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寄芳笺遥传故人影,绣樱柳难觅檀郎踪(1 / 2)

若希儿重重地扣上门,房间里南向整面墙都是敞阔的落地窗,她走过去,拉下了厚重的天鹅绒窗帘。

郑涵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住了,窗帘是一整幅精美绝伦的苏绣:

柳,初春的垂柳。

浅浅淡淡若有若无嫩绿与鹅黄之间的一抺颜色,娇嫩,柔软,油润,是可人意的柔,贴着心的暖。

似被微风轻拂,懒懒地洒满了整个墙面。

柳下一位浅粉色和服的姑娘,背身而立,若有所思。

衬上淡蓝色的天,这是一幅让人极舒服的画面。

颜色、构图、画面,赏心悦目之极。

郑涵不由得迷醉。

“好看吗?”若希儿甩下脚上的高跟鞋,倨傲地靠在椅背上。

郑涵没注意她颤抖的手和垂下的眼帘。

“原来你喜欢柳?”郑涵沉浸于柳浪莺鸣的春意之中,没有察觉若希儿的神色。

“嗯!”

“为什么?”

“不为什么,”若希儿正在努力克制自己,“就像是有一个人,他最喜欢竹子。”

郑涵若有所觉,他警觉地追问,“你说的是谁?”

若希儿瞬间觉得自己要发狂。

他难道不清楚我想要什么?那他还在罗嗦什么?

长达两年的疑虑、猜测、委屈与等待。

足以让一个女人失去所有的骄矜与忍耐。

何况,再加上愤怒。

现在,没有了旁人的监控,她再也控制不住,挥手上前。

“啪!”一记清脆的耳光,重重地落在郑涵的脸上。

“他在哪儿?”若希儿仰起脸,蛮横,又带着些挑衅。

真是莫名其妙!郑涵又惊诧又恼火,可他面对的不是李祎璠,而是弱不禁风的若希儿,他只消一拳就可以将她打晕——他几次扬起手,最终又放了下来,握紧了拳头。

“你说的‘他’是谁?”他强抑怒火,平静地问。

“柳寒江!”若希儿依然强硬,却有些底气不足。

比起话语或行动上的反击,他的平静才令她有些恐惧。

柳寒江?!郑涵经历过太多离奇的事,已经有些见惯不惊了,而柳寒江这三个字竟然从若希儿口中说出,还是令他大感意外。

柳寒江,柳迪的哥哥,上海人,出生至中学在上海,后为燕大学生,大一于图书馆突然失踪。

东方若希,出生于上海,4岁跟随叔公至日本定居,20岁回国。

除了同在上海出生,二人并无任何交集,若希儿为什么会认识柳寒江?他们两个又是什么关系?

“你认识柳寒江?”

若希儿嘴角一个讥讽似的笑纹,“别演戏了!你想要什么?我全给你!”

可能是她过于急切,无意中加重了郑涵一方的砝码。

郑涵坐了下来,不答反问:“我想知道: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若希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四年前,我在平谷中学寄宿,在一个同学的介绍下,我认识了柳寒江。

我们就交往了,是私下的交往,很少有人知道我们的事。

两年前,”若希儿咬了咬嘴唇,“他突然不见了,一个字也没给我留下,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这个柳寒江,简直是个失踪的专家!郑涵皱了皱眉,“他是中国人,怎么去了日本?”

“我也是中国人,不也去了日本?”若希儿激动地反驳,随即,她的眸子突然黯淡了下来,“他到日本留学。”

“留学?”郑涵感到可笑,“他从燕大失踪,原来是去日本留学?”

“失踪?燕大?”若希儿惊诧不已,“他是燕大的学生?”

“你和他交往了两年,连这都不知道?”这下轮到郑涵吃惊,“你到底了解他多少?”

若希儿被激怒了,“我当然了解他,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全世界我最了解他!”

