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月亮,大而苍白,又如此近,如此清晰,像一个女人伸手可及的面孔,你甚至能感觉到她细腻的肌理,与嘴角上浅浅的冷笑。
如水的月光泠泠地照在院子里,恍如白昼。
那彻底而单调的白亮,反而令人悚然。
这是一个小而整洁的院落,海棠、芭蕉、玉兰、栀子、夹竹桃……都镀上了一层银霜。
墙上的花格子窗棂在青砖上绘下月光织成的图影,夏谙慈独立在这月下小院中,不识来时路,更不知去处。
不知缘何,陷入这时空交错而成的困局中。
她在院子里一圈圈地踱着步,没有灯,没有屋,没有门,更没有出去的路,冷冷的月光照在背上,像是有人从后面盯着她,令她觉得一阵寒意袭来,裹紧了身上的单衣。
恍惚中,她看到一个小小的黑影,躲藏在芭蕉宽大的叶脉间。
“什么人?快出来!”她惊喝。
那黑影蜷缩着,颤抖着。
走近了,原来是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摇摇地直起身来,白袄蓝裙,头发黄而软,蓬蓬地梳了两条小辨子,单薄秀气。
夏谙慈方才放下心来,蹲下身,柔声问她:“小姑娘,你在这里干什么?”
小女孩抬起眼,但不看她,“阿姨,我妈妈呢?我哥哥呢?”她声音甜美,但眼睛却茫然而呆滞。
夏谙慈去牵她的手,“我带你找,好吗?”
小女孩挣脱了,“我妈妈呢?我哥哥呢?阿姨,我妈妈呢?我哥哥呢?”
夏谙慈有些担心地望着她,这个女孩的精神好像有点问题。
“我妈妈呢?哥哥呢?”她一次又一次地重复,呆呆地立在树荫中。
“斧子呢?”她突然好像想起了什么,四处张望起来。
“斧子?”夏谙慈奇怪地问。
“斧子,斧子,”小女孩莫明其妙地紧张,站在那里搓手,“不能让爸爸看到斧子,看到就糟了!”
“为什么?”
小女孩不理,专注地在各个角落张望,“斧子呢?斧子呢?”
突然,她像发现了什么,惊恐地、难以置信地盯着地面,“月亮!”
“是啊,月亮,”夏谙慈柔声哄着她,“今晚多好的月光啊!”
小女孩抱紧了双肩,低下了头,全身颤抖着,“月亮,月亮!”
她反常的举动让夏谙慈既吃惊又困惑,这个小女孩,为何如此怪异?
她慢慢俯下身,想看清小女孩的表情,没想到她突然抬起头来,黑亮的眼睛吓了她一跳,那一瞬间,小女孩变得说不出的怪异,好像换了一个人。
“阿姨,”她瓮声瓮气地问,“你看见我妹妹了吗?”
妹妹?一会找妈妈、找哥哥,一会又找妹妹,这小家伙的亲戚还真不少。
“她说,她好冷!”
夏谙慈笑了,“你又没看见她,你怎么会知道?”
“月亮出来的时候,她就会冷!”小家伙面无表情地说。
这个理由也太奇怪了!
夏谙慈朝他望去。
小家伙黑沉而森森的眼睛,闪着冷而厉的光,令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姐姐?姐姐?”绿茵的叫声,将夏谙慈从梦境中唤醒。
“哦!”夏谙慈恍然起身,窗外已是夕阳西下,如火的斜阳将乌云镶滚了金边,“我怎么又睡着了?”
绿茵微微一笑,“看你这两天太累了,就没忍心叫你。”
夏谙慈的心思,还沉浸在适才那个诡异的梦境中,“做了一个梦。”
“自古梦是心头想,”绿茵柔声宽慰她,“你这是素来操心多了,再说梦都是反的,想必是桑老板有什么好消息了。”
“不是,”夏谙慈摇了摇头,“很奇怪的一个梦!”
绿茵正要开口,夏谙慈又问,“对了,三爷怎么样了?”
“你开的药,都已经服下了,睡得比先前安稳些了。”
夏谙慈点点头,突然觉得有些凉意。
披上了绿茵递来的衣服,趿上了鞋,“走,过去看看!”
