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上海很久都没有这样温暖的阳光了,桑卫兰站起身,走进清晨照进来的第一缕阳光中,用力地搓了搓僵硬的手。
晨曦清新而柔软,透过枝叶的间隙,斜斜地洒在地上,温柔慈爱,又略带些悲悯地抚慰着地上的残叶枯枝。
他的下眼睑有些肿,都是青紫的颜色。
下巴上都是青渗渗的胡茬儿。
又是一夜未睡,不过他现在被痛惜与自责折磨得心中绞痛,睡意全无。
身后有门响,他迅速转回身去——急诊室前白色的门帘被掀开来,夏朗德医生走了出来。
桑卫兰一看到他的眼神就知道不对,他的眼神里带着悲伤,带着惋惜,带着责怪,又带着些同情与安慰的意思,这让桑卫兰一阵揪心般地难受。
“她怎么样?”桑卫兰开门见山地问。
“挺糟的!”夏朗德了解他的脾气,也不会拐弯抹角,“我在她腿上夹出很多碎裂的小骨头,钉了一块长钢板,还有许多小钢钉……”
“你就说后果会怎么样?”桑卫兰粗暴地问。
夏朗德冷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安慰,“她的腿是保住了,用不着截肢。
不过,即使最好的预期效果,走路也会有一点跛……”
轰然一声。
桑卫兰觉得自己的心被用力揪下,掷在冰冷深暗的湖里。
初时是空空的,木木的,被蛀空了的果子,只有一点微微的酸胀。
其后才感觉得到疼,强烈地,令人窒息的疼,整个身心,血液经脉骨骼皆被这疼痛所侵扰,甚至于灵魂全被疼痛所占据了,只剩下一具空空的躯壳。
还有冷,无处不在的冷。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上次是在得知他母亲死时。
那种黑而冷的气氛氤氲着,飘散着,逐渐将他包裹,将他吞噬,连他的灵魂也一并侵蚀。
还好那时有他的表妹在身边,她坚定清澈的眼神,抚慰着他。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他问。
夏朗德咳了两声,“还要做几次手术,把钢板取出来,做牵引……”“去欧洲会不会好些?”桑卫兰转过头,盯着他的眼睛问。
“嗯,”夏朗德有点尴尬,“可能会好些,但效果不会差太多。”
“对不起,”桑卫兰僵硬地说,“我只是觉得那边的技术可能更成熟些,毕竟是现代医学的发源地。”
“这没什么,”夏朗德坦然地说,“确实技术和设备会更好。”
“谢谢!”还有希望,即使是一点渺茫的希望。
夏谙慈被从急诊室里推出来了。
麻药还没有失效,她的头歪向一旁,沉沉地睡着。
她的脸藏在阴影里,黑黑的有些模糊,推过来时,经过窗前的晨曦,那剪碎的黄金般的阳光轻灵地跃动在她的脸上。
一个护工不小心绊了一下,夏谙慈的整个身体一颠,桑卫兰觉得自己的整个心神也随之强烈的震颤。
自责与痛苦强烈地蚕食着他的灵魂,在那一刻,他觉得自己要撑不下去了,这就是他所看到的结果吗?刘则轩、刘则举、夏谙慈……都是因为他,是他害了他们!
一直陪在夏谙慈身边的绿茵抬起头,她的眼神惶恐而无助,似乎在向他寻求安慰与帮助。
他们需要我,我不能倒下!桑卫兰向她点了点头,“没事了,会好的!”
绿茵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桑卫兰看了一下表,八点十二,他已经没有时间了!
“夏朗德,”他吸了一口气,“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说吧!”夏朗德严肃而认真地看着他,“只要我做得到!”
“帮我照顾好她!”
“你这是什么意思?”夏朗德有点生气地说,“难道你认为我会不管她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桑卫兰蹙眉,“她现在的处境很危险,我希望把她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安全的地方?”夏朗德挑起双眉,惊讶地问。
“是的。
我现在的处境,很微妙!”桑卫兰耸了耸肩,“我要处理的事情很多,不能陪在她身边。
希望你能找一个隐蔽的地方!”
