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回 逞唇舌娇娃影秘事,渡陈仓檀郎赴佳期(1 / 2)

翌日。

雨已经停了,天仍是灰蒙蒙,倦恹恹,白里透着几分青苍。

只有天边,晕了两道斜而浅的黛痕。

夏谙慈与桑卫兰竟接到了东方楚递来的贴子,当然是由杜云铮转寄来的。

两人都大感意外——水红色洒金的朵云轩笺纸上,只浓浓的两行墨:

桑卫兰、夏谙慈先生:

年十月十八,东方宅若希儿缔姻之喜,望身临为盼。

东方楚谨沐恭临

桑卫兰拿着帖子,却不说话,刘则轩开口道,“东方楚这次较为低调,只请了大概二、三十个人,都是南京特派员、英法两国领事和工部局局长这样身份的人,连白老虎杜云铮都没有请。”

桑卫兰皱了皱眉,他现在身处困局,成了杀死李楚岑的嫌犯。

即使有人明知他不是凶手,因觊觎东方家的财产,也巴不得从他身上套出李楚岑的死因来。

现在整个上海都在找他,东方楚此举,难道亦是想从自己身上查找到破案的线索?

“不能去!”夏谙慈不由分说,将那贴子几下折了起来,“这是鸿门宴!”

“夏老板说得没错!”刘则轩附和,“去时容易,想回来可就难了!”

“错!”桑卫兰此语一出,众人都吃惊地看着他。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一味躲藏也不是办法,倒让别人说我们心虚。

如今,我们只能以进为退了,”桑卫兰微微一笑,“想办法让郑涵也混进去,设法接近若希儿。”

“不成!”夏谙慈断然摇头,“东方楚一定以为我们杀死了李楚岑,断然不会放过我们的。

就算他相信李楚岑并非我们所杀,也一定以为我们掌握了相关的证据,岂肯轻易放过我们?他的住所虽在公共租界,可杜威等人一定会来的,只要和工部局打过招呼,引渡我们过去怕也不是什么难事。

东方楚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来,只怕是在麻痹我们,引我们上钩呢!”

“夏老板说得没错,”刘则轩连连点头,“此番若是去了,很难脱身。

再说他并没有请郑兄弟。

上次全仰仗人多,被他混了进去,这次怎么办?少了他这个关云长,还唱得了这出《单刀会》吗?”

“再说就是见到若希儿,也未必能问出来什么,反而把我们一众人白白搭进去,还是另想办法吧!”夏谙慈微微蹙眉。

他二人一唱一和,说得极有道理。

桑卫兰想了想,笑问道:“郑涵,你怎么想?”

“我想混进去!”郑涵用手抚着下颔,“不过总不能硬闯吧?要不,想办法把若希儿约出来说话?”

“这也要看若希儿的态度,”桑卫兰说,“这个若希儿也奇怪,郑涵不是说,她几天前还爱柳寒江爱得要死要活,突然就订婚了。

难道她在捉弄你?”

郑涵坚定地摇了摇头,“不可能!没有理由的。”他想起了若希儿那焦急的、苦苦寻觅着的双眼。

“也是,”桑卫兰点了点头,“她确实没有必要骗你。

那很难解释她为什么突然订婚。

莫非,新郎就是那个柳寒江?”

“不可能!”郑涵立即反驳,“柳寒江要是订婚了,柳迪不可能一点消息也没有!”

“柳寒江做了那么多事,哪次柳迪有消息了?”夏谙慈忍不住冷笑。

“说得也是,”桑卫兰笑道,“没准我们去东方家,得到的就是若希儿与柳寒江订婚的消息,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们在日本相恋,生生被东方楚给拆散了。

若希儿寻死觅活也没有用。

回到中国,东方楚反而同意他们的婚事,这可能吗?”郑涵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有什么不可能?”桑卫兰微微一笑,“没有永恒的朋友,也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也有这个可能,”郑涵点头,“毕竟我们还没有摸透柳寒江的意图,他做了这么多事,可能只是想娶若希儿吧?我一定要想办法见到若希儿,问个清楚!”

“问什么?”夏谙慈道,“已经十六年了,如果能问,东方楚早问出来了。”

“如果他不想问呢?”

