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涵躲在后面,悄悄地打量她,几天不见,她看起来越发憔悴,两鬓微乱。
面如白纸,唇却涂成烈焰。
她苍白的肩膀太过孱弱了,似乎身上的大红真丝礼服随时会滑落下来。
她突然伸出右手,似乎要摘取某件衣服,却又定格在那里。
郑涵心中狂跳,以为她发现了自己。
其实不是,她的眼睛望向遥远的地方,定格在虚空中的某个焦点。
毫无防备地,她突然拉下了身上的大红真丝礼服,在那一瞬间,郑涵还是瞥见了她那瘦而窄的肩,略显突兀的肩胛骨,肩部紧致滑腻的肌肤。
他忙紧紧闭上了眼,若希儿太瘦了,不是理想中的女性身体,但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剧烈的心跳,如果是柳迪,又会怎么样呢?柳迪的肩是细腻光洁的,也一定是丰腴的……他更喜欢丰满白净的女孩。
若希儿迅速换好了衣服和鞋,打开门走了出去,那个男子在门外等她,“换好了?”
“哥,”她的声音低低的,哀哀的,像只被遗弃的小猫,“这不是真的吧?”
“当然不是,”他亦低低地回答,“相信我。”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坚定。
他是在鼓励若希儿,亦是给自己打气。
他又低低地说了几句话,郑涵听不清楚,只听若希儿不停地问:“真的吗?真的吗?”仿佛他的回答,是她唯一的希冀。
他俩渐渐走远。
郑涵却有些迷惑:二十年前东方家族惨遭灭门,东方子楚又终生未婚,若希儿怎么会有哥哥?那个被她叫做哥哥的男子到底是谁?……
桑卫兰与夏谙慈甫进吴公馆,便被请进一间单独的雅室内。
一间小小的客厅,布置得分外温馨雅致,已至此处,两人反倒定下心来。
落座后,一个十六、七岁的日本少年走上前鞠躬,轻轻地道:“东方先生请两位先生放心,两位先生既然来此,便是我家先生的客人,如有人敢对两位先生无礼,东方先生决不与他们干休,即刻请了出去!”
此言其实早在桑卫兰意料之中,闻言向夏谙慈笑道:“瞧,我们来着了吧?一会还有好茶呢,我都闻到香气了!”
那少年笑了,“有茶,先生!”说着转身要走。
夏谙慈忙叫道:“你回来!”
那少年吃了一惊,诚惶诚恐地问,“什么事,先生?”
夏谙慈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方慢慢地道,“你一口气说那么多先生,不累吗?”
那少年忙答道:“不累,先生!”
此言一出,三个人都忍不住笑了。
片刻奉上茶来,果然是上好的碧罗春。
桑卫兰见四壁挂得都是画,忍不住放下茶,四下里看了起来,他虽不大通,常见夏谙慈与刘则轩谈论起来,也略懂一些,不由叹道:“想不到东方先生这么风雅,收藏了这么多的文人古画!”
夏谙慈只顾喝茶,垂着头,淡淡地道:“其实都是一个人画的。”
“哦?”桑卫兰不由吃了一惊。
这四墙上已挂了数副字画,或行或草,或腴或瘦,或谨或狂,若不是夏谙慈如此说,绝看不出乃同一人手笔。
“他若能专于此道,数百年间绝无可及者,”夏谙慈看出了他的疑惑,低低地道,“花间四君子,果然名不虚传!”
正说着,那个日本少年又走了过来,“我家先生请二位先生过去!”他一说到“先生”两个字,就忍不住想笑,分外努力地板着脸。
两人并肩走出,此时大厅里宾客都到齐了。
果然不过三、四十位,似乎对他们的到来早有准备,想是东方楚打过招呼了。
英法两国领事、卢嘉祥、虞正卿等诸人,都若无其是地打了声招呼,虽是彼此应酬寒暄,一团和气,无形中却隔了一层距离。
偶尔眼神探针般地探过来,刺得人头皮一紧。
夏谙慈一向冷淡惯了的,倒是桑卫兰谈笑风生,没事人一般。
东方楚一出现,整个房间立刻安静了下来。
尽管并非初见,但夏谙慈还是忍不住感叹: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好看的男人?他长得很高,略瘦,淡淡的灰色长衫,身材笔直,通脱。
端肩削臂,骨肉匀亭。
他永远都似刚从水墨画中走出来,或说整个人就是淡淡水墨晕染的一幅画。
他的眼微微眯着,像是有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
他微微笑着,带着点苍桑,又带点自嘲,然而又温暖,如初春暖煦的风。
他的美,是可以颠倒众生的。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了一遍,最后停留在夏谙慈身上。
像一只温暖而粗糙的大手,轻轻抚着自己的头,或许,这只是自己的错觉?夏谙慈定了定神,原来东方楚正看着桑卫兰,桑卫兰也紧紧盯着他,彼此点头,微笑。
“各位,多谢大家莅临寒舍。
今天我很高兴地告诉诸位:我的侄孙若希儿,我唯一的亲人,已经找到了他如意郎君,此生挚爱,请大家祝福这对有情人吧!”
