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 杜云铮重宝托奇案,柳忆眉抛女隐旧情(2 / 2)

他的声音之大,正在上楼的刘则轩都停住了脚步。

“你小子行啊?”沈筠飞吃惊地说,“这你都知道?我怎么没听说过?”沈筠飞是东北人,家中是贩木发家,不通文墨,读得又是理学院,没听过“四君子”的威名,也不足为怪。

“我最近正在查的事,涉及到这些,所以知道点,”郑涵着急地问,“你是怎么知道的?可靠吗?”

“‘枯心斋’突然失火,但李枯禅的遗物并未完全烧光,燕大组织了一个小队,专门清理他的遗物。

他的书很多,从里面发现了一些东西,虽然零零星星地,还是能判断出,他就是四君子里面的柳忆眉。

连井校长都说,这个柳忆眉真行!为了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连自己最擅长的书法都放弃了,他的字体都和从前不一样了。”

“确定是柳忆眉?”

“嗨!”沈筠飞不以为然地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罗嗦?那么多专家都确认了,还能有假?不过据说柳忆眉之所以隐名埋姓,和以前上海的一个什么案子有关,虽然不太可能是他做的,但他因此受到了牵连。

而且燕大的台柱,竟然是别人匿名假扮的,也关乎燕大的名誉,所以这件事已经被学校瞒下了。

只有学校的一些领导知道,当然还有我。”

“李祎璠知道吧?”郑涵突然想起李祎璠,他那么崇拜李枯禅,不,应该是柳忆眉。

“知道,实际上,就是他最先发现的。”沈筠飞又一次压低了声音,“说来也怪,别人整理资料,都挑一些大块的整理,因为容易出成绩。

而李祎璠专挑一些不起眼的零星碎文,别人都以为他有毛病。

然而小组里有一个钻研近代书画的行家,看到李枯禅的一幅涂掉的画,怀疑他就是当年的柳忆眉,到处寻找,也没有其它证据,才想李祎璠整理的那些零碎,然而把那些小件的证据整理在一起,竟然能推断出李枯禅就是‘四君子’中的柳忆眉。

很多人都觉得奇怪,李祎璠是不是早就知道些什么?”

“哦!”郑涵脑海中飞快地思索着:十六年前,柳忆眉因“东方惨案”,隐名埋姓,后又来到燕大,在“枯心斋”中一躲就是十几年!直到他看到了自己带去的“四面菩萨”,想到往事,难怪他当时会有那么激动的反应。

但他为什么会死,是怕事情败露而自杀?难道他才是真正的凶手?还有,“枯心堂”的火究竟是谁放的?李祎璠吗?李祎璠应该早就知道柳忆眉的身份,那他这一系列奇怪的行为,欺骗、偷窃、诬陷、迫害……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李祎璠呢?他现在在做什么?”

“他离开北京了!”

“什么?”郑涵一惊。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沈筠飞提起李祎璠来,语气中总带点鄙夷,“自从你出事以来,我就没答理他。

他总是一副想和我说话又不敢的模样,像一条被打怕了的狗。

他知道,我真的会打他。

那一天,我和院里的小四他们打球,他远远地走过来,好像有话要说。

我一大口痰吐在地上,小四他们都哄起来,他就走了。

谁知第二天,他就离开北京了,谁也没告诉,也没人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

老实说,我真没想到,因为井校长特别喜欢他,如果他留在学校,应该是前途无量的……”

郑涵听着,不知为何,心里有种淡淡的失落。

“喂,郑涵,你在听吗?”

“在听,你说吧!”

“你还记得柳迪吧?”

“当然!呃,有什么事?你快说……”郑涵焦急地催促,难道沈筠飞有柳迪的消息?

“她昨天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她到处找也找不到你,只好给我打电话。

我当然没告诉她,还是问问你再说吧!”

“什么?”郑涵大叫,“我可一直在找她啊!你知道她在哪儿?”

“那当然!这点觉悟我还是有的。

我留下她的地址了:新安路十四号双安旅馆!”

“谢谢啦!兄弟!我有急事要找她,改天再好好和你聊!”郑涵急着要挂断电话。

“等一下!”

“怎么?”

“我总觉得……”沈筠飞有些犹豫,“柳迪哪里有点不对劲,你要小心点……”

郑涵跑出房间的时候,“噼里叭啦”像一阵风。

杜云铮站在窗前,目送郑涵远去。

“这位就是郑涵吧?”