她们才出了卧室,经过柳迪的卧室,突然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喃喃的低语。
“怎么回事?”夏谙慈皱了皱眉头。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绿茵有些为难地说,“柳迪从昨晚上就发起烧来,因为觉得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没和你说。
谁知道越烧越厉害,渐渐说起胡话来,一会说她哥哥来看她,一会又说自己身上冷,冷得厉害……”
夏谙慈静静地听着,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今天是几号?”
“今天?”绿茵想了一下,“农历九月二十,怎么了?”
夏谙慈不寒而栗。
郑涵赶到上海市立图书馆时,已经是下午四时了。
恰好地方史馆当日在整理资料,不对外开放,郑涵开始软磨硬泡,说自己是即将毕业的大学生,急需论文资料。
负责人看他确实像个学生,人长得精神,嘴巴又甜,破例让他进去了。
图书室高大陈旧,下午的光线斜斜照射进来,完全不起什么作用。
房间里弥漫着大理石材质所独有的森森凉意。
郑涵选择了大理石柱后的一个位置,这样就能专心阅读材料,而不致轻易被人发现了。
从哪里查起呢?
郑涵再一次展开李祎璠那张纸条,而李祎璠在生死关头,着重强调自己是柳忆眉(李枯禅)的独生子,柳迪可能是他的义女。
而柳迪曾说自己是柳忆湄的女儿,他俩到底谁说的才是真的?柳迪如果不是柳忆眉的亲生女儿,她又是谁的女儿呢?
看来,这一切要从柳忆眉的身世查起。
郑涵按柳迪查阅资料的方法,找了一些十几年前的报刊杂志。
“花间四君子”在十年前在上海名噪一时,关于他们的报道很多。
甚至《地方史》上也有记载,文字严谨,可信度自然要高一些。
还有一些坊间流传的小书,《风流公子》、《沪上名人记》等,纸张低劣,文字粗漏,人物也多用A、B、C、D先生小姐等替代。
但说不定也能发现一些有价值的东西。
郑涵都一并搬了过来,在桌子上摆起了高高的一摞。
郑涵决定先从柳忆眉的身世查起,他一页一页地仔细翻阅,唯恐漏掉了任何细小的线索。
柳忆眉,这个与郑涵仅有一面之缘的传奇人物,平生面目就被这一点一滴的线索勾勒了出来。
柳忆眉,出生于一个落魄的官宦之家,也算是世家子弟。
自幼聪明好学,曾有“神童”之称。
蒙于家塾,民国后入北洋学堂,后入日本早稻田大学留学。
回国后与东方楚、周拂尘、李楚岑四人同入北洋政府供职,曾任教育总署教育司视学。
四人诗墨笔调,无一不佳,因文笔清丽,人称“花间四君子”。
柳忆眉虽自幼颇具才名,人也生得通脱俊逸,引得不少闺秀为之倾心,为人却极正派,鲜少蜚闻,这也是他最为世人所称道的地方。
这就是关于柳忆眉的官方记载,平淡寡味,缺乏戏剧性。
也没有婚娶的消息,哪来的儿子女儿?为什么李祎璠与柳迪都说自己是他的儿子(女儿)?但稍加留心,就会发现他的官方简历至民国六年(1917年)2月便戛然而至,而这距东方惨案发生不到半年的时间。
柳忆眉很可能是受到东方惨案的牵连,不得已而黯淡隐去的。
可能正是东方惨案的缘故,柳忆眉等四君子这样风光一时的人物,在今后的日子里很少被提及,甚至被刻意淡化、回避。
正规的报刊中找不出更多的线索,或许那些街头地摊上的小报上可以查出些什么吧?郑涵仔细地在那些三、四流的小报中翻找着,在一堆明星名媛、政治丑闻、寻仇暗杀的新闻中找到了这样一条消息:
北陆情定风流才子,南青流连花间四君
本报讯,“北陆南青”,这一南一北,风流多情、颠倒众生的社交名媛相继坠入情网,卷入桃色艳闻之中。
社交名媛、人称“北陆”的陆龙怡情定风流才子徐承厚,以致双双毁弃前约,与前夫(前妻)离异,轰动一时。
而今销烟未散,与“北陆”齐名的“南青”,却被传更为丰富多彩的风流艳事。
有说“四君子”都爱上了艳光四散的“南青”。
据知情人吐露,青是在一次晚宴上结识四君子的,而后有意施展自己的女性魅力,令四君纷纷神魂颠倒,不能自拔。
这位知情人还透露,四君子之一的L君甚至扬言愿意为她去死,而另一位Z君则施展平生所学,为她设计了一款独特的香料。
据悉,多情的“南青”不只这四位情人。
她的追求者中,不乏身居显位的要员。
有一位高官甚至为其打点媒体,这也是“南青”能够万花丛中过,不留半点香的原因所在。
只是不知,在众多“南青”的追求者中,哪一位能够屏开雀选,独占花魁呢?我们将拭目以待。
四君子都在其中,而且是和同一位女子有牵连。
这应该是一条极其重要的线索。
郑涵急急地抽出这张报纸,又向下翻去。
可令他失望的是,他翻遍了1910——1912整3年的报纸,却没有相关的报道,甚至连“南青”也未再提过。
难道是那家报纸杜撰的?