她的目光与郑涵对视,他的眼神带点怀疑,带点讥讽,更带着一点安慰与同情,她陡然泄了气,没错,她适才所说的,连自己都不敢相信。

“有些事,他没对我说,”若希儿咬了咬嘴唇,“但我相信,他是有苦衷的。”

“什么苦衷?”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若希儿白了他一眼,冷冷地说。

“包括不辞而别?”郑涵冷笑。

若希儿又一次被激怒,“他是被迫的。”

“被迫?你确定?”郑涵一脸的怀疑。

对于骄傲的女人,可以试试激将法。

“没错!”若希儿几次欲言又止,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他如果真的在乎你,又怎么会不辞而别?除非……”

若希儿胸口剧烈地起伏,她又一次被触怒了:你以为你是谁?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挑开我心中最痛、最隐秘的伤疤?

她迅速挥起手来,想再次赏给郑涵一记响亮的耳光,然而郑涵早有防备,一把攥住了她挥来的胳臂。

“放开我!”若希儿尖叫。

郑涵加力,“我想让你知道,不是每次偷袭都能成功,也不是每次都有人原谅你!”

或许是真的痛,或许是因为气愤,若希儿的眼泪都流出来了,她歇斯底里地大叫,“放开我!”

寂静的秋夜,她尖利的声音格外刺耳。

门外有急切的脚步声汇聚过来。

郑涵轻轻一甩,若希儿打了个趔趄,倒在椅子上。

若希儿跳了起来,面露狰狞:她是谁?东方大小姐若希儿!娇生惯养,金尊玉贵!只有她颐指气使吆三喝四,他是哪来的野小子,敢对自己无礼?她想动手,却实在不是对手,那也得撒撒这口恶气!她抬腿踢翻了椅子,又顺手打烂了两件古董。

她满脑子都是四处奔腾冲撞的怒气,要砸,要打,要发泄,要出气!

郑涵轻巧而灵活地躲避着她砸来的东西。

这姑娘也太暴躁了!一副即使咬不着你,也要把自己咬两口的架式,郑涵先是恼怒,继而有些好笑起来,他善意又不无讥讽地笑,“小心摔,别把自己砸到!”

他还敢嘲笑我!若希儿真真正正地被激怒了!她血液中歇斯底里的因子被点燃了!她抬起自己的右臂,死命地咬了下去,直至满嘴是血。

郑涵被她吓住了,没想这姑娘的脾气如此暴烈,“快停下,你这是在伤害自己呀!”

若希儿狰狞又得意地一笑,发了疯似地撕扯自己的头发,又用力向自己的胸前抓去,丝帛碎裂,雪白的胸前几条血痕。

这就近乎撒泼了!

“你想干什么?”郑涵冷冷地问。

若希儿挑衅而又得意地盯着他,“你知道调戏东方大小姐的下场吗?明天你就要上头条了!”

门外有敲门声,“东方小姐,有什么事吗?”

这个场面要是被人看到,毫无疑问,郑涵一定会前程尽毁。

若希儿得意地笑,郑涵却不为所动,他扶起椅子,缓缓坐下,冷静地说:“你不想找柳寒江了吗?”

只这一句,就彻底击败了若希儿。

柳寒江是她最大的软肋,是她心底最甜蜜的温柔,也是最痛楚的伤。

即使是千帆过尽,玉碎楼倾,他也会是她生命中,最后的那抹余辉。

“他在哪儿?”

郑涵不答,外面是急切的敲门声,“东方小姐,你没事吧?”

“没事,快滚!”若希儿粗暴地喊。

“东方小姐,请你开一下门!”门外人冷静而坚持。

若希儿向郑涵冷笑,“你看到了?一群狗!我叔公养的狗!我走到哪里,他们就跟到哪里,我从来就不知道什么是自由!”

纵然是金尊玉贵的大小姐,也会有她自己的烦恼,郑涵蓦然间对她有了一些同情。

“我有一件事不明白,你怎么这么肯定我认识柳寒江?”

若希儿不答,她的眼神自上而下,缓缓划过郑涵的身体,最后停留在郑涵的胸前。

有那么一瞬间,她眸子里的娇纵与张狂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痛楚与温柔。

郑涵局促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领带!柳寒江的领带!

“你不会仅凭一条领带,就断定我认识柳寒江吧?”

