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闻古曲雅醉叙清楼,悟前因猛醒博采店(2 / 2)

夏谙恕脸色一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桑卫兰正色道:“我们刚到稻香村,就发现了村口道路上的车辙。

你知道,从今晚五点收到信,如果想尽快赶到这里,就只有坐汽车了。

而且,到稻香村,又只有这一条路可以通车。”

“你是说,那是凶手的车。”夏谙恕冷冷地道。

“是的,刘则轩还循着车辙,找到了那辆车!”

夏谙恕蓦然脱口,“也是我们家的车?”

“是的,”桑卫兰点头,“车号是贵府上的!”

“他妈的!”夏谙恕恶狠狠地骂。

“车牌并不难作假。”

“你真的这样想?”夏谙恕斜睨他,冷冷地问。

他紧紧盯住桑卫兰的眼睛,似乎在估量他的话中有多少诚意,桑卫兰故作轻松地笑,“当然!”

“可那确实是我们家的!”夏谙恕冷笑。

“真的?”桑卫兰愕然,“还有人敢动贵府的车?”

不管这话说的真心如何,至少他说出了夏谙恕想要听的,“这是我二弟的车,前段时间被撞坏了,送到修理厂去修,谁知第二天就不见了,修理厂的老板差点上吊,我说是谁这么大胆,原来……”

他猛然咽住话音,“桑老板,你怎么看?”

“当然是有人故意陷害!”桑卫兰语气十分肯定。

“哦?”夏谙恕垂下眼皮,冷冷地问。

“这迷局设得错综复杂,让人摸不清头脑。

但这栽赃嫁祸的手段,可真是不怎么样。

略些头脑的人,都不会相信。”

“你真的这么想?”夏谙恕抬眼问他。

“如果真是贵府人干的,断不会开二公子的车。”桑卫兰忍不住微笑,夏家二公子夏谙忠是出名的风流公子,作风张扬,全上海没有几个人不认识他的车。

此言一出,夏谙恕不由微微颔首。

“再者,凶手别的不丢,单丢这个佛首,只怕是有意为之。

试想,杀人行凶,只恐被别人发现,谁会戴着这无用之物,徒留行迹呢?那凶手行凶手段诡谲狠辣,滴水不漏,又偏偏会下这个?用花粉行凶的人,会犯这样简单的错误?”

“你能这样想,说明你还算有脑子。”

桑卫兰笑道,“在下一向头脑清醒!”

夏谙恕冷冷地一笑,双眼向远处望去,不知是在思量桑卫兰话的真假,还是另有所思。

半晌,他微微一笑,“李楚岑应该留有不少遗物吧?”

“看起来,”桑卫兰微微一笑,“李老先生所藏颇丰。”

“就没有点什么特别的?”

“李楚岑之死太过诡异,此处夜深路远,悯悯胆子又小,不敢过多逗留,是故未来得及翻检,既然夏主任责怪,不如我再回头去看看?”

“得了吧!桑老板,别跟我来这一套了!”夏谙恕冷笑,“你就是拿了,我又能把你怎么样?”

“确实没有!“桑卫兰正色道,“不信,您现在就去李楚岑家看看,有没有翻检过的痕迹。”

夏谙恕冷笑一声,突然脸色一变,向东南方向望去,桑卫兰觉察他神色有异,也忙回过头去——

李楚岑家一带,火光冲天,浓烟四起!他猛然想起临走之时,那隐隐的火药味道。

一定是有人想毁灭证据!不过,也正好乘乱脱身。

“糟糕!”桑卫兰忙道,“有人纵火!李楚岑的东西,岂不是全毁了?现在快赶过去,说不定还能抢下来一些!”

夏谙恕不觉又急又怒,“你在搞什么鬼?”

“夏主任,”桑卫兰淡淡地一笑,“我们一行三人,都在此处,请夏局长明察!”

夏谙恕本不想轻易放过他,只是事出突然,急于去李楚岑处查看,与桑卫兰纠缠下去,只会耽误了时间,夏谙恕打定了主意,冷冷地一笑,“那么桑老板,我们后会有期!”

夏谙恕登上汽车,绝尘远去。

桑卫兰向自己的车子走去,才发现自己的领口都已被汗水浸透了,在这寒冷的秋夜里。

若非那场大火,以心狠手毒著称的夏谙恕,怎会如此轻易就放过自己?可是,这场“及时”的大火,又是谁放的呢?

“双安里”,是上海街头极常见的一个里弄,狭窄的过道,挨挨挤挤的石库门……郑涵站在弄口,望着刻有“双安里”三字的石牌,心中有些忐忑,“双安里12号叙清书寓”,按这个地址,能寻到柳寒江的下落吗?

郑涵走至弄里,只见里面家家门户虚掩,一色的二层小阁楼,样式简陋,多是随意搭建的。

正想着,身旁一家门户“吱呀”一声半开了门,只见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子,粉嫩白胖,一张嘴涂得红红的,穿着一件鲜荷叶绿黑滚边斜襟的小绸褂,胸前的两个扣子未系,露出了一片白花花的胸脯,晃得人睁不开眼,倚在门上乜斜着眼睛打量郑涵,郑涵觉得好笑,向她做了一个鬼脸,加快脚步向前走。

“小赤佬!”后面传来一声骂。

郑涵并不理会,又走了几步,顿觉豁然开朗,弄底一家的门庭,要比别处阔朗许多。

遥遥望去,但见那家楼阁玲珑,古木参差,遥闻琴笳之声,颇有古韵,大门上有四个字“叙清书寓”,郑涵不由心想:想不到在这样的里弄,竟然还有这样的人家。

如果他知道“书寓”的真实含义,不知心里会怎么想。

郑涵走近,刚敲了几下,里面便有人将门打开了,出来一位十五六岁的青衣少年,斯文清秀,举止大方,笑道:“先生,请问您找谁?”

