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寒江那样年轻,他能配制这种香料,一定是别人教给他的,”东方楚缓缓地道,“周拂尘已经死去十几年了,他生前也没有男孩,所以柳寒江不太可能从他那里得到配方。
我一直以为,柳寒江所配之香,是孟真教给的。
然而,柳寒江又把那个地址送给孟真,同时又给了另外两个人,看起来柳寒江和孟真也未必是一路人。
那么柳寒江是哪一路的?我被搞糊涂了!”
东方楚语焉不详,看起来也是雾里观花,不得其所。
至于桑卫兰,正努力地从东方楚的话语里整理出一鳞半爪:
柳寒江所配香料的秘方,只有三个人有:周拂尘、孟真,还有东方楚不肯说出姓名的“第三人”。
而那“第三人”,与孟真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
柳寒江同时将信送给孟真、夏疆和自己。
这能说明柳寒江和孟真、夏疆不是一路的,否则也不会出此下策。
不对,不对,桑卫兰猛省过来:如果是柳寒江和其中的某一派人作戏呢?孟真能恰到好处地杀死了李楚岑,而后在刘则轩的追踪下逃脱。
会不会是出于柳寒江的配合呢?毕竟,柳寒江提前勘探好稻香村的环境。
至于夏谙恕呢?自己刚从稻香村出来,便遇上了他。
而且他不由分说,一口咬定自己便是真凶,串通警察局与寻捕房通辑自己。
莫非,他是贼喊捉贼?其实早和柳寒江策划好了……这一切的一切,根本是个巨大的阴谋!
他不觉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东方楚回过头来,微微一笑,“怎么了,桑老板?”
桑卫兰不觉苦笑,“这件事比我想像的还要复杂!”
“这下桑老板相信我了?”东方楚微微一笑,“只凭我一个人的力量,根本破不了这个案子!”
“恐怕我也是无能为力!”桑卫兰耸了耸肩,“我所知道的,远远没有东方先生多……”
“我所知道的,桑老板早晚也会知道,”东方楚猜到他要说什么,忙截住了他的话,“我再提供给桑老板一条线索:找到一个叫邓俊芳的人。”
“邓俊芳?”
“没错!他曾是令叔事务所里的员工,”东方楚点头,“令叔临死之前,据说还交给他一件重要的东西。
随后他就消失了,没有人能找得到他……”
“先生真会开玩笑!”桑卫兰冷笑。
“不过,最近有人见过他!”
“哦?在哪里?”
“会有人告诉桑老板的!”东方楚微微一笑,随后又作了一个手势,像是要结束这次谈话。
“能否破案,都是后话了,”桑卫兰苦笑了一下,“在下现在要考虑的,是如何走出这间屋子!”他并不是危言耸听,吴公馆的房前屋后,皆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桑老板不必担心,”东方楚微微一笑,“我送你们出去!”
郑涵悄悄地溜下楼来,这样做是很冒险,可他生性喜欢冒险。
不去想后果,先来赌上一把,会有什么大不了呢?他想。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肾上腺分泌加速,手心里全是汗,心跳加速。
这些天以来,他经历了无数险境,可是没有一次令他这么紧张,这么激动。
他不停地摩挲着那银制的楼梯扶手,上面雕刻着连绵不断的缠枝莲花纹样,郑涵不大懂艺术,对花纹图案之类的东西也没有多少兴趣。
可是这样的缠枝莲花纹样,他一眼望去,心中便是隐隐的绞痛,二十年前那痛彻心扉的一幕,即刻浮上心头。
四面菩萨,二十年前,从他父亲腹中取出这样一件器物。
通体晶莹剔透,雕琢精湛,宝像庄严,面呈悲色,这低眉的菩萨,也看不过尘世间的苦楚?在佛像的足底,赫然刻着同样纹样的莲花。
怎不叫郑涵触目心惊?
