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回 今夜债劫数自缘血,他日泪冤孽本前生(1 / 2)

入夜,月的清辉普照大地。

桑卫兰驾车,有些心不在焉地开着。

他在思量对策。

他为刘则轩与自己,争取到了三天的时间。

三天,真的能解决一切吗?

尽管已知真相,尽管已知真凶,尽管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

但是,要做到还原真相,缉拿真凶,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投鼠忌器!他在心中默念着,投鼠忌器!

怎样才能做到,既能使真凶伏法,沉冤昭雪,为逝者争一个交代,又不会伤及无辜?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桑卫兰开着车,从徐家汇路,缓缓驶入宝愚路。

这条路一向行人稀少,路灯也有点没精打采的,月的清光洒满街边的疏桐,清风过处,沙沙作响。

桑卫兰开车不过半里,渐渐看到前面有个飞奔的黑影,像是黄包车。

这条路,在这个时间,很少有行人奔走,更何况走得那么急。

桑卫兰便有些留意起来,加大马力跟了过去。

月光很亮,远远看着,有点象郑涵的模样?桑卫兰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条路是通往“谙园”的。

郑涵捅了那么大的篓子,竟然还敢回来?

郑涵心急如焚,正在极力地催促,“快点,师傅,再快点,我给你双倍的工钱!”

拉车的车夫甩开步子,跑得飞快,听见他的话,有些不满地说:“你给得再多,我也不会飞!”

郑涵急得直搓脚,正在此时,后面的车灯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回过头,认出了桑卫兰的车。

“桑老板!”他惊喜地大叫,挥手,“桑老板,停下,快停下!”

桑卫兰将车停下,摇下了车窗,“福尔摩斯?”他冷冷地说。

“桑老板,”郑涵双手抓住车窗,唯恐他突然开走,“快,快回去,有危险!”

“什么?”桑卫兰疑惑地问,“谁有危险?”

“都有!”郑涵着急地说,“桑庐里的人都有危险,柳迪……”

“柳迪?”桑卫兰心中一惊,柳迪出了什么事?不过柳迪有点不大对劲,他早有所预料。

“快!再不走来不及了!”郑涵催促。

“上车!”桑卫兰回头打开了车门。

郑涵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钱,塞给车夫。

跳上了桑卫兰的车。

夏谙慈朦胧中感觉到隔壁房间有响动,她心中一惊,即随有些自嘲似地笑了起来:隔壁房间里的不是柳迪嘛,还能有谁?

“谙园”一向守卫森严,前后大门都有专人把守,又各有几只凶猛的大狗,没有人能无声息地闯进来。

“谙园”主楼的门窗更不用说,夏谙慈与绿茵都是谨慎细心的人,每天都要检视再三,关锁严谨才放心。

所以即使家中人少,也是不用担心的。

桑卫兰与夏谙慈的卧室是在二楼相邻的两个房间,中间有门可以相通,两个房间都是可以反锁的,连绿茵也没有钥匙,所以更不用担心有人会进来。

夏谙慈正安慰自己,猛然觉得气氛有些不对——月光!

月光?她睁开双眼,猛地坐了起来,拉开了床幔,如水的月光泄了一地,满屋都是那阴阴的凉意。

苍白的月亮就挂在窗外的树梢上,睁大了眼,冷笑着窥视这一切。

空气中,似乎隐隐有一丝香,森森地,凉凉地。

夏谙慈激泠泠地打了个寒颤,她睡前明明是拉严窗帘的,谁又把它拉开了?有人进来了?她一时间如陷冰窟,一动也不敢动。

隔壁房中,似乎有人走过来了。

他走得僵硬、沉重、生冷、机械,似乎不像女人的步伐,甚至不像是人的步伐。

夏谙慈坐在床上,身体紧张得有些僵硬,她警惕地向门口望去。

门开了,从隔壁房中走进来一个——男人。

男人!夏谙慈惊得几乎跳了起来,隔壁房中怎么会走出一个男人?那柳迪呢?她不会有事吧?