人们礼节性地鼓掌,只是掌声寥落得令人有些尴尬。
人们心中都在疑虑:若希儿这么快就找到了心上人?自己怎么一点消息也没得到?不会是早就设计好的吧?如此一来,要东方楚交出财权,岂不成了一句空话?若希儿订婚尚且如此,那么破解东方惨案呢,不会也是一句空话吧?
在场的宾客各有所思。
老成些的,不动声色。
一些性情耿直的,已难掩其疑虑鄙薄之情态。
东方楚的心情丝毫不受影响,依然凭栏微笑,姿态玄然。
正说着,若希儿与一个陌生的男子从他身后走了出来,众人为之屏息。
只可说是天造地设的一双。
若希儿身材娇小,合体的黑色真丝礼服,冰肌雪骨,玲珑剔透。
而他身畔的年轻男子,身长玉立,唇红齿白,眼睛里就透着聪明和气。
这世间最美好之事,莫若佳女檀郎,年貌相当,又正值锦秀年华,衣冠裘马。
那些心怀不满的人们,见此情景,简直有些不忍心出言挑剔。
然而明眼人也不难看出:若希儿的神情有异。
虽算不上伤心难过,但也没有女子觅得佳偶时的欣喜,而是淡淡然,一幅不置可否,无可无不可的表情,令人心生疑窦。
“哎!东方家的贵婿!”突然有人阴阳怪气地发难,“说说你们的恋爱经过吧,也给我们传传经啊!”众人定睛望去,原来是浙皖督军卢嘉祥之子卢寒云,他父亲站在他身后,阴骘地笑。
夏谙慈轻轻掐了下桑卫兰的手,这下有热闹看了!
“若希儿回国才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这么快就选定了佳婿,”卢寒云冷笑,“牲口配种哪?”
众人“哄”地一声笑出来,卢寒云的话虽粗鄙,却正合人心。
东方家的所作所为,也实在是说不过去。
“你给我闭嘴!”若希儿气得满脸通红,指着他的鼻子,“卢寒云,你别在这里放肆,小心我把你写的信印成传单撒到街上,再用高音麦克当众读出来,让人看看你那幅恶心的嘴脸!”
卢寒云显然没想到若希儿还有这一手,不由一愣,不过他马上嘻嘻笑道:“我给你写的信?不就是我想对你说的心里话嘛,嘻嘻,你想听,我现在就说给你,还发什么传单吗?我这就说给你听:若希儿,你是我的心肝,宝贝……”
若希儿突然提高声音,“老陈,把前天卢公子的电话录音放出来听!”
卢寒云闻声一愣,只听后面房间里传来了留声机“嘶嘶啦啦”的杂音,片刻,只听一个年轻男子油滑的声音,“我的心肝,我的宝贝,有了你,我爹又算什么东西?我娘又算什么东西?我爹都是个老头子了,有什么好怕的?他死以后,什么都是咱俩的了,我只听你一个人的了……”
众人都听得出是卢寒云的声音,不由得哄堂大笑,卢寒云满头满脸都胀成了紫色,浑身上下汗水涔涔,侥是他一向浅浮轻薄,无德无行,此时也忍不住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卢嘉祥亦是又惊又羞又怒,想不到儿子说出这等忤逆无行的话来,但此时也得撑足场面,假意怒道:“东方楚,你找谁学我儿子的声音,坏我们父子的名声?不把他交出来,我们今天没完!”
东方楚一直不动声色,此时才悠然笑道:“卢司令,不但令郎,阁下还有录音留在鄙处呢,要不要一起欣赏一下?”