“隐蔽?”夏朗德重复了一句。
“你知道我说的是哪里。”桑卫兰说。
十五分钟后,桑卫兰驾车驶出医院。
夏朗德的诊所偏僻幽静,行人稀少,他把车开得飞快。
将驶入静安寺时,他知道自己要减速了。
即使有心理准备,他还是有些意外:整个上海沸腾了,疯狂了!路旁的行人三三两两,甚至是三五十人成堆地聚在一起。
桑卫兰并没有摇开车窗,但从他们的表情中,可以解读得出他们的心理,有的惊讶,有的狂喜,有的惋惜,有的正在为自己的未卜先知而洋洋自得,有的正在分析事态,有的正为大家讲事情的来龙去脉,有的则大摇其头,似乎觉得其中另有玄机。
他们人手一张报纸,有的是几人争看一张报纸,边上的小矮子跳着脚,够着头。
这是一场集体的狂欢,满足了大众的猎奇心理和窥私欲。
卖报纸的半大小子像是上足了发条,或是刚充足了电,买力地跑着,喊着,推销手中的报纸,不知疲倦。
桑卫兰知道那上面最重要的两条新闻是什么:
若希儿情场失意“钱场”胜,获继东方家族大半财产
东方楚痛失爱婿,誓将案情调查到底
路上不断有行人穿行,桑卫兰有些不耐烦地按着喇叭,有人认出了他的车,不住地指指点点,桑卫兰猛地按了一声车笛,那些人吓了一大跳,他乘机开着车扬长而去。
“册那①!装什么装?有钱了不起呀?”后面传来骂声。
桑卫兰回到家中,还未坐定,郑涵径直走到他面前,他面色沉重,一脸自责的表情。
“对不起!”他弯下腰,鞠了一个大躬,“桑老板,我给你惹麻烦了!”
“对不起?”桑卫兰劈手给了他一个大耳光,“你是来整我的?”
郑涵一个趔趄,倒在沙发上。
他觉得自己的头像一个被摇在顽童手中的葫芦,木而空,不知有什么在里沙沙作响。
他半晌才直起身,“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如果可能的话,我会用自己的两条腿去换回夏老板和小芮。
至于夏家,等事情一完,我会去和他们说明情况的,一切后果由我负责!”郑涵低着头,恳切地说,“如果你还想打,就用力打我吧!这样,你心里或许会好受一点儿!”
桑卫兰没理会郑涵的话,他坐在沙发上,调整自己的呼吸,努力想使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他想起了刘则举的话……他们之间毕竟没有什么根本性的矛盾,而他们的敌人却是一致的。
眼下二刘兄弟一囚一伤,正是用人之际,郑涵应该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你去帮我做两件事!”桑卫兰的眼睛并没有看郑涵,他在掂量这两件事的分量。
郑涵带着“将功折罪”的心情,欣然领命,“好!无论你让我做什么。”
“没那么复杂,”桑卫兰轻轻地笑了笑,“第一,放出话去,夏谙慈和一名桑庐的大姐②昨夜被人所伤,目前死伤不明,住在圣保罗医院。”昨天夜里,小芮确实是被到往圣保罗医院。
“啊?”郑涵震惊地望着他,夏谙慈在“谙园”被人打伤,传出去是一件很没面子的事,桑卫兰为何要自曝其丑呢?
桑卫兰并未理会,“要办得巧妙一点,线人暴料,不要让人觉得是故意的,明白吗?”
郑涵的脸上一阵作烧。
他是个刚强的人,这句话,真比打他还难受。
“好,我知道了,”他平静地问,“还有呢?”
“你去给杜云铮打个电话,说我有很重要的的消息,关于东方惨案的,我现在行动不便,叫他来找我。
不要打电话,会有人窃听!”
“东方惨案”四个字,令郑涵心中一颤。
不过他抑制住自己,没有再问下去,而是转身下了楼。
二十分钟后,郑涵走了上来。
“信号不太好,不过还是打过去了,杜云笙现在很忙,好像他正要赶去夏家……”郑涵垂下眼帘,他长长的睫毛在轻轻地跳跃,“他说一个半时辰之后会赶过来!”
桑卫兰面无表情,“‘他’,死了没有?”
郑涵知道“他”指的是谁,他的心即刻被一层阴翳所笼罩,揪得一阵阵地痛。
“没有,一直昏睡着,”郑涵不觉低下了头,“伤得很重,流了很多血。”
“他是怎么进来的?”
“不是进来……”郑涵嗫嚅着,“‘他’就是柳迪!”
“什么?”桑卫兰手中的杯子重重地摔到地上,他抬起头,怒视郑涵,“你觉得,我连男人和女人都分不清吗?”
