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刘则轩一面整理衣襟,一面淡淡地说。
“怎么?”桑卫兰回头问他。
刘则轩抬头。
天上,是一轮皎洁的圆月。
过分完美,便意味着即将残破。
“刚刚得到的消息。
东方楚已经开始清理财产,一个月内便可以完成。
如果那时东方惨案还没有结果,他很可能就带着若希儿回日本了。”
“这么快就要走了?”桑卫兰冷笑,“这也太沉不住气了吧?”
“只有一个月!”刘则轩说着,不觉加快了脚步。
二人来到车库。
刘则轩何等机敏之人?虽在黑暗之中,未开库门,已觉得有些不对。
及开了车门,吓了一跳。
车后座一个黑色的剪影。
轻衣长发,骨骼隽逸——不是夏谙慈是谁?
桑卫兰吃了一惊, “你来干什么?快回去!”
夏谙慈微微一笑,“稻香村!”
“什么稻香村?”
“桑老板决定的事,又怎么会拖到明天?”夏谙慈冷笑,“你们总不会走着去吧?”
“荒郊野岭,你去那里做什么?”
“找人嘛!”夏谙慈微笑,“你们别想瞒过我!”
“你是怕我做人家的女婿吧!”桑卫兰上了车,顺手将车门关上。
“这个……”刘则轩还有些犹疑,“夏老板也去,这不大合适吧。”此去吉凶未测,带上个女人,总是不大方便。
“去吧!去吧!”桑卫兰挥了挥手。
刘则轩点了点头。
汽车轰鸣着,一路绝尘而去。
稻香村位于上海南郊,不过是一个二、三百户人家的小村落。
绿树掩映,花柳成荫,泥瓦柴扉,俨然世外桃源。
只是交通不便,满路泥泞。
如今在黑夜之中,眼见点点灯火。
耳中时闻鸡鸣犬吠之声。
刘则轩选了一个偏僻之处,远远地停了车,刚打开车门,便蹲在地上仔细察看,桑卫兰忙问:“怎么了?”
“有人来过!”
桑、夏二人忙下了车。
泥泞的小路上,果然有汽车刚刚碾压过的痕迹。
夏谙慈冷笑,“我就说没那么简单!”
“这车最多两小时前到的,开得很急,看车轮像是别克的。”刘则轩一字一板地说。
“这车是谁家的?”桑卫兰问,刘则轩爱车,上海的名车他如数家珍。
“不好说,”刘则轩皱了皱眉,“大兴车行都是这种车,太多了。”
“别是村里人租的,”夏谙慈忙道,“咱们倒在这里疑神疑鬼。”
“大小姐,”刘则轩苦笑,夏谙慈十指不沾阳春水,不知道乡下人的难处,“这个稻香村,男的出去做苦力,女的当大姐娘姨,哪有闲钱租车?”
“没错,”桑卫兰点头,“三更半夜的,急急地赶到这里来,一定有鬼!”
“莫非……有人赶到我们前面来了?”
桑卫兰不语,夏谙慈所说,也正是他所担心的。
那封带着香氛的,神秘的信,能送给他,就不能送给别人?
“这样,”刘则轩沉稳地说,“我去看看这车开到了哪里,相信开车的人还在村子里。”
桑卫兰点头,“好,你要当心!”
桑卫兰与夏谙慈沿着狭窄泥泞的田埂前行,一边是无垠的稻田,一边是木制的篱笆。
向下望去,低矮而黑的土房里,点点昏黄而温暖的灯火。
在外飘泊的游子,会有多羡慕这平静而安稳的生活?
远远地,田埂上迎面走来一个人,步履有些踉跄,“三十年来辨孔窍,几番得眼还迷照,一见桃花参学了,呈法要,无弦琴上单于调……无弦琴上单于调……”
夏谙慈听清歌词,不觉立住了,捏了捏桑卫兰的手。
“怎么了?”
“在这里,怎么会有人唱这个?”
那人越走越近,身材瘦小,普通的农家装扮,满身的酒气,远远地便满脸堆笑,“二位,这么晚还没睡呢?”
桑卫兰笑道:“你不也是?”
两人呵呵一笑,那人手里提了两个酒瓶,村里人家,长夜无事,几个邻里聚在一起喝上两杯,也是常事。
“两位,是找人吧?”
“没错,请问稻香村二十号是哪一家?”
“哦,”那人不假思索,“就是最里面的那一家,唐先生人还和气,不过不大和别人来往的。”
桑卫兰有些诧异,这醉汉回答得太快了,像是有备而来。
“这几天,有别人找过他吗?”