当然有这种可能,东方楚也是嫌疑人之一。

“无论如何,”桑卫兰下定了决心,“郑涵,你明天一定要去!”

当夜,夏谙慈在阳台吹风,桑卫兰走过来陪她。

“对不起,悯悯,我连累你了。”

“不要这么说,”她轻轻地叹息,眼角却带着点微笑,“无论你干什么,我都会和你在一起。”

“我太莽撞了!”桑卫兰深深地叹了口气,“我不该插手管这件事的。”

夏谙慈回头看他,微笑着摇了摇头,“你也不必这样说,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是要这样做的。

其实也不尽是为了你叔叔,也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吧?人这一生,有许多事是逃也逃不过的,这就是我们的命。

如果错过了这次,你也会后悔的。

如果这次我们做了,尽力了,案情就此水落石出,该有多好……反正你终究要做。

做过了,无论输赢,也是好的。”

桑卫兰带着几分诧异,又带着几分感激,“还是你懂得我。

我本来心里很自责,听你这么一说,心里好受多了!”

“正是呢,”夏谙慈带着几分欣慰地笑,“连郑涵尚知为父寻仇,不遗余力,更何况你我?”

“可是,”桑卫兰轻轻抚着她的发丝,“可是我看得出你很不开心,为什么?告诉我。”

夏谙慈的眼神中,不是担忧,不是恐惧,而更多的是彻骨的荒凉与忧悒,这是最令人担心的。

夏谙慈的声音低低地,如渺渺的笛声在夜色中漾开,“也不为什么,不是因为你……因为你追查这件事情,而是我,我想起了小时候的一些事情……”那些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深深的绝望与孤独突然喷涌而出,整个地吞噬了她的身心。

“别怕,好吗?别怕!”桑卫兰将她抱在怀中,轻轻吻着她,“不管是什么时候,也不管是什么人,我都不允许他伤害你一丝一毫。

在这件事中,我不敢保证能破这个案子,也不敢担保自己能活下来,但我保证不会让人伤害你!拼却我们几个性命,也要保证你……”

他说得郑重,夏谙慈却听得心惊,忙用手掩住了他的嘴,“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我又不像刘爷他们,在江湖中混日子,有那么多的冤家,谁来寻我的麻烦……”她突然说不下去了。

“卫兰,”她突然想起什么,“孟真到底是谁?她认识我吗?”

桑卫兰正要说话,突然听到房内“咣啷”一声,两人都吓了一跳,桑卫兰厉声问道,“是谁?”

“是我……”绿茵探出头来伸了一下舌头,“不小心把碗打了一个,夜已经深了,姐姐还不去睡吗?明天还要起早呢!”

夏谙慈蓦地脸上泛红,“要你管!你也来做探子了吗?”她因为有点窘,声色俱厉。

绿茵跟得她久了,一向知道她的脾气,只是笑了笑,没有做声。

“你发那么大脾气干什么?”桑卫兰笑着推夏谙慈,“不过是一只碗,岁岁平安嘛!”他一面说着,向绿茵望过去,绿茵一向稳重,此时神色倒些反常,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你们聊!”绿茵有些勉强地一笑,转身走进屋去。

“怎么,她生我的气了?”夏谙慈低声问。

“没有的事,”桑卫兰忍不住笑道,“你哪次发起脾气来,不比这次凶,她要是也这认起真来,一天有生不完的气!”

夏谙慈闻言,歪起头,瞪着他,“我有那么凶?”

桑卫兰连连摇头,“哪里凶了?瞧瞧你现在的模样,真正眉横远山,眼颦秋水,含情脉脉,简直温柔贤淑,贤良端庄极了!”

“肉麻!”夏谙慈早忍不住笑倒了,“你好意思说,我都不好意思听!”

“我想你也不好意思听!”桑卫兰说着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记得我带你第一次见刘爷,我才‘温柔娴雅,品貌端庄’地夸了半晌,回头你已经窜树上去了,三爷还问我,‘桑老板带回来个猴吗?’我的脸都不知往哪搁?”

夏谙慈想起前情来,笑得前仰后合。

一时住了笑,那双乌黑的瞳仁里,慢慢溢上悲伤与苍凉。

“卫兰,”她紧紧地握住他的手,好像会突然失去他,“明天一定要去吗?”