他蹲下身去,楼梯是用精美的汉白玉彻成的,一阶梯,便是一整块白玉,看来价值不菲,如果你够细心,可以看到,每块楼梯右下角,刻着同样精致的莲花。
“就是这里了,就是这里了。”他小声嘀咕着,手心里全是冰冷的汗。
他用手指摩挲着那朵莲花,几乎磨得有些平了,不像是新雕上去的。
半晌,他才活动了一下有些酸麻的腿,慢慢抬起头来,他眼前竟有一双黑色的皮鞋,他的心“咯噔”一下,几乎跳了出来。
“先生,您这是……”那人开口。
他当然不是鬼,也不是怪物,那有什么可怕的?郑涵定了定神,慢慢抬起身起。
那人光头,一身黑色的西装,带着西式侍者特有的礼貌与漠然。
“哦,我想找厕所。”郑涵镇定自若地说。
“前面就有厕所,先生。”他一定以为郑涵是东方楚请来的客人。
“前面人太多!”郑涵反应很快。
“今天人是很多,”他点点头表示同意,又想了一下,“您跟我上二楼吧,那里还有一个洗手间,不过您得快点。
那是小姐专用的,她不喜欢别人用。”
郑涵表示谢意,“对了,这是东方先生的房产吗?”
那人摇了摇头,“东方先生很早就去了日本,他在国内没有房产,这只是临时租住。”
郑涵想起了楼梯上的缠枝莲花,看起来有一、二十年了,“这所房子的主人是谁,您知道吗?”
“宋公馆嘛,自然姓宋,他也很早就出国了。”
“这房子是他建的?”郑涵追问。
那位侍者奇怪地望着他,“您问这个作什么?”
“哦……我只是好奇,这么漂亮的房子!”
“哦,”侍者有些不以为然,他一定以为郑涵是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吧,“听说是夏部长盖来送给她夫人的,后面他夫人死了,就卖给姓宋的了。”
“谁?谁?谁?”郑涵吃惊不小,连声追问。
侍者显然没想到他这么激动,有些惊讶地望着他,“是……夏疆夏部长,怎么?您没事吧?”
郑涵连咽了几下,似乎要把这个意外的发现咽到肚子里去,“没事,没事……”他心中亦是半信半疑,这栋房子,竟然是夏谙慈父亲夏疆建造的,既然如此,怎么没听桑、夏二人提起过呢?
“你确定吗?”
“应该没错吧,我在上海已经三十多年了。”
他们上了二楼,刚转过拐角,迎面竟遇上了神色慌张的若希儿!她正从梳妆间出来,回头看见郑涵与侍者走在一起,几乎跳了起来。
“嗨!保罗!”她望着郑涵,“我找了你好久,你怎么在这儿?”
“我在找厕所!”
“你这个傻瓜!我给你带路!”她亲昵地挽过郑涵的胳膊,回头对侍者说,“我们有事要说,你先下去吧!别告诉别人我们在这里,我马上下去!”
打发了侍者,若希儿将郑涵拉进她的梳妆间,关好门。
房间里光线昏暗,酒红色的的落地窗帘被拉得严严的,两人站在门前,若希儿仰起脸,郑涵可以清晰地看到她焦灼的神色,“你跑到哪去了?被我叔公看到了怎么办?”
郑涵刚要开口,若希儿又急急地问,“他呢?你有他的消息吗?”
这个“他”,自然指柳寒江了。
不过联系到她刚刚订婚,她如此焦急地寻找另一个男人,就显得太过虚伪可笑了。
“‘他’是谁?你未婚夫吗?”郑涵冷笑。
若希儿立时被气得满脸通红,不过她很快就就抑制了怒意,由于激动和委屈,她眼圈都泛红了,“郑涵,我的时间不多,我马上要下去……有些事来不及解释了,不过你要知道,我的心是没有变的,我永远永远都不会变的……”泪水大滴大滴地从她脸颊划过,她瞪大了眼睛,既不眨眼,也不去拭泪。
郑涵表面上不动声色,其实有些心软了,他最见不得女人的眼泪,看起来若希儿不能忘情于柳寒江。
她订婚,想必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吧?
“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他的消息的,我想,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若希儿疲惫而虚弱,像一个溺水的人,挣扎了许久,却最终选择放弃。
“若希儿,你一定会找到他的!”郑涵肯定地说,“他现在就在上海!”
若希儿摇头苦笑,“我真傻,我早该想到的。
他一定是被人控制了。”
“控制?”郑涵一惊,“你怎么知道?你有他的消息?”
若希儿自悔失言,不过既已打开话闸,她也希望和别人聊一聊,缓解痛楚而焦灼的心情,“叔公说,他有柳寒江的消息,只要我同意订婚,他才会让我们见面。”
“你叔公?他知道柳寒江在哪里?”郑涵又惊又疑,“他有证据吗?”