卢嘉祥闻言满脸煞白,嘴唇哆嗦着,只是说不出话来。
想必亦有丑态,被东方楚抓住了把柄,一时几欲动武。
正欲发作之际,一眼瞥见法国领事与南京特派员,都在向他微微地摇头,不由出了一身冷汗:东方楚敢把事情作绝,事先岂无准备?他卢嘉祥能有今天的地位,自然是能屈能伸,不吃这眼前的亏,这奇耻大辱,留待日后再报!
“东方兄,我们还会再见面的,”他拱了拱手,逐字切句地说,谁都能听出他的恨意来,“后会有期!”
他对着蔫头搭脑的儿子,恨恨地喝道:“走罢!不成器的东西!”
众人赶快涌向两边,为他们父子俩让出一道路来,卢寒云吹了些冷风,方才有些清醒:方才录音中所说的话,都是若希儿事先设计好了问话,诱他说的。
他父亲的录音呢?想必也是了。
东方家早早就设好了圈套,等他父子俩入瓮呢!
大厅里此时却是鸦雀无声,他们中的大多数,谁没暗中与东方楚交涉过呢?想必他也留了证据了。
众人仍是心怀疑虑,只是谁也不敢公开发难了,卢家父子便是前车之鉴。
桑卫兰一直打量着若希儿身边的那个年轻人,不过二十三、四岁,眉毛浓黑,嘴唇饱满红润,有红似白的好肤色,一看就是个知理知性,聪明乖觉,讨岳父岳母喜欢的东床佳婿。
适才那一出跌宕起伏,活色生香的好剧,他竟是眼观鼻,鼻观心,不羞不怒,不悲不喜,头也未抬地淡然处之。
他的不动声色,不是懦弱,亦非不理世事的淡漠。
而是世事尽在意料的深沉。
桑卫兰不禁感叹:这个年轻人,看来也绝非等闲之辈!
“诸位也看见了,”东方楚轻叹一声,淡淡地道:“不是我处心积虑,有意导演这场闹剧。
其实是不得已而为之矣!孀儿孤女,徒有双十年貌,亿万家财,不过似携珠夜行,空教众人觊觎垂涎矣。
多少年来,多少人几欲染指?老夫不苦心设计,竭力护爱,怎么对得起我那枉死的侄儿一家?”
东方楚一席话,入情入理。
说得众人垂首沉思,在座的众人,无论轻重,不分公私,谁没有觊觎过东方家的财产呢?不过不若卢寒云那般轻浮直露而已。
想东方楚这十几年所费的心力,监护之功,全嗣之义,也着实不易。
那么今天设计了这场闹剧,一来惩卢氏父子之野心,二来警戒后来者。
不但不能说过分,反而全在情理之中了。
“诸位,给大家介绍一下,”东方楚微笑,“站在若希儿身边的这位年轻人,是我的义子——观月敏之先生!”
“日本人!?”宾客中有人感叹。
东方楚的话如一枚投入水中的石子,荡起圈圈渐扩大的涟漪。
“没错,”东方楚微笑颔首,“敏之其实是我的学生,自幼便陪在我的身旁,他与若希儿,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了。”
原来如此!众人又惊又怒,都忍不住纷纷议论起来。
“东方兄这也算是多此一举了!”虞正卿微微冷笑道,“既然早就有了中意的佳婿,为何在回国之初,又大张旗鼓地选婿,惹得那些少年公子们伤心,害得大家空忙一场?既然有此佳婿,若希儿自己喜欢,东方兄又赞赏,你们在家里自娱自乐便好了,又何必招我们这些不相干的人来?莫非你就想让我们知道,你女婿也选好了,案子也不想破了,只等着我们来送上贺仪,道一声恭喜吗?”
他所言虽皆是激愤之辞,倒也不无几分道理,众宾客十之五六都纷纷附和起来。
更有人高声道:“东方楚,你来这一出,是不是要送小两口出国度蜜月,顺便拿我们开涮,让你们寻开心的?大家都收拾收拾散了吧!”
正在议论纷纷,南京特派员起身打圆场,“诸位,诸位,今天是东方家族大喜的日子,不要把话扯远了嘛!提起那些事,徒令人伤心,也不吉利,大家好歹听东方先生把话说完嘛!”
