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夏谙慈坚定地回绝。
“好!夏谙慈,”桑卫兰悻悻地说,“你想去就去,不过到时候三爷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唯你是问!”
夏谙慈也学着他的样子虎起脸来,终究忍不住微微一笑,“我不去也可以,不过你要向我保证,要毫发无损地回来!”
“真的?还是夏老板疼我!”桑卫兰微笑着捏她的鼻子。
夏谙慈拂开他的手,“你还没答应我呢!你一定平平安安地回来,我再还你个平平安安的刘三爷!”
“真的?”桑卫兰闻言大喜。
其实生死由命,又岂是人力可为?不过夏谙慈如此肯定,又带几分狡黠的眼神,却像是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他紧紧地揽住她的双肩,“放心吧,我已经想好对策了,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的!”他故意说得很轻松。
“真的?”夏谙慈紧紧盯住他的双眼。
“那当然,”桑卫兰伸出手掌,“我一定好好地回来,来,我们击掌为誓!”
“击掌为誓!”夏谙慈扬着头说,“你也放心吧!三爷要是有什么意外,我也不敢活着见你了!”
两人三击掌。
郑涵截了一辆黄包车,迅速赶往吴公馆。
唯一可能了解内幕,又肯向郑涵吐露的,只有若希儿了。
希望自己运气好,可以再一次见到若希儿。
可他到了吴公馆,却明显感觉有些不对!
不出所料,吴公馆前站着两个面目严峻的巡捕。
这也难怪,刚刚出了凶杀案嘛!
他刚靠近大门,左首那个年长一些的巡捕吆喝道:“哎,哎,不长眼睛吗?这是你来的地方?”
郑涵连忙陪笑,“官爷,我找人,东方府里的若希儿小姐,是我的好朋友!”
“什么东方西方!没有没有!”那人凶神恶煞地挥手,催他走开。
郑涵微微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来,那巡捕看也不看,郑涵正在奇怪,冷不防钱已经到了那人手中,速度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走吧走吧!”那人摆了摆手,眼睛却不看郑涵,“东方家的人已经搬走了。”
“搬走了?”郑涵狐疑地问,“怎么会呢?”
“这有什么不会的?”那个巡捕冷笑,“上午他家的女婿被人杀了,显然是有人寻仇。
这些有钱人呀,最怕死了,不如找个没人知道的地方躲起来。
再说又不是自己家的房子,搬走了有什么奇怪?”
郑涵明知问不出,又不死心,“长官,你知道他们搬到什么地方了?”
那巡捕“嗤”地一声,“都说了他们躲起来了,我要是能找得到,也就不在这里混了!”
郑涵还想说话,老巡捕没好声地道:“快走快走吧!让上面看见了,我们的饭碗还要不要了?”
正说着,几个探长模样的人从吴公馆里走了出来,那个老巡捕忙赶他,“快走!快走!小心把你当凶手抓起来!”
郑涵刚刚摆脱跟踪,不敢再过纠缠,只得转身离开了。
他跑到一个偏僻的角落,展开李祎璠那张纸条,又读了一遍。
柳迪曾说自己是柳忆湄(李枯禅)的女儿,而李祎璠在生死关头,却说自己是柳忆眉的独生子,柳迪则可能是他的义女,并一再强调柳迪的危险性,难道,他真的知道什么吗?他俩到底谁说的才是真的?柳迪的身世,难道隐藏着什么重要的信息?
去图书馆!郑涵打定主意,去查清柳迪的身世!或许,就能解开许多谜团呢!柳迪那诡异的哥哥柳寒江,柳迪的身世,李祎璠的身世,李祎璠的死……或许,这一切的一切都与他们的身世有关呢!