那人一愣,“有,有!”
“是个什么样的人?”
“年纪轻轻的,个子不高,长得挺清秀。”
“是男人吗?”夏谙慈问了一句。
“啊……”他犹豫了一下,“是,是男人。”
夏谙慈心里有点好笑,是男是女这么简单的问题,也值得想一下?
“那人叫什么?”桑卫兰问道。
“不知道。”
“那他找唐先生有什么事呢?”
那人摇头,“不清楚,我只是听人说起过。”
桑卫兰见再问不出什么,于是笑道:“如果有人问起,别说我们来过。”随手给了他二百块钱。
那人满脸堆笑地接过,“谢谢先生,谢谢小姐,先生再见,小姐再见!”
夏谙慈忍不住“扑噗”一笑,桑卫兰也笑道:“再见!”说完转身离去。
那人盯着夏谙慈,着实看了好一阵,方才回过头。
等人走远了,他弹了弹手中的钱,“这是第二拔人了,还有一拔,看来还得等上一会!”
桑、夏二人按那人的指引,来到一户人家,只见与别家一样的泥墙茅顶,不过院子里外用青板石铺盖,打扫得十分整洁干净,墙上爬满了薜荔藤萝,别有一番雅趣,不像是普通的乡村人家。
桑卫兰扣门,“唐先生,唐先生在家吗?”
墙内悄然无声,一只蛐蛐叫了两声,也终归寂寥。
夏谙慈按耐不住,也“碰碰”地敲了两声,“唐先生在家吗?”
片刻之后,只听到一个人的脚步声走了过来,直至门前,透过门缝,向外打量着他们,似乎是个女人。
夏谙慈笑道,“大姐,我找唐先生!”
那人不语。
夏谙慈忙又笑道:“我是他远房的侄女,过来看看他!”
那人又犹豫了一下,只好开门。
原来是一个四十五岁上下的中年妇人,长而微方的脸,削鼻薄唇,身着普通的粗布衣裳,却不甚合体。
她长得不算好看,然而颇有气度,不像寻常的乡下妇人。
她一见夏谙慈,似乎大吃了一惊,嘴唇不断地哆嗦,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
初次见面,便直露地盯着她看,还真是奇怪,夏谙慈笑道:“大姐,我脸上脏了吗?”
那妇人方回过神来,却不说话。
桑卫兰问道:“大姐,唐先生在家吗?”
那妇人一愣,随即用手一指,意指唐先生就在屋内。
“我们想见他,方便吗?”
哑妇作了一个手势,请他们入内。
夏谙慈刚迈过门槛,那妇人已一拉住她,用手指着地面的脏水,口中“呃呃”两声,原来,她竟是个哑巴,想提醒夏谙慈小心湿鞋。
她看夏谙慈的眼神,不像是初次见面的寒暄客套,也不是历经世故的人情达练,而是充满了长者的关切之情。
夏谙慈自幼失恃,少有人关心。
又是个冰雪聪明的人,如何看不出?心中自然感动,笑道:“这位大姐好面善,倒像我的一个亲戚!”恍然间亦有些茫然,在她遥远而模糊的童年,想必真的有这样一个亲戚吧?
那妇人眼圈一红,却是连连摇头。
夏谙慈边走边笑道:“大嫂,您是唐先生的……”
那妇人向东边邻舍指了指,边走边比,意为自己是唐前燕的东邻,因唐前燕病了,自己来照顾。
桑卫兰问道:“大嫂,唐先生得的是什么病?”
那妇人比划道:“也不晓得是什么病,才服了医生开的药,刚好些。”
说着几人已经到了屋前,那妇人敲了敲门,意在提示屋内的唐先生。
只听屋内有人“唔”地应了一声,那妇人笑着比划道:“你们里面说话,我还要捡几个鸡蛋去。”
夏谙慈见她和善识趣,随手捋下一个钏子送她,那妇人一惊,连连摇头。
夏谙慈执意要给,那妇人也不再推辞,双手将玉钏捧在手中,盯着夏谙慈狠狠看了一阵,回头去了。
行至庭中,又回头看了一眼,方才离去。
她眼中所蕴含的慈爱与温暖,让夏谙慈又诧异,又有些心酸。
桑卫兰心中疑惑,“你认识她?”
