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闻古曲雅醉叙清楼,悟前因猛醒博采店(1 / 2)

那盏昏昏欲睡的油灯,“啪”地一声,绽出凌厉而凄艳的火花,瞬时归于寂寥。

夏谙慈身上一凛,倦意全无。

昏暗的灯光下,小女孩的脸昏黄而模糊。

可能是受惊的缘故,她发起了高烧,满嘴呓语。

夏谙慈端起油灯,仔细地打量。

她一点也不好看,疏眉肿眼,塌鼻,嘴巴还大。

左眼完全肿胀起来,黄而稀疏的头发,松松辫成两个小得可怜的辫子。

在农村,女孩完全是被忽视的,遑论这样丑的女孩。

在家中,永远是被呵斥,被打骂的那一个。

然而越是这样的丑孩子,越有着卑贱而顽强的生命力,如一株野草,坚韧、倔强而又茫然不自知地活下去。

夏谙慈带着些鄙夷,又带着由衷的悲悯与同情,俯视着她。

小女孩的鼻子突然抽搐了两下,“六叔叔,不要,不要……”她急速地摇头,梦魇般大叫起来。

“你说什么?谁是六叔叔?他怎么了?”夏谙慈推她。

“不是叔叔,不是——”小女孩尖叫,仍旧闭着眼。

“是谁?是谁?你看到什么了?”夏谙慈轻轻摇她,然而她翻了一个身,仍旧陷入凶险而火热的昏睡之中。

夏谙慈叹了口气,将冷毛巾敷在她的头上。

昏暗的灯光,让人始终有些倦意。

夏谙慈忍不住昏昏地睡去,恍惚中,她见到一个人站在自己面前。

白衣,长发,头顶有些尖,长长的手指,黑发盖了满肩,只留窄条的、苍白的脸。

夏谙慈心中一惊,睡意全无,抬眼望去,原是一面镜子——那不是镜中的自己吗?

她有些好笑起来,伸手整理自己的头发——怎么,自己的头发不是盘在头发上吗?而那人的长发,是散下来的,她心中大惊,向后退去,不想绊在椅子上,跌倒在地,“哎哟——”

“怎么了?”刘则轩一边摘下手套,一边从里间快步走了进来。

他在里间检查李楚岑的尸体,兼看有无遗漏的线索。

他见夏谙慈跌倒在地上,忙搀她起来,“不要紧吧?”

夏谙慈定了定神,见四周并无人影,也没有脚步声,难道是自己的幻觉?她勉强笑道,“没什么,不小心摔了一下!”虽说如此,仍是觉得阴气森森,鬼影幢幢。

刘则轩心中疑惑,也不好多问。

夏谙慈笑道:“刘爷,这屋子里渗得慌,陪我出去走走!”

刘则轩只道她心中害怕死人,欣然允诺。

两人前后走到院落里。

天上那轮圆月,丰盈姣好,皎洁莹润。

刘则轩仰起头看,月是有魔力的,它能控制潮汐,甚至是女人的身体。

月色如水,照在夏谙慈的白衣上,平添几分清寒。

“发现什么了?”她问。

“瞧!”刘则轩从口袋里找出一件东西来,垫着白色的手绢递了过来,“这是在后窗发现的。”

夏谙慈接过,这是一件二寸许长的白玉佛像,面目姣好,法相庄严。

眉目低垂,极尽慈悲之态,雕工细致,但背部却不甚平滑,像是摔坏了后又被重新雕琢过。

背面隽着一行梵文。

夏谙慈“咦”了一声,刘则轩侧眼打量她,笑道:“怎么?很精致吧?”

夏谙慈摇头笑道:“这个很常见,我小的时候家中就有一套呢,和这个样子很像。

我没事常拿在手里玩,这料子好,盘起来油润得很。”她记得这是一套“四菩萨”图。

“是吗?”刘则轩不动声色地反问,“你看这做工?”

夏谙慈托着那个小巧的佛像,仔细打量。

刘则轩的疑惑是有道理的,这个佛像玉质油润,质料上乘,也有些年代了,怎么也不会是常见之物。

放眼整个上海,应该也不多见,它会是夏家的那一套吗?如果不是,又是谁家的呢?