他点点头,“是!”不容置疑的神色。

“没那么简单,”夏谙慈摇了摇头,“东方楚那人,简直深不可测……”

“没什么好担心的,”桑卫兰微微一笑,从案上拈起颗果子来,“他也不一定怀疑咱们,都是血肉之躯,没什么好怕的。

就连杜云铮那样的人,不也要和咱们合作吗?”

“可是,”夏谙慈微微蹙眉,“如果东方楚才是真正的凶手呢?岂不要想办法栽赃?我们明天要是去了,不正中了他的圈套吗?”

“放心,”桑卫兰冷笑,“目前的形势虽然对我们不利,但他要想栽赃给咱们,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可是……”夏谙慈终是心中惴惴。

“你放心!”桑卫兰不忍她担心,俯在她耳边低低地说,“我已经有办法了!”

夏谙慈一惊,抬起眼来望着他。

桑卫兰爽朗而镇定地笑,倒不像是为了安慰她,才故意做出来的。

翌日,公共租界,吴公馆。

这是个极好的的天气。

空气虽寒凉,阳光却好,“爱丽舍”大道两旁的梧桐在寒风中欢唱着,跳跃着,闪烁着愉悦的金光。

“吴公馆”就坐落在“爱丽舍”大道的尽头。

一座两层的黄色小楼。

庭园阔大,草坪也很宽广。

草坪中间是一个荒废的喷泉,喷泉中间是一座小天使的石雕,几个肉乎乎的小女孩,胁下生着翅膀,颇引人遐想。

公馆的主人早已移居外国多年,房间已空置多年,只有一个老伯时隔半年打扫一下,所以颇有几分神秘色彩。

东方楚乍回国时,因这里场地阔大,且雅致清静,遂辗转托了朋友,暂寓居于此。

桑卫兰、夏谙慈与郑涵提早来到吴公馆,以防节外生枝。

那座庭院虽修葺一新,却人影寥落,并无半点喜庆气氛。

只在院门的墙柱上贴了一张红纸条,上写“东方”二字。

大门前站了一个人,四十五岁上下,中等身高,整洁合体的灰色长衫,脊背挺直,圆脸,逢人便带三分笑,浑身上下一股掩饰不住的东洋气息,桑卫兰见了他,忙摇下车窗,笑道:“宫本先生,好久不见了。”

宫本庆夫一怔,笑问道:“原来是桑先生,欢迎欢迎!”他在东方楚初回国时,露过一面,不想桑卫兰就记住了。

桑卫兰忙递过两张请柬,“恭喜,恭喜!”

“多谢,”宫本庆夫接过,抬头笑道,“这位想必是夏谙慈夏小姐?”他抬眼向车内望去。

夏谙慈望着他微微一笑,宫本看到她时,脸上现出一种惊异的神色,一瞬即逝。

桑卫兰咳了一声,“宫本先生,我们可以进去了吗?”

宫本微笑着看郑涵,“这位先生也是一起来的吧?”

桑卫兰忙笑道:“这位说起来也是世交,他的父亲与东方先生、家叔当日交情匪浅,日前正在寒舍小住,闻听东方小姐缔姻之喜,特来恭贺的。”

宫本温和有礼地笑,“可是郑涵先生?”

桑卫兰心想不好,上次郑涵与若希儿闹得太甚,众人皆知,东方府上已然备了案,只怕敷衍不过去呢。

郑涵忙笑道:“宫本先生,我是特地赶来向东方叔叔道贺的,我父亲与东方先生当年交情很好,算得上是生死之交,我一片诚心,还望东方先生通融。”

宫本笑道:“不是在下不通情面,实是因我家若希儿小姐订婚,也是一辈子的大事,东方先生不想出任何疏漏,早吩咐在下,未接到请柬的,一概不予接待。

请众位不要让在下为难了。”

郑涵岂肯放过这次接近若希儿的机会?他还要说话,桑卫兰远远看到后面又来了一辆车,唯恐节外生枝,于是回头笑道:“宫本先生说得在理,郑涵,你还是下车吧!”