众人不好驳他的面子,于是又静了下来。
桑卫兰真有些佩服东方楚了,无论发生了什么,他都如古井深潭一般,波澜不惊,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可谓修为深厚。
“年轻人的事,说来也有趣,”东方楚继续笑道,“他们在日本时,彼此情同兄妹,两小无猜,也都没往旁的地方想去。
谁知敏之回国读了几年书,若希儿与他想念牵挂得紧,再见面时,竟彼此有了意思,两情相悦,愿携手此生,诸位说说,这岂不有趣?”
“这正合了中国的古话,”特派员也在一旁凑趣,“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啊!”
东方楚的话虽然未足取信,倒也勉强算得上合情合理,年轻人青梅竹马,转了一个圈子又回到原地的也不是没有。
再加上有特派员帮衬,众人也不至为此事,害了面上的和气,只是心中未免有些不忿,于是皆哼哼哈哈地敷衍道:“原来如此,恭喜,恭喜!”
台上的那对璧人,观月敏之十足是得到梦里佳人的激动与欣喜,还有几分淡淡的羞涩,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
倒是若希儿,依旧冷若冰霜,叫人不免起疑。
“新娘子,”左首有人发问,原来是孙仲昆,向若希儿笑问道,“令叔公所说,都是实情吗?”
“我叔公说的不是实情,你说的倒是实情?”若希儿冷笑反驳,“叔公说的,就是我想说的,你算什么东西,轮得着你来置疑?”
他们叔公侄俩,既使是不睦,场面上也是一致对外,那人讨了个没趣,被噎得满脸通红。
“若希儿,不要无理!”东方楚淡淡地笑,“来者都是客,又都是你的长辈,问几句话,也都是关心你,便是你所言所行,有失当之处,指教两句,你也听着便是!”
若希儿冷笑了一下,便不做声了。
东方楚刚要开口,只听孙仲昆冷冷地道,“东方兄那日许诺了两件事,如今若希儿喜得佳婿,令人好生高兴!那东方家族二十年的血案呢,想必已快真相大白了吧?”
此言一出,众人知道又有好戏看了。
都竖起耳朵,惟恐漏掉了什么。
东方楚微微一笑,“孙兄此言,未免混淆视听,扰人耳目,我许诺的是谢仪,而非破案。
我身负血海深仇,若有余力,岂能不破?素无此才,有心无力矣!一来我不能破。
二来,破案并未小事,最忌打草惊蛇。
其中原委脉络,轻易不足向外人道也。
如今孙兄既然问起,想必是能助我破案了?如若如此,当备薄资以奉上!”
孙仲昆原是乘机生衅,令他难堪,不料东方楚口齿清楚,娓娓说来,孙仲昆倒有些窘迫起来,忙道:“不不不,我哪里破得?”
“既然如此,”东方楚微微一笑,“孙兄就不必多问了吧。
若要别有用心的人听去了,不说孙兄好奇,倒说孙兄设法探听,是别有目的。
孙兄是方外散淡之人,原不重这些名节虚利,如今我倒要为孙兄,爱惜起名节来了!”
孙仲昆听了,不由满脸通红。
他一向与夏疆交好,东方楚的话虽委婉,却在暗示他是受了夏疆的指派,来探听破案的内幕。
孙仲昆被他一通冷嘲热讽,不由得恼羞成怒,却无由发作。
夏谙慈在一旁见到孙仲昆的窘态,忍不住轻轻笑道:“瞧不出东方楚那副仙风道骨的样子,口齿倒挺伶俐!”
桑卫兰“嗯”了一声,“你们两个倒有一拼!”
孙仲昆生衅不成,语峰一转,“东方先生,我是破不了案子,也未能给您提供线索。
不过桑卫兰桑老板此时正在场呢,你问问他,不就什么都知道了吗?”竟把矛头对准了桑卫兰。
此言一出,在场的人也不再遮掩,纷纷向桑卫兰、夏谙慈二人望去,恨不能从他们的眼神中,破解出东方惨案的秘密来。
“孙兄不要信口开河,”桑卫兰冷冷地一笑,“我哪里知道什么线索?”
“桑老板不必过谦了,”孙仲昆轻轻地扬起眉头,“稻香村夜行,李楚岑惨死,桑老板当真一无所知?”
气氛陡然紧张起来,数十道目光一起射向桑卫兰,锐利,贪婪,又紧张地注视着他。
“稻香村夜行,李楚岑惨死?”夏谙慈故做惊讶,“还有这回事?我怎么不知道?”