夏谙慈亦觉蹊跷,“我再问问她!”说着,向那妇人追去。
桑卫兰忙嘱咐道:“别走远了!”不过料想是个女人,也没什么大事,于是踱步进入房中。
深处房间透来微弱的光。
桑卫兰原地站立,好一会才适应了屋中的黑暗。
古旧的房间阴冷湿暗。
旧式的镂花窗棂在风中微微翕动,原来是一小小客堂,半新不旧的桌椅,厅前一幅小小尺幅《兰竹图》,并无题跋,纸字黄暗,看来有些年月了。
画旁是一副对联,“忠厚传家远,诗书继世长”。
桑卫兰叫道:“李楚岑李先生在吗?”
连叫了几遍,方听里间有人淡淡地答道:“这里没有姓李的,你找错人了。”
桑卫兰忙快步向里间走去,穿过月门。
一灯如豆,满室墨香。
一个人背对着自己,站在书案前,身材瘦高,腰板笔直。
此时已是民国十八年了,此人仍是一根油黑的长辫子拖到腰际,玄色长衫,俨然一位满清遗老。
桑卫兰眼尖,早看见案上画了满纸的杏花,粉妆玉彻,明媚耀人。
那人手中的笔提在半空,微微颤动,却总也落不下去。
半晌,长叹了一声,将笔一掷,染了满纸落红。
桑卫兰趁此机会,忙抢身向前,半蹲未蹲,半跪未跪之际,满脸堆笑,“老先生身体安好?愚侄请李老先生安啦!”
李楚岑以前清遗老自居,终日长衫长辫,不免为周围众人所笑,整日郁郁寡欢,难以合群。
此时突见一位西装革履,气宇轩昂的男子向自己施以旧礼,不禁大为感动。
他本是个忠厚之人,不惯应酬,哪里受得住桑卫兰这套?只见他满面春风,声声称晚,口口自谦,先自有些晕了。
“你是……”
桑卫兰笑道:“李老先生不认得我了?我是桑知非的侄子,我叫桑卫兰!”
李楚岑点头道:“哦……是你!不过我不是什么李先生,我姓唐,唐前燕!”
桑卫兰拍手赞道:“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看似朴掘,实有来历,不愧是李老先生的文章!”
李楚岑隐姓埋名二十余载,岂肯轻易相认,冷下脸道:“在下早说了,我姓唐,不姓李!阁下要找姓李的,还请另觅门户!”
桑卫兰笑道:“李老先生又何必相瞒呢?家叔在世时,曾携愚侄多次拜谒老先生。
当时愚侄虽年幼,已对老先生的品识才干,书画双绝,仰慕不已,如今老先生虽清瘦些了,容貌却宛如当日,愚侄又岂能记错?”
桑卫兰信口开河。
不过李楚岑年轻时确实见过桑知非数面,他本是个不理俗务的文人,哪里记得桑知非所携何人?人又忠厚,见此一说,不由长叹道:“罢了,罢了,吾命休矣!”
桑卫兰忙笑道:“愚侄不过登门问候,老先生何出此言,这让愚侄如何担当得起?”
李楚岑并不答话,他眼中的光泽却一点点暗淡下来,半晌,失神地问道:“你们怎么找到我的?孟真呢?你们一起来的?”
看来找到李楚岑住处的,并非只有他们一行人,桑卫兰一惊,“孟真是谁?”
李楚岑亦是一惊,“什么?你们不是一起的?那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事已至此,隐瞒无益。
桑卫兰自怀中掏出了那封小笺,他还没将信封打开,李楚岑猛然站起身来,向窗前走去。
他浑身颤抖,两颐通红,是意外?气愤?伤心?还是悲痛?
“这香味,好熟悉的香味,他在叫我过去呢……” 李楚岑喃喃地道。
“他是谁?” 桑卫兰追问。
半晌,李楚岑苦笑了一下,“说吧,你想知道什么?”
他如此坦率,桑卫兰自然求之不得,“老先生,您还记得十六年前,东方家族的灭门惨案吧?”
李楚岑神色自若,淡淡地“哦”了一声,想来桑卫兰所问,早在他意料之中。
“听说,当时先生与东方楚、周拂尘、柳忆湄并称为‘竹柳菊松’四君子?听说,当时的四君子和东方家族颇有交情?听说,在东方惨案的当夜,除了远在日本的东方楚,其它三君子都在现场,并且都送了不菲的重礼?在东方惨案发生后,除东方楚外,其它三君子便人间蒸发,不知所终了,这些都是真的吧?”
“是真的,你到底想说什么?依你的意思,东方惨案的凶手是我?”
“不敢,不敢,”桑卫兰忙陪笑,“愚侄不过是想知道,当年老先生为何要不辞而别呢?”
