关系?

在场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东方楚的回答。

“孟真?”东方楚似乎略有些吃惊,随后淡淡地一笑,“哦,是有这么一个人,不过,她不是贵府的人吗?”

霎时间,夏谙恕的脸涨得青紫,东方楚直指了夏家的痛处。

“东方楚,你不要装模作样了!”夏谙恕猛地起身,直指东方楚,“是你一手策划了东方惨案!”他再也忍不住,积聚已久的怨懑仇恨火山惊瀑一般地爆发了。

两大世家相互指证,四周一片哗然。

“证据呢?”东方楚面不改色。

“我有!”夏谙恕慢慢握紧了拳头,像是要把他捏碎。

“在哪?”

夏谙恕嘴角露出了阴森地,噬血般地冷笑,“孟真现在在我手里!”

“世侄,”东方楚面上长者般宽容的笑,“你还是太年轻了,有点冲动……你父亲呢?”

他终于问到问题的关键了……夏谙恕的眼中陡然杀机四伏,冰崖峭立,霜剑寒凝,他野狼般的本性一旦流露,连沉稳老道的东方楚也暗暗惊惧。

他飞快地端起枪,直指东方楚的头。

众人又惊又怕,还没回过神来,夏谙恕所带的黑衣人个个手中端起了枪。

倒是东方楚面不改色,“世侄,你这是做什么?”

“为我父亲报仇!”夏谙恕面色狰狞。

“你父亲?”东方楚不解。

“你就别装腔作势了!”夏谙恕冷笑,“我父亲已于昨日仙逝了!”

晴天霹雳!不可一世的夏疆,竟然死了!在场之人,皆目瞪口呆,剧情发生逆转,实在是太富戏剧性了。

东方楚亦吃了一惊,他是真地吃了一惊,高大的身躯为之一震,“怎么会?”他有些回不过神来,“他是怎么死的?”震惊之余,他有些失落,有些难过,似乎是失去了一位相交多年的老友,而不是传说中的仇人。

“被人用枪击中头部!”夏谙恕一字一顿地说,持枪的手微微颤抖,“就在那两张照片发表的当天!”

“为什么?为什么?”东方楚还没有回过神来,他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口唇也在不停地翕动,“是谁?是谁干的?”

夏谙恕悲愤地冷笑,“贼喊捉贼,你倒问起我来了?”

东方楚定了定神,“世侄何以一口咬定,就是我干的?”

“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哦?”东方楚反问,“人证是谁?物证又在哪里?”

“人证就是孟真,她现在在我手上!”夏谙恕冷笑,“至于物证,现在在我家里,请东方先生跟我们走一趟,不就全明白了!”说着持枪上前,要“请”东方楚。

他身后的黑衣人持枪指向各方,众人又惊又怒又怕,但生死关头,皆不敢轻动。

“世侄,你这是干什么?”东方楚却面不改色,“既然孟真在你手上,何不把她请出来,大家说清楚?”

“你还是到我父亲灵前说吧!”夏谙恕突然怒不可遏,用力搡了他一把,东方楚向后退了一步,竟也站稳了。

两人正在僵持,突然后台有人大喊道:“住手!”

众人回首一瞧,原来是南京特派员,拐着拐杖,气咻咻地赶来。

“哎哟,夏世侄,怎么闹成这个样子?都是有身份的人!出了什么事,还有党国,有法理!这样持枪动械的闹起来,倒像是占山头的土匪,不像我们这样人家的做派!快放下,快放下!”特派员嘴上说得轻松,但他身后跟着两列士兵,见此情景,自然持枪相向,剑拔弩张。

一时间,两军列阵,气氛异常紧张。

夏谙恕举枪不动。

如此闹下去,两败俱伤,他自然清楚。

不过杀父大仇,乃是奇耻大辱。

若不报仇,他还有何脸面存活?他冷冷一笑:“特派员,小侄今日就是血溅三尺,也要报此大仇,得罪了!”

“世侄,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特派员叹了一口气,“你就那么肯定,东方先生是你的杀父凶手?”

东方楚也无奈地摇了摇头,“特派员有所不知,他说有一个叫孟真的人证,可孟真乃是他们夏家的人啊,真叫我百口难辩!”

“是啊,世侄!”特派员摇头,“你就这样带走东方先生,恐怕天下人也不服气啊!”

“特派员放心!”夏谙恕恶狠狠地道,“我自会给天下一个交待!”说着就要动手。

“且慢!”特派员一改往日笑眯眯的神色,正色喝道:“世侄,你太胡涂了!不是我偏袒,你就这样带走了东方楚,天下的人会怎么说你?倚强凌弱,仗势欺人,蛮不讲理,屈打成招,有理也变成了无理!你既然有足够的证据,为什么不在大庭广众之下讲清楚?非要持枪带走他?有些事情,还是放在明面上讲比较好。

否则,说不清楚!不要忘了,这也是为了你父亲的清誉呀!”

他一句话点醒了夏谙恕。

没错!事情也可能朝着相反的方向发展!若是那样……夏家可是有一张万嘴也说不清楚了,那父亲所蒙受的污蔑岂不是永远无法洗雪?夏家在上海滩,也恐怕无法继续立足了!不过事已至此,夏谙恕进退两难。

“真好笑!”有个女子带些沙哑的声音,“你爸爸死了,无凭无据赖在我叔公头上,还持枪威胁,真是横行霸道,蛮不讲理!是不是你父亲死了,你悲伤过度,精神失常啊?快把枪收回去,放了我叔公!”原来是若希儿,她站在特派员的身后。

她话刚落音,东方楚忙道:“大人之间的事,你小孩子不要插嘴!”