夏谙慈天生反骨,一个女孩子,却早早地和家中断绝了关系。

不过即使如此,她也不愿夏家莫名其妙地和东方惨案扯上关系。

“如果你是凶手,会带上这个毫无用处,反而容易添乱的东西去杀人吗?”夏谙慈冷笑,“而且,还是一个心思缜密,出手狠毒的凶手,他甚至没留下什么其它的证据。”

“有道理!”刘则轩点头,“我和你想得一样,有可能是故意栽赃。”

夏谙慈的眼神骤然变冷,她微微一笑,“刘爷,你不怕我就是凶手?”

“你不是!”刘则轩摇头,微笑地看着她,“我想了很久,那个人不是你。

你走路太慢,胆子也小,是不敢一个人走夜路的。”

两人忍不住相视大笑。

秋夜的凉风吹过,门外远远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

一个沉稳有力,一个滞重而狼狈。

“桑老板回来了!”夏谙慈欣喜之余,忙去开门。

门开处,一股刺鼻的酒气传来,夏谙慈直皱眉头。

桑卫兰是一脸淡漠与鄙夷。

他半搀半挟了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浑身的酒气,目光涣散,头与肩上都是湿淋淋的,似乎还沾了些青苔水藻之类。

夏谙慈觉得有些眼熟,仔细想想,原来是初至稻香村时,给他们指路的那一个。

刘则轩忙至门外查探动静,并将大门锁好。

“怎么回事?”夏谙慈惊问。

“没事,”桑卫兰松开手,那人便瘫倒在地上,淡淡地说,“贵人开口难。”

原来是“严刑逼供”,夏谙慈不语。

她不喜欢这种江湖气,有股腾腾的杀气。

从小生长于夏家,她知道光鲜浮华的背后是什么。

“到底怎么回事?”刘则轩问。

“进去再说,”桑卫兰挟着那人,快步向房间里走,“你看看,到底是不是?”

刘、夏二人也忙跟了进去。

桑卫兰将那人揪到小女孩的床前,“是吗?”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威胁的意味。

“二囡呀,我的二囡呀!”见到小女孩的惨状,那人纵声哀嚎起来。

原来他是小女孩的父亲。

一个人纵再酗酒,再不成器,不顾家,这点父子母女的天性,还是有的。

“你小点声!”刘则轩忙道。

“二囡呀!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触目所及,惊心动魄的伤痕,放在一个无辜的小女孩身上,确实令人心痛。

“那个王八蛋!我操!操你八辈祖宗!”他脱口而出。

“你知道是谁干的?”夏谙慈忙问。

“是……是……”他颓然地低下头,“都是我害了二囡!”

“你都知道些什么,快说吧!”桑卫兰有些不耐烦地提醒,“我是不会亏待你的。”

“三天前,有一个年轻人来到我家,给了我很多钱,让我打听唐先生的事,还让我不要告诉别人……”

“哦?”夏谙慈忙问,“那人长什么样子?”

“看起来也就二十四、五岁,个子挺高,穿得也气派……”

“他五官长什么样子?”

冯三有些茫然地望着前方,“长得、长得挺标致的……”

夏谙慈嘴角泛起微微的冷笑,乡下人就是不通,哪有用“标致”来形容男人的?

桑卫兰皱了皱眉,“那个人的身上,有没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冯三浑浊的眼睛猛一亮,“有,有……老板,你怎么知道?”

桑卫兰掏出那封信,“你仔细闻闻,是这种味道吗?”

他刚掏出来,冯三已是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这种香,连二囡的娘都说,妖里妖气的。”

“他都打听唐先生什么事?”

“就问问唐先生在这里住了多久,平时都爱吃些什么,什么时候出门,都跟什么人来往之类的。

我是个粗人,唐先生平时也不会和我们这些人来往。”

“就这些?”

“嗯!”冯三说道,“他还让我以送鸡蛋的名义,到唐先生家走了一趟,记到屋子多大,有哪些房间,屋子里都摆着什么……”

“你照作了?”