“我知道这很难解释,不过她真的是柳迪!”郑涵低低地说。
桑卫兰带点不屑地瞥了他一眼,迅速站起身,走上了二楼。
昨天他将那人砸晕后,将他捆在柳迪的房间里,他和柳迪长得很像,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但他却是男版的柳迪,他有喉结,肌肉很结实,短发,鬓角的毛发很重……他怎么会是柳迪?依桑卫兰的推测,他一定是柳迪的哥哥,是柳迪乘人不备将他放了进来,也就是说柳迪是蓄谋已久的,那他们为什么要攻击夏谙慈呢?他们到底要达到什么目的?郑涵呢?他又是否知情?想到这里,他冷冷地打量了一眼紧随其后的郑涵。
郑涵觉察到了他眼中的疑惑,“桑老板,其实情况是这样的……”他递上了一直攥在手中的一张纸。
“不!你先别说!”桑卫兰果断地制止他,“余妈!”他高声喊。
余妈很快在楼下应了一声。
连日来发生的变故,“桑庐”中连续死伤,只能把余妈的假期提前结束。
而且,在这种情境下,桑卫兰也很难相信别人。
余妈是小脚,爬楼梯却很快,她“咚咚咚”地跑上来,一边絮叨着,“真是造孽呀!流了那么多血,得吃多少肉才能补回来,也就是我们刘三爷底子壮……”她刚刚为刘则举换药。
“你进去看看,”桑卫兰努了努嘴,“里面那个人,到底是男还是女?”
余妈觉得有些奇怪,还是依言打开门,“哎哟!”她吓得一哆嗦,“里面是个死人哪!”
桑卫兰也向里面望去,那人直挺挺地躺在床上,肩上、腿上多处用白绷带包扎,犹自渗出大片的血迹,难怪余妈看着害怕。
“他没有死,”郑涵说,“只是伤得很重,你进去看看吧,他到底是男人,还是个——女人!”
他的话让余妈鼓起勇气,她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郑涵在后面轻轻地掩上门。
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桑卫兰看着郑涵胸有成竹的神情,也不禁要怀疑自己——难道他说得是对的?那也太荒谬了!
屋子里传来余妈的惊叫,郑涵忙打开房门,余妈跌跌撞撞地从里面跑进来,“妖,妖怪——”
桑卫兰一把扶住她,“怎么了?快说!”
“那——”余妈惊魂未定地指向屋中,“那人是个女的!”
“怎么可能?”桑卫兰震惊不已,“昨天是我亲手把她捆起来的!”
“桑老板”,郑涵微微低下头,似乎觉得有些难以启齿,“她就是柳迪,是个女孩子,她用白布将自己的胸紧紧缠起来了,是昨晚为她做手术的医生告诉我的!”
“不仅仅是这些,”桑卫兰摇着头,“他看起来就是个男人,和柳迪完全是两个人!”
“桑老板,”郑涵递过他攥在手中的那张纸,“你看看这个!”
桑卫兰接过展开,这是一张柳寒江、柳迪兄妹生平事迹的清单:
柳寒江,清光绪34年(1908)生人
籍贯江苏,出生地上海。
柳迪民国元年出生
民国4年(1915年),柳寒江入江南小学一年级
民国6年(1917年),柳迪入同一所学校
民国6年(1917年)6月4日,“周门惨案”爆发
柳寒江于民国13年(1924)入上海南洋中学(高级)
同年柳迪因头疼,暂休学业
柳寒江于民国16年(1927)毕业于上海南洋中学。
同年入燕大。
柳迪于同年入南洋女子中学
同年,柳迪因头痛,休学在家
民国16年(1927年)12月,柳寒江在燕大图书馆,因《宝相选鉴》而失踪
1927年4月,柳寒江在日本遇到东方若希,恋爱两年
同年,柳迪因头痛,休学两年
1932年,柳迪入燕大中文系
……
桑卫兰仔细读了两遍,“有什么问题吗?柳迪总是头疼?”
郑涵点头,“没错!这就是问题的关键!”
“她头疼和她扮男人有什么关系?”桑卫兰皱眉,“你的意思是,她精神有问题?”
“也可以这样说!”郑涵忙说。
桑卫兰疑惑地望着她,看他的样子,可不像是在开玩笑。
桑卫兰回想柳迪平日的表现,丝毫看不出异常。
不但如此,她还是个惹人怜爱、楚楚动人的小美人呢。
“你的意思是,他哥哥柳寒江根本就不存在?”