是的,真的是个男人,从无边的黑暗中走了出来。

他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个子不算太高,但骨肉匀亭,四肢颀长,生得通脱直挺,说不尽的风流帅气。

他渐渐走了过来,在清冷的月光下,看得出他浓黑的短发,皮肤白晰,浓眉秀目,鼻梁直挺,上唇蓄着短短的八字胡,双唇红润而饱满,称得上是个标致的美男子。

夏谙慈仔细打量之下,觉得有些眼熟,却并不记得见过这个人。

她环顾四周,门是反锁的。

夏谙慈跟着刘则轩学过一点粗浅的武功,当然只是皮毛,没有十足的把握,她不敢和男人动手。

叫人也没用,绿茵手中也没钥匙,打不开门。

最好的办法就是将他稳住。

“你是谁?”夏谙慈竭力使自己的声音镇定下来,“你要干什么?”

那个男子笑了。

他长得很英俊,但眼神中闪烁着一种阴毒凶狠的戾气,令人不寒而栗。

“我要你——”他带着点狎昵的语气,似乎是在调戏她,然而接下来他说,“我要你死!”

最后一句,他加重了语气,恶狠狠地。

夏谙慈愣住了。

她一直在揣测他的来由,要么寻仇,要么索财,要不然也是为色,她要度情想出相应的对策,稳住他——然而他一张嘴就要她死,怎么会这么恨她?

“我哪里得罪你了?”她问,“是杀父之仇?还是夺妻之恨?”

他阴恻恻地笑了。

双目挑衅似地盯着她。

他伸出白晰颀长的双手,整了整衣领,然后开始解自己的纽扣,一粒粒地。

他的动作缓慢而优雅,像是艺术家,在精心雕琢自己的作品——他脱去了自己的外套。

夏谙慈有点懵了,他要强奸她?看情形又不大象。

今天发生的事太古怪了——在不可能的地方突然跑出一个不可能出现的人,又正在做莫名其妙的事。

那个男人正一件一件地脱自己的上衣,看得见他微微跳动的喉结,上臂精壮而有力的肌肉,可他又没有丝毫猥亵的神情,不太像要侵犯她。

这个男人,他究竟想要干什么?

当他脱下了衬衫,夏谙慈陷入了更大的惊愕与迷惑之中——他的上身,竟然像木乃伊一样,紧紧地缠满了一圈圈白色的纱布。

他微笑着,一圈圈揭下了紧紧裹在身躯上的白布。

待他揭下了纱布,夏谙慈惊骇得几乎停止了呼吸,她觉得自己要疯掉了!

微风吹走了最后一丝轻云,天宇澄澈明净,房间里一时也分外清净明亮,眼前的这个男人,赤着上身站在屋子中央,他脊背与肩臂上发达的肌肉紧张得几乎要跳起来,他的喉结也在不停地微微颤动,然而,然而他的影像被映在穿衣镜里,他的胸前,竟然是少女洁白而坚挺的胸膛!

夏谙慈瞠目结舌,她完全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呆呆地望着他,他……他是到底是怎样的一个怪物?他的声音、他的动作、他的神态、他的形体、他的肌肉、他的喉结……他完完全全是一个男人,一个不算高大,但英俊挺拔的男人。

但,他竟然生着少女的胸膛!

猛地,她查觉到他像谁了。

“你……”夏谙慈指着他,却说不出话来。

是的,他像柳迪,完完全全地像,眉目、鼻子、嘴巴、身高……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像,但他就是一个男人,男版的柳迪,他有着男人才有的神态和特征。

而柳迪呢,那是一个多么风流娇弱的少女,梨花带雨,弱柳扶风。

那“他”的胸呢?又怎么解释?

夏谙慈难以置信,又满怀期待地问,“柳迪,是你吗?你怎么了,柳迪?”