“是啊,我想这也没什么要紧的。

唐先生虽然不大和我们来往,但人还蛮和气的。

请我到屋子里坐,我都记住了,也告诉了那个人。”

“今天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人在我家住了两天,一直缩在屋子里不见人,也不让我告诉别人。

直到昨天晚上,他给我拿了好多钱,让我买酒在外面喝,边喝边等人……”

“等人?”桑卫兰只觉心惊,“等什么人?”

“他说今晚六点以后,要来三批人……”

“三批人?”夏谙慈吃惊得几乎跳起来。

一向沉默的刘则轩也忍不住道:“我辈尽入瓮中矣!”

“那三批?都是什么人?”

冯三避开桑卫兰的眼神,“六点十五,开来了一辆黑色的老爷车,车上坐着两个人……”

刘则轩低声道:“正好是东方楚开晚宴的时间……”

桑卫兰点了点头,“车上是什么人?”

“有一个是女人,大高个,有四十多岁了,穿得气派,下车向我问路……”

桑卫兰接口道:“是不是瘦长脸,看起来有点凶?”

“是是是!你们认识?”

“一定是孟真!”夏谙慈脱口而出,“就是衣服不对……”不过初见孟真时,她的衣服不甚合体,想是换了件衣服。

“还有一个人呢?长什么样?”桑卫兰忙问。

“她坐在车里,看不到,黑乎乎的一片……不过也像个女的。”

一直沉默的刘则轩开口,“她有多高?”

“看不清,什么都看不清!”

“那车是谁家的?”桑卫兰问。

他其实在问刘则轩,刘则轩愣了一下,“没找到!”他避开了桑卫兰的目光。

桑卫兰感觉到了他的迟疑,“然后呢?”他问。

“我给他们指了路,那女人给我一些钱就走了。

我就去给‘那个人’报信,他要我继续等……”

“还有谁来过?”

“再就是……再就是你们三位了……”

“你给我们指过路以后,就去向‘那个人’报信了?”夏谙慈冷冷地问。

冯三又窘又怕,尴尬地笑了笑。

“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说知道了,让我出去等,谁知,谁知,就出这样的事了,我走的时候,二囡还好好的,现在怎么成这样了?”冯三带着哭腔。

到底是骨肉情深,心中不会不疼。

“是谁干的?”

“还能有谁?不就是那个王八蛋?说要清静,怕见人,我叫家子婆带囝仔回娘家去了,留下二囡给他送饭,谁知道,这个天杀的,对我们二囡下起毒手来,我们二囡才十二岁呀?哪里冲撞他了?”

“是不是你什么地方得罪他了?”夏谙慈问道。

“我哪有?掏心扒肺地替他办事!”

“ 先别说这个了!”桑卫兰忙道,“你刚刚说,有三批人要来这里?”

冯三点了点头,“是,他说第三批人大概10点到。”

夏谙慈不由惊呼道:“连时间都算准了?这人真可怕!”

“快走!”刘则轩猛省,“此地不可久留!”

“嗯!”桑卫兰点头,“刘爷,你去把那二囡抱出来!”

“干什么?”冯三大惊,下意识地伸手去拦,“你们要干什么?”

桑卫兰微微一笑,“你女儿病得很重,我们带她到上海看病,嗯?”他的话里带着点威胁的口气,但也不无诚意:二囡病情沉重,留在这里,只怕真要被耽误了。

二来冯三即使日后受人胁迫,也不敢胡乱指证,信口开河了。

冯三护女心切,想要阻拦,又是不敢,夏谙慈见他满面焦急关切之色,终是不忍,柔声笑道:“你放心吧,一切有我呢,等给她治好了病,我再给你送回来!”

冯三知道阻拦不住,听了夏谙慈的话,多少放下心来,哑着嗓子道:“那就拜托小姐了!”

刘则举抱着二囡刚要出门,突然停下了脚步,“有什么味道?”空气中,隐隐有一丝辛辣刺鼻的味道。

桑卫兰心觉不妙,“快走!”