郑涵再一次拿起那张报纸,1910年的《晶报》。
《晶报》虽算不上什么大报,可也不同于普通的街头小报,没有理由凭空捏造的。
那为什么这样爆炸性的新闻,只有《晶报》以小篇幅报道,那其它报章未见动静呢?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如报上所说。
“南青”结交权贵,打压媒体,压下了这条轰动一时的新闻。
“北陆南青”虽是齐名,但“北陆”直写姓名叫陆龙怡,而“南青”却不敢直呼其名,只用代号,似乎也可以佐证。
这么这个神秘的“南青”,到底是谁呢?
郑涵也只能在浩繁的报章中寻找蛛丝马迹。
他顾不上双目的疲惫,继续向下找去。
正当他努力地寻找有关“南青”的线索,意外地发现了这样一条新闻:
十年寒窗,青年才子求学东洋
万里跋涉,痴情富女苦守情郎
某关姓富家女,苦恋昆山青年柳才子,不惜以身相许。
而柳才子为免贻误佳人终身,远至东瀛求学。
关姓女竟瞒过家人,变卖所有首饰,万里相随。
如此痴心,世间少有。
不过据坊间传言,关姓女之所以不远万里相随,实乃是因为珠胎暗结之故。
而柳才子心中另有佳人,才远走他乡避祸。
有传,关姓女之父因女儿此举有辱家门,伤风败俗扬言断绝父女关系,永不许女儿回家。
这也是关姓女远走日本的原因之一吧?
古人有谚,痴心女子负心汉。
今日亦然。
而柳才子可谓德亏矣!有才无德,如树木无根。
但愿柳才子能改过自新,而关姓女不计前嫌,重修旧好,此可谓人间一段佳话矣!
这段旧闻,远不算什么奇闻佚事,但却紧紧地攥住了郑涵的眼球。
这个“柳才子”是昆山人,而且去过日本留学,他会不会就是柳忆眉呢?很有可能!郑涵匆匆地向下翻去,希望再找到这则新闻的后续报道,可是和上一则消息一样,如同大海上的浮光一样,匆匆一瞥便转瞬即逝,再不见了迹踪。
郑涵没有灰心。
这两则消息像两片残破的拼图,似乎能传达一些重要的信息,但又拼接不上。
那个神秘的“南青”到底是谁?她与四君子的绯闻是真的吗?如果是,能让“四君子”同时喜欢上的女人想必不简单。
还有“柳才子”,会是柳忆眉吗?
他满腹疑问地继续向下翻阅,终于,一则消息跃入他的眼帘,刚看到标题,他就像被电击了似地,直起身来,贪婪地向下翻阅:
不忘旧情,柳忆眉香堂收义女
半年之前的“周门惨案”,残忍血腥,令人发指,轰动了整个上海。
而“周门惨案”留下的遗孤,则引起了市民极大的怜悯与同情,许多市民纷纷致电本报,询问资助、收养事宜。
如今,“周门惨案”所留下的孤女已经有了最好的归宿。
据悉,同是“四君子”之一的柳忆眉已经决定收养周拂尘的遗孤。
柳忆眉甚至公开宣称,自己终生不婚,更无所出,将视这个女孩子为已出,给她最好的教育,并给她改“柳”姓。
不过,为了保护这个女孩,他不会吐露更多的信息。
郑涵看得心中“砰砰”直跳。
文中的这个“孤女”,难道就是柳迪?果是如此,那么柳迪说自己是柳忆眉的女儿,而李祎璠说她是柳忆眉所收的义女,也都说得过去。
柳忆眉既然不是柳迪的亲生父亲,突然抛下柳寒江兄妹,也更说得通。
可是,为什么没有提到柳迪的哥哥柳寒江呢?他到底是柳忆眉亲生的,还是和柳迪一样是义子?还有李祎璠呢?他强调过自己是柳忆眉的独生子,如果他的说法是真的,柳寒江很可能和柳迪一样,都是义子。
不过据报上所说,柳忆眉亲口说过自己终生不婚,更无所出。
是李祎璠在说谎?他这样做又是为了什么?
