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醉江月旧员伤往事,念奴娇孤女惭沷茶(1 / 2)

“醉江月”茶楼,坐落在文庙街几曲桥西侧,系良木筑成,依水而建,飞檐斗拱,几曲玲珑,是当时第一等繁华热闹的所在。

此处来往人等众多,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贩夫走卒,无不曾在此处小驻,以至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桑卫兰沿着水面曲折的竹制小桥,缓步前行。

“稻香村”一行,和李楚岑的死,将桑卫兰搅入局中,再无退路了。

好在他巧言说动了杜云铮,连夜将他与刘则轩、夏谙慈等人送至公共租界,入住到桑卫兰在此处的秘密房产——“谙园”里。

一来他在公共租界广结人脉,可以互通声气;二来,上海警局并未知会公共租界,在此并不担心有人要缉拿他,所以先躲至“谙园”,避过风头再说。

杜云铮立功心切,急于破案,第二日便找来了当年办案的巡捕,让他详细说明当年的办案经过,协助桑卫兰破案。

这下弄得桑卫兰哭笑不得。

事已至此,再无退路,只能尽全力破案了。

桑卫兰心中烦闷,在家中坐不住,索性到喧嚣之地走一回,与杜云铮约在“醉江月”里。

至于生意场上的事,干脆全推给三叔桑知谨。

桑卫兰还未走至茶楼,已经迎出了一个伙计,“哟,先生来了,快请快请!”

桑卫兰含笑点头,上了三楼。

在茶楼的三层,都间隔成一个个的雅间,桑卫兰径走至里间的一个小小雅间前,掀开竹帘,只见里已经坐了一个人。

青布长衫,头上黑色礼帽压得低低的,将面孔挡得严严实实。

那人见桑卫兰进来,方才摘下礼帽,起身相迎,“敢问可是桑老板?”

桑卫兰含笑道:“正是在下!”一面入座,一面打量那人,大概五十岁开外,瘦长面容,三角眼,面色腊黄,拱肩缩背。

却是从来不曾见过的。

桑卫兰唯恐有失,于是笑道:“先生找我有事?”

那人看出了桑卫兰的疑虑,连忙笑道:“桑老板不必多虑,是杜老板叫我来的。

我叫周海峰,已经多年不曾在巡捕房供职了。

想当年,我可是瞻仰过令叔的风采!”

果真是寻捕房的旧人!桑卫兰忙拱手道:“原来是前辈!失敬!失敬!”

“岂敢!岂敢!”周海峰忙含笑道,“杜老板之所以让在下来,一是避人耳目;二来在下当年曾接触过东方惨案,有些事也说得清楚!”

桑卫兰笑道:“不愧是杜老板,想得周到!”

杜云铮绕开杜威与白老虎,私自染指东方惨案,自然希望避人耳目,放着巡捕房那么多人不用,找来退隐多年的老巡捕,可见其处心积虑。

周海峰递过一张纸来,“这是杜老板叫我呈上的,东方惨案当夜的宾客名单,请桑老板过目!”

桑卫兰忙双手接过,只见那纸上写道:

民国五年10月11日东方郡晚宴宾客:(农历9月15)

英国领事约翰逊携夫人、罗栋国

法国领国事敏体尼携夫人

法租界工董局董事费沃利、贝特罗、加洛尼

浙江督军杨忠善、松沪护军使何丰林

爱新觉罗?浦英、复察生、叶赫那拉?尔江、

张思远(面粉大王)、程意卿(著名买办)

夏疆(现任部长)、夫人萧太清

岳明逊(买办)、冷玉翁

四君子(其三):李楚岑、周拂尘、柳忆眉

四公子:张雨泠、袁方定、张自行、卢骆庚

……

那纸的反面写道:

当夜安保巡逻人员:

总巡长任长卿、副巡侯冬天

高级探长麦兰、法伯尔、周海峰、李得财、王保国、陈天贵

巡捕雅尔诺、麦克兰、冯三、张大忠、胡良、金宝、贾英、李大成

包打听陈金贵、孙成

另:私家侦探:桑知非

桑卫兰细细看了一遍,周海峰正色道:“这名单是最齐全的,当夜但凡去过的人,都在里面。”

桑卫兰抬头笑道:“原来先生当时也在现场,那我倒要好好请教!”

“不敢!不敢!”周海峰叹了一口气,“东方郡怕死得很,当天请了巡捕房的人镇场,当夜我们的确是尽心尽力,克尽职守,整个晩宴过程并无一点意外。

谁知当我们撤离之后,竟会发生这样的事……”

桑卫兰又细细看了一遍名单,“老先生,你们当时就没有着重怀疑的人吗?”