郑涵想了一下,微笑道:“我想找一个人,请问柳寒江住在这里吗?”

那少年笑道:“哦,柳先生啊,他很久没来过了。”

起码他认识柳寒江!郑涵心中一阵狂喜,“那么你知道他现在在哪?”

那少年略一迟疑,“这个……恐怕得问我们姑娘。”

“那我能见见你们姑娘吗?”郑涵又忙补充,“我有很要紧的事,想找柳寒江,拜托你通报一声吧!”

“请问先生尊姓?”

“姓郑,郑涵!”

那少年微微一笑,“请稍等,我去问问姑娘!”说罢飘然而入。

他的言谈举止,让人觉得说不出的怪异,带点戏剧腔的造作与扭怩,似乎不属于这个年代的人。

大概是旧式的大家族,有些守旧吧?郑涵觉得好笑。

半晌,那少年返回笑道:“我家姑娘请郑先生进去呢!”说罢躬身请入,郑涵忙跟了进去。

进门却是一个烟雨山水的墨石小屏风,转来只见湘竹成阵,青翠欲滴;奇石层叠,曲窍玲珑,正对着一座精致的小楼,未至门前,早有两个青衣小鬟的姑娘卷起湘帘,只闻一缕淡淡的清香,令人神情一爽。

两人在厅中坐定,早有一个青衣女子捧出茶盏来,恭恭敬敬地奉上,郑涵忙双手接过,笑道:“好香的茶,碧螺春吗?”他不懂茶,随口乱问。

那女子掩口笑道:“这是安溪铁观音,用莲叶上所集的露水泡制,我们姑娘专门用来款待贵客的。”

郑涵并不介意,不过是一杯茶,说错了又怎样。

那女子笑道:“先生可是姓郑?”

郑涵点头,那女子又笑道:“郑先生从北京来的?”

郑涵故作惊奇,“你怎么知道?”

“先生官话说得真好!”

“过奖了!”郑涵话锋一转,“你认识柳寒江吗?”

“这个,您得问我们家姑娘!”

“你们姑娘在吗?”

那青衣姑娘微微一笑,躬身道:“请郑先生上楼!”

郑涵被那姑娘引上楼来,此时传来一阵琴声,朴拙苍劲,余韵悠长,透人心魄,听起来绝非年轻女子可以为之,郑涵循声走去,此时琴声陡然急迫起来,弦如流水,急湍飞溅,泻玉碎珠;突然声作变徵,如巫山猿啼,怨女夜哭,凄厉不忍卒听。

郑涵忍不住推门而入,那琴弦“嘣”地一声断了。

一个女子背对着郑涵,缓缓站起身来,看来不过二十左右的年纪,脸颊瘦长,面容苍白,穿着青布袄裙,身若束薪,瘦得如同纸片儿一般。

形容态度却是一片苍松雪岭,晚棹孤舟之气,令人不敢亵慢。

弹琴女子竟有如此的容颜气度,郑涵颇感意外。

那姑娘微微一笑道:“我弹得好听吗?”

郑涵点了点头,那姑娘又笑道:“你怎么不说话?”

郑涵心想:你瘦成这个样子,我只怕出一口气,就要把你吹跑。

郑涵击掌赞道:“姑娘弹琴,一个‘好’字不足以称赞,可我一时间又找不出别的词语来,能配得上你的琴声。”

“你到挺会说话的,”那女子又是一笑,“你看我这间屋子好看吗?”

郑涵转头四顾,只见这间屋子如天府雪洞一般,器物陈设,皆是旧式,看起来绝非一般人家所有,郑涵也不认得,只觉是少见的古器珍玩。

倒是房梁上绕着一根青色的丝带,让郑涵觉得有些诡异,也不解其意。

倒是墙上的一幅画,更觉精妙:画上是两个孤伶纤瘦的女子,大约是娥皇女英之类。

衣服头饰,不过是水墨皴染,取其大略而已。

脸容神情,却是工笔细雕,十分传神:只见两个女子黛眉浅蹙,两靥含愁,遥目远眺,似在送北燕南飞,又似在叹惜落芳飘零,大有自感身世,瘦影自怜之意。

更兼广袂轻薄,当风摇曳。

郑涵虽不懂画,也大概能赏其意韵,不由赞道:“这画画得真好!”

那女子蹙眉道:“画虽好,可那两个女子却太过薄命了!”

郑涵吃了一惊:“这两个女人……你见过她们?”

那女子凄然笑道:“岂止见过她们,这屋子就是她们的,那张床就是她们住的,我弹得那张琴……也是她们的!”

