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卫兰将两块木柴扔进壁炉里,火苗猛地窜起来,带着噼噼啪啪的响,漾起一股松枝的清香来。
夏谙慈怯寒,每年都早早地升起火。
从吴公馆出来,他们乘坐了东方楚的车,在新赫德路又换了大兴车行的车回来,总算是平安到家。
可这轻易得来的胜利,连他们自己也不敢相信,总觉得身后暗处有鬼火一样的眼睛,窥探着。
夜已经深了。
窗子关得严严的,还听得见窗外的风呼啸而过。
下午刚从“宋公馆”回来,就听杜云铮的人来传话,说晚上有一个“惊天秘闻”要来报,几个人等到深夜,还未见消息。
到底是什么事情,难道和东方楚所说的事有关?桑卫兰不禁暗忖。
夏谙慈斜倚在沙发上,“郑涵是不是被新郎官发现了?要挨打的。”
刘则轩摇头,“不会的,有人看到他出来了,从东门出来的。”
“那也该回来了。”夏谙慈的表情有些凝重。
桑卫兰不以为然地微微一笑,“放心吧,那小子鬼着呢,不会有事的。”
门外有人敲了敲门,“夏老板,您的药!”
“进来吧!”
原来是柳迪,怯怯地笑,“夏老板,夜已经深了,你身体又不太好,不如早点歇息吧!”
她此言一出,桑卫兰也催促,“没错,你就不要再等了,明天再告诉你也一样!”
夏谙慈思忖了一下,站起身来,“我去睡了,凭你们有什么天大的事,也别叫醒我!”
“能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桑卫兰笑道,“快去睡吧!”
夏谙慈趿着鞋,向门外走去,绿茵赶上前,将走廊里的灯开亮了。
只照亮了半段楼梯,刘则轩扭头向外看着,她俩一级一级,向没有光亮的二楼走去,逐渐被黑暗掩没,他的心里“咯噔”一声,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不过一刻钟的时间,书房响起了轻轻敲门声,桑卫兰笑了一下,“猜猜看,是谁来了?”
刘则轩想也没想,“是郑涵!”
桑卫兰打开门,郑涵一脸凝重地站在门前。
该不该把若希儿的话告诉桑卫兰?毕竟牵扯到夏家!郑涵思索了很久,最终决定如实相告。
首先若希儿的话未必是真的。
再者自己与夏家素无来往,很难查明真相。
还有,东方楚既与李祎璠关系如此密切,想必早就注意到了自己,单打独斗的话,很难成功。
所以,他决定找桑卫兰,赌上一赌。
先看看桑卫兰的态度。
“坐吧!”
郑涵在壁炉前坐了下来,桑卫兰递给他一杯茶,“回来有一阵了吧?”
“嗯”,郑涵端起茶,一饮而尽,“桑大哥,你们今天有什么收获吗?”
“就算有吧?”桑卫兰手中把玩着一件打火机,“你呢?”
“若希儿和我说了一件事!”
桑卫兰没有抬头,盯着手中的东西,“和夏家有关吧?”
“你怎么知道?”
桑卫兰反问,“你为什么等夏老板走了才进来?”
看来,大家彼此心知肚明。
郑涵忍不住笑了,随即又沉下脸来,“若希儿说,她在惨案发生的当天,看见东方郡和……和夏疆的夫人在一起。”
“还有呢?”桑卫兰不动声色。
“没有了……”郑涵忙又补充了一句,“当时夏夫人好像很生气的样子。”
“这丫头说谎呢!”桑卫兰不假思索,“要是真有这种事,她不会瞒到现在。”
“还有”,郑涵补充,“宋公馆楼梯上的花纹,与‘四面菩萨’上的一模一样,很独特的花纹,我从未在别的地方见过。
听宋公馆的人说,宋公曾馆属于夏疆的夫人。”
桑卫兰心下一沉,郑涵所说,与他一直以来的所见所想,如一条条涓涓的细流,逐渐汇聚成浩浩的江河,正在流向最终真相的彼岸。
真相,真相,这就是最终的真相吗?