“有、怎么没有?不过,我们始终没有找到足够的证据!”

“是谁?”

“夏疆,”周海峰脱口而出,突然觉得有些不对,抬眼看了看桑卫兰,见他面色如常,才继续说道,“还有柳忆眉、周拂尘和李楚岑他们三个……”

桑卫兰不由皱了皱眉头,“还有吗?”

“还有……”周海峰迟疑了一下,似乎有所顾虑,“说出来可能有人不信,但我曾怀疑过东方楚!”

“为什么?”桑卫兰似乎有点意外,低头看了看那张名单,“那天晚上东方楚并不在场啊?”

“他虽不在场,但他却有作案的动机与嫌疑,” 周海峰的笑里带些苦涩,“他曾在争夺家产的过程中,败给了自己的侄子东方郡。

据说在这个过程中,东方郡颇使了些手段,所以东方楚怨恨他,也在情理之中。

当晚东方楚虽然不在现场,可他曾经的三个好友柳忆眉、李楚岑、周拂尘都在现场,并且代东方楚送上贺礼。

而且,这三位名噪一时的人物,在东方惨案不久后便消失了。

这也是东方楚饱受猜疑的原因之一。”

“哦?”桑卫兰对他所说的贺礼很感兴趣,“你可记得,他们送的是什么礼物?”

“当然,”周海峰毫不犹豫地回答,“是花间四友祥云瓶。

蓝底掐银丝的景泰蓝瓶,有一人多高,制作十分精美,上面雕着松、竹、柳、菊四友,象征着四君子。

在办案的过程中,这四个瓶子曾作为证物被保存起来。”看来,周海峰对这四个瓶子印象深刻。

“瓶子是密封的?”

“不是,”周海峰摇了摇头,“瓶身本身是闭合的,瓶口很小,上面有镂空的盖子,外镶掐丝雕花,可以开阖,镂着蝙蝠、鹿、麒麟、喜鹊等祥瑞之物。

瓶子本身是铜胎的,没有任何问题。

据当天搬运的工人说,瓶子里不像是装了东西。

而且他们后来也试搬过一次,据说重量也没什么变化。”

桑卫兰皱了皱眉,进一步追问,“就没有一点蛛丝马迹?”

“有……”周海峰不由自主地看了看周围,似乎有所顾忌,“在瓶身内部,距瓶口大概二十公分左右,有一圈微黑的痕迹,当然,小得几乎不能察觉。”

“哦,依先生之见,那是如何造成的?”

“不像是制造过程中产生的,”周海峰犹豫了一下,“倒像是酸腐蚀过的痕迹。”

“还有呢?”

“瓶底有少量黑色的灰迹。”

“什么灰?”

“很少,可能是烧过的木材,也有可能是纸。”

“四个瓶子都有吗?”

“都有!”

桑卫兰想了一下,继续问道:“那夏疆呢?为什么怀疑他?”

“夏疆与东方郡俩人早有过节,很多人都知道。”

“据说,”周海峰欲言又止,似乎有所顾忌,“夏疆曾与东方郡是结拜的兄弟,两人因为追求同一个女人而结怨,而那个女人就是夏疆的夫人。”

桑卫兰瞄了一眼名单,“不对啊,夏疆夫人不是叫方素吗?为什么单子上写的是萧太清?”

周海峰即随吃惊地反问,“夏家的事,桑老板难道不知道?”

桑卫兰苦笑,“怎么,我就该知道夏家的事吗?”当年他和夏谙慈的事,闹得满城皆知。

不过夏谙慈十六岁就搬离夏家了,她很少提家里的事。

“当时,夏疆的夫人是萧太清,方素是夏疆后续的弦,夏家的二小姐夏谙慈,就是这位萧夫人所生的……”周海峰顿了一下,考虑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桑卫兰笑道:“你说吧,没关系的。”

“当然,这位萧夫人也不是夏疆的结发夫人。

夏部长为了娶她,不惜抛妻弃子,与原配夫人反目,吃了不少苦头。”

桑卫兰再也忍不住, “周先生,我曾听人说起过,当年有一位与四君子同时,风华绝代的大美人,不会说得就是这位萧太清,萧夫人吧?”

“萧夫人的确很漂亮,”周海峰沉吟了一下,“据说她才气过人,和四君子也有过来往。”

桑卫兰的心,在一点点下沉。

李楚岑所说的那位绝代佳人,又和夏家有关系的,会不会就是她呢?难怪李楚岑欲言又止,想必是夏谙慈就在当前,不好明言。

夏谙慈从稻香村回来就病倒了,是不是也因为觉察到了什么?

“那夏夫人……”桑卫兰带点尴尬地笑,“呃,箫太清有什么别号吗?比如说,兰陵妃子什么的?”