“我早该想到的,”若希儿答非所问,“他不会不辞而别的,他不会抛下我不管的,一定是叔公早把他控制起来了,他不想我们在一起……”
“证据呢?证据呢?”郑涵追问。
“叔公给我看过一张字条,上面是柳寒江的字,”若希儿肯定地说,“他的字别人仿不来。
而且,一定是近期写的。”
“字条上写得是什么?”郑涵追问,他已隐约猜到了一些。
“是一个地址,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一首小诗:远寺楚山岑,香稻雨后村。
李前堂燕寂,钟声听未真。”
郑涵已经跳了起来,“你叔公当真知道他的下落?那这一切,你叔公岂不知情?”
“什么?”若希儿大惊,“哪一切?出了什么事?”
“这几天发生的事啊!”郑涵几乎是跺着脚道,“桑卫兰、刘则轩、夏谙慈,还有我,我们几个几乎被折腾死了……你不知道吗?稻香村啊!稻香村——若希儿,你再说一遍那首诗!”
若希儿见他语无伦次,虽是不明所以,还是认认真真地念了一遍:“远寺楚山岑,香稻雨后村。
李前堂燕寂,钟声听未真!”
郑涵听着,又在纸上将那首诗写了下来,“若希儿,这首诗是什么意思?柳寒江为什么要写这首诗给你?”
“我也不知道!”若希儿茫然地摇了摇头。
“让我来告诉你吧——”郑涵有些激动起来,“这首诗根本就没有意思!”
“什么?”若希儿气愤,又有些不解地问,“你说什么?你在说什么?”
“若希儿,你被骗了,”郑涵极其肯定地说,“这诗不是柳寒江写的,而是别人用他的字拼凑起来的,因为这里面有‘稻香村’、‘李楚岑’、‘唐前燕’几个字!”
若希儿经他点醒,猛然愣住了,“真的,这首诗和他以前写给我的一首诗,好多字都是一样,只有禾、稻、村、岑、燕这几个字是新的……”
“这就是了!”郑涵拍掌,“柳寒江最近写过一张纸条,上面就有这几个字,你叔公一定是看过了,他又那么擅长书法,能模拟不同的字体……”
“你骗我!”若希儿突然激动起来,“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我为什么要骗你?”郑涵好容易挣开她的手,“你看看这个!”他拿出一张纸,是从柳寒江的日记上撕下的。
“是的,是的,是的!”若希儿拿在手中,匆匆看了一遍,“这是他的字,郑涵,你从哪里找来的?”
郑涵答非所问,“若希儿,我敢肯定,柳寒江不在你叔公手里!”
“可是他在哪儿?”若希儿绝望地大叫起来。
郑涵忙做了个“禁声”的手势,“从那个字条看来,他现在一定在上海,而且离我们不会太远,不到某个时机,他是不会现身的。”
“可他为什么不来看我?”若希儿绝望的落泪。
她宁可相信柳寒江是被人控制,才不来看她的。
“他找到了李楚岑,然后把他的地址分别给了桑卫兰、夏谙恕和和另外一个人,原来那是你叔公?对了,桑老板说过,在他和夏谙恕之前,有人已经到稻香村了。
但桑老板说可能是两个高个子的女人,她们是你叔公的什么人?你认识她们吗?她们去稻香村做了什么?”