郑涵听了,抬起头看见她那凄迷哀怨的眼神,再看看画上的两个女子,觉得容颜与那青衣女子十分相似,不由得激泠泠地打了个寒战。

此时此地,此景此画,无不氤氲着森森的鬼意,令人彻心寒凉。

“活见鬼了?”郑涵心中不免嘀咕。

那女子请郑涵坐下,奉上香茗,开口道:“先生若不弃,我为先生说段这姊妹的故事,以消永昼,如何?”

郑涵虽急于询问柳寒江的下落,但也不好打断对方,贸然相问。

更兼被青衣女子的情绪急感染,这位姑娘的背后,一定有非同寻常的故事。

她和柳寒江,又是什么关系呢?

郑涵朗声道:“姑娘请讲,在下洗耳恭听。”

那女子幽然道:“这两位姑娘姓谢,原是一对姐妹,祖上亦是簪缨之族,翰墨之家,只因父亲支持维新,触怒龙颜,被老佛爷斩首,满族皆受株连,这一对姐妹也因此流入官籍。

后来大清虽亡,却并无一二亲朋故旧肯垂悯搭救,到底流连于青楼书寓之中,被养母带到上海来了,还好这一对姐妹才情品貌皆不俗,那养母自然居为奇货,轻易不肯令其见客。

而那对姐妹更是洁身自好,盼觅得红尘知己,以为终身之托,如此一来,两姐妹名动上海。”

郑涵听她滔滔不绝地说起陈年旧事来,心里有些焦急。

不过他虽然急躁争强,到底宅心仁厚,见她泪光莹然,又不好贸然打断,“然后呢?”

“姐妹俩原来的名字已经不记得了,养母又另取了名字。

姐姐谢紫衣,工笛。

妹妹谢青衿,善筝,多少达官司贵子,狂蜂浪蝶,一掷千金以求嫣然一顾,姐妹俩只是冷淡相对,以为皆非终身之靠。

一来二去,连养母也着了急,逼着姐妹俩择人,虽知这时,妹妹青衿的心里已经有人了……”

郑涵脱口而出,“这人一定是个穷小子!”

那女子微微一笑:“先生真是聪明人!”

郑涵因自己也不过是个穷小子,多少有些心虚,“戏曲小说里,不都是这个套路吗?”

那女子微笑道:“不错,我这个故事,也未能脱得了这个俗套。

青衿姐姐看上的那个人,是从香港来的,身世显赫,只是当时家中遭遇变故,却落魄得很,虽然生得一表人才,却身无分文,两手空空,租了前面胡同的房子,天缘巧合,两人偶然相见,一个惊为天人,另一个引为知已,不久便两情相慕。

青衿姐姐是个至情至性的人,把自己多年的体己积蓄一悉奉上,以助其成事,养母知道后,将她毒打了一顿;姐姐紫衣心疼妹妹,便将自己多年偷偷攒下的积蓄给了那人,让他帮自己妹妹赎身……”

郑涵不由感叹:“这个姐姐有情有义,还真是不错!”

那女子惨然一笑道:“那个姐姐,谢紫衣,到底大了两岁,自然多了几分成熟世故,多攒了几个钱,却也是一片痴心,替妹妹赎身,只盼妹妹终身幸福。

那位养母也是风尘出身,知道个中滋味,虽然钱少些,也不再为难她们,置席款酒,热泪盈然地道:‘我养了你们一场,知道你们的脾气秉性,容貌才情皆不输给别人,只是痴心太过了,日后未必不被男人所负,我这样说,倒不是咒你们,只盼你们日后当心些……我养了你们一场,实在把你们当成女儿一样,心里疼得很……’说到这里,在座的人无不涕泪俱下,想不到,这话竟一语成谶,想那养母以一青楼老鸨之身,尚有如此气度胸襟,而那些男人……”

郑涵不禁问道:“怎么,那个男人真的负心了?”

那女子脸色苍白,捂着胸口,似乎心中绞痛,“是啊,青衿姐姐与她的心上人搬出书寓另过,从此华服尽褪,相夫持家,虽绳床瓦灶,暗牖蓬门却无所怨,而她的心上人果然不俗,不但胸有鸿鹄之志,更有出众之才,几年便成了上海滩上有名的人物,他的同胞哥哥更是大有所成,家道复兴。

青衿姐姐更在此时生了一个可爱的女儿,心想此后可享夫妻和合,举案齐眉之乐了,哪知那个负心人,他和眉悦色地叫人抱走女儿,又托人传信,说家中嫌青衿出身贫贱,生的又是个女儿,要令他再娶,并给了青衿姐姐一笔钱,青衿本是个刚烈的女子,自觉所托非淑,遇人不识,羞怒悔恨之下,竟绝食而死……”

“他妈的!这男人真不是个东西!”郑涵并非随口迎合,他生性耿直,重情重义,最听不得这种事,拍案而骂,“这么好的女人,竟然不知道珍惜,让他不得好死!”

“借你的吉言,那个负心人已经死了!”青衣女听郑涵如此说,不论真假,也感到安慰。

“死了?”郑涵不免有些惊讶,“怎么死的?”他整天想着破案,多少有点神经过敏,听说有人去世,总觉得和凶杀有关。

“算他尚有几分良心未泯,”青衣女子冷笑,“见青衿姐姐惨死,良心不安,自誓从此不娶,与青衿姐姐遗下的女儿相伴……”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郑涵不以为然,“人都死了,后悔又有什么用?”