“这倒没听说过。”

桑卫兰有些失望,周海峰却突然像是觉察到了什么,“桑老板……是不是听说过什么?”“

“没有没有!”桑卫兰连连摇头,“先生说她有才气,又和四君子有来往,文人们诗词唱和,有雅号什么的也正常!”

“哦!”周海峰点了点头,他是巡捕出身,心思敏锐,自然不大相信,不过桑卫兰既如此说,也不好再追问。

“听说,四君子中的李楚岑也喜欢她,周先生知道吗?”

“这倒不清楚,”周海峰摇了摇头,“只听说东方郡和夏疆都为她神魂颠倒,一度闹得很僵。”

这会是制造东方惨案的动机吗?桑卫兰暗想。

“她当晚也出席了,周先生应该见过她吧?”桑卫兰是想求证她的魅力。

“嗨!我哪有那福气?”周海峰摇头笑道,“这位夏夫人架子大得很,我一介小小的巡捕,哪能见得着她呢?”

桑卫兰点了点头,“既然夏疆与东方郡不睦,为何还要前往祝贺呢?还要携同夫人?”

周海峰笑道:“桑老板想啊,这人一旦占了便宜,谁也不想把事情做绝,夏疆抱得美人归,心满意足,自然想乘着东方郡晚年得女,缓和一下气氛。

另外嘛,自然也是想炫耀一下。”

“嗯,你说得有理!”

“当天我们知道夏疆要去,恐怕出什么乱子,都如临大敌,没想到宾主尽欢,其乐融融,都松了一口气……没想到,唉!竟然会出那么大的事!”时隔多年,周海峰依然耿耿于怀。

“你们当时去查勘现场,还有什么特别的吗?”

“有!有!有!”周海峰连说了三个“有”字,是什么事,让他印象如此深刻呢?

“什么事?”

“那是若希儿生日后的第三天,巡捕房接到报案,总巡长任长卿带着我们十几个兄弟到东方老宅,我们破开门,发现东方家的人都不见了,房间内没有打斗的痕迹,也没有血迹……我们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找,终于在一间密闭的,不起眼的小屋子里找到了若希儿,问她什么也不说,又怕她有危险,就将她带了出去。

我们兄弟又在里面继续查找线索,可是不久,几个兄弟都说头晕,恶心,还有一个兄弟说,他见到了一个穿红衣的女人,飘悠悠地就过去了,他这样一说,好多兄弟也说看到了,还有人说看到了一个穿花裙子的小女孩……总巡长呵斥大家,说他们胡说,可是不一会,我们见他的脸色也有些发黑……”

“那您呢?有什么感觉?”

“我倒没看到什么红衣女人,可是我觉得胸口闷,不舒服……很多人都说这里有恶鬼,大家越传越怕,只有我和另一位探长王保国,还在坚持。

过了一会,一个兄弟晕过去了,巡长下令撤退,我们闭锁了门窗,就走了。

第二天,关于东方全家被恶鬼杀死的消息就愈传愈烈……”

“那几位被送到医院的兄弟也查不出什么来,可是身体却越来越差,头疼,眼睛疼,闭上眼睛就看到面前有个红衣女人,可睁开眼睛又什么都没有……”

“有没有考虑过是毒气呢?”

“怎么没想过?可当时我们的技术很有限,又没有专门的人才,从法国请人来要耽误几个月的时间。

而你叔叔在英国牛津大学学过药理学,所以延请了他来破案。

但他取了空气样本分析后,说是并没有毒性。

法租界领事十分震怒,要求必须破案。

巡捕房在东方老宅又取了样本,等法国的专家来分析,可是还没等专家到来,样本瓶子就被一个巡捕房的小兄弟,不小心给撞破了……”

桑卫兰忙问道:“那个小兄弟,叫什么名字?”

“叫沈大巧,”周海峰叹了一声,“他可能怕上面怪罪,年纪小经不住事,当天就自杀了。

其实像我们这把老骨头了,多少年以后再回过头去看,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啊!只要能活着,只要能活着就是好的……”周海峰忍不住老泪纵横。

这人心地不错!桑卫兰想,心中不由对周海峰多了几分敬意。

“办案过程中,还发现什么特别的吗?”

“有!”周海峰想了一下,坚定地点了点头,“在一楼的一个房间的窗子缝隙中,发现了了一点类似于胶泥似的东西。”

“胶泥?”

“是的,胶泥,那间房的窗子是棕色的,那胶泥的颜色也很相近。

可是因为风干了,还是看得出有一些不同。”

“那间房是做什么的?”

“是女佣住的房间。”

“哦。”桑卫兰点点头。

“桑老板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还有我叔叔,他当时的精神状态怎么样?”