“花纹也说明不了什么问题,”刘则轩插话,“你说的那个菩萨,我虽没见过,想必是古物,要么也是仿的,历代的瓷器、玉器,装饰的花纹大体不过那么几种,想必是巧合吧。”
郑涵摇头,肯定地说,“在北京上学时,我查过很多资料,也经常去琉璃厂的古玩摊去转,都没见过那种独特的花纹,连琉璃厂的老师傅也说不认识。”
“会不会是后雕上去的?”刘则轩问。
“不会,”郑涵摇了摇头,坚定地说,“楼梯上有些地方磨损得厉害,不像是故意作旧的。”
“未必!”桑卫兰冷笑,“东方楚素与夏疆不睦,他回国后别的房子不住,偏偏要住夏疆的旧居,这是何居心呢?”
郑涵心中不服,但他没说话,事情已经有了明晰的线索,就算若希儿的话是假的,宋公馆楼梯上的花纹也假不了。
再说若希儿一心找柳寒江,未必会欺骗自己。
不过桑卫兰一心把矛头指向东方楚,分明有意替夏疆开脱。
桑卫兰点上一支烟,看起来有些焦燥,他平常都是一副不动声色的模样,很少见他有这么心烦的时候。
他很难接受东方惨案与夏家有关吧?毕竟他的叔叔桑知非是因此而死,而夏谙慈又是夏疆的女儿。
郑涵不得不想,如果夏疆真的是东方惨案的凶手,桑卫兰还会继续追查下去吗?
“都去睡吧!”桑卫兰用力地磕了磕烟灰,“太晚了,明天东港还有批货呢!”
刘则轩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也是,”他拍了拍郑涵的肩,“今天折腾累了吧?快去睡吧!”
郑涵心中有些不安,他走到桑卫兰的面前,“桑老板,我只对事不对人,不是故意让你为难的。”
桑卫兰看着他笑了笑,“这怎么能怪你呢?快去睡吧,别多想了。”
小芮走进夏谙慈的卧室,没有开灯,窗上拉严了厚重的天鹅绒窗帘。
她用力地瞪着眼睛,半晌才看清夏谙慈的所在。
还是被她炯炯的目光吓了一跳,她双目清亮,灿如寒星,都说夏谙慈是上海滩有名的美人,不是没有道理的。
“怎么样?”夏谙慈低垂着眼帘。
“你上来不久,郑涵就进书房了。
说了一会,他们就都出来了。”
“出去了?”夏谙慈一惊。
“没有,”小芮忙道,“各自睡了,桑老板去了客房。”
“哦,知道了,”夏谙慈不动声色地说,“太晚了,你快睡吧。”
小芮小心翼翼地窥探着夏谙慈的脸色,她于漆黑的夜里,独坐在窗边。
却不肯开灯。
小芮有些担心,“夏老板?”
“嗯?”
“夜深了,又冷,您赶快歇息吧!”
“好,知道了,”夏谙慈有些不耐烦,“就你管得多!”
小芮退下。
更深露重,夏谙慈只穿着丝质的睡衣,突然觉得有些冷。
她坐在椅子上,紧紧抱住双腿,陷入了深深的忧惧与黑暗之中。
晨凌两点钟,桑卫兰被一阵轻轻的敲门声惊醒,他敏捷地披好衣服,快步走到门前。
黑夜中,只看到刘则轩的眼睛黑而明亮,格外有神,他一向都是夜猫子。
“有消息了!”刘则轩轻声说。
“杜云铮来了?”桑卫兰一面穿好外套,一面快步向外走。
秋夜的寒意一阵阵袭上身,冷,却也令人格外清醒。
“不是他,是他的手下张寸山。”
两人悄声走至客厅。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小小的壁灯,灯火微弱。
张寸山摘下了黑色的风帽,他个子不算高,也很瘦,但身材结实。
皮肤黝黑,高颧骨,目光精敏。
桑卫兰方才想起,这人是见过的,也说过几句话,但不算太熟。
“桑老板!”他拱了拱手,还是帮会的习气。
“张先生,快请坐!”
“不必了!”张寸山摆了摆手,“杜老板让我来传一句话!”
“请讲!”
“周海峰被人绑架了!还有王保国。
这两个都是巡捕房的旧人,还有一个……据说叫邓俊芳,还不知是什么来历。”
果然!桑卫兰心下一紧,居然被东方楚说中了!他竟如此消息灵通?最可怕的是,他竟然对自己与杜云铮的来往了如指掌!