桑卫兰苦笑,“天底下还有什么事能瞒过杜老板?”

“桑老板,误会了!”杜云铮忙陪笑,“云铮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来打探桑老板的朋友。

只是这位郑先生,那天与若希儿一舞生情,两个人携手走进若希儿的香闺,可是整个上海都知道的!云铮想不认识他,只怕很难!”

“我怎么把那晚的事给忘了?”桑卫兰嘴边带点暧昧的笑,“年轻人嘛,谁没干过几件荒唐事呢?”

杜云铮干笑了几声,“如果我是郑涵,才不会浪费这么好的资源!”

“哦?”

“若希儿那个小妖精,真是金口难开,”杜云铮皱着眉头说,“十六年前,连巡捕房也撬不开她的嘴,现在更别指望了。

不过郑涵就不一样了……”他呷了一口酒。

桑卫兰呵呵一笑,“她如果真的知道什么,还用等到现在?东方楚是什么人?这点事情还做不到?”

杜云铮冷笑,“就怕他不想知道呢!”

“哦?”

“是不想让别人知道!”

“你怀疑东方楚?”

“所有的人都怀疑他,关键是没有证据。”

“嗯!”桑卫兰点点头。

“东方楚和若希儿的关系很差。

你看那天晚上就知道了,若希儿很叛逆,竟然一杯酒浇到卢筱云身上了,”因为卢筱云曾与白老虎有过节,杜云铮毫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听说,若希儿刚刚和东方楚大吵了一架,若希儿竟然要割脉,还好割得不深,没出什么大事。”

“有这样严重?为什么?”桑卫兰皱眉,他眼前浮现了若希儿那张精灵一般的小脸,那孩子虽然乖张任性,模样秉性还是可人疼的。

“没有什么大事,若希儿大吵大闹,说东方楚控制她,什么事都要管。

不过听人说……”杜云铮顿了一下,压低声音,“听说若希儿在日本交了一个男朋友,被东方楚拆散了。”

“嗨!我当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呢!”桑卫兰不以为然地说,“每家都会出现这种事,家长都会觉得女儿选的男朋友不可靠,不过很多时候,他们的眼光是对的!”

“若希儿这个时候很需要安慰,只要有个她信得过的人,她很快就会吐露心声的。”

“郑涵吗?”

“这是一个好机会,我想任何一个年轻人都不会放过的。”杜云铮狡黠地笑。

新安路十四号双安旅馆,郑涵终于见到了他日夜苦寻的柳迪。

她看起来有点憔悴,深深的眼睛有些陷了下去,两颊也见瘦削。

然而到底年轻,连疲惫也是种动人的点缀。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找你好久了!”两人几乎同时喊道。

惊讶之外,是重逢的喜悦,柳迪有点害羞地笑了一下。

“你怎么会在这里?”郑涵带点惊讶地打量四周。

窄仄黑暗的房间,墙角上层叠的是梅雨天所浸的霉渍。

除了一张单人床,唯一的一件家具是个一张小桌,上面满是油污。

他想起了柳迪的家,虽然陈旧简陋,但不失整洁。

柳迪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她的眼中带点寞落,也带着点委屈。

郑涵自从见了她,才明白自己对她的惦念与牵挂到底有多深。

柳迪失踪后,他的心情一直处于一种惴惴不安的惶惑之中。

他一直告诫自己:要坚强,要平静,自己什么大风大浪都经历了,才在乎这点事?可能没用,心中总是惶恐。

像是一潭无底的深水,没有外界的干扰,却不断向外吐着气泡,没人知道潭底正发生着什么。

柳迪张了张口,眼圈先红了,她忙转过头,郑涵笑,“怎么啦?林妹妹?”

“不许你这样说!”柳迪生气地说,“我有那么脆弱吗?”

“好好好,我不说,你来说!”

柳迪咬了咬嘴唇,“我的家不能住了。”

“为什么?”

“还记得你上次到我家,看到一条蛇吗?你走的第二天,又出现了一条同样的蛇。”

郑涵心中一沉,这正是他所担心的。

“对不起!”他歉疚地说,“其实我早应该想到的。”

“关你什么事?”柳迪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其实这也挺好。”

“你为什么要住到这里?”郑涵问,“离你家很远,而且条件也不算好。”

“我正想告诉你呢,”柳迪压低了声音,“我见到李祎璠啦!”