“桑老板,您看看这张纸,”郑涵摇了摇头,“很多人见过他们兄妹二人,这是我根据档案和查访得出的清单,但你没有没发现,自从他们家的惨案发生后,他们兄妹从没有在同一个时空中出现过?也就是说,没有人同时看到他们两个?”
“你是说,”桑卫兰不可思议地说,“他们两个其实是一个人?”
“没错!”郑涵拍了一下大腿,“柳迪是典型的多重人格!这其实是一种分离性身份障碍,是一种精神障碍……”
桑卫兰不由自主地踱步,他想抽一支烟,他知道郑涵所说可能是真的,不过一时间难以接受,“难以置信!”
“我在大学时选修过心理学的,”郑涵焦急地为自己的推论作辩解,“多重人格就是说一个人体内存在两个或更多独特的人格,每一个人格在特定时间占统治地位。
这些人格彼此之间是独立的、自主的,有的人格意识不到其它人格的存在,有的人格则知道其它人格的存在……”
“简直是胡扯!”桑卫兰完全没有接触过心理学,他只觉得荒诞,“你是说,一个人一会觉得自己是张三,一会又觉得自己是李四?那这两个人不会打起来吗?”
“一般说来”,郑涵焦急地辩解,“在大部分时间里,病人只能意识到自己的其中一种身份,称为主体人格。
此时她的情感、思想和言行都按照主体人格的方式活动,不显露出另一个身份的痕迹。
然而在某一个时期,通常是在受到精神刺激之后,可能突然转变为另一完全不同的身份,她的行为按照后继人格的方式行事。
我想,‘柳迪’这个身份就是她的主体人格,而在某种情况下,她的身份会转换成哥哥柳寒江,这是她的第二种人格,而她自己却不自知……”
“是吗?”桑卫兰怀疑地冷笑,“仅仅是心理的原因,会让一个女孩子长出喉结,还有发达的肌肉?”
“岂止如此呢?”郑涵耐心地解释,“有的病人发生人格转变时,身体也会发生相应的改变,比如他们的姿势、面部表情、脸上的纹路,有的甚至身体上的残疾都消失了。
有学者做过测试,不同的人格测试得分、生理指标如心率、血压还有脑电图等都不相同。
在心理学档案中,性别转变的也不在少数,所以在心理的暗示下,出现一些不同性别的特征,也就不足为奇了。”
“就算你的推断是正确的,”桑卫兰点燃一支烟,“她一个小女孩,怎么会得这样奇怪的病?”
“多重人格患者大多数是女性。
病因通常被认为是童年时所受的精神创伤,以7岁前居多。”郑涵停顿了一下,“其实柳迪并不姓柳,她更不是柳忆湄的亲生女儿,只是他的养女。
就是这个小小的障眼法,让我对她的判断产生了误差。
其实她姓周,是‘四君子’之一的周拂尘的女儿……”
桑卫兰不由放下烟,出神地听着。
“我去调查周拂尘的家世——这让我开始怀疑柳迪的精神问题,原来在柳迪六岁那年,她家发生了令人震惊的惨剧,不知为什么,他的父亲在一个月圆之夜,用斧子砍死了她的母亲和哥哥,而柳迪侥幸逃过了一劫,不过她却目睹了惨案的全部经过……想想吧,那么小的一个女孩,经历了这样悲惨的事,她又能做些什么呢?她无力改变,又难以接受,只好躲进一个虚幻的世界里,制造出一个虚拟的人格来安慰自己,这样能让她减轻痛苦。
她幻想自己的哥哥周寒江没有死,他们一起做伴,一起说话,一起长大,所以她同时拥有了柳迪和柳寒江两种人格。
这两种人格是完全对立的,一个善良懦弱,一个残暴恶毒,一个处处退让,另一个则攻击欲极强,一个与世无争,另一个时刻想着报仇,他们是人性中的两面,一面是天使,一面是魔鬼,柳寒江的日记也能印证这一点……”
桑卫兰点点头,他也看过“柳寒江”的日记,尽管他还不能完全相信郑涵的推论。
“因为这个缘故,柳迪产生了多重人格,但她自己并不知道。
或者说,我猜想柳寒江知道柳迪这个人格的存在,而柳迪并不知道柳寒江和她是一体的。
她常常自说自话,或者出现一些异常的行为,所以没有小孩子愿意和她一起玩,也没有亲戚愿意收养她。
后来,同是‘四君子’之一的柳忆湄(即李枯禅)出于同情收养了她,直到她成年后才离开。