青衣女子惨然一笑,“人心险恶,有些人连小孩子都不放过,那小孩子活到三、四岁上,就随她妈妈去了……”

郑涵吃了一惊,“你是说……谢青衿的女儿被人害死了?”这里面一定有蹊跷!

“不提这个了!”青衣女子摇了摇头,转而笑道:“我再说说那位姐姐吧,谢紫衣,她大了几岁,到底世故些,觉得世上的男子多不可靠,还不如找个有钱的,日后就是色衰爱弛,也能多攒些钱财,以度余生,所以便找了一个俗不可耐的富翁,做了他的第五房小妾,众人都替她不值,不过她主意己定,倒不好再劝……她过门以后,那人对她倒还不错。

一年之后,她生了一对粉妆玉琢的女儿,那富翁在此之前从无所出,从此更是对她奉为至宝……”

郑涵道:“看来她的归宿还好些……”

那女子冷笑道:“好?过了不久,她与那对女儿都被人暗算了,死于非命……”

楼下的自鸣钟铛铛地响了起来,打断了她的话,郑涵再也忍耐不住,急忙问道:“她们姐妹俩,到底是被谁害死的?是什么人这么狠毒?”

“什么人?”她嘴边一丝哀怨凄苦的笑,“说出来,又有谁能相信,有谁能相信……”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近乎喃喃自语。

“是谁?到底是谁?他到底是什么人?”郑涵焦急地追问。

然而那个青衣女子突然抱着头,一副痛苦不堪的模样,“我的头好痛,好痛……”

她一反刚刚的矜持,近乎失态地滚到椅子上,面色苍白,不停地呻吟,郑涵吓了一跳,忙跳过去扶她。

此时门“碰”地一声从外打开,先前的那个紫衣姑娘走了进来,蹲下身,不慌不忙地查看青衣姑娘的情况,郑涵忙道:“我们正在谈话,不知为什么就成了这样,快送医院吧……”

紫衣姑娘回头笑道:“没事的,这是姑娘的旧疾,好久没发作过了,先生不必担心!”

郑涵忙道:“那我去请医生吧!”

“不必了。

家里有现成的药,煎上一副,服下就好了,并无大碍,先生不必挂怀!”

话虽这样说,郑涵见青衣姑娘疼得大汗淋漓,面色青紫,口中也不停地呻吟,心中实在不忍,“那我能帮忙作什么吗?”

“不劳先生了。

姑娘好久没有发作了,今儿个想是提起旧事,郁结于怀,气血不畅,所以引发的。

想必今儿是不能再陪先生聊天了,不如先生先请回去,等我家姑娘身体好了,再请先生过来,如何?”

如此直接的逐客今,况且说得入情入理。

青衣姑娘病成那样,也不好再问什么了。

郑涵只好起身告辞,“等姑娘身体好些了,再来打扰!”

告辞出来,仍是那个清秀少年送相送。

一出门来,郑涵只觉晴日朗朗,阡陌交错,并无里面凄清寒冷,森然透骨的感觉,仿佛天上人间,轮回世界,一时间只觉得有些头晕目眩,恍恍惚惚起来,那少年笑问道:“请问先生要去哪里?”

郑涵脑中思绪烦乱,随口答道:“出去就好!”

少年微微一笑,走在前方。

郑涵只觉这里的里弄小巷多如牛毛,却又杂如蛛网,纵横芜乱,交错复杂,南北西东,都是一个模样,若不是有人带路,自己一定走不出去。

走了一阵,好容易出了里弄,来到一幢临街的房子,那少年便止步不前了,“先生,就到这里吧!”

郑涵见临近街边,便笑着称谢。

那少年转身,飘然而去。

他走路的样子,完全像几十年前的人。

整个“叙清书寓”里的人,也完全没有沾染上这个时代的气息。

郑涵觉得自己像是闯入了《聊斋》中鬼狐所幻化的宅院。

不仅如此,自己所经历的整件事都有些怪异:按柳寒江日记中的地址,找到“叙清书寓”,没有找到柳寒江的线索,却莫名其妙地听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故事……

等等,真是毫不相关?据那女子所讲,一对青楼出身的姐妹,妹妹嫁给一个穷小子,后者发迹后将她抛弃,妹妹郁郁而终,不久她的独生女儿被人害死;而姐姐嫁了一位富翁,生了一对女儿,不久后她连同她的女儿一同被人害死。

问题就出在这里,到底是什么人,要和这些弱小的女人孩子过不去?这对姐妹和她们的女儿身上,又隐藏着怎样的秘密,才会引来杀身之祸?这对姐妹的真实身份是谁?她们和那个青衣女子,又是什么关系呢?她为什么要把这些事情,讲给自己听?

郑涵正摸不着头脑,突然看见对面有人向他招手,郑涵定睛细看,才发现这里原来是临街的一家店铺,扁额上有三个大字:“博采店”,专买女子手饰并古董器物的,原来是店里的伙计见他在对面,还以为他要照顾生意,“先生,进来瞧一瞧吧!上好的古玩玉器首饰,买一件,送女朋友吧!”