“你为什么对东方家的事感兴趣?因为你叔叔?”李楚岑不答反问。
桑卫兰想了想,“是!”
“冤孽啊!”李楚岑长叹一声,“我对不起你叔叔!”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他是真凶?桑卫兰心中一凛。
“你们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来找我?”
“我刚刚知道你的地址,还有,”桑卫兰顿了一下,“我想是因为若希儿回来了,所以有人才会把你的地址透露出来吧。”
“若希儿回来了?”李楚岑大惊,若希儿成年之后,回国继承财产,原是情理之中的事。
然而东方惨案,于李楚岑是心口上久伤不愈的疤,稍有碰触便会崩裂,鲜血淋漓,惨不忍睹。
“岂止若希儿?东方楚也回来了,你不去见见老朋友?”窗外一个女子的语声飘来。
这声音如此熟悉,似乎只出现在百转千回,令人柔肠寸断的梦里。
李楚岑大惊失色,不由得向门外望去。
月门外,天上一轮浑圆的满月,静好若女子,满庭淡淡的,微蓝色的光。
一位风骨卓绝的女郎站在门前,手中折了一枝桂子,含笑而立。
白衣长发,骨秀神清,丰颐广额,眉宇朗阔,她是谁?她是谁?她是谁?
李楚岑怔怔地瞧了她半晌,失神地道:“是你……你也来了?”话音未落,突觉头眩神迷,眼前一黑,栽倒在地上。
夏谙慈随口一句话,不想有这样的后果,吓得掩口而立。
桑卫兰手脚利落,早把李楚岑扶了起来,半倚在罗汉床上,“你见过李先生?”他问夏谙慈。
夏谙慈吐了吐舌头,“我哪有这福气,想必是认错人了吧?”她端了一杯水,递到桑卫兰手上。
桑卫兰正要说话,只见李楚岑缓缓睁开了眼睛,上上下下打量夏谙慈,夏谙慈心中惊疑不定,笑道:“老先生,我说错话了吗?”
“你……你是谁?”他定定地盯着夏谙慈,摇摇头又点了点头,“是了,是了,我知道你是谁了。
你是夏家的二小姐吧?”
“怎么你认识我?”
“在你小的时候,我去你家里见过你。”李楚岑微笑,眼中是长辈的和蔼与关切。
夏谙慈微微一笑,“老先生的记性真好,居然还记得我的样子。”
李楚岑笑着摇了摇头,“你们家的人都是这个样子,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桑卫兰几乎笑出声来,夏疆家的人,皮色偏黑,美是美,不过带有南洋风情。
而夏谙慈清雅秀丽,反倒不大像夏家的人。
“是孟真带你来的?”
“孟真?孟真是谁?”
“你、你……”李楚岑惊奇地问,“你不认识孟真?你和她不是一起来的?”
桑卫兰与夏谙慈都有些诧异,他们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李楚岑蓦然发现了他们之间非同寻常的默契,“你们……是一起来的?”
夏谙慈微微一笑,算是回答。
李楚岑见了,震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心中感慨万千,他哪里想到,自己避世多年,上海滩上已是沧海桑田,风云变幻。
桑知非的侄子,居然与夏家的二小姐走到了一起,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冤孽啊!冤孽啊!”李楚岑长叹,“你们找到这里来,真是因果报应,循环不爽!事已至此,我还有什么好隐瞒的呢?天网恢恢,疏而不露,疏而不露!”话音刚落,窗外一阵冷风吹过,传过一股淡淡的花香,李楚岑忍不住咳了几声。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桑卫兰略一沉吟,微微笑道:“因是什么?果又是什么?还请老先生指点一二!”
“夏姑娘,”李楚岑轻轻叹了一声,“你出去看看孟真走远了没有,她应该知道一些的。”
“孟真?刚才头上带青巾的那个?”夏谙慈恍悟。
“是她!”
“我出去看看!”
夏谙慈急步追出,桑卫兰觉得不对,想起身拉住她,想想又坐下了,有刘则轩在外接应,料想出不了什么事。
上海的夜晚倦懒、寂静而慵长。
夏谙慈匆匆的步声已远,又仿佛就在耳边。
因为太过安静,时光似乎也已静止。
李楚岑看似在发呆,六神无主的样子。
桑卫兰知道,他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他体贴地并不做声,从柜橱里找出茶来,暗绿色,僵硬的,卷缩成团的碧螺春。
茶具亦有,光洁细腻的白瓷,仿明代青花云龙纹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