“夏小姐,”见她装腔作势,孙仲昆强抑满腔的怒火,“你就别再假装了。
人证物证据在,还有什么可抵赖的?”
“有人证?”夏谙慈冷笑,“人证在哪里?你倒说说看!”
她知道,孙仲昆是不敢当众说出“夏谙恕”这三个字的。
孙仲昆一声冷笑,“有人亲眼目睹,千真万确!”
“既然是‘目睹’,那他也一定去了稻香村!这人是谁?孙先生倒说出来听听!”
孙仲昆一时语塞。
适才夏谙慈的话,已经将夏谙恕也绕了进去,孙仲昆怎敢妄言?
“那人是谁并不重要,”孙仲昆冷笑,“桑老板稻香村之行,可是众人皆知的,千真万确!”
“孙先生说得这么肯定,莫非那夜你也在稻香村?”
孙仲昆脸上变色,“你胡说什么?我怎么会在稻香村?”
夏谙慈却不说话,盯着他上上下下地打量,“我知道了!”
孙仲昆脸上变色,“你知道什么了?”
“李楚岑临死之时,窗外有个人影一闪而过,看起来很是眼熟,”夏谙慈指向孙仲昆,“原来就是你!”她与桑卫兰去过稻香村,证据确凿,赖也赖不掉。
如今见孙仲昆多事讨厌,干脆将他拉下水。
在场之人皆是又惊又疑又怒,纷纷向孙仲昆望去,孙仲昆又气又急,“你们别信她胡说!这是没有的事!”
然而事已至此,百口难辩。
众人投去的目光,既疑虑又有些不屑。
也颇与其拉开了些距离。
“诸位,诸位,”东方楚微微一笑,“今日来此的人,无论是桑老板,还是孙先生,都是在下的客人,无论前情如何,在老朽的寒舍之中,决不许有人与他们为难!”
他身居舞台中央,气定神闲,若无其事。
然而身后站着南京特派员与英美两国的领事,目光警惕又带着几分威胁意味地注视着全场。
人群中的骚动与不安渐渐平静了下来,然而那紧张而危惧的气氛却在暗暗地漫延。
孙仲昆知道虽眼前无事,自己却已经被拽入矛盾与争斗的旋涡之中,不能自拔。
窗外一晃而过的,是租界寻巡捕红色的帽子。
孙仲昆腿上一软,几乎瘫坐在地上。
“你也太淘气了,”桑卫兰见孙仲昆神色萎顿,轻轻地道,“何苦把他也拉下水?”
“谁叫他来惹咱们?自作自受!”夏谙慈冷笑,“反正咱们也走不了,拉下一个是一个!”
?? 他们也看到了,窗外晃动着的,巡捕的帽子。
正在此时,东方楚微微一笑,“寒舍略备了几杯薄酒,请各位不吝赏光!”
此时隔壁的厅内已经摆好了几桌酒席,数位待者燕翅列开,恭候众宾入席。
众人见此情形,总觉得将来会有一番恶斗,想继续留下静观其变,于是分宾主尊卑列座,交头接耳地私语。
观月敏之留连于席间,寒暄应酬。
众人见他年纪不大,又来中国不久,却应对圆融,礼数周全,汉语说得也极好,皆深以为异。
问他家乡求学等事,应对流利自如,并无半点纰漏。
一时东方楚出门去了,观月敏之又去敬姜先生的酒。
夏谙慈心中记挂郑涵,忙擎了酒杯,笑吟吟地走到若希儿面前,“若希儿,还记得我吗?”
“当然记得,”若希儿抿嘴一笑,露出两个酒窝,“桑老板呢?你不把他看住了,小心又有人请他跳舞!”不知为何,她见到夏谙慈,有点淡淡的酸意。
夏谙慈又岂会受她奚落?微微笑道:“放心!他就算要走,起码也会跟我打声招呼!”
若希儿满脸煞白,她是真的被刺痛了!她酗酒,她不羁,她放纵,她游戏人生,她满不在乎,可她真的在意柳寒江,她被夏谙慈的话激怒了!夏谙慈只觉得自己面前站了一只刺猬,竖起了全身的刺,一触即发,剑拔弩张,她也觉得自己的话有些过分,女人最大的伤,莫过于被爱遗弃。
“你以为你是谁?”若希儿冷笑,由于激动,她语速很快,“你以为你有资格居高临下?你以为你比我高贵?你比我清白?我告诉你——我失去的一切,你早晚也会失去!走着瞧吧!”