不知为何,听了他的话,郑涵突然想起柳迪来,那个孤零柔弱的少女。

不知她现在身在何处?找到她哥哥没有?还有,她没出什么意外吧?尽管郑涵一再压制自己的情感,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涌起一股强烈的负疚感,毕竟,柳迪的眼神中,对自己有种深深的信任和依赖。

而自己呢,在她最孤苦无依的时候,却将她弃之不顾。

虽然一再提醒自己不要将儿女情长放在心上,郑涵还是感到有些悔恨和自责。

鬼使神差地,他走进了那家店。

“先生,您买点什么?”店伙计笑语殷勤。

“哦,随便看看!”郑涵一边说,一边走进了“博采店”。

店面不大,却整洁雅致。

靠墙的木架上,陈设各种古董珍玩。

一溜玻璃柜橱,上层是女子用的胭脂首饰,下层是各色旧物。

那小伙计还在招揽生意,“先生,看看胭脂,我们这有上好的暹罗胭脂水粉,买点送女朋友吧!您看这成色!”

郑涵顺着他手指望去,只见那个首饰盒下的玻璃柜子里,垫着一些黄而旧的纸张,突然心中一动,走上前去,果然是一叠旧报纸,纸张已经泛了黄,一边还被水浸过,郑涵凑近看时,只见那上面几行大标题写道:豪门惨案……姊妹花身世飘零……

“豪门惨案?姊妹花?”郑涵见这两个词联在一起,脑中像被电击了一般,忙叫道:“伙计,把报纸拿出来,我看一下!”

那伙计心中奇怪,犹豫一下,还是拿给他了,郑涵拿在手中,原来那是两行大字标题:

豪门惨案,不死婴余劫未了;

红颜薄命,姊妹花身世飘零

本报讯,半年前东方豪门“不死婴”惨案尚未烟消云散,近日又有知情人士向本报记者透露一个惊天秘闻:原来“不死婴”若希儿的母亲,竟然是“叙清书寓”三姐妹中的大姐谢紫衣!谢紫衣姐妹三年前在上海曾红极一时,色艺双绝,被誉为青楼翘楚,扫眉状元,风光一时无两,却于三年前却悄然隐匿,不见踪迹,众人皆猜想她嫁入豪门,尽享荣华,时著名诗人刘悲秋作《昔昔艳》二首以记之。

不想亦落得尸骨无踪,红颜命薄的结局,真是可悲可叹!另:谢紫衣的妹妹谢青衿,早前曾与海上大神探桑知非珠胎暗结,生下女儿桑蕙兰,然桑家亦是香港的豪门世家,不肯娶青楼女子,以辱家门,谢青衿羞愤之下,竟然绝食而死。

三姐妹中最小的谢红袖,因年纪尚小,未曾论及婚配之事,有消息说尚在“叙清书寓”中居住,等记者闻讯赶去之时,却早已是人去楼空,不知前途去向如何,但愿将来别蹈两位姐姐的覆辙,正是:百花摇曳秋风中,红颜薄命今古同……

郑涵顾不上看那作者的歪诗,脑中飞速地运转开来:原来那青衣女子所说的确有其事,似乎还隐隐与“不死婴”惨案有关……谢紫衣所嫁的,竟然是东方惨案的苦主东方郡,生下的女儿,竟然是若希儿!而谢青衿所嫁的那个负心人,竟然是桑卫兰的叔叔——承接东方惨案的神探桑知非。

谢青衿的女儿桑蕙兰,自然是桑卫兰的堂妹……原来桑知非与东方郡竟然是事实上的“连襟”,如此说来,他破案应该更加卖力才是……照此说来,桑卫兰与东方若希儿还算是亲戚……郑涵觉得,在这错综复杂、千丝万缕的关系网中,隐隐有他苦苦寻找的破案线索,那又该是什么呢?

郑涵把报纸翻至首页,民国四年*月*日,距今已有16年了。

把那叠报纸住下翻了翻,大概都是同一时期的,长篇累犊地写着“不死婴”的案情,他顾不上细看,脑子里闪过了那青衣女子苍白清冷的面容……她一定知道不少隐情,可又似乎隐瞒了一些。

报纸上说谢家有三个姐妹,而她却说只有两个,莫非她是想隐瞒什么?她的面容与谢家姐妹的画像那么接近,难道她就是那个年龄最小的谢红袖?她对东方惨案难道也知道些什么吗?对了,她似乎说过,谢家两姐妹的死,与一个女人有关,而大姐谢紫衣是死在东方惨案中的,难道说东方惨案的策划者是一个女人?她为什么要和谢家姐妹过不去呢?难道东方惨案是一场因妒而生的情杀?……不能在这里胡乱猜想了,应该立即找回“叙清书寓”,问个明白!

郑涵起身想走,突然发现自己的手中还攥着一叠报纸,“伙计,这些报纸要多少钱,我买了!”

那个伙计一愣,“报纸?这些都是旧的,不要钱!不要钱!”

郑涵谢过,跑出门走了几步,又折了回来,“小兄弟,请问双安胡同怎么走?”

那个伙计张大了嘴巴,吃惊地打量他半晌,“这地方可不好找呢,你出门先向西走,撞到人再打听吧。”

郑涵依言出来,东寻西问,有一刻钟的时间,方找到了双安胡同,己是满头大汗,也顾不上歇息,朝里弄走了进去,依然是简陋的二层小阁楼,走至尽头,却不见“叙清书寓”,郑涵心急如焚,胡乱转了几圈,却连原来的位置也找不到了,进退无由,半晌才有一个中年男子走了过来,郑涵忙上前问道:“先生,请问‘叙清书寓’怎么走?”