但在她的心目中,她的哥哥周寒江也同时被收养了,并和她一起长大。
其实柳迪除了多重人格,即不定期转换身份外,她的其它心理维度都很正常,所以很多人觉得她怪怪的,又说不出原因来。
她甚至智商与努力都超出常人,所以才能分别以两种不同的人格两次考上燕大,而且是不同的专业,甚至以柳寒江的身份在日本生活了两年,并且把若希儿迷得神魂颠倒,真让人哭笑不得……”
他们不约而同地向房间里望去,柳迪平躺在床上,短发,浓眉,侧面如雕塑般英挺俊朗,真是个不世出的“美男子”。
“真不知她的父亲发什么疯,竟然会挥斧砍自己的家人……”郑涵叹息着说,这才是柳迪悲剧的根源。
桑卫兰心中一跳,他猜到了周拂尘发疯的原因,但他没有说话。
“在柳迪被柳忆眉收养期间,已经隐居稻香村,四君子之一的李楚岑出于同情,化名唐前燕,经常来看望柳迪,柳迪也很喜欢这位‘唐叔叔’,而她人格中的阴暗面——柳寒江却不知为什么,分外仇恨这位对他予以关照的‘唐叔叔’,以至于泄露李楚岑的住址,导致他的惨死……”
“嗯,”桑卫兰沉吟地说,“柳迪年纪虽小,知道的内幕却不少,她一定是知道什么事,否则不会在这个时候才泄露李楚岑的信息,而且分别向三方泄露,她能等这么久,心机不可谓不深,用意也不可谓不恶毒,他为什么这么仇恨李楚岑?他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郑涵沉默了,半晌才开口,他的嗓子有些哑,“我猜想,柳迪家中发生的惨剧,不管出于何种原因,可能与东方惨案有很大的关联,首先时间对得上,其次,也和四君子有关。
所以我想,柳迪用柳寒江的人格来攻击夏老板,不是一时失去理智的疯狂举动,而是蓄谋已久的!”
郑涵停了下来,而桑卫兰转过身,冷冷地看着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桑老板,我知道有时真相会让人很难接受,不过事实就是如此,我不能碍于情面或者其它的原因就抹杀真相,”他带着同情,又有些安慰的口吻说,“柳迪走近我,走进‘桑庐’都不是偶然的,当然她自己意识不到这一点,很可能是柳寒江的人格在潜意识中驱使她这样做的——她想复仇,想接近自己的仇人!”
“你以为她的仇人是谁?”桑卫兰忍不住打断他的话,“夏谙慈吗?”
“当然不是!”郑涵毫不示弱,“东方惨案的真凶是谁,你是知道的!”
桑卫兰冷笑,“那么,真凶是谁呢?”
“就是夏老板的父亲——夏疆!”
桑卫兰又气又恨,反而笑了,“就算夏疆是真凶,他不去找真凶复仇,反而找他的女儿,而且是和他反目成仇,最不受宠的女儿?”
“可能他太高估自己的实力了,”郑涵沉默半晌说,“或许,他是想将夏疆的所有亲人一个个铲除,这样,才能让他痛不欲生。
比直接杀了他更加痛苦!”
“你觉得你自己的推断很有道理是不是?”桑卫兰盯着他的眼睛问,“你错了!大错特错!东方惨案的真凶,并不是夏疆。”
郑涵毫不示弱地盯着他的眼睛,“桑老板,真相就是真相。”
“我有足够的证据,来证明谁是真凶!”桑卫兰双手交叠在胸前,恼火,又带点轻蔑地望着他。
卧室里传来了一下轻微的咳声,两人都警惕地望过去。
床上躺着的那个人醒了。
桑卫兰越来越倾向于郑涵的判断,他看上去和柳迪长得一模一样,连左脸上的一颗痣也毫无二式,然而他的神态、面部的纹路乃至肌肉状态却完全像个男人,如果不是余妈检查过,桑卫兰真不敢相信“他”就是个女人。
她呆滞地望着天花板,久久地盯着。
半晌才眨了眨眼睛,眼神偏执、呆板、恶毒,像是一条热带食肉鱼,潜伏在水下盯着自己的食物,伺机出击。
“她死了吗?”她有着疯子独有的敏锐直觉,不用转头看,但她知道有人从门缝中窥视。
这是一个醇厚醉人的,带有磁性的男中音。
不用说,她现在所持的是第二种人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