她的话又轻又快,却如同一串鞭炮在夏谙慈耳边炸响,她似乎有所领悟,但又不明其所指。
“若希儿,”夏谙慈惊愕,又急切地问,“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若希儿冷笑,俯在她耳边轻轻地说,“你不明白吗?我也不明白!你还是回去吧,把你的桑老板看紧了,小心他也登船跑了!”她把“登船”两个字咬得很重。
夏谙慈整个人立时僵住了,脖颈酸麻,冷汗涔涔地,将衣衫浸染。
若希儿的话如火光雷电,霎时洞见胸腑,她心中埋藏最深的隐秘,一览无余。
她又惊又怒,又羞又怕,有些事,甚至桑卫兰也未必知道。
她有些难以置信地打量若希儿,她是谁?她到底知道些什么?还是,只不过是信口开河?
不过夏谙慈到底不肯示弱。
她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开始反攻,“你到底在说什么?”她冷笑,“我怎么听不明白?”
若希儿却徒然泄了气,她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了,不过依然嘴硬,“我不过随便说了两句,你就急了?说到你心坎里去了?还想知道什么?”
夏谙慈强装镇定,妄图扳回一局,“若希儿,你想不想见见郑涵?”
“谁?”
“郑涵!”
“郑涵?”若希儿带些不屑地笑,“他想见我?去问问我的未婚夫吧!”
夏谙慈走回来,桑卫兰只觉得她神色有异,“怎么?又碰了一鼻子灰了?”
夏谙慈不语。
她脸色煞白,有些失神地盯着前方,桑卫兰握住她的手,她似乎被浸入冰冷的潭底,身体也不停地颤抖。
他从来没见过她如此模样。
“悯悯,你怎么了?”他用力捏了捏她的手,担心地问。
“卫兰,我好怕。”她低低地仿佛在呓语。
“你怕什么?”他问。
“她好像什么都知道……”她喃喃地说,依旧在抖。
“知道什么?你到底怎么了?”他追问,用力地捏了捏她的手。
夏谙慈吃痛,猛然惊醒,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我只是觉得,”她咬了咬嘴唇,“她好像知道我小时候的一些事情……”
“这很正常,”桑卫兰安慰她说,“上海滩上,来来去去就这么几家,谁不知道谁呢?”
“不是的,有些事……”她又咬了咬嘴唇。
桑卫兰紧紧盯住她的眼睛,她假装镇定,却掩盖不了她的惶恐与无助。
到底是什么事,惹得她这样紧张?
“到底什么事?”他低声问,“我知道的?”对桌的虞正卿似乎注意到了他们的异常,桑卫兰端起酒杯,对他笑了笑。
“不,”夏谙慈也低声说,“你不知道。”
桑卫兰心中有些紧张起来。
他们在一起已经八年了,也几乎无话不谈。
她到底有什么事,连他也无从知晓呢?莫非是?是非是……他心里突然惴惴,一种强烈的不安攥住了他的心。
虞正卿端着杯子过来敬酒,他忙抛开了那种不祥的联想,含笑举杯起身。
虞正卿走后,桑卫兰向夏谙慈举了举杯,“别愁眉苦脸的,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
桑卫兰俯在她耳边,低声道:“郑涵进来了!”
“真的?”夏谙慈又惊又喜,“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桑卫兰故作高深地一笑,“这你就别问了!”
“他在哪里?”夏谙慈环顾四周。
“他在后面,二楼的一个小房间里。”
“他是怎样进来的?”
“是东方宅里的一个小丫头带进来的,我想,一定是若希儿想见他。”他本不想这么快便吐露消息。
不过见夏谙慈悒悒不乐,想转移一下注意力。
她脸上果然有了霁意。
想不到若希儿早就令郑涵暗渡了陈仓,难怪若希儿似乎对郑涵的到来无动于衷,原来这其中另有蹊跷!不过她亦有些疑虑:东方楚老谋深算,郑涵这么容易就躲过他的耳目?不过不论如何,只要若希儿心中有所求,就不愁撬不开她的嘴!
她的嘴角不自主地向翘了起来,眼睛里也闪着欢快愉悦的光,当她的眼睛无意中扫到二楼时,却见东方楚正站在天鹅绒帷幕后,手擎酒杯,凭栏而立。
他一直在含笑打量着她。
从他的角度向下望去,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