汽车颠簸在崎岖的山路上。

夏谙恕把自己紧紧裹在呢制风衣里,眉微皱,眼低垂,浓重的阴影投在五官立体的面颊上,更显阴沉。

他的随从们,大气也不敢出。

作为夏家的长子,不但家人,外界的评价亦是“雏凤清于老凤声”。

夏疆一向以“铁腕”著称,可惜行事过于铿锵,处事过于专断,手段过于狠辣,心胸过于狭隘,所以不得人心。

位居高处却不胜孤寒。

夏家的长子,夏谙恕,继承了父亲的志与智,虽气魄不逮,胸襟韬略却要更胜一筹。

待人接物,行走进退也更为活络圆滑。

他是旧式家长眼中最为理想的继承人。

聪明上进,最重要的是,他能自觉自愿地,接过祖辈手中递来的,那份沉甸甸的责任。

他对祖辈恭敬,对父亲孝顺,对弟妹疼爱,对子女严历,对下人和气,四方周旋,竭力支撑,不过他心中清楚:夏家表面风光,实则渐露末世之象,黑云压城,山雨欲来,他的弟妹家人,犹不自知,依然华服高坐,笙歌饮宴。

唯他独在高楼,已闻满城风。

两个小时前,当他从父亲手中接过这封信,故人重现,异香沁人,已是暗自惊心。

而父亲的反应,更是令他心痛不已。

快六十岁的人了,又在病中,一见此信,竟猛然坐起,“车,快备车,我要去稻香村!”

夏谙恕发现,自己的父亲——一向矜持自重,不露声色的夏部长,竟满面通红,老泪纵横,颤抖不已,仿佛被那封信,摄走了三魂六魄。

情志外露,不能自持。

还未过招,先自输了。

夏谙恕不由暗自叹息。

不知是何方高人,设此迷局?只怕来者不善。

夏谙恕其实已经猜到了几分,心中冷冷一笑。

夏疆勉力支撑,只是年岁大了,又身在病中,刚走了几步,只觉头昏眼花,不能自持。

夏谙恕忙主动请缨,“父亲,您就休息一下,让我去吧!我一定把李楚岑给您带回来!”

夏疆摇了摇头,双目紧闭,却流下两行清泪。

一向威严的父亲竟然如此,夏谙恕心中难过。

世间最令人嗟叹者,唯有红颜凋零,英雄迟暮。

“父亲,你信不过我?”

夏疆依然双目低垂,“一定把他,把他给我带回来!”喃喃自语,却是不可辩驳的声气。

夏谙恕想起适才父亲的话,绷严了脸,抿紧双唇。

他平日严肃,此时更显目光阴沉,有种慑人的力量,令人不敢直视,他的手下们,更是大气也不敢出,唯恐出错。

山路狭窄蜿蜒,正在颠簸,猛然一个急刹车,夏谙恕正在沉思中,不免吓了一跳,他的心腹罗副官,此时正坐在他身旁,忙问道:“怎么了?”

“对面开过来一辆车,稻香村方向来的。”

“喔?”夏谙恕问,“谁家的?”

“是……”罗副官小心翼翼地说,“桑卫兰!”

迎面而来的两辆车蓦然开足了灯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那是谁家的车?”桑卫兰问。

不等刘则轩开口,夏谙慈已淡淡地道:“是夏家的。”

桑卫兰不禁苦笑,真是冤家路窄,偏偏是夏疆!设局的人,也太狠了吧?

夏疆之厌恶桑卫兰,上海人人皆知。

当年夏谙慈离家出走,已令夏疆颜面尽失,在报上刊登声明,夏家的上下人等,一概不许与夏谙慈来往。

而后夏谙慈竟与桑卫兰混在一起,怎不令夏疆七窍生烟,恨之入骨?

不过桑卫兰亦不是好惹的。

他爷爷桑振棠是英国女王亲封的爵士,虽无实权,亦有余威。

况且桑卫兰与英法皆有贸易往来,和英法几国领事交情不浅。

上海到底有租界,夏部长在这地界上混日子,也要考虑到国际影响;二刘兄弟是“洪棍”,年纪不算大,辈分倒高。

是以夏疆不敢轻举妄动。

不过夏疆早已公开放出话来,“早晚要教训教训这小子!”