“不知道,”若希儿觉得头疼欲裂,疲惫地倒在椅子上,“叔公没说过,我也不想知道。”
郑涵走过去,蹲下身,直视着她的眼睛,“若希儿,这些事对我很重要,可能只有你才最接近真相,帮帮我吧,”他诚恳地说,“我们的处境是一样的,都在尽力寻求某样东西,苦苦追寻,都有些心力交瘁了,但只要我们能坚持下去,就一定会有答案的,我们很可能只差一小步了。
为什么不坚持下去呢?是的,我没找到柳寒江,但我找到了他的家,他的妹妹,甚至他的日记。
我没找到他,因为他有意躲起来,连自己唯一的妹妹也不见,但他一定会出现的。”
“真的!”若希儿猛地坐起身,像黑暗中的人,突见一丝光明,“他还有个妹妹,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是的,他亲口跟我说过,他父母双亡,只有一个妹妹和他相依为命,他很爱自己的的妹妹,甚至胜过他的生命……郑涵,我应该早就去找他的妹妹,我以前没想到他会消失得这么彻底,我甚至要回到中国,找到他妹妹,才能找到他……”
她的话,让郑涵兴奋,甚至有些激动起来。
一直以来,都是柳迪大谈特谈哥哥对她的呵护与宠爱,而他柳寒江抛下妹妹,消失得无影无踪,从未现身。
郑涵甚至怀疑柳迪的话只是在自我慰藉。
他常替柳迪感到心酸。
今天若希儿的话,多少让郑涵感到欣慰。
至少,他的哥哥真的这样说过,这样想过。
“郑涵,谢谢你!谢谢你!”若希儿紧紧握住郑涵的手,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你说得对,找到了他妹妹,就一定能找到他,求求你,帮帮忙,继续找下去吧,我叔公不会帮我的,我只有你可以信任,只有你了……”
她的双眼放着憧憬的光。
面色也一改适才的灰败,变得容光焕发。
郑涵突然替她感到悲哀与心酸:她真的有那么爱柳寒江吗?还只是爱上了爱他的这种感觉?从未得到爱的女人,骨子里是卑微到泥土里的。
一旦有合适人,在合适的场合施舍一点爱。
便会奋不顾身,倾其所有,一如扑火的飞蛾。
“若希儿,”郑涵顿了顿,“找柳寒江的事,我一定尽力,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毕竟,我也有求于你,你是知道的。”
若希儿摇了摇头,“郑涵,李楚岑的事,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不是这个,若希儿,”郑涵抿了抿双唇,他知道这一定让若希儿痛苦为难,可对他太重要了,他一定要知道真相,“二十年前,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能告诉我吗?”
他想若希儿可能会暴发,甚至冲上来打他一个耳光,可若希儿只是低垂眼帘,静静欣赏自己的手指。
羊脂玉,寇丹红,不是莹白如雪,便是烈焰如火。
一如她的性格,惨烈而绝决。
“你真想知道?”她平静地问。
“是的。”郑涵屏住了呼吸,期待她的下一句。
“你知道,”若希儿抬起头,带着苦涩的微笑,“这么多年,我为什么没有说吗?”
郑涵摇了摇头,她终究还是不想说?
“因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睡着了。”
郑涵甚至没有感到失望,因为他根本就没抱有希望。
他觉得嘴里苦苦的,半晌,无奈地耸了耸肩。
“不过在我睡着之前,我还是看到了一件事。”若希儿说。
“什么事?”郑涵着急地追问,“若希儿,你能告诉我吗?”
“叔公曾嘱咐过我,叫我不要说出来的,不过郑涵,我只打算告诉你一个人……”
“放心,若希儿,”郑涵郑重地说,“我会竭尽我所能的。”
若希儿点了点头,她的眼望向半空中,“那天,我玩得很累,我的阿姨哄我睡觉。
我还没睡熟,她就出去了。
我的房间外还有一个很隐蔽的套间,我半梦半醒之间,听见那个房间有奇怪的声音,我就轻轻地,踮起脚尖去瞧……”
“你看见了什么?”郑涵紧张地问。
“我看见,我父亲搂着夏部长的夫人,不过你知道,这种事情我见多了,我父亲就有七个老婆……”若希儿嘴角带着不屑,也有些自嘲似地冷笑。
郑涵只觉脑中“轰”地一声,这会是“东方惨案”的诱因吗?
“若希儿,”郑涵问,“夏部长的夫人是谁?”
“就是夏部长的夫人呀!”若希儿不屑地看着他,“夏谙慈的娘,有名的大美人,你出去打听打听!”
整件事情突然有了明晰的线索,原来夏疆的夫人与东方郡有私情,会不会是夏疆因此怀恨在心,一手策划了东方惨案?不过,若希儿的话就一定是真的?她四岁的时候没说,十六年间没说,偏偏告诉了只有两面之缘的郑涵?
“既然是这样,你当时为什么没说呢?”
“你怀疑我?”若希儿不满地盯着他的眼睛。
郑涵微笑着摇了摇头,“不是的,我只是觉得奇怪。”
“这没什么可奇怪的。
当时他们发现了我,夏夫人本来就一脸的怒气,看见我转身就走了。
我父亲非常生气,威胁我说不许告诉任何人,否则就要杀死我。
我第一次见到父亲对我那么凶,心里很害怕,所以打死也不说。
其实,我那里不懂得什么叫‘死’,以为他们只是躲起来了,所以根本不懂得害怕,也不会悲伤。
直到现在,我也觉得他们并没有死,而是躲在世界某个隐秘的角落里。
或者,他们去了另外的一个空间……一夜之间,死了所有的亲人,这对一个四岁的小女孩来说是很难接受的,所以,我坚信他们没有死……”
她絮絮地说着,郑涵心中却是疑虑重重,即使她说的是实情,四岁的小女孩,嘴会有那么严吗?况且这个秘密,一瞒就瞒了十六年。
“郑涵,”若希儿盯着他的眼睛,“这件事这只告诉你一个人,希望会对你有所帮助,但你不要告诉任何人,好吗?”