“吴公馆”地处偏僻,郑涵好容易拦截到一辆黄包车,狂风骤至,黄包车逆风而行,冷风肆无忌惮地灌进郑涵的领子、袖口,像是有一种狂暴的力量要阻止他前行。
郑涵心中更多的是忧虑与担心,柳迪、柳迪、柳迪……他想起那个柔弱而悲伤的少女,她身上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吗?甚至,是一种不祥的秘密?郑涵甚至觉得自己有些不敢、也不忍揭破,他怕伤害那个单纯柔弱的姑娘。
这场阻挡自己前行的大风,不也是从自己心底刮出的吗?郑涵这样想着,自己都有些吃惊。
下午4时,待清园。
桑卫兰准时来到“待清园”,大门开处,穿黑色香云纱的精壮男子两翼雁翅排开,严阵以待,倒让桑卫兰感觉良好,开玩笑似地挥了挥手,多少缓和了下气氛。
两扇黑色的大门在身后徐徐关上,“啷铛”一声。
不见夏疆父子,两个黑衫的下人引他进夏疆的书房。
夏疆的书房在荷塘西侧,傍着竹林。
两个黑衣人引着桑卫兰,行过长长的穿廊,廊外挂着清烟似的白幔,一半挂起,一半被高高吹起,微微的动。
斜阳正浓,红中掺了些胭脂粉,柠檬黄,是那种醉人的酡红。
廊外的修竹个个清劲,透过白色纱幔,印在粉墙上,像信纸上影绰绰的底子。
两扇高大的木门徐徐打开,“格格格格……”,一阵奇异而浓馥的香气扑鼻袭来,让人几乎喘不过气。
两个黑衣人谦卑地鞠躬,后退,“桑老板,请进!”他们说着,却迅速地向后退去,唯恐避之不及。
桑卫兰迅速地扫了眼夏疆的书房,像一切古式的房间一样,大,黑,空,高,冷,明明已经装了电灯,却只在里间点了盏小小的烛灯。
“夏部长?”桑卫兰问了一声。
黑而旷的屋子里,有回声。
没有人回答。
他又提高声音,问了一遍。
依然没有回答。
桑卫兰心中有数了:夏疆做事干脆果断,决不会这样故弄玄虚。
那么这间屋子里主事的人,想必就是夏家大公子夏谙恕了,他比老子更阴,但论起老到,只怕还差得远呢。
我连你父亲也不怕,还会怕你?桑卫兰冷笑,向里间走去。
微微晃动的烛光,让一切都有些恍然。
多宝格上的器物泛着泠泠的光。
桑卫兰穿过天弯罩,拔开纱幔。
怎么?油灯畔,那披衣支颐的中年男子,看身形不是夏疆吗?
自己的判断有误,他突然有些慌。
不过他断然摒绝这种念头,“夏部长?夏部长?”
他的语音声调都透露着示好的意味。
他亦是强势的人,虽然低调,但很少低姿态。
但这番不同,不仅是人在屋檐下,更重要的是,他毕竟是夏谙慈的父亲。
夏疆不答,依然支颐假寐。
桑卫兰嘴边些微的笑容瞬间消失,情况不对!桑卫兰的声音不轻,夏疆不可能听不见!
出了什么事……
桑卫兰再也忍不住了,迅速走上前去,轻轻地碰了碰夏疆,夏疆居然应声而倒!
桑卫兰全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结成冰。
怎么会这样?
夏疆的双目圆睁,冰冷而绝望地瞪着前方。
他的太阳穴上有一个血洞,血液早已凝结了。
右后颅骨血肉模糊,业已干涸。
桑卫兰知道,他是被子弹爆头而死的。
根据血液凝结的情况来看,他已经死了十五、六个时辰。
他是怎么死的?谁杀了他?刘则轩?不、不可能,刘则轩早被夏家控制起来了,再说刘则轩不会做这种蠢而无用的事……那会是谁呢?
自己陷入了一个更大、更深、更不见边际的黑洞。
还好没带夏谙慈来,她看见夏疆这个样子,不知道要有多难过……
电灯突然被拉开,亮晃晃的白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
即使这样,他也认出了夏谙恕那张黑黑的脸,和他手中端着的枪。
事已至此,他知道自己陷入了一个巨大的阴谋,他干脆不说话,让自己的眼睛适应光线。
片刻,桑卫兰睁眼向夏谙恕望去,看得出他的悲痛与愤怒,似乎随时都可能失去理智,夏谙恕是出了名的孝子,桑卫兰决定小心为上。
“夏局长,”桑卫兰苦笑,“你不会以为,是我杀了夏部长吧?”
“是你!”夏谙恕突然激动起来,“就是你杀了他!你杀了我父亲!”