郑涵心中极不情愿,桑卫兰回头低声道:“公馆东侧有个小门,在那里等我们的消息。”

事已至此。

郑涵也压低嗓音道:“给若希儿带个口信儿,就说我来了。”

桑卫兰点头,此时后面一辆车也开过来了,郑涵忙跳下车,闪过一边。

原来是虞正卿的车,虞正卿自是微微一怔,桑卫兰与他打过招呼,两辆车一前一后驶进了吴公馆。

郑涵心中有些悻悻,宫本庆夫始终是温和有礼的微笑,双眼却始终盯着他,似乎怕他会干出什么不可思议的傻事来。

郑涵也微笑着打量他。

宫本是典型的日本人,那礼貌也是拒人千里之外的,还有骨子里的刻板与执拗。

这个人是东方楚的心腹,很难对付。

郑涵想,这条路是走不通了。

“宫本先生,”郑涵故作轻松地摊摊手,“你见到东方小姐时,请转达一下我对她的祝福!”

宫本似乎松了一口气,“这是当然,郑先生,我一定转达!”

郑涵见到他的表情,心中忍不住好笑,他一定以为自己是来争风吃醋的吧?他边向后退,边笑着摆了摆手,“宫本先生,后会有期!”他故意快步向西走去。

宫本见到自己走了,一定会长出一口气吧?

恰恰相反,宫本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脸上那种恭谦温和的微笑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蔑而深沉的笑。

仿佛一只藏匿于草丛的蜘蛛,广布罗网,悠然等待着自己的猎物,慢慢入彀。

郑涵躲在围墙后,见又有两辆车陆续抵达吴公馆,此外倒是有一群人和自己一样,被拦在门外,想是记者和一些无聊的闲杂人等,闻风而动,跑来看热闹的。

倒是墙内有几个绰绰的人影,应该是东方楚请来的保镖之流,这么大的事件,东方楚不会不做防备。

天空碧蓝而通透,梧桐金黄的叶子在寒风中欢快地跳跃着,“簌簌”作响,这些高大直挺的梧桐倒是很好的掩体,郑涵绕了好大一圈,穿过几家公馆,方才绕到吴公馆的东墙。

那是一段陈年的红色砖墙,还算坚固,却早已斑驳不堪,上面爬满了爬山虎,越至上面,红得越通透,几乎看得到叶子上的脉络。

墙很高,郑涵跳了一下,很难翻过去,而且不知道墙内的情况。

东墙果然有个小门,铁制的栅栏,上面锈迹斑斑,粗而重的链锁倒像是新换的。

郑涵向墙内望去,这是一个小花园,栽种着各种不知名的花木,中间是一条碎石子铺成的小路,蜿蜒曲折,小路两旁是高大而整齐的灌木丛。

小路的尽头是吴公馆的后楼。

没有见到有人走动。

空气中隐隐流淌着一段乐声,郑涵侧耳去听,又似乎没有,不知吴公馆里是什么状况,他们能见到若希儿吗?

郑涵蹲下身,从墙边拾起一个小石子来,试探着扔了进去,软软地似乎落到了草丛里,此外没有任何响声。

他玩性大发,恶作剧地拣起一把石子,全部扔进了门内,突然只听低低的“哎哟”一声,是个女孩子的声音!

打到人了!郑涵条件反射地把头一缩,墙里却又没了声音。

郑涵担心把人伤得太重,忙低声喊道:“喂!你怎么样了?没事吧?”

“哎哟……你想杀人啊?”那边声音低低地,似乎也不想声张,“哎,你是谁?”

她一手揉肩,三步两跳地从灌木丛后走到了门前,原来是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黄袄,水粉色坎肩,两条辫子拖在肩上。

“郑涵?”她一眼看见,惊喜地说,“你是郑涵?”

“嘘——”郑涵忙制止她,“小点声!你怎么认识我?”

“上次宴会的时候,我见过你,”她用手向东墙指了指,“快进来,若希儿要见你!”

“若希儿?”郑涵望着她,满腹狐疑,桑卫兰这么快就见到若希儿了?

“若希儿让你来的?”