而今山高路远,天黑地险,岂不是个大好的时机?夏疆的手段,桑卫兰不是没见识过,蓦地,他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我去!”夏谙慈一拍椅背,猛然起身,“大不了杀了我!”她伸手要开车门。

桑卫兰一把按住她,“别动!”

“刘爷,把车灯灭掉,原地等着!”他沉着地说。

夏谙慈边挣边道:“你干什么?让我过去!他最恨的是我,和你们没关系!让我过去说清楚!”

“别动!”桑卫兰紧紧抱住她,低声道,“不要轻举妄动,小心他们开枪!”

夏谙慈闻言安静下来,桑卫兰轻轻地道:“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我想,他们就是冯三口中所说的,第三批人了。

想必你父亲和我们一样,也被套进了这个局里。

想来他和我们一样不知就里,我们必需解释一下,所以我会把车灯熄掉,以示我们的诚意。”

“他会听吗?”

桑卫兰微微一笑,“你父亲是做大事的人,必要的时候,他会和我们结成同盟的。”

“但愿吧!”夏谙慈冷冷地说。

“刘爷,”桑卫兰突然道,“把那个玉制的佛像给我!”

对面车上的强光冷冷地射过来,和他们的主人一样,居高临下。

半晌,对面车上走下两个人。

在强光的映衬下,他们黑色的身形幽幽幢幢,越走越近。

“是桑老板吗?”为首的一人轻轻敲着车门,桑卫兰方才看清,原来是夏谙恕手下最得力的,罗副官。

桑卫兰忙打开车门,“原来是罗副官,失敬失敬!”

罗副官司冷漠而不失礼貌地点了一下头,“桑老板,刘老板,哦……二小姐也在!”

夏谙慈冷冷地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

“桑老板,夏公子请您过去坐一下!”

“夏公子”三个字,似乎让桑卫兰绷紧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下,随即又紧张起来,这个夏公子,在某些方面是不逊于父亲的。

他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好,我去去就来!”他轻轻地捏了捏夏谙慈的手。

夏谙慈一双黑而亮的眸子紧紧地盯着他。

“我也去!”刘则轩说。

“不必了!”桑卫兰微笑着,轻轻摆了摆手,“我去去就来!”

车外的空气湿而冷,匝在头上,感觉微痛而清醒。

四处的林木幽影幢幢,那是伺机而动的野兽。

夜很静,回响着他们沉闷的脚步声。

远处不知有什么低低叫了两声,想是无家可回的野狗。

路很滑,罗副官突然一个踉跄,似乎是不由自主地扶住了桑卫兰,手快速地在他腰间滑过。

“罗副官,”桑卫兰扶住他,笑容可掬,“我没带枪!”

“桑老板,误会了!”罗副官的笑容,尴尬而僵硬。

桑卫兰的手,“不经意”地在他的腰间略过,*****。

(枪的型号)

罗副官变了脸色,他甩开桑卫兰的手,拂了拂衣襟,又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桑卫兰还他一个微笑。

夏谙恕背对着自己,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呢子风衣,瘦长的身影看起来很威严,似乎又有些寞落。

“夏主任!”

夏谙恕回过头来,他脸黑而长,单眼皮,眼角下耷,使得那张刚毅的脸,平添了几分文弱气质,鼻梁英挺,很有男子气概,加上他举手投足中所散发的威严与成熟,应该有不少女性心仪。

“桑老板!”

因为夏谙慈的缘故,两人还是第一次正式交谈。

不过桑卫兰能感觉到,夏谙恕并不像他父亲那样排斥自己。

“桑老板,”夏谙恕面无表情,“这么晚了,还不休息,来荒山上散心?”

“夏主任不也是?”桑卫兰微微一笑,没等夏谙恕有所表示,他马上又道,“我想,必有缘故吧?”

“哦?”夏谙恕看了他一眼,“你以为,是什么缘故?”

“夏主任是不是收到了一封信?”

夏谙恕顿时脸色大变,他盯着桑卫兰,眼神狠毒而阴鸷,“是你写的?”