她一边问,一边缓缓地靠近书桌,书桌上放着她的小坤包,包里有一把缀满了白色珍珠的小手枪。

他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小动作,从容地穿好了衣服。

“你说呢?”他笑着问。

他的声音,就算闭上眼睛,你也知道那是属于一个青年男子的,好听的,带着磁性的声音。

“不,你不是她!”夏谙慈不能也不愿把他们两个联系起来。

柳迪的眼神是纯净的、惶恐的、怯怯的,好像总是欠了人什么一样。

怎么会是眼前这个满眼暴戾与仇恨的男人?他看夏谙慈时,像猫看着一只启图逃跑的老鼠,带着轻蔑与仇视。

“我当然不是她。”他笑,不怀好意地笑。

“柳迪呢?你把她怎么样了?”夏谙慈担心地问,一面慢慢地靠近书桌。

“柳迪,” 他缓缓地说,“就站在你面前!”

夏谙慈睁大了眼睛,骇然瞪着他,“你刚刚说,你不是她——”

“我不是她,但我就是她!”他突然换了一幅狰狞的面孔,五官由于仇恨而扭曲变形,两腭不停地哆嗦,眼睛里喷射出的怒火,几乎要将她焚掉,“我十五年前就死掉了,我只是借用了柳迪的躯体,我是个鬼,我是个鬼!”

他怒吼着,逼近夏谙慈。

夏谙慈又惊又怕,踉跄着退后。

他其实并不比她高多少,甚至一样高,也并不比她强壮,不过她被他诡异凌厉的气势压倒了,先怯了阵脚。

夏谙慈乘机退到了桌角,她的左手藏在后面,缓缓地摸索自己的小坤包。

要稳住他!夏谙慈伸手理了理自己的鬓角。

“你瞧,”她缓缓地说,“你并不是鬼,你的身后有影子。”月光,在他的身后映出了伶仃的黑影。

“身影是柳迪的,”他恶狠狠地笑,似乎是在笑她愚蠢,“我只是附在她身上的一只鬼!”

“好吧,你是一只鬼,”夏谙慈竭力冷静地看着他,手在身后摸索,“那你又是何方高……鬼呢?你是她哥哥!”她猛然省悟。

“你还不算太笨!”他阴恻恻地笑了,“你猜,我是怎么死的?”

“我猜,”夏谙慈冷冷地说,“你是脑筋不清楚,笨死的!”她摸到了自己的坤包,正试着打开钮扣。

“怎么说?”他冷笑。

“不管你是怎么死的,都和我没有半点关系,”她冷静地说,“冤有头,债有主,你不去找自己的冤家,深更半夜跑到我房间里来,岂不是脑筋不清楚?”她已经摸到了自己的枪。

他森森地笑了。

猛然靠近她,他的脸几乎贴到了她的脸上,她能感觉到他急促的呼吸,还有他不住起伏的胸膛,他扳起她的下巴,紧紧盯着她的眼睛,“我是被人,用斧子给砍死的!”

他抓起她的右手,引导她抚摸自己的头骨,“喏,就是从这儿,斜劈到太阳穴!我能听到自己骨头‘咯吱咯吱’碎裂的声音,砍第一下,我还没有死,于是我就喊——”

他突然换了一种声音,急促地、凄厉地、惊恐地小男孩的声音,“爸爸,爸爸,别砍了,别砍了,妈呀,妈呀,救命呀,救命呀!”

他的眼神也变了。

惊慌的、惶恐的、无辜又无助的小兽一样的眼神。

“妈,救我呀——妈,救命呀——”他凄厉地、惊惧地喊。

夏谙慈紧张得有些僵硬,她紧紧地握住枪,似乎要把它捏碎,手心里全是汗。

转瞬之间,他的眼神又变了,像个临危的、又要保护自己幼崽的母兽。

也恐惧,也战栗,但母性驱使它上前。

“你要砍就砍我吧!要砍就砍我吧!”这是个中年女子的声音,紧张得像即断的弦,“你疯了吗?你就这么一个儿子!你们柳家就这么一个!”