桑卫兰第一次看到夏谙恕如此冲动,心道不妙。
“夏局长,”桑卫兰只能苦笑,继续苦笑,“令尊的事,我也很遗憾,可是他看起来已经仙逝多时了,而我刚到。”
“不是你,也是你!”夏谙恕端着枪,又逼近了一步。
看来他已经丧失理智了,桑卫兰暗暗叹气。
“你这样的狗命,十条也换不回我父亲!”夏谙恕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叫,悲痛与愤怒兼织,使他处于崩溃的边缘。
桑卫兰不敢动,也不敢回头,就算自己能躲过子弹,凭自己三脚猫的功夫,也逃不出“待清园”。
“可惜,太可惜了!”桑卫兰叹了一口气,惋惜地看着夏疆的尸体。
“你说什么?”夏谙恕端枪的手臂微微颤抖。
桑卫兰不答,又是一声叹息,他的大脑在飞速地寻找对策。
“有什么可惜的?”夏谙恕追问。
“东方惨案的真相就要大白于天下……”桑卫兰眼睛看着他,却不再说下去。
“有话快说,别绕弯子!”夏谙恕的枪,更近了一步。
“东方惨案的事,世人一直对令尊多有误解,致使令尊的清誉,嗯,白璧微瑕……”桑卫兰顿了顿,“如今真相昭揭之际,想不到,想不到令尊却遭此毒手……”
夏谙恕突然恼怒起来,“还不是你!如果不是你那几张照片,我父亲也不会自杀!”
“自杀?”桑卫兰吃了一惊。
在上海多年,他太了解夏疆了。
做事果绝,禀性刚强,是海上一霸。
他会自杀?西楚霸王会自杀,刘邦也会?
“你是说……夏部长是自杀?”桑卫兰实在不敢相信。
夏谙恕冷笑着,从父亲的身下抽出一张报纸,重重地甩在桑卫兰面前。
报纸上染满血迹,标题却还看得清楚,就是今天早晨的号外,令人触目惊心。
夏谙恕的平静像是包在棉花里扎来的刀,钝钝地,阴阴地,割得人生疼。
“我叫人另赶做一份报纸,不要让他看到。
老爷子是什么人?什么事瞒得过他?他看了以后,把人都赶了出去,就成了这个样子……”
他恻恻地一笑,“桑卫兰,你们一个都跑不掉!我要用你们的人头,在我父亲坟前祭拜!你、刘则轩、刘则举、夏谙慈……”
“这关夏谙慈什么事?”桑卫兰问。
猛然间,夏谙恕像是被揭开了最难以承受的伤疤,他在那一瞬间,怒不可遏,痛不欲生,鲜血淋漓,也溃不成军。
他涨紫了脸,几乎跳起脚来,“怎么不关她的事?一切的一切都是她!最该死的就是她!”
桑卫兰没有说话,他触痛了夏谙恕的伤疤,让一向冷静的夏谙恕故此失态,多少能窥探他的内心,这也进一步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夏谙恕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极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她最令父亲生气,父亲生前最反感的就是她,实在是不孝至极!”
桑卫兰不想激怒他,主动避开这个话题,“夏局长,你也太不了解令尊了!”
夏谙恕冷冷地看着他,等着他下面的话。
桑卫兰冷笑,“以夏部长的个性,会自杀吗?”
夏谙恕左脸上的肌肉一阵抽搐,“可他就是死了!”
“你真的相信,令尊是自杀?”
夏谙恕的脸,近乎狰狞,“你在说什么?”
看到他的表情,桑卫兰反而笑了笑,“您不觉得,这屋子里很香吗?”
“嗯!是很香!”夏谙恕面无表情。
“您还记得稻香村之行吗?你收到的那封信上,是不是也有这种香味?”
夏谙恕闭上双目,似乎在细细品味弥漫在空气中的香,“是的,不过那个要更浓烈些。”
“那你当时就没觉得奇怪?”
“是有些奇怪,”夏谙恕点了点头,眼睛像是深不见底的湖水。
“你说过,这种香很少见……”
“没错,除了那封信与令尊的书房,我没在别处闻到这种香。”
夏谙恕冷笑,“你不会以为,这香是我们家的吧?”
“当然不会,”桑卫兰连连摇头,“不过我知道,除了柳寒江,还有人用这种香!”
“是谁?”夏谙恕追问。
“周拂尘,”桑卫兰一字一顿地说,“花间四君子之一。”
夏谙恕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嗯,”夏谙恕低垂眼帘,“你怎么知道,他用过呢?”
“不但用过,还是别人送的呢!”桑卫兰狡黠地笑。
“谁?”夏谙恕一抖,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
鱼儿开始咬钩了!
“我今天说过,”桑卫兰悠悠道来,“觞中拼却此生狂,肯为韩郎窃奇香。
夜琼桂魄失颜色,今宵一缕断人肠!”
“你有证据?”
桑卫兰镇定地盯着他的眼睛,“有,有能证明真凶的证据。”
“你有?”夏谙恕定定地看着他,猛然大笑,“你说的那种东西,我们家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以为自己手里的东西,对我很重要吗?”
桑卫兰冷笑,“既然有,为什么不肯拿出来?”