他身后的罗副官也立时警觉起来,右手摸向了腰部。

“我没那么无聊,”桑卫兰平静地说,“放着赚钱的生意不做,来趟这混水。

我也收到了一封信!”

“哦?能给我看看吗?”

香气,古怪的香气,桑卫兰甫一掏出信,夏谙恕就闻到了那混合着死亡、绝望与疯狂的味道。

他皱了皱眉,一脸厌恶的表情。

桑卫兰见状微微一笑,“这种香味很奇怪,是吧?”

“哦,是吗?”夏谙恕似乎有些诧异,难道他以前闻过这种香?

“看来是我孤陋寡闻了!”桑卫兰忙笑道。

夏谙恕不理,他拆开信。

“一样的!”看完了小笺上的内容,夏谙恕面无表情地说。

“看来,写这封信的主人,才是我们要找的人。”桑卫兰微笑。

“你知道他是谁?”

“不知道。”桑卫兰缓缓摇了摇头。

“我凭什么相信你?”夏谙恕不屑地问。

“你必须相信!”桑卫兰突然间严肃起来,直视着夏谙恕的眼睛,“形势对我们很不利,我们只有联起手来,才有挽回的希望!”

“联手?”夏谙恕有些轻蔑地笑了起来,“有这种必要?”

“有!”桑卫兰正色,“还有其它人也收到了这封信!”

“是吗?那又是谁呢?”他傲慢地问。

“不知道,”桑卫兰缓缓地说,“好像是女人,两个女人。”

夏谙恕有些警觉起来,“女人?什么样的女人?”

桑卫兰笑了一下,“我还以为你不感兴趣呢!”

夏谙恕“哼“地一声,脸色一沉,”我是不太感兴趣!”他转身向自己的车走去。

这位夏公子的火气也太大了!桑卫兰忍不住暗笑,“其中有一个女人,哦……好像是叫孟真!”他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夏谙恕却猛然站住身。

孟真!孟真!这个普普通通的名字,此时听说,却不啻于五雷轰顶!

“你说什么?”他转过身,“再说一遍!”

他极力克制自己,但桑卫兰听得出,他声音颤抖。

“说了你也不信!”桑卫兰气定神闲地一笑。

夏谙恕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转身来到桑卫兰的面前,步履庄重,直视着他的眼睛,“桑老板,你说吧!我信!”

语音变得诚恳,他是真的相信。

只因“孟真”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已经多年没人提起,他本以为,这只属于一段上了锁,封了尘,沉了底的隐秘。

没想到,此时此刻于桑卫兰口中说出,真令他神魂俱惊,冷汗齐流。

可是,这段隐秘只属于他们家族,关乎生死,关乎存亡,关乎成败,关乎荣誉,连夏谙慈也无从知晓,桑卫兰又何从得知?

他纠结复杂的神情,桑卫兰一一看在眼里。

李楚岑说得没错,这件事情,夏家脱不了干系。

“夏公子,你认识孟真?”

“不认识!”夏谙恕把目光移向夜空,“不过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她长得什么样子?”

“很高,瘦长脸,薄嘴唇,看起来有些刻薄。”

就是她了!就是她了!夏谙恕在心里暗暗地吸了一口气,目光依旧盯在半空中,那轮月,太大太圆太皎洁了,美得令人神曳目眩。

然而正是过于完美,却让人感到惋惜——它即将残缺。

“她在哪里?”

“早就走了。”

“去哪了?”

“不清楚!”

夏谙恕知道自己的失态,知道桑卫兰将细节一一看在眼里。

可是他不能不问,“你说,还有一个女人,她长什么样子?”

“不知道,我们没有见到她。”

如果她轻易地被你们看到,那她就不是她了。

夏谙恕心中不由微笑,嘴里苦苦的。

“她也去李楚岑家了?”他脑中闪过一个不祥的念头。

“是,”桑卫兰点点头,“在我们之前。”

“这么说……李楚岑知道她的行踪?”