“小姐早就想见你了,可是我们都出不去,”小姑娘扶着门上的栏杆,“她就猜到你今天会来的,让我在这里等你。”看来,她大概是若希儿身边的丫头。

若希儿和自己想到一块来了?郑涵心中暗忖。

“你知道我会来东门?”

“废话!”小姑娘白了他一眼,“大门你进得来了吗?”

“你怎么知道我这个时候来?”郑涵疑虑重重。

“我在这里等了好一会了,”小丫头嘟起嘴来,“你不进来,我可要走了。

一会老爷要是问起来了,我可吃不消。”

虽然事情有些蹊跷,但这样的好机会,郑涵当然不能放过。

“进,进,当然进!你有钥匙吗?”

“美的你!”小姑娘撇了撇嘴,“我哪有?”

“那我怎么进去?”

“等着吧!”小姑娘指了指西墙。

过了片刻,小姑娘从墙上掼了一样东西下来,郑涵仔细一看,原来一个高脚的木凳,上面还拴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头还在墙内。

郑涵踩着高脚凳爬上墙头,那姑娘把凳子拉回去,又垫在墙角下,郑涵看她放好了,一脚踩在凳子上,灵巧地跳了下来。

那个小姑娘熟练而又麻利地将绳索整理好,然后将凳子藏在一旁的灌木丛里,拉出一些枝桠盖好,完全看不出痕迹。

郑涵冷眼旁观,从她动作的熟练程度来看,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东方楚那么聪明的人,会容许有人在他眼皮底下耍这种小把戏?她又是若希儿身边的人,以若希儿的个性,知道了这个法子,还不会偷偷溜出去,而是在家中苦等?除非……她所做的一切,都经过了东方楚的默许!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他所做的这一切,目的又何在呢?郑涵不禁皱起眉头。

“快过来!”小姑娘悄悄地指了指灌木丛中的小夹道,“被人发现就惨了!”

不管他目的如何,先进去再说,大不了见招拆招,东方楚还能把自己吃了?郑涵打定注意,猫着腰钻进了小夹道。

“低点!再低点!”小姑娘急得满头是汗。

郑涵个子太高,即使猫着腰,也要露出灌木丛半个头出来。

看她着急的样子,又不像在装假,郑涵有些迷惑了。

两人在长长的灌木丛夹道里,急急地穿梭。

这条小路应该刚刚被清理过,一片落叶也没有。

两边灌木丛的边缘,如刀裁一般,修剪得整整齐齐。

“这里打扫得真干净!”郑涵由衷地感叹。

“那是!”小苕说,“我们老爷最爱干净了!”

东方楚心如细发,连庭园的细节尚且如此。

在这样重要的日子,自己偷溜进来了能不知道?郑涵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无论如何,能见到若希儿总是件好事,不如将计就计。

狭长的石子路所对应的,正是吴公馆后楼的一个小门。

两人走到小门前,郑涵疑虑地问,“我这样进去,会不会被人发现?”

“应该不会,他们都到前面去了,从这里进去,上楼就是若希儿的换衣间,你偷偷溜进去,在那里等她就行了。”

小苕轻轻地打开房门,探着头四处打量一番,见没人,才悄悄地向郑涵招手,叫他进去。

两人蹑手蹑脚地进房间,果然四下无人,前楼传来留声机瓮声瓮气的歌声,《月圆花好》。

这座公馆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半新不旧的酒红色绣花波斯地毯,门旁即是楼梯。

精致的西洋雕花镀银扶手,因年代久远,已经有些斑驳。

两人轻手轻脚地上了楼梯,虽然到前面有说话的声音,却没有遇到人。

上了楼梯,第二间即是若希儿的梳妆间,小苕打开门,双手用力将他往里面推,“快进去!躲在帘子后面,别说话,别出来!否则我就完蛋了!”她将门反锁上,又嘱咐了一句,“放心!若希儿一定会来找你的。”说完便“噔噔噔”地跑下楼去。

在那一瞬间,郑涵似乎有些紧张,不过他很快就定下心来,自己隐约能听到前面的乐声,在关键时刻,自己就算不能破门而出,弄出声响来,前面的宾客也能听到,想必谁也不敢乱来。