她声嘶力竭,满面泪痕,奋力地、又绝望地挥舞着双手,像是在阻挡什么人。

然而,不过片刻之间,他的眼神又变了。

纯洁的、柔弱的、惊恐的,他的手臂交叉在胸前,全身紧绷,她像是躲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偷窥着。

“他的斧子落下来了,我听到了斧子砍人头时那种沉闷钝重的声音,血和脑浆崩喷出来了,我妈妈的身影倒了下去,他砍死了我哥哥,又砍死了我妈妈……”这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他的眼神直勾勾地,完全沉浸在那场惨烈的悲剧当中,然而他的眼神,是没有焦点的。

夏谙慈是个聪明人,她有点明白了:他在片刻之间,转换了三个角色,为她勾勒了十五年前的一场惨剧。

“柳迪,柳迪……”夏谙慈轻轻地叫他的名字,想将她唤醒。

她自己也知道这是徒劳的,不过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他突然阴阴地笑了,夏谙慈吓得一怔,手握得更紧了。

“你可知道,”他顿了顿,“这些年来,我过得有多难?”

“知道、我知道!”夏谙慈点了点头,同情地说。

她的话是真心的,那样血腥的惨剧,任何人都难以承受,更何况是一个小女孩呢。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他走近了一步,勾起她的下巴,盯着她的眼睛问,“为什么会这样?”

他的眼神精厉而涣散,仿佛有一个癫狂的、混乱的旋涡在他的瞳仁中逐渐扩散。

他痴痴地、恨恨地笑着,重复着那句话,“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他要发疯了!夏谙慈呼吸急促,她咬紧了牙,紧紧握住了身后的枪,准备给他出其不意的一击,“为什么?”

“就因为你这个贱货!”他猝然出手,紧紧扼住了她的脖子,“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你这个贱货!”

他已经完全失去理智了!夏谙慈被他掐得喘不过气来,她举枪欲击,却被他挥手将枪打飞,他有着疯子才有的力量与速度!子弹击中了天花板,惊天动地的一声。

门外传来女人的尖叫声。

夏谙慈曾练过射击。

然而他的速度和力量,绝不是女人所能达到的。

难道,他真的是个男人?

夏谙慈一击不成,抬腿向他下腹踢去,那人吃痛,将她狠狠地摔到了地上。

夏谙慈的脊柱和腰都疼得缓不过来,他又逼近了,蹲在她面前,“夏小姐?”他不怀好意地笑,“哦,对了,其实我不该叫你夏小姐,你根本不姓夏……”

“你到底想干什么?”夏谙慈忍不住截断他的话,向他狂喊,“我根本就不认识你,又没有得罪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不答,阴阴地笑着,“小姐,你长得漂亮吗?你觉得自己长得漂亮吗?”

她惊恐地望着他,他的眼神迷乱而颠狂,更有种折磨他人而带来的快意。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绿茵!夏谙慈的心中点燃一丝希望。

“姐!姐!”绿茵用力地敲门,“出什么事了?”

“开门!”夏谙慈盯着那人的眼睛,“绿茵,把门打开!”

门外传来重物沉闷的敲打,想是绿茵在用什么东西砸门,然而这门与锁都太结实了。

是当年特地在德国定制的。

当年严密的防守,而今竟成了沉重而致命的桎梏。

“枪!”夏谙慈向门外喊,“去找三爷的枪!”

绿茵转身离去了。

夏谙慈以为这样能分散“他”的注意力,谁知他理也不理,他的心思与精力,都被用来折磨她了。

“你漂亮吗?”他继续追问,“看看,你的腿很漂亮?”

他用鞋尖掀起她睡裙的下摆,她修长的小腿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寒冷的蓝色。

她快速地向后退去,而他伸出脚,用力地踩住了她右腿,“你干什么?你到底要干什么?”她恐惧地哭喊着,“来人,快来人!”