“这消息是从哪里得来的?可靠吗?”
“绝对可靠!至于来源嘛……”张寸山微微一笑,“桑老板还是不知道的好。”
“王保国是谁?”刘则轩不解地问。
“就是平安里的那个老疯子,”桑卫兰说,“郑涵刚到上海时,就和他接触过,想必那个时候已经被人盯上了。”
“没错,”张寸山点头,“他和周海峰一样,曾是巡捕房的得力干将,接触过东方惨案。”
“是谁干的?”刘则轩问。
“夏疆!”
“你确定?”桑卫兰盯着他,目光犀利。
“有道上的人亲眼所见,说他们被关在待清园里。”
桑卫兰心下一沉,待清园是夏疆建在上海南郊的一座园林,夏疆从未在那里待客,也不许生人靠近。
桑卫兰与刘则轩相对一视,面色凝重。
片刻,桑卫兰问道:“杜老板怎么说?”
“杜老板说,待清园非同小可,他也想知道桑老板的意思。”
桑卫兰思忖片刻,微微一笑,“杜老板说得对,待清园非同小可,看来夏疆是要动真格的了。
我们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不如坐观其变。”
“杜老板也是这个意思。”张寸山忙道。
桑卫兰微微点头,开口问道,“张先生,在下还有一事请教!”
“桑老板太客气了,”张寸山微微一笑,“只要在下知道,知无不言!”
“你认识孟真吗?”
张寸山一怔,似乎没听清楚。
“叫孟真!”桑卫兰连忙补充,“女的。
大概四十五岁上下,高高的个子,长脸,看起来有点凶!”
张寸山脸色一变,“不会那个吧?”
“哪个?”桑卫兰与刘则轩齐声追问。
“十几年前,夏疆家里有个女仆,就叫孟真……”张寸山有些神色不定地说,“据说是个哑巴,不过她的武功很高,我有一个兄弟,曾在她手里吃过大亏……”
“那她现在还在夏家吗?”刘则轩追问。
“死了十几年了,桑老板问起她做什么?”张寸山一脸疑惑。
“死了?”桑卫兰不觉一愣。
送走张寸山,刘则轩有些不安地在客厅里踱来踱去,“夏疆为什么要抓周海峰和王保国,还有邓俊芳?是想……灭口吗?”
“想灭口的话,当时就杀了,而不会把他们抓到待清园,那样只会留下活口。”桑卫兰吐了一口烟,摇了摇头。
“那夏疆抓他们两个做什么?”刘则轩停下脚步,“在这个时候作这种事,岂不是引火上身?”
“我想,”桑卫兰顿了一下,“他也在寻找什么吧?”
“寻找什么?”刘则轩疑惑地盯着他,“你是不是有什么线索了?”
“我也只是猜。”桑卫兰的眼睛望向窗外,一片漆黑,只有几点远远的,寥落的灯火。
刘则轩了解桑卫兰,哪怕只有一丝不确定,他都不会轻易吐口。
“到底是夏疆,还是东方楚呢?”刘则轩仿佛自言自语,“他们两个都有很大的嫌疑,他们都与东方郡有夙怨。
他们当晚都有人手在现场,都有机会。”
桑卫兰只顾抽烟,并不搭话。
“世人都知道,夏疆与东方楚不和。
岂止不和?简直是形同敌恺!如果凶手是他们其中的一个,那另一方岂不要想尽办法来揭发他?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一点动静也没有呢?”
刘则轩所言极是。
如果真的是夏疆所为,东方楚手眼通天,也应该掌握了很多证据,为什么不揭发他呢?反之,夏疆亦是如此。
“你说得很是,”桑卫兰抬起头来望着他,“你说为什么会这样呢?”
“会不会是他们联手作案,又制造出不和的假象,蒙蔽世人呢?”
“有这种可能!”桑卫兰狠狠地吸了几口烟,“不过他们不和,已经很多年了。
起码在东方惨案发生的前五年便已然如此。
如果说这只是他们制造的假象,那也太处心积虑了,这不大可能!”