再说即使是东方楚,也没有必要致自己于死地,大不了是想利用自己,达到什么目的。

只是这房间里的香水味实在太浓了,他几乎怀疑自己要中毒。

窗前的落地窗帘拉得严严的,他掀起窗帘向外看,窗外便是宽阔而整齐的草坪,看起来很软,凭自己的身手,从窗外跳出去也不会有事。

他把窗打开了一个小缝,以冲淡房间内浓烈的香水味。

一股清冽的冷风透了进来,似乎没有那么憋闷了。

郑涵拉严窗帘,四下打量这个小小的房间。

房间不大,地上凌乱地摆放着各种式样的女鞋:高跟鞋、舞鞋、拖鞋、居家鞋……足有六、七十双鞋,还不包括门后鞋柜上整齐摆放的,足见这个房间女主人的奢华气派。

进门正对着,摆在窗前的是一个大而夸张的梳妆台,镜框上镶嵌着五颜六色的各式珠宝,足以眩人眼目。

台面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精致的瓶瓶罐罐,数以百计,想来是若希儿的化妆品吧?郑涵凑上前仔细观看,靠镜面的一些摆放整齐,而右手边的一部分则东倒西歪,桌角处还残留着一些深褐色的粘稠液体,散发出强烈而怪异的气味。

郑涵俯下身去,地面上能看到一些同样的液体,还有一点玻璃碴儿,想是匆忙间打碎了什么东西,又来不及收拾。

郑涵正在查看,外面的走廊里,自西向东,传来两个人脚步声,正向自己所在的房间走来。

一个步伐跳哒轻快,听起来是个活泼的年轻女人。

另一个步伐则有沉重稳健一些,是个男人,并且是个个性沉稳的男人。

他们的步伐越来越近了!郑涵必须躲起来。

房间右边整面墙都装饰着宝绿色的天鹅绒窗帘,郑涵忙掀开躲了进去,原来里面另有乾坤:这是若希儿的衣柜,挂了整整四排衣服,大多是落地长礼服,可见东方家族的财力与气魄。

那两个人走到了门前。

不知是谁将门锁“喀搭”一拧,郑涵心中一紧,不过他们并没有进来。

“那封信是哪里来的?”那女子开口了。

是若希儿!郑涵心中狂喜。

她的声音不算清脆,甚至有几分沙哑,但是别有一番娇嗲、慵懒的韵味。

听到她的声音,郑涵能想像到她那挑衅似的双眼与微微翘起的唇。

不知为何,那个男子没有做声。

“你说啊!”若希儿忍不住气,高声叫了起来。

等了半晌,仍未见答案,若希儿却主动放低了姿态,“你找到他了,嗯?”她的声音少有的温柔。

仍然没有回答,等待她的,似乎是永恒的沉默。

若希儿口中的“他”到底是谁?是柳寒江吗?郑涵想,若希儿对面的男子又是谁?他可真沉得住气。

“这两年,你到底去了哪里?”若希儿的声音又高了起来。

“若希儿,”沉默的男子终于开了口,“有些事,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我怕你受不了!”

他的声音很低,却像迅猛的惊雷般在郑涵耳畔炸响。

这个男人是谁?为何他的声音如此熟悉,好像穿衣吃饭一般,曾融入到自己的生活。

似乎就在昨日,或是前日,刚刚在耳边响起,桑卫兰?刘则轩?桑知谨?杜云铮?……不对,都不对,这人到底是谁呢?郑涵想得头疼。

“笑话!”若希儿冷笑,“生不如死的日子我也挺过来了,还有什么是我受不了的?你知道什么了是不是?快告诉我!快告诉我!”她低促地恳求。

“若希儿,无论什么时候,你要相信我。”他的声音依旧低沉,但很真诚。

“我相信你,告诉我,快告诉我!”若希儿哀哀地恳求。

她哭了?

“来不及了!”那男子说,“你快去换衣服,完事了我再告诉你!”

若希儿依言走了房间。

听着她的脚步慢慢走进,郑涵的心又提了起来。

若希儿是否已经知道自己在这里?听她适才与那个男子的谈话,似乎并不知情。

如果这样,她猛然看到自己,岂不吓得大声喊叫?那可糟了!

郑涵悄悄后退,躲进最后一排一件长可及地的黑色大衣后。

若希儿猛地拉开了天鹅绒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