夏谙恕的眼中凶光陡起,他没有回答,也不知该怎么回答。
他突然猛地向天花板开了一枪,一盏灯“啪”地摔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桑卫兰冷静地打量着他,不再说话。
“你那里都有什么?”半晌,夏谙恕冷冷地问。
“能证明一切,从始至终,严丝合缝。”桑卫兰冷静而自信地回答。
夏谙恕盯着他,半晌冷笑了起来,“你以为,凭你手里的那几件东西,就能换回你们几个的狗命?别做梦了!你以为待清园是白闯的?你以为我父亲就白死了?”
“你真以为夏部长是自杀?”桑卫兰同样冷笑着反问,“你这个做儿子的,也太不了解自己的父亲了?你真的以为‘待清园’有天罗地网,戒备森严,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你是什么意思?”夏谙恕半信半疑,“我父亲,是被人杀死的?”
桑卫兰冷笑,“我们能进来,别人就进不来?”
“不错,你们是进来了,”夏谙恕冷笑,“刘家两位爷的武功高强,还不是一伤一囚?更何况,我父亲的书房,可是我亲自防卫的,我不相信,会有人逃过我的耳目,杀死了我父亲,除非……他根本就不是人!”
“夏局长真的觉得,”桑卫兰冷笑一声,“那个白衣女人是鬼?”
夏谙恕面色阴沉,“白衣女人?你以为她是谁?”
“如果……这个女人令尊认识呢?”桑卫兰不答反问。
“会有这种事?”夏谙恕的眼神里,有一丝慌乱。
“夏局长就没问问,我们上次是怎么进来的?”桑卫兰是试探,亦是侧面打探刘则轩的消息。
“我问过了,刘二爷真是金口难开啊!”夏谙恕半是威胁,半是钦佩的口气,“不过你放心,我们怎么可能对刘爷不恭呢?哈哈哈哈……”
他皮笑肉不笑,不过桑卫兰还是有几分放心了,看起来刘则轩没有吃太大的亏,“我们是从一条水中秘道进来的,那个女人,应该也是……”
“水中秘道?”夏谙恕似乎吃了一惊。
“是,秘道,”桑卫兰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我也觉得很奇怪,那条水中的秘道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而且经常有人从中来往,以夏局长之精敏,怎么就没发现呢?”
“秘道、秘道……”夏谙恕不由自主地站起身,在房间里踱起步来,桑卫兰目不转睛地窥查着他的表情。
“你所说的那条秘道在哪儿?”夏谙恕猛地站住,问。
“在西洲,太湖石后。”
夏谙恕默然。
半晌,按响了书桌上了铃,一个黑衣人轻快麻利地走了进来,原来是罗副官。
他对桑卫兰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夏谙恕在他耳边轻声嘱咐了几句,罗副官点了点,转身离去。
“家门不幸,让桑老板见笑了!”夏谙恕的语气,似乎缓和了一些。
“哪里!哪里!”桑卫兰微笑,这是一个尴尬的话题,他不好再多说。
“这个园子,是我父亲亲自设计的,包括警卫也是,他不喜欢别人进来打扰。
连我也是这二、三年,才获准进入的。
不过园里的警卫,还是父亲亲自定的,不许别人过问,想不到,竟然会有这样的疏漏,唉!”他丧父的伤痛是深深烙在眼神里的。
不过桑卫兰还是觉得奇怪,夏谙恕是夏疆最信任也最得力的长子,为什么不许他进“待清园”?除他之外,夏疆又能信任谁?
桑卫兰能感觉到,夏谙恕也在暗中窥视自己的神色,揣摩自己的心思。
夏谙恕掏出烟来,递给桑卫兰一支,桑卫兰也不客气,烟酒有时都是很重要的媒介,能调解气氛。
“桑老板,”夏谙恕吐出一口烟,“你手中的证据,能透露一下是什么东西?”
终于说到正题了!桑卫兰的脸隐在阴影中,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
“是一本日记,”桑卫兰淡淡地说,“很高雅精致的日记,却记载了那么多龌龊事!”
夏谙恕认真地听着,似乎在仔细体味他的话。
“不如我们来做个交易!”夏谙恕坚定地说,他将剩下的烟掷在地下,重重地用脚碾碎。
“我看可行!”桑卫兰痛快地说。
他没有远兜远转,或是假意推托,倒出乎夏谙恕的意外。
除去故有的敌意,他对桑卫兰的行事做派,倒很欣赏。
两人都是直接痛快的人,还有,他们都迫切地希望达到自己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