那男子一怔,向后一指道:“那个不是?绕过去就是正门了。”

郑涵仔细一看,后面果然是个大宅第,怎么刚刚就没瞧见,又是急又是好笑,忙道了谢奔过去,没听见后面那人嘀咕——“青天白日的,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郑涵奔向前方,可不是“叙清书寓”?只是大门己上了锁,贴了封,难道是因为那青衣姑娘病了,不肯见客人?可也没有在大门贴封条的道理。

郑涵顾不上许多,忙敲起门来,半晌也不见有人出来,郑涵只得高喊,“喂,有人在家吗?我有急事!”

身后有个女人的声音,“小老板,你找谁啊?”

郑涵忙回头,原来是一个披红着绿的女人,手里拿着一块大红绸的帕子,正在吃吃地笑。

郑涵忙道:“我找书寓里的人!”

那女人只当他害羞推脱,咂嘴道:“啧啧,还不好意思呢,你也不用跟我装腔拿调的了,这里的姑娘我都认识,你直说吧,要找谁?”

“我找这书寓里的姑娘,她姓……是姓谢吗?”

那女子见郑涵一本正经,不像是说笑,瞪大了眼睛,“啊哟,你可别寻我开心!”

她一定认识那个姑娘!郑涵只好详尽描述,“那个姑娘穿着一身青衣服,长长的瓜子脸,长得白白的,会弹古筝,就住在这书寓里,上午我还见过她……”

那女人吓得脸都白了,一边摇手一边向后退去,“这书寓里住过姐妹三个,大的两个都死了,小的在这里面上了吊,平时就穿青衣服,这房子十多年没人住了,你莫不是见了鬼了?”说着便扭头跑了。

郑涵回头望去,仔细看来,门锁上锈迹斑斑,封条己是破旧泛黄,门槛上浮灰深浅,苔痕浓淡,少说也有十余年光景,站在门前,只觉一阵阴恻恻的风从里面吹来,顿觉森然透骨,外面虽是朗朗乾坤,炎炎烈日,却越发寒凉彻骨。

“那青衣姑娘,难道是谢红袖的鬼魂?我所见的,难道真的是抱恨而死的冤魂向我诉说不平?那柳寒江呢?他为什么和这种地方有来往?……”

郑涵回到桑庐后,发现门前有两个戴黑色礼帽的人,正在鬼鬼祟祟地打探。

郑涵一向机警,又有昨夜之鉴,知道情况有变,只装作过路,向另一条大道走去,不想那两个戴礼帽的人似乎是认识他,紧紧地跟在他身后。

郑涵越走越快,又转过了几条里弄,那两个人到底是本地人,熟悉路况,狗皮膏药一般,贴得紧紧的。

郑涵转过一条路,见路上有安南寻捕,忙走上前,用英文求助。

那安南巡捕见他衣冠出众,像个上等人的模样,再看后面两个人,面目猥琐,行踪鬼祟,果真上前盘问,郑涵这才乘机脱身。

郑涵知道自己被盯上了,“桑庐”前暗探遍布,怕是一时回不去了,思来想去,还是先去“芙蓉里”,打探柳迪的消息。

他怕有人盯稍,不免东行西绕,穿堂过巷,至下午时,方才到“芙蓉里”。

然而他刚走进“芙蓉里”,却发现刘则轩正在弄口等着他。

“刘大哥,”郑涵又惊又喜,“你怎么在这?”

“有危险,上车再说!”刘则轩忙拉他上车。

郑涵心细,这车也不是桑家常开的那辆。

开上了一程,至一处偏僻路段,刘则轩方才叹道,“这下我们有麻烦了!”

麻烦?是自己惹的祸吗?不想牵连了桑卫兰一家人。

郑涵心中自责,“对不起,拖累你们了!”

“不干你的事,”刘则轩摇了摇头,“不过,我恐怕谁也脱不了干系!”

刘则轩开车,不回“桑庐”,反而开至锦江饭店。

桑卫兰在二楼长期包住了一套房间,原是款待客人之用。

“稻香村”之行,李楚岑之死,李宅突然起火。

无论如何,桑卫兰已是脱不了干系了。

夏谙恕去火场之后,一无所获,迁怒于桑卫兰,令人在上海警局报案,指证杀桑卫兰杀人放火,上海警局迫于他的权势,下了通缉令。

而桑卫兰一向在法租界居住。

警察局于是知会法租界寻捕房,共同缉拿要犯。

桑卫兰从“稻香村”回来,才行至半路,就得到了巡捕的线报,“桑庐”是不能回了,又不敢明目张胆地开出法租界,以防被查,于是掉转车头躲入锦江饭店内,再图出路。

一回到房间里,夏谙慈便病倒了。

大概是因为惊吓过度吧?桑卫兰又担心又自责——当时就不该带她去!可事已至此,上天入地,无所遁逃,也不能后退,只能想办法破案了,找出杀害李楚岑的凶手,还自己一个清白了。

桑卫兰一世精明,竟会落到如此地步!自己想来,也不觉苦笑了。

深夜,刘则轩将郑涵接回锦江饭店,郑涵刚一进门,便迫不及待地道:“桑老板,我有事要和你说!”