她的声音,似乎已不再是她自己的。

而他微笑着,缓缓地举起一把粗重的花梨木椅子。

“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夏谙慈大叫起来,她本能地想后退,可自己的右腿被他死死地踩在脚下。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微笑着,狠狠地将椅子砸在她裸露的小腿上。

那一瞬间,她听得见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

冷汗将她身上的衣服都打透了。

那一刻天地都在震颤,是旋转的,彻底的黑暗。

黑暗里透出一丝光来,在朦胧的白光中,她看到了他微笑的脸,那种得意地,陶醉的微笑。

右腿上,是撕裂般地痛。

“为什么?”她疼得近乎虚脱,用微弱的声音问,“你是故意针对我的,是不是?”

“痛吗?”他微笑着蹲下身,凑近她的脸,“用椅子砸腿,和用斧子砍头,哪个更痛?”

“为什么?”夏谙慈不理会他的问题,她追问,“为什么,你要针对我?”

他勾起她的下巴,亲昵地捏了捏她的脸,“你知道的,小美人儿!”

“你他妈的就是个疯子!”夏谙慈被激怒了,她扬起下巴,“我什么也不知道,我要你亲口告诉我!我知道活不过今晚了,但你要让我死得明白!我要你亲口说!你必须告诉我!”知道自己在劫难逃,反而激发了她骨子里的倔强与反叛,她开始变得强硬起来。

“好样的!”他带着点赞许的口气,“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到你,就羡慕你、忌妒你,又恨你,又爱你,我想接近你,又觉得自惭形秽。

我只好偷偷地看你,每次你朝我看过来,我就赶快转头。

我想和你说话,可刚一开口就脸红,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

夏谙慈只觉得不可理喻,她鄙夷地看了他一眼,“这样,你就要打断我的腿?”

“对,就是这样!”他突然又变了一种语气,狂躁、凶狠、恶毒,“谁让你这么漂亮?谁让你这么高高在上,不可一世?”

他盯着她的脸,又突然连连摇头,“不不不!你没她漂亮,看起来也没她那么聪明,可你还是继承了她的美貌和才气,你的心肠不算坏,对我妹妹也说得过去。

他们俩的女儿,那两个混蛋,丧尽天良、丧心病狂,做了那么多坏事,他们的女儿怎么可以这么漂亮?他们的女儿怎么可以是个好人?日子还过得很好?”

门外惊天动地的一声响,又一声。

那巨响就在耳边,夏谙慈本能地闭眼、缩肩。

然而那个人理也不理,他完全沉浸于自己的思路中,说着,控诉着,似乎没听到那两声炸雷般的响动。

门被打开了。

绿茵举着枪走了进来。

“姐!姐,”她完全搞不清状况,“你没事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

她看见了地上的夏谙慈,腿骨诡异地扭曲着,“姐!你怎么了?……”绿茵哭着,要过去搀她。

“别哭!把枪对准他!”夏谙慈沉着地指挥,“别过来!小心他把枪夺走!你站在那里,我自己过去!”

绿茵毕竟只是个小丫头,枪都没摸过,她歇力模仿桑卫兰等人的姿势,故作强硬里透着怯意。

她站在门口,僵硬地举着枪,全身是汗。

夏谙慈强打精神,喝斥“他”,“不要动,小心打爆你的头!”她咬着牙说。

她双手撑起自己的身子,拖着断掉的腿骨,费力地、一步步向后挪去,每动一下,都要拼尽全身的力气,大汗淋漓。

她的眼睛始终紧紧盯着“他”,那个毒蛇一样的人,唯恐他有什么出其不意的举动。

他也紧紧盯着她。

他站在那里,阴森地、不怀好意地笑。

一米之外,有支枪正指着他的脑袋,他一点也不害怕。

甚至,他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唯其如此,夏谙慈更不敢轻心。

她狠狠地瞪着他,予以警告。

绿茵看见她吃力的样子,又是害怕又是担心,“姐,姐……”

“不许说话!”夏谙慈狠恶恶地喝斥她,“把枪拿好!”