郑涵又看了一遍那则消息。
“周门惨案”?!“东方惨案”未平,又出了一则“周门惨案”。
而且这周门惨案发生在四君子之一的周拂尘家中,留下的唯一孤女,则很可能就是柳迪!
周拂尘!周拂尘!郑涵蓦然想起,适才自己翻阅报章,似乎真看到过什么有关周拂尘的消息,只不过自己只想查阅柳忆眉的消息,只是匆匆一扫而过,并未细读。
他忙向前翻去,只觉心中惶惶地,跳得厉害,手也抖得几乎翻不开报纸。
为什么会这样?是因为接近真相了而激动,还是害怕看到真相?他终于翻到了那一页,期待而又惶乱、忐忑地读完了那一篇报道:
丧尽天良,才子斧砍妻儿。
千钧一发,孤女床底偷生
这是一系列连篇累牍的报道。
十年前,1917年元宵节,四君子之一的周拂尘在这个圆月之夜不知为何狂性大发,杀死了自己的妻子与儿子,然后自尽。
而他的女儿,虽因藏在床下而侥幸脱险,但心智上也受到了强烈的刺激。
报纸上详尽地介绍了李拂尘在事发前如何地德才兼备,与人为善。
他的妻子如何贤良,儿子女儿如何乖巧,家庭是如何地幸福。
案发现场是怎样地血腥残暴,唯一留下的女儿又是怎样地可怜,此案给社会带来了怎样的不良影响……
郑涵没有读下,完全没有读下去。
他看到了那孤女的照片。
在父母与哥哥的追悼会上,才七岁的她,孤凄地站在那里。
缟衣素裙,黑亮的头发盘成如意双鬏,抱着一束白百合。
郑涵认出了柳迪,隔着十五年封尘的发黄的霉烂的岁月,他认出了柳迪的眼睛。
还是那双眼睛,哀怨的、孤独的、封闭的、自卑的、惶恐的,乞求温暖、保护与关爱的眼睛。
她一点也没有变,她的眼神一直停留在那一年,她才七岁。
郑涵终于明白了,她为什么总是怯怯地,总是小心谨慎地,蜗牛一样试探着伸出触角,又随时准备缩回去,因为她缺乏安全,缺乏爱。
她需要爱,很多很多的爱。
郑涵在那一刻有些自责,为什么不对她好一点,总是嘲笑她,欺负她呢?她是一个多么可怜的姑娘?
柳迪的遭遇,激起了他完全的怜悯与保护的欲望。
遇到柳迪这样的姑娘,你很难不同情、不想保护她。
郑涵正沉浸在对柳迪身世的怜悯与伤感中,突然理智向他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那柳寒江呢?柳寒江自然不会是自称是柳忆眉独子的李祎璠。
李祎璠与柳迪见过面,且彼此有种莫明其妙的敌意。
那么柳寒江,会是柳忆眉另外收的义子?
等等,柳迪确实有个亲哥哥,有个十五年前被父亲亲手砍死的亲哥哥!