桑卫兰望着他笑了笑,“好,我正有事找你!”

几个人都心事重重,胡乱吃了些点心。

夏谙慈直嚷头晕,自去睡了。

刘则轩亦推有事,早早去了。

桑卫兰与郑涵仍至书房,促膝长谈。

“桑大哥,原来你和若希儿,还算是亲戚!”郑涵开门见山。

“好你个福尔摩斯!”桑卫兰看看他,忍不住笑,“查案子查到我头上来了!”

关于桑知非与东方家族的这段公案,由于时日已久,当事者如桑知非、东方郡等人也早已去世,所知者不多。

桑卫兰因为暗地里留心此事,所以早有所闻。

但这又能代表什么呢?若希儿既是桑知非妻姊之女,他理应办案更加尽心,没有敷衍的道理。

坊间还有传言,说桑知非因为身份特殊,也参与了东方惨案的策划,所以杀尽东方全族,只留下若希儿,他好以监护人的身份谋财,虽知人算不如天算,从日本杀回一个东方楚,打破了他的如意算盘,所以桑知非贼喊捉,怎么破案?桑卫兰对待这些传言,从来就不屑一顾。

桑知非为人正直,决不会干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

况且他如果想要钱的话,有的是快捷简便的办法,何至于灭人全族,又要等上十几年呢?

郑涵将手中那叠发黄的报纸递给他,桑卫兰扫了一眼,并未接过,“这些,我多少也知道一些。”

“桑大哥,”郑涵盯着他,“那你知道,谢家姐妹连同她们的女儿,很可能是被同一个人给害死的吗?”

桑卫兰不语,仔细琢磨着他话中的含义。

谢家姐妹连同她们的女儿,竟然是被同一人所害?这,自己还是头一回听说。

这对姐妹出身卑微,与世无争,什么人会去害他们?谢紫衣嫁做东方家第五房小妾,难道是其它几房争宠?不会的。

东方郡发妻早死,其它几房小妾于东方惨案时一并失踪了。

在说就算是妻妾间争宠,也不至于狠毒到将无辜的谢青衿母女一并毒死。

还有另外一种可能,那就是矛头是指向二妹谢青衿的。

谢青衿又与何人结怨,算来算去,只能自己的叔叔桑知非了。

毕竟是他始乱终弃,德行有亏。

难道,郑涵怀疑的对象是桑知非?

他的心仿佛被重重地锤了一下。

“稻香村”之行,自己已经成了众矢之的,幕后真凶尚未可知,夏疆也盯上了自己。

若不是自己机警,又接到了一个通报的电话,现在可能已经“全军覆没”了。

现在连郑涵也在怀疑自己?无论如何,自己已入局中,只能进不能退。

眼下是用人之际,郑涵与若希儿的关系又非同小可,一定要把他稳住才行。

郑涵缓缓地问,“这些,都是真的吗?”在他心中,并不完全相信青衣女子的话。

亦只是想求证一下。

“是真的,”桑卫兰直白地说,“你想说什么?”

郑涵心下一沉。

桑卫兰仍在笑,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你怀疑我叔叔?是不是也在怀疑我?”

两人双目相接,桑卫兰阴冷,而郑涵坦诚。

“不管这件事是谁做的,”郑涵诚恳地说,“我并不怀疑桑老板!”

“是吗?”桑卫兰呷了口茶,“为什么?”

“如果真的是这样,你就要千方百计掩盖真相,而不会收留我,这只会给你增加麻烦,更不会带我去见若希儿!”

“嗯!”桑卫兰点了点头,“只可惜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么聪明,我这里已经成了众矢之的,情况危急,你现在全身而退,还来得及!”他的话里不乏真心。

他已经无路而退。

而郑涵不同,他不忍郑涵重蹈父亲的复辙。

“桑老板,你太小看郑某了!我受人诬陷,走投无路,多蒙桑老板收留。

我来了以后,给桑老板惹了这么多的麻烦,如今桑老板有难,我又岂能苟且逃生?况且我早就发过毒誓,一定要破了这个案子!”郑涵说着,有些激动起来。

郑涵虽年轻,倒是有担当。

桑卫兰点头,“你要想好了,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不用想了,我郑某这点义气还是有的。

桑老板,现在当务之急,是早点把案破了,才能洗刷我们的不白之冤。”

郑涵主意已定,桑卫兰自然也不好再勉强,“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不会是一页页翻出来的吧?”他指着那一摞发黄的报纸。

郑涵想了想,把自己寻找柳寒江的来龙去脉,一并和盘托出。

桑卫兰听了,并不做声,半晌笑道:“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啊!你不觉得,自己一直被牵着鼻子走吗?”

郑涵深有感触地点头,“没错!当我带上了他的领带,引起若希儿的注意后,我就觉得有些事是被人设计好的。

尤其是今天,通过柳寒江的日记找到‘叙清书寓’,见到那个青衣姑娘,然后又被带到‘博采店’,我像一个木偶,被人牵引着走向戏中的命运,这感觉真他妈的让人不爽!”

桑卫兰笑了笑,“入他局中的,岂止你一人呢?”他想起了稻香村之行,不也是别人精心设计的局?

桑卫兰转身拿出一封信,递给郑涵,“闻闻看,熟悉吗?”