“李祎璠?”郑涵吃了一惊,“他回上海了?”

“没错,肯定是他,我遇见他两次。”

“在哪里?”

“就在愚园附近,我有一次悄悄地跟着他,想看他到底去了哪里,结果,似乎被他注意到了。

我只好放弃了,也不知他有没有认出我。”

“你住到这里,就是为了跟踪他?”

“嗯,”柳迪点了点头,“所以我昨天给沈筠飞打电话,我想,他应该和你联系的。”

郑涵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柳迪与李祎璠素不相识,又没有什么过节,为什么对他这么感兴趣?

“喂!”他笑着问,“你跟踪李祎璠,是不是为了我呀?”

“你说什么呢?”柳迪板起脸来。

她能用愤怒掩饰自己的窘迫,却掩饰不住脸上的红晕。

少女脸上的红晕,最是醉人。

更何况,柳迪又那么漂亮。

“那你费这么大的劲,又是为什么呀?”

“你别自作多情了!我觉得你这个人最没意思,最无聊了!见到你就讨厌!”柳迪恨恨地说。

“是嘛,我真的那么讨厌?”

“没错!”

“那你还到处找我?”

柳迪变了脸色,刚要开口,郑涵又换了一幅脸色,“别闹,坐好了,和你说正事呢,你哥哥回来了,知道吗?”

“我哥哥……”柳迪愣住了,“你说的是真的?”

“不知道,令兄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郑涵无奈地耸了耸肩,“不过你那位高邻说的。”

“谁?”

“就是住在你楼下的那位!”郑涵用手在胸前画了个夸张的抛物线。

“讨厌!”柳迪用手推他,“人家不过是长得胖一点,你用得着这么刻薄吗?”

“你不刻薄别人,别人可要刻薄你呢!”郑涵狡黠地笑。

“什么?她都和你说什么了?”柳迪脸上骤然色变。

“她说呀,”郑涵笑着学那个女人的扭捏口声,“柳迪又漂亮,又聪明,又能干,又温柔,怎么不快点找个小女婿呢?”

“哎呀,你——”柳迪恨得要打,郑涵灵活地闪过,夺门而出。

柳迪气得跺脚,“你站住,你站住!”

郑涵边跑边笑,“快走啊,你不快点回去,看看你哥哥在不在?”

天气有些冷,但阳光很好,天很蓝,让人心情舒畅。

郑涵与柳迪并肩走在街上,两人都身材修长,男的俊朗,女的娟丽,走在一起很是惹眼。

一路上,不断有行人投来艳羡的目光。

年貌相当,两情和悦,真是世上最美好的事。

郑涵注意到,柳迪的步伐不算快,甚至还有些拖沓,“柳迪,怎么了?你不想见到哥哥吗?”

柳迪的声音带些疲惫,“郑涵,我太累了。

我一次又一次地寻找,结果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我现在希望永远走在路上,这样,我的心中就满是希望,而不会是接踵而至的失落!”

“柳迪,振作点!”郑涵不由自主地握了握她的手,“从我六岁那年,我父亲死在我的面前,我发誓一定要找出事情的真相。

这么多年了,我曾经很痛苦,很失落,觉得自己无能,怀疑自己,可我从来没有放弃希望。

虽然现在离我的目标还很远,但每天早上醒来,想到又多了一点线索,又多了一点进展,我就很高兴,很振奋!身边还有很多人帮我。

我想,我的心愿早晚会实现的。”

他的情绪感染了柳迪,她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她是一个带点消极情绪的人,需要身边有人不断给她鼓劲。

郑涵正相反,他乐观自信的情绪仿佛身体里都盛不了,汤汤地要溢出来,总是能鼓舞周围的人。

“柳迪,”郑涵问,“你认识李楚岑吗?你哥哥的日记里提到过这个名字。”

“李楚岑?”柳迪茫然,“没听说过。”

“那你认识一个姓唐的人吗?唐前燕?”

“啊!唐叔叔呀?他在哪儿?”柳迪带着几分惊喜。

“怎么?你和他很熟?”