周海峰默默地想了一会,“似乎不太好,不过这也是我过后才回想起来的。

当时哪有心思想这些?以前他虽然瘦,可总是神采奕奕,不过在东方惨案前后大概有半年的时间里,他一直郁郁寡欢,似乎有什么心事。”

“他有可能被人威胁吗?”

“威胁?”周海峰苦笑了一下,“我实在想象不出,有谁能够威胁他!”

桑卫兰不由得轻轻叹了一口气,大神探桑知非破解了世上无数的谜案,却最终留给世人一个难解之谜。

“若希儿呢?她怎么样?”

“她?”周海峰苦笑了一下,“她是我见过的,最可怕的小孩子。”

“为什么?”

“她的可怕之处,不在于沉默,也不在于善变,也不在于谎言,而是……”周海峰顿了一下,“她似乎对家人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要知道,她才四岁呀!正是孩子最依恋父母的时候。”

桑卫兰回想起若希儿那精灵一样的面孔。

娇纵任性,不按常理出牌,可是掩饰不住她的单纯,桑卫兰自诩目光精准,是不会看错人的。

若希儿,会在才四岁的时候,老练毒辣到一个巡捕也不寒而栗的程度?这怎么可能?桑卫兰陷入了深深的思索,突然灵光一现。

“你们确定那个小女孩是若希儿?”

“怎么会不是?”周海峰惊讶地反问,“在她生日那晚,我们都见过她,怎么会认错?除非……是她的双胞胎姐妹,可若希儿并不是双胞胎呀!”

“双胞胎?”桑卫兰皱起了眉头。

“桑老板,您还有什么要了解的吗?”

“没有了,老先生,”桑卫兰回过神来,笑道:“多谢您告诉了这么多线索。

有您出山相助,相信东方惨案的真相,就快大白于天下了。”他的话,的确是发自肺腑。

然而周海峰却突然流下泪来,“大不了,我拿这条老命和他们拼了!”

“周先生何出此言呢?”桑卫兰笑着宽慰他,心中却有些不安,李楚岑临死前不也说过类似的话?

“老先生不用出面,只要暗中指点就行了,面上的事,还有杜老板呢!”

周海峰凄凉地笑。

那笑容,分明是对未来深深地绝望,“老疯子,老疯子也失踪了!”

“老疯子是谁?”

“老疯子就是王保国。

当年巡捕房里人人都在捞金子,混日子,只有我们俩想认认真真干一番事业。

我一本正经,他嘻嘻嘻哈哈,人们都叫我们哼哈二将。

我们俩认真又玩命,连总巡长都说我们前途无量。

想不到啊想不到,就一个东方惨案,整得我俩一个半死,一个半疯……”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东方惨案破不了,上面没面子,人家法国巡捕没事,倒霉的只有我们这些替罪羊了。

没门子的一定被辞退,有门子也降了职。

我和王保国最惨,平时办事太认真,出的风头太多,上司也看不惯,挨整了呗。

我还好点,不过被辞。

王保国平日里话多,又直,得罪了很多人,被人寻了不是,关进牢里。

谁让我们上头没人,又太过认真呢。

他在牢里不知受了什么磨难,出来以后就有些疯疯癫癫的了。

我们这么好,没事去瞧他,也掏不出他一句真心话,想来是被人整怕了吧?我好久都没看见他了,昨晚上做梦,他被关到一个黑黑的水牢里,到处是齐腰深的污水,身上都露出了骨头……他是不是死了?”

“怎么会?”桑卫兰笑着劝慰他,“老先生多虑了。”

“我昨天去找他,”周海峰摇了摇头,“巷子里的人说好几天没见他人影了。”

“是这样?我派人去找找他吧!”桑卫兰说,“他既然有些疯癫,谁又会去害他呢?”

“不,他其实没疯!”周海峰难过地摇头,“人们都说他是个老疯子,老酒鬼。

但我知道不是,只有我知道,他其实没疯。

二十年了,若希儿回来了。

东方惨案风云再起,倒霉的还是我们这些人,躲也躲不开。

其实我们什么也不知道,只想过点太平日子……也不行。

不过也是,捏死我们,就像是捏死一只蚂蚁。

我想想算了,我还躲什么躲?藏什么藏?他们连一个疯子都不肯放过,更何况我呢?”

桑卫兰心里沉痛,一时无语,周海峰又继续说道:“当时经手的兄弟们,怕是也不剩几个了。

案发后,就有几个兄弟病倒了,到医院也查不出原因的,不死也是残废。

桑老板您说,我又有何德何能,能逃过这一劫呢?”

桑卫兰忙道:“既然这样,不如我给先生另安排住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