郑涵点了点头,“若希儿,当时你的父亲,和夏夫人,他们……关系很亲密吗?”
“没觉得,”若希儿撇了撇开嘴,“我父亲去搂她,但她好像挺生气的,俩人一边撕扯,嘴里还在说些什么,不过我没记住。”
郑涵双颊有点发烫,房间很暗,他和若希儿又靠得很近,在这样暧昧的氛围中讨论这样的话题,他觉得很不自在。
若希儿倒是泰然自若。
“也就是说……”他咽了一下,“很可能是你父亲调戏夏夫人,而夏夫人不同意?”
“谁知道呢?”若希儿冷笑,“她要是那么三贞九烈,会跑到我父亲的房里?孤男寡女的,谁信?”
郑涵还要说话,恰在此时,门“砰”地一声被推开了。
“若希儿,你怎么还不——”听声音是若希儿的未婚夫,话没说完,猛地咽住了,他是看到房间内的郑涵了吧?
若希儿的表情又惊又慌,又有些尴尬。
即使背对着来人,郑涵也能想到他的表情,一定是又惊讶又愤怒吧?无论是谁,看到未婚妻在订婚的当天,躲在暗室里与陌生的男子亲密的交谈,也会感到愤怒吧?都怪自己太粗心了,来人了也没听到。
自己该如何解释呢?
不过不管情形有多为难。
自己作为男人,也应该勇敢地面对,为若希儿解围。
他略思忖了一下,缓缓转过身去。
在转身的一瞬间,他设想了多种可能。
但他永远也不会想到他即将面对的是谁。
若希儿的未婚夫,竟然是他?
李祎璠?若希儿的未婚夫竟然是李祎璠?
郑涵一时间愣在那里。
李祎璠也瞪大了眼睛,他也没想会在这种场合遇到郑涵吧?这个世界这么小?
俩人对峙似地站在那里。
谁也没说话,也不动。
若希儿有些慌了,她不知前因,只道是两人醋意渐浓,她哀求似地拽着李祎璠的胳膊,“敏之,你误会了,他只是我的一个朋友……”?
李祎璠没有说话。
“敏之?”郑涵回过神来,冷笑。
他想,他今生也不会忘记李祎璠给他带来的伤害,“李祎璠,你什么时候改名字了?不会连姓也改了吧?”
李祎璠犹豫了一下,如此意外的会面,没给他留丝毫准备与遮掩的间隙,与其躲闪,不如坦荡相见,“郑涵,我们又见面了!”
“怎么?你们认识?”若希儿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难以置信地问。
“岂止认识?”郑涵冷笑,“我们还是同学,同一个班级,同一个寝室,义结金兰,同生共死,两肋插刀,我们是好兄弟!”他越说越激动。
李祎璠却比他平静多了。
他脸上是容忍和退让的微笑,一幅“大人不记小人过”的模样,让郑涵恨得牙根痒痒。
他最恨李祎璠的就是这点,明明背地里干尽了坏事,人前还要装出无辜受害,宽宏大量,不计前嫌的假象,扮猪吃老虎,十足的小人模样!郑简直想挥起一拳,砸在他鼻子上。
“观月敏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若希儿有些沉不住气了,大声置问。
“啧啧!连国籍都改了?连祖国都这么轻易背叛,更何况兄弟呢?”郑涵开始冷嘲热讽。
李祎璠倒是不急不恼,“若希儿,你先出去等我一会儿,我和郑涵有话要说!”
“我不!”若希儿跺脚,“你们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快告诉我!”
“若希儿,”李祎璠郑重地说,“这是男人之间的事。
你先出去,等我们解决完了,我会告诉你的。”
“若希儿,你先出去吧!我们有事要谈!”郑涵说。
他固然恨李祎璠,但同时也很好奇,李祎璠应该在自己之后回上海的,若希儿也刚刚回国,他们俩应该没有机会相处的,他怎么会成了若希儿的未婚夫?难道……他们之前就相识?