郑涵闻后大惊,“就是这种香!柳寒江的领带上也有,若希儿说这香是柳寒江调配出来的,绝无仅有,你是怎么找到的?”

果然,这封信,是柳寒江送来的。

可是,柳寒江为什么要把李楚岑的地址送给自己?他又是怎样找到李楚岑的?他同时又把地址送给了谁?他究竟想干什么?

桑卫兰将稻香村之行的经过大概讲叙了一遍,不过隐瞒了有关于夏家的内容,他不想对夏谙慈有任何伤害。

“又是柳寒江?”郑涵皱眉,“他究竟是站在哪一边?想破案,为什么躲躲闪闪,故弄玄虚?想隐瞒,又为什么告诉你李楚岑的地址?他究竟想干什么?”

桑卫兰不答反问,“你确定真的有柳寒江这个人?”郑涵找了他这么久,连一个影子也没见到。

“没错!”郑涵肯定地回答,“燕大的老师、柳迪、柳迪的邻居,甚至若希儿,都见过他!”

“哦,”桑卫兰点点头,“那他的妹妹柳迪呢?这个人怎么样?”

郑涵的脑海中闪现出柳迪那清水般的眸子,以及眉间那淡淡的忧悒。

漂亮的女孩子很多,但柳迪身上带有一种风拂弱柳,雨打梨花般的娇弱,惹人怜爱。

“这个女孩子很单纯,我想,她是不知情的。

她哥哥做什么事情,一定都瞒着她。”

桑卫兰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没错,郑涵聪明能干,又一表人才,放在哪也是个尖子。

可在他的这个年纪,遇到个漂亮女孩子,尤其是漂亮有心计,又会装可怜的女孩子,往往就要缴械投降了。

“柳寒江的日记在你那?”

郑涵点点头,“是的。”

“拿给我看一下吧。”

郑涵起身,很快就找了过来。

桑卫兰同样被柳寒江文字中的怨毒与杀气所震惊。

桑卫兰不懂书法,但不妨碍他被柳寒江的文字所感染,钩划折断之处,一股同归于尽的怨恨与戾气,这是一个充满了仇恨与暴戾的男人!

文字廖廖,翻至“所谓‘唐生’,竟然是李楚岑!有趣,有趣!所谓天网恢恢,疏而不露。

狡兔三窟,不过如此耳!”那一段,桑卫兰心中一跳,果真出现了李楚岑的名字!看来,李楚岑用“唐生”的名字与柳寒江有过交往,又被柳寒江识破真身。

李楚岑自东方惨案后,销声匿迹,从不以真面目示人,为什么又和柳寒江往来?有趣的是柳寒江对李楚岑的态度,“天网恢恢,疏而不露”、“狡兔三窟,不过如此”, 嘲讽、讥笑、幸灾乐祸。

看来,他不但识破了李楚岑的身份,连他藏匿的原因也一清二楚。

这个柳寒江,到底是什么人?桑卫兰隐约猜到了几分……

还有,在柳寒江的日记中,反复提到“月将圆,如毒妇人眼”,他是如此痛恨那个女人,以至于见到月亮,也觉得象那个女人怨毒的眼睛。

一个女人?是否是李楚岑口中,那个宝相庄严,颠倒众生的绝世美女?是否又是那青衣女子口中,杀害谢氏姐妹一家的凶手?

“一骑传笺朱邸晚,临风递与缟衣人。”桑卫兰亦反复玩味。

“这是谁写的?柳寒江为什么这样痛恨这首词?”

“哦,”郑涵忙道,“据说这是晚清诗人龚自珍写给他情人。

那人的名字叫……”郑涵一时想不起了。

桑卫兰有些遗憾,如果夏谙慈此刻在就好了,她国文底子好,没准能从日记里看出点别的意思来,看来只好等明天了。

“郑涵,你快去找柳迪,她很关键,”桑卫兰顿了顿,“找到了她,就一定能找到她哥哥,毕竟他只有这一个妹妹!”

郑涵点点头,双眉紧锁。

柳迪,你到底去了哪里?你找到哥哥了吗?

两人正在苦苦思索,刘则轩神色凝重地走了进来。

“桑老板,”他低声说,“杜云铮来了!”

“谁?”桑卫兰吃了一惊。

“杜云铮!”

空气一时仿佛凝滞起来了,郑涵嗅得到那紧张的气息。

“这么快就摸来了?”半晌,桑卫兰冷冷地一笑,“他带了多少人?”

“前院后院,都给围了起来,”刘则轩的双眼奕奕闪亮,“硬拼的话……”

“不行!”桑卫兰决然否绝,“夏老板怎么办?再说还有那个病丫头!”

“桑老板,”郑涵再也忍不住了,“杜云铮到底是什么人?”

桑卫兰不答,只顾凝神思索。

刘则轩轻轻答道:“他是法租界巡捕房的探长,白老虎最得意的门生!”

“巡捕?”郑涵虽初到上海,也知道其中的厉害,“桑老板,不如你们先躲一躲,我来应付他们!”

“不行!”桑卫兰断然否决,巡捕房岂同儿戏?郑涵也太天真了。

“别忘了,你身上还有命案呢,”他轻轻地说。

正说着,楼下传来重重的敲门声。

“来者不善!”刘则轩说,他忍不住去摸腰间的枪。

“慢着!”桑卫兰拦下他的手臂,“我有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