刘则轩默默地点了点头。
“你又怎么看?”刘则轩问。
“会不会是他们都抓到了对方的把柄,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嗯,这种可能性更大些!”刘则轩点头,“他们一直在暗中较量,想加重自己一方的砝码。”
桑卫兰闭目靠在沙发上,似乎在养神。
“他们两个毕竟在明处,还有一个人最奇怪,”刘则轩说出了他的顾虑,“就是柳寒江。
如果他真的是柳忆湄的儿子,知道李楚岑的地址也就不奇怪了。
但他为什么要把地址给你?据郑涵所说,那天他的帖子又递给了东方楚?夏疆、东方楚,还有你,柳寒江同时给了你们李楚岑的地址,把你和这两个人放在一起,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一句话点醒了桑卫兰:没错!柳寒江如果是柳忆眉的儿子,怎么会帮助夏疆,去对付东方楚呢?毕竟,柳忆眉与东方楚同为“四君子”,且感情极好。
难道,这一切是东方楚所设的陷阱?桑卫兰想得头都大了。
“刘爷,”桑卫兰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微微眯起眼睛,“听说你去过待清园?”
“不会吧?”刘则轩半是吃惊半是玩笑,“难道你要去待清园?”
“待清园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山水园林,”桑卫兰悠悠地道,“既然是园林,就是个幽静雅致之处,夏疆再怕死,也不会把军队搬进去。
这样我们总会有隙可乘!”
“去待清园?你疯了?”刘则轩不可思议地望着他,“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夏疆抓了人,就一定会严加防备的,你这个时候去,简直是去送死!”
“你不去是吧?”桑卫兰微笑着问。
“我还想再多活几年呢!”刘则轩冷冷地道。
桑卫兰不再说话。
他敏捷地整理着装。
他从黑呢子大衣里掏出一把枪,从容地装上子弹。
又带上了一部小小的微型照相机。
这部相机外形小巧,像一支小小的打火机,是一个德国人送给他的。
“就这些?”刘则轩冷冷地打量着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不带上一件潜水的行头?”
“潜水?”桑卫兰愕然。
“古语云自知已知彼,你这是临阵尚不知敌之万一,”刘则轩又好气又好笑,“待清园之所以深不可测,令人不敢轻犯,是因为它西、北两向驻扎着兵营,何振林治军得力,戒备森严,神仙也飞不过。
而东、南两向又都是湖水,你不想办法过水,难道真的要闯到兵营里送死?”
他一口气说完,桑卫兰忍不住哈哈大笑,“侥是它深不可测,怎抵得过我们刘爷上通天文,下晓地理,中通人和?随口便说得出它的深浅来?我就知道刘爷有办法!别说待清园,便是紫禁城,只怕也拦不住刘爷!”
“谬奖了!”刘则轩竭力板下脸来,“桑老板就是说下天来,刘某也只有一个脑袋!”
“刘爷,”桑卫兰似乎想起了什么,径直走向地下室,“我突然想起来了,你从那个叫缪加德的德国工程师手里,买下了一堆图纸,好像不仅有枪械、汽车,还有建筑……”
“是啊,”刘则轩将双臂交叠在胸前,“什么都有,很多,也很杂!”
“那没关系,”桑卫兰微微笑道,“我只要有耐心,花费一个晚上,总能找得到。
只不过,我恐怕不能放回原位了,可能有点乱……”
刘则轩严肃而冷峻地盯了他半晌,他知道桑卫兰的脾气,说到做到,他会找得到他想要的。
而刘则轩要整理被他扔了一地的图纸,很可能有些已经揉得不成样子……
“好吧好吧!”刘则轩无可耐何地说,“我来找找试试!”
桑卫兰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我就知道刘爷不会见死不救!”
“谙园”有两间宽敞的地下室,一间用来堆放杂物,桑卫兰有时在这里洗照片,还有一间是刘则轩专用的。
不出桑卫兰所料,刘则轩站在柜橱前,默默地想了一下,很快从里面抽里一张图纸来。
桑卫兰夺手抽了过去,“我就知道刘爷有办法!”
“先别高兴得太早!”刘则轩摇了摇头,“这是从一个半调子工程师手里买的,画得不全!最重要的是,不知真假!”
桑卫兰充耳不闻,展开那张图纸,聚精会神地看了起来:这是一张园林的平面图纸,上书“待清园”三个字。
图中文字,皆是中英双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