她吃力地、一下下挪到绿茵的身边。

她拉住绿茵的左手,一手扶着门,想凭借绿茵身体的力量站起来。

每动一下,都如千针刺骨,疼得一身冷汗。

“他”突然咧着嘴,阴阴地一笑,他知道,枪一旦到了夏谙慈手里,形势就会发生逆转,不能坐以待毙,他要出击了!

夏谙慈正扶着绿茵的胳膊,挣扎着要站起来。

绿茵一手紧张地端着枪,一手摸索着要搀她起来。

“他”微笑着,猝不及防地、快速地向他走过来,“小朱姑娘,你会用枪吗?打得准吗?”

绿茵呆了,他怎么知道自己姓朱?连她自己几乎都忘记了。

她不由自主地后退,她再稳重,到底是个小姑娘。

她从心底,惧怕这个突如其来的、不男不女的、蛇蝎一样的怪人。

他的步法迅捷而诡异,简直不是正常人的速度。

绿茵吓得大叫起来,夏谙慈大喊:“开枪,开枪——”

绿茵尖叫着,紧紧闭上眼,从枪中射出两发子弹。

两声枪响,火花四溅。

“他”弯下腰,痛苦地用手捂着小腹,但没有倒下。

夏谙慈和绿茵站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全身上下每一个关节都是僵硬的。

涔涔的冷汗从头上、脸上、脖颈与手臂流下。

在黑暗中,她们听得到彼此急促的呼吸声。

夏谙慈扶住绿茵的肩,指甲几乎嵌入她的肉中。

“她死了吗?”绿茵喃喃地问。

她的嗓子仿佛被什么糊住了,打不开,声音连她自己也听不见。

“他”猛地直起身来。

“没打着!”他微笑着说,同时向她们走来,“还有子弹吗?”

绿茵绝望得几乎瘫倒。

“给我!”夏谙慈大叫着,疯狂地夺过枪,没等对准,“他”狰狞地扑了过来,在混乱中,枪“砰”地一声响了——

他扑倒在地上,却乘机紧紧地捏住了绿茵的脚踝,绿茵吓得连声尖叫起来。

“踩他,狠狠地踩他——”夏谙慈大叫起来。

绿茵抬起已经瘫软的脚,狠狠地踩他的双手,用鞋跟狠狠地踩。

她这才意识到他的手并不是很有力,只是自己太过惊恐了。

暗暗的血从他的身下蠕蠕地漫延开来,她们才知道,他中枪了。

五发子弹都打完了。

夏谙慈用力地将手中的枪向他头上砸去。

绿茵的鞋跟很尖,没命地踩他的手。

他终于吃痛,放开了绿茵的脚踝。

她们踉跄着向后退去。

夏谙慈受伤的右腿完全不能负重,她身体一半的重量都压在绿茵身上,而绿茵吓得几乎瘫在地上。

“他”缓缓地用双手撑起身体,随手从地上拾起一个椅子腿,拖着沉重的身体,狞笑着向她们爬过来,每至一处,身后就留下一片血迹。

两人都被他狰狞可怖的样子吓呆了。

她们踉跄着向后退去,夏谙慈定了定神,冷冷地说:“你流血了呀,这样下去,你会没命的!”

他抬头,狰狞地笑:“我是个鬼,我十五年前就死过了。”说着,他快速地爬到她们面前,手中的木棒在地上磕出“啷、啷”的声音。

绿茵吓得哭了起来,夏谙慈紧紧地掐她的手臂,“走,快走!”

绿茵扶着她,吃力地走到走廊中。

“他”紧紧地跟着她们,速度之快,好像他是个天生的爬行者。

夏谙慈虽瘦,个子却高。

绿茵身材娇小,又连惊带吓,实在是撑不起她的重量了。

她们双双倚在走廊一侧的栏杆上,喘着气,汗如雨下。

“他”追过来,阴阴地笑着,身后拖了一大片血迹。

他似乎并不觉得自己是个中枪的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