郑涵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他用颤抖的手,从包里找出一管笔来,又翻开了随身携带的日记,在一张纸上,凭着报纸和档案所记,写下了柳迪兄妹的生平,他一边写,一边在心中祈祷: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一定是我弄错了,一定是……
郑涵翻开笔记与报纸,匆匆地写着,推算着。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他怕被人发现,没有开灯。
到处是灰蓝而晦暗的暮色。
写着写着,郑涵抬起头来,高旷深纵的穹顶上,陈旧而笨重的水晶大吊灯似乎随时要掉落下来。
身后的大理石圆柱,散发着一种寒浸浸的凉意……那种寒意,自头顶始,延着每一根神经末梢,向下漫延而去,像是寒冽的水,沿着脊背,沿着手臂,沿着腿,沿着每一根神经未稍,缓缓地流下去。
这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最恐惧也最令人难以置信的寒意。
“是这样吗?会是这样吗?真相会是这样吗?”郑涵喃喃自问。
尽管不愿相信,理智告诉他,要尊重证据,尊重真相。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一遍又一遍:
柳寒江,清光绪34年(1908)生人
柳迪民国元年出生
籍贯江苏,出生地上海。
家庭住址:
家庭成员:陈素斐(母亲)
柳迪(妹妹,上海南洋女子中学一年级)
民国4年(1915年),柳寒江入江南小学一年级
民国6年(1917年),柳迪入同一所学校
民国6年(1917年)6月4日,“周门惨案”爆发后,兄妹两的履历就显得有些怪异了:
柳寒江于民国13年(1924)入上海南洋中学(高级)
同年柳迪因头疼,暂休学业
柳寒江于民国16年(1927)毕业于上海南洋中学。
同年入燕大。
柳迪于同年入南洋女子中学
同年,柳迪因头痛,休学在家
民国16年(1927年)12月,柳寒江在燕大图书馆,因《宝相选鉴》而失踪
1927年4月,柳寒江在日本遇到东方若希,恋爱两年
同年,柳迪因头痛,休学两年
1932年,柳迪入燕大中文系
……
他蓦然停下了笔!1917年6月4日“周门惨案”爆发之后,柳迪与他的哥哥柳寒江从未在同一个时空间里出现过!也就是说没有人同时看到过他们!郑涵突然想起了在“枯心堂”外竹林里,那个神秘而诡异的身影;李祎璠曾问过柳迪,她有没有去过日本;柳迪经常头疼,经常会有“预感”;柳迪在睡梦中,竟然见过了一个日本女孩;柳迪已经回上海几天,而她的邻居竟说没见过她,却见到了她的哥哥,而柳迪却与哥哥未曾谋面;柳寒江为什么突然失踪,而不和妹妹告别;柳迪为什么千辛万苦也找不到哥哥……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有了一个答案,尽管是如此诡异而悚人的答案。
如果真相是这样的话,那桑卫兰一家岂不很危险?
“不好!不好!”郑涵连叫不好,他跳起身来,向外面跑去。
图书馆的大门已经锁了。
一定是闭馆的时间到了,郑涵悄悄坐在不起眼的位置,又没有开灯,图书馆的人以为没有人,所以锁了门。
“开门,快开门!”郑涵一边拍门,一边狂喊,“快来人!”
半晌,一个瘦瘦的老头拖着一串长长的钥匙,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你这个年轻人怎么回事?时间到了还不走?在这里大喊大叫地,吓了我一跳!”
“大爷,”郑涵满头大汗地说,“快开门吧,我有急事!”
“急事?”老爷把眼一瞪,“有急事你不早走?”
“快,大爷!”郑涵急得跺脚,“要出人命了!”
老头一愣,虽然似信不信,还是三下两下打开了铁门,放郑涵出去,“下次看着点时间!”
郑涵满口答应,飞奔出来。
图书馆地处偏僻,此时路上一个人也没有。
荒草萋萋,月色寂寂,万物像是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箔。
郑涵唯恐有变,心急如焚。
可是找不到车,一时也找不到回去的路。
他觉得自己像《聊斋》中的书生,误入繁华世界,美女笙歌,猛回头却是荒草枯坟,古墓衰烟。
他孤身一人站在这荒凉的世界里,突觉背上悚然,回头望去。
一轮明亮又苍白的微残的月,无遮无拦地,无限近地迫近他。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大,这么亮,这么近,这么阴森的月亮。
同样的一轮月,照在“待清园”波光粼粼的湖面上。
夏谙恕缄默着,烟一支接一支地吸。
半晌,他开口了,“你说的那个东西,能不能给我看一下?”
桑卫兰递上。
夏谙恕连忙接过。
这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不,只有半册,后半部分明显是被扯去了,又重新用线装好。
册子保存得相当好,看不出岁月的痕迹,可看这册子的所有人,对其是相当爱惜的。
那册子的纸张很少见,在月光下,呈现淡淡的青色,隐隐有山水、荷竹、花鸟、霜雪等自然纹理,偏偏在似与不似之间。
册上隐隐有种淡淡的香气,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制成的。
封面无字无款,翻开来,里面是娟秀的簪花小楷,遒媚圆润,妍丽工绝。
整页一气写成,却无一字涂抹,真正难得。
夏谙恕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
桑卫兰理解他的惊异,那个小册子他细读过多次,才气逼人。
“这个……”夏谙恕举起那本小册子,冷笑,“算是她带过去的嫁妆吧?”
桑卫兰知道他误会了,连忙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