“你真的会告诉我?”若希儿问。
李祎璠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见俩人态度坚决,若希儿有些赌气地摔门而去。
见她出去,李祎璠不容郑涵作声,抢先说了起来,“郑涵,我知道你心里很恨我,但你要知道,我心里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的。
我所作的一切,不仅仅是为了我自己,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还有更重要的人要保护,他们对我来说,比我的性命更重要。
总有一天,我会向你解释清楚这一切,不过现在不行……郑涵,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是若希儿放你进来的吧?一旦被人发现了,他们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听我的话,你快走吧,时间不多了……”他的眼神无辜,表情焦虑而真诚。
如果不是前面发生那么多事,郑涵很轻易就会被他蒙蔽。
“我的处境我很清楚,”郑涵鄙夷地冷笑,“倒是你的处境不妙——早晚有一天我会揭穿你,让你身败名裂!”
“不,你不清楚!”李祎璠焦急地回头四顾,“你知道吗?我当初那样做,就是想让你知难而退,远离险境!想不到,想不到你一步步竟闯到虎穴里了。
你知道自己的处境有多危险?他们不杀你,是因为你还有利用的价值!”
“没错!”郑涵冷笑,“只有你为我好,欺骗我,污蔑我,偷配我的钥匙,偷走我的东西,让我身败名裂,不得不落荒而逃,到头来,原来都是为我好!”
李祎璠刚要开口,若希儿打开门,小声道:“有人来了!有人来了!”
李祎璠不由分说,拽着郑涵的胳膊向窗边拉,“快走!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这不算高,下面是草坪,你可以跳下去!”
郑涵来到窗边,用力甩开他的手,“我当然要走,不过我不会领你的情的。
就算东方楚发现了我,今天那么多宾客,他会杀掉我?再说还有桑卫兰,他不好轻易得罪吧?你真的是担心我?是怕我把你的丑事说出来吧?”
李祎璠一时无言以对,他愣了一下,凑近郑涵,小声地说,“郑涵,有件事我一定要告诉你:你要当心柳迪,恐怕她才是最危险的人!”
他还真是指鹿为马,颠倒黑白!郑涵觉得全身的血都往头上涌,李祎璠,你也太无耻了吧?你也不照照镜子,竟然还在污蔑柳迪!郑涵再也忍不住,挥拳向李祎璠的鼻子上砸去。
他打得很重。
房间里光线很暗,天鹅绒窗帘拖地,映得人脸微红。
李祎璠显然猝不及防,怔怔地望着他,手捂着鼻子,暗红的血从他指间流了下去。
郑涵看清了这一切,心满意足地掀开窗,跳到了厚软的草坪上。
李祎璠冷静地掏出手帕,拭去鲜血。
关好窗,拉严窗帘。
动作娴熟而流畅,仿佛这一切,早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刚做好这一切,东方楚推门走了进来,后面跟着若希儿。
“怎么回事,敏之?宾客们都等着你呢!”东方楚带着责怪的口气。
“没什么,”李祎璠微笑,忍不住摁了摁鼻子。
“你流鼻血了,嗯?”东方楚吃惊。
他很细心,幽暗的环境里,也能发现微小的细节。
“没、没什么的……”李祎璠微笑着掩饰,“我不小心碰的。”
“怎么回事?”若希儿紧张地跑了过来,仔细查看他的伤口。
“我真的没事,”李祎璠微笑着说,“我觉得房间暗,想拉开窗帘,不小心碰到的。
“瞧你,”若希儿掏出自己的手帕来给他擦了擦,“怎么这么不小心?”
“若希儿!”东方楚说,“你先下吧,大家都等着你呢!”
若希儿不敢违拗,她回过头向李祎璠眨了眨眼睛,李祎璠似乎没留意。
若希儿只好悻悻地走了。
“敏之,”东方楚看似平和,但李祎璠跟着他久了,能觉查他的不快,“你到底怎么了?”
李祎璠走到门前,确认若希儿走远了,低声道:“郑涵来了。”
“嗯?就是上次和若希儿跳舞的那个年轻人?”
“是的。”
东方楚的脸色有些阴沉,“他是怎么进来的?”
李祎璠迟疑了一下,“应该是若希儿偷偷带进来的。”
“若希儿也太不象话了!”东方楚在鼻子里“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