夏谙恕看见她,忍不住冷笑,他手中还有一张王牌,看来要提前动用了。

“你们中间谁是没有罪的,谁就可以先拿石头打她!①”夏谙恕微笑,“看来若希儿小姐才是案底清白,无辜纯洁的小羔羊啊!”

他话中有话!若希儿的心像是被电击了一下,酥酥地疼,她抬起头,面色苍白,“你什么意思?有话直说,别拐弯抹角的!”

“好!那我就直说!”夏谙恕痛快地说,“贵府在日本居住时,府上有个叫浅川樱子的女孩子,后来去了哪里?”

若希儿闻言一震,她身上的血液似乎停止了流动,逐渐凝结、冰冻,此时四周的人仿佛不存在了,自己也不存在了,连这六年来的时光也一并不存在了,时间飞回六年前的那个夏天,自己站在阶下,而“浅川樱子”高高立于阶梯之上,自己能看得到她那高傲的神色和不屑的表情,看到她胸前绽开了一片红色的鲜血,看到她从高高的楼梯上摔落下来,跌在自己脚下……这个情境是如此真实,困扰了自己多年的噩梦,竟然在多年后的异国,又一次袭来,如此凶猛,毫无预兆,樱子正慢慢地逼近,黑洞洞的眼睛里满是仇恨与轻蔑……若希儿觉得自己眼前一黑,瘫倒在地上。

半梦半醒之中,她听到耳边传来杂迭的脚步声,“救人,快救人!”她听到东方楚紧张的声音,似乎还看到了他苍白的脸。

自己的晕倒,竟然解开了东方与夏家对峙的僵局,也算帮了他们吧……不过这些都不重要,若希儿也不想理会,她只想尽快摆脱这一切……有人紧张而迅速地抬着自己走……穿过阴冷潮湿的走廊,一道暖睦的光,接着是长长的黑暗,又一道光……那是窗,若希儿喜欢窗,喜欢窗外透过来的光,她想躺在草坪上,四月,阳春,晴日,微风,满树的樱花,淡淡的香气……她现在就想躺在那里,永永远远,永远永远都不要再醒来了……

无边的寂静黑暗中,隐隐地传来了一声微弱的笛声,一声声,续续断断,渐渐地连成了一支曲子。

生疏地,单调却又优美悲凉,像是一阵苍凉绝美的风从广袤的远古之地吹来,若希儿的嘴不能动,然而她的心,像是遇到了久别重逢的情人,热烈地和着那支曲子,不停地唱,不停地唱:

山里は 万歳遅し 樱の花……

山里は 万歳遅し 樱の花……

蓦然间,她想起来了,想起那年的四月,她们坐在绿草地上,飘落了一天一地的、淡粉色的樱花。

漫天弥漫着的,都是那淡粉色的香气,与早春淡淡的哀伤与怅惘。

那骑着白马的翩翩少年郎,双十年华,眉目英朗,唇齿分明,雕塑般的面孔,桀骜的、淡漠的、冰冷的眼神,蓦地射中了她的心,一箭穿心,猝不及防,心是甜蜜而怅然的痛。

纵使接下来被思念与等待耗尽,然而那一时的欢悦与痛楚,已足够抚慰润泽她的一生。

纵是跨越千山,望断万帆,天崩地竭,海枯石烂,也无怨无憾,不悔初时见……

东方楚嘴角上是淡淡的、无所谓的微笑,他的眼睛望向前方,似乎是一个看透世事的老人,准备把自己的一切托付给命运。

而夏谙恕依旧阴鸷地与他对峙,若希儿的晕倒,多少缓解了下气氛。

下一步该怎么办?带走东方楚似乎是不可能了,即使已经做好了两败俱伤的准备,也未必带得走他。

听取特派员的意见,交由法庭公审呢?不行,更不可能!且不说东方楚背有人撑腰。

把这件牵涉到两家隐私与家丑的事情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不、不可能!费尽心力隐瞒了那么多年,做出了那么大的牺牲,不就是想“秘密”地解决吗?夏谙恕紧紧地握起了拳头。

东方楚的神情,却要轻松许多。

事态的发展确实要出乎他的预料,可毕竟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即使到了,又能如何?他可不是那么轻易言败的人。

他微微地笑了起来,宽厚温和的笑容中,似乎带点轻蔑:你父亲我都不放在眼中,何况是你?

夏谙恕正进退为难,他身后突然走过来一个人,在夏谙恕的耳边低低地说了几句。

他身材很高,面色凝重。

夏谙恕点了点头,似乎在默许什么。

那人抬起头,朝东方楚笑了笑,东方早认出他来了——是桑卫兰!

桑卫兰走近,微笑,“东方先生,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想和你谈谈,可以吗?”

东方楚抬眼看他,心中陡然一动,他几乎有些心慌起来:几十年了,经过多少风霜雪雨,惊涛骇浪,他都没有这么紧张,这么慌乱过,今天是怎么了?

他向桑卫兰望去,桑卫兰也正望着他,他深而黑的眼睛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似乎有惋惜,有责备,有感叹,有怨恨,有鄙夷,又似乎什么都没有,他把一切的心事深藏在幽深的潭底,让他知道,又不想完全让他看清,他的目光有些闪躲。

似乎,连桑卫兰自己,也不忍揭开事实的真相吧?

注释:

①出自《约翰福音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