柳迪摇了摇头,但眼中满是欣喜,语速也加快了,“在我们小的时候,我和哥哥都叫他‘神秘叔叔’,因为他每次来看我们都是在晚上,还要穿得严严实实的,看起来很神秘,还要我们不要告诉别人。

他给我们带了好多好多的东西,什么九连环啦,小木偶啦,赛璐珞的洋娃娃啦,还有好多好多好吃的,洋汽水,酱牛肉,葡萄干……”

郑涵越听越不是滋味,化名“唐前燕”的李楚岑对柳家兄妹不错,柳迪对他也很有感情,如果她知道李楚岑惨死,一定会很伤心吧?还有,既然李楚岑对柳寒江兄妹这么好,柳寒江为什么要向外泄露他的地址呢?他知道李楚岑其实是想隐居世外的,而且还造成了李楚岑的惨死。

柳寒江,你是故意的吗?郑涵心中突然产生一个大胆的推断,想向柳迪求证。

“柳迪,唐前燕为什么对你那么好?他是怎么认识你的?”

柳迪的脸色一时间变得很难看,她用了好长时间才恢复平静,“他和我爸爸以前是很好的朋友,我爸爸走后,他觉得我们兄妹很小很可怜,所以有时会来看我们。”

郑涵再也忍不住,“柳迪,你爸爸是不是叫柳忆眉?”

柳迪抬起眼,惊讶地问他,“你怎么知道?”

郑涵不答,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柳迪的父亲是四君子之一的柳忆眉!他似乎感觉很多东西在他身边转呀转地兜圈子,就是不让他看到真相。

现在的问题是,郑涵明知柳忆眉刚死,要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柳迪呢?

“柳迪,”郑涵小心翼翼地探试,“你父亲在哪?”

柳迪的脸似乎抽搐了一下,“不知道,他带着我和哥哥住在乡下,在我们十四岁的时候,把我们带到现在住的房子里,又给我们留下一笔钱。

他说有很重要的事要做,于是就走了,再也没回来过,我再也没听过他的消息。

可能,可能他已经有了新家,又有了漂亮的女儿吧……”柳迪眼圈一红,低下头去。

郑涵真是觉得匪夷所思,天下竟有这么狠心的父亲!自己的亲生儿女尚未成年,竟把他们丢在那里不闻不问,一走了之。

柳忆眉在“枯心堂”里一住十年,自然没有组成新的家庭,那他为什么走了呢?仅仅是为了逃避“东方惨案”?可是,他离开柳迪兄妹的时候,距“东方惨案”已经有些年头了。

“你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吗?”

柳迪摇了摇头。

“那你心里怨他吗?”郑涵小心翼翼地问。

“不!”柳迪回答得这样干脆,真是出乎郑涵的意料,“他能陪我们到十四岁,我已经很感激了……”

柳迪这样评价自己不负责任的父亲,郑涵很意外,可能是因为柳迪的心地过于仁厚吧?不过那毕竟是别人的家事,也是一段令人伤心的往事,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你的父亲,和李楚岑,不,唐前燕,是不是有什么过节呢?”郑涵进一步探试。

“没有啊!他们是很好的朋友,否则唐叔叔怎么会照顾我们呢?郑涵,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柳迪疑惑地问。

“啊……没有,我只是从你哥哥的日记里看到了李楚岑的名字,又打听到了他的一些事,才随口问你的。”这个时候郑涵已下定决心,不管是柳忆眉还是李楚岑的死,都先瞒着柳迪。

虽然柳迪与他们已经很久不联络了,难免还会觉得伤心。

还有,自己毕竟是“杀害”柳忆眉的头号“嫌疑犯”。

要是据实相告,柳迪还会相信自己吗?

四君子之中的柳忆眉、李楚岑在短短的时间内相继死亡,恐怕不是偶然吧?这是出自谁的策划?

不管怎样,李楚岑的死,柳寒江是脱不了关系的。

他为什么要害善待自己的“唐叔叔”?李楚岑的死,是出自他的本意吗?

柳迪默默地向前走着,若有所思,她相信郑涵的解释吗?

“郑涵,”她咬了咬嘴唇,似乎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你知道什么地方要招人做事吗?”

“做事?”郑涵不解地问,“做什么事?”

“嗯……”柳迪吞吞吐吐,“我上学期勤工俭学的钱快花完了。”

“怎么不早说?”郑涵忙道,“我有钱!你要多少?”沈筠飞当初给他拿的钱已经花得差不多了,不过自己是男人,总比柳迪有办法。

“不、不、不……我不要你的钱!”柳迪连连摇头,好像郑涵的钱烫手,“我想找点事做,编辑、校对、抄写都行,做家务也行,我很在行的,最好是提供吃住的地方!”

“有了!”郑涵脑中突然灵光一闪,“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