“有可能,”桑卫兰苦笑了一下,“不过,李楚岑已经死了。”

“死了?”在那一瞬间,夏谙恕觉自己全身的血都在凝固,下沉,犹如缓缓沉入幽深冰冷的湖中。

“怎么死的?”片刻,他缓缓问道。

“是谋杀。”

“谁干的?”

“目前还不清楚,可能是孟真和那个女人,也可能是那个送信的人。”

“凶器是什么?”夏谙恕蹙眉。

“花。”

“花?”匪夷所思。

“凶手撒了大量的花粉。

李楚岑很快窒息了,我怀疑,他有很严重的哮喘。”

夏谙恕紧紧盯住他的眼睛,目光犀利,“你看到了?”

“看到了,我们当时就在他身边。”

“你看到凶手了?”

“凶手在后窗外撒的花粉。

发生得太突然,等我们意识到时,他已经跑了。”

“男人,还是女人?”

桑卫兰轻轻摇了摇头,“不知道。”

“既然你什么都没见到,又怎么知道有两个女人去拜访李楚岑?”

“这村子里有一个叫冯三的人,他目睹了这一切,夏主任可以去问问他。”

“好啊,我去问他!”夏谙恕点了点头,突然话锋一转,“李楚岑临死之前,都和你说什么了?”

“素昧平生,”桑卫兰苦笑,“他还能说什么?”

“你以为我会相信?”夏谙恕的眼神骤然变得阴冷。

“确实难以置信,”桑卫兰只有苦笑,他话锋一转,“不过,我们发现了这个……”他高高擎起那白玉佛首。

夏谙恕的瞳孔骤然缩紧,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冷箭射来,还是觉得惊心动魄。

“这是什么?”

“是白玉佛首。”那佛首慈目低垂,宝相妙色,光洁莹润,恍若冰魂雪魄。

然而在夏谙恕眼里,这是世上最阴险狠毒的恶魔。

他的眼神变得冰冷而狠毒,“在哪里发现的?”

“在窗外,像是凶手丢失的……”

夏谙恕突然厉声打断,“你知道这是什么?”

桑卫兰翻过佛首,背面镌几行梵文,“不认识!”

“南无妙色身如来!”夏谙恕缓缓地说,他的话音冰冷,眼神愈显阴沉。

双眼微眯,似乎突然做了一个决断。

桑卫兰心下一沉。

四周是连绵的黑黢黢的群山,在这黑夜的山谷,夏谙恕能够予夺生死。

桑卫兰略一思忖,微微一笑,“夏主任真是渊博!”

夏谙恕在鼻子里“哼”了一声,“就没有人说点什么?”

“哦?”桑卫兰有些吃惊地问,“说什么?请夏主任明示。”

“我说的是夏谙慈!”夏谙恕突然历声道,“她没跟你说过什么?”夏家的人,从未在外人面前提到过夏谙慈,甚至这个名字,已成了家族的一个禁忌。

桑卫兰自忖无法隐瞒,他故作轻松地笑道,“哦,她倒是说过,这件东西很眼熟,不知道在哪里见过。”

“不是眼熟,”夏谙恕恨恨地笑了两声,“这就是我家的东西!”

他如此直接,只怕是要撕破脸皮,痛下杀手了!桑卫兰心中狂跳起来,可真相到底是什么?凶手到底是不是夏家的人。

如果是,夏家为什么要写信让自己来,难道是想一箭双雕,顺便杀自己灭口?

可即使是因为夏谙慈,自己与夏家也非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

况且刘则轩武功奇高,也是尽人皆知,若此时真动起手来,输赢还未可知。

再者,看夏谙恕的样子,也有些如坠五里雾中,若真是他所策划,又何必多费唇舌?

可如果与夏家无关,佛首怎么会在这里出现?这个佛首以夏家之尊,奇珍异宝无数,而夏谙慈与夏谙恕皆一眼认出了这个佛首,可见这个佛首不但贵重,而且稀有。

夏家大公子都看重的宝物,又怎会轻易落到别人手中?

可见凶手即使不是夏家的人,也一定与夏家有所瓜葛。

不管怎样,当务之急,是要消除夏谙恕的疑心。

想到这里,他微微一笑,“夏主任,岂止这个佛首是你们家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