若希儿冷笑,带着些高深莫测的神情,“你闭上眼睛,仔细闻闻。”

郑涵学着她的样子,闭上双目,仔细体味,若希儿亦细细解答:“他的香味很奇怪,你若是不曾留意,便一丝也体味不到;若是用心品味,便越来越浓烈。

前调强烈的芬芳是栀子香,中调带着一种辛辣刺激的药味,那是迷迭香;后调不很香,闻来不过是一种普通的植物,说不上名字,但闻久了,让人头晕目眩,难以自控,那是黑色的曼陀罗,三者用白麝香作凝固剂,所以仔细闻来,香味越来越强烈,几乎令人眩晕。

这么独特的香味,那是他所特有的香味,我怎么会分辨不出?”

门外的声音越来越大,有撬门锁的响声。

郑涵睁开眼,若希儿的头几乎贴在自己的胸前,陶醉在那独特的香气中。

郑涵脸红心跳,忙向后退了两步。

“他到底在哪里?”若希儿睁开眼。

门外“碰”地一声巨响,两人都吓了一跳,原来是两个黑衣人破门而入,衣冠楚楚,面色冷漠而平静。

“东方小姐,您没事吧?”

“没事!”若希儿挑了挑眉,“没有人打我,也没有人骂我,也没有人要强奸我!”她顺手整了整衣襟。

“是不是,郑涵?”她有些暧昧地笑,亲呢地搂过他脖子,凑到他的耳边,朱唇微启:“柳寒江的事,是我们俩的秘密,不要和别人说,千万,千万!”

为首的黑衣人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东方小姐,对不起,误会了!我们也是为了您的生命安全负责。”

若希儿点燃一支烟,“是为东方楚的钱负责吧?”

黑衣人僵硬地笑了笑,若希儿正眼也不瞧他们,“还不走?”

“东方先生请小姐过去一趟,他说有话要问你。”

若希儿有些抓狂地笑,“他那么不放心我,不如搬过来和我一起住!”

若希儿歇斯底里地尖叫,然而黑衣人丝毫不为所动,“东方小姐,你这又是何苦呢?先生也是为了你好!”

若希儿在一瞬间想要撞墙、撞墙,撞得头破血流,撞得昏死过去,让自己多年的愤怒与怨怼都化作疼痛,给自己积聚的情绪一个发泄的出口,就像两年前一样……那时,她看到了鲜红的血,雪白的墙,周围人震惊而又恐惧的眼神,她体味到胜利的快感,甚至压倒了肉体的痛楚,但那又有什么用呢?等她好了以后,她依然做不了自己的主,生命不是自己的,触目所及,皆是禁锢的墙。

她气极反笑,“行了,我知道了,反正胳膊拧不过大腿,下次我洗澡的时候,一定不会锁门,好让你们放心我!”

看来,一只禁锢在狭小笼中,时时被人监视的金丝雀,未必比一只飞在野外的灰麻雀幸福。

此中内情,郑涵虽不甚了了,但也能忖度出一二。

“若希儿,”他忍不住开口,“快去吧,你叔公也是关心你!”

“还是这位公子明事理!”黑衣人阴阳怪气。

“不过,也请你转告东方先生,”郑涵情之所至,脱口而出,“若希儿也算成年人了,凡事还是多考虑考虑她的感受吧,不要再把她当小孩子了!”

若希儿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难得有个人,还是素昧平生,能站在自己的立场上。

不管他是真心,还是假意,心里都有小小的感动。

黑衣人冷笑,这个毛小子是什么人?衣着长相还算得体,不过凡富贾政要的公子都在东方家备了案的,没有这位不入流的野小子。

纵使若希儿喜欢他,那又如何?若希儿曾爱一个人,爱到去死,最后还不是被活活拆散?众所周知,这位亿万家产的继承人,其实是做不了主的。

“这位公子,”黑衣人恭敬笑容的背后,是难掩的轻蔑与冷漠,“东方家的事,就不劳您烦心了吧?公子还是早点回吧!您又没有车,小心夜深露重,打湿了衣服!”

“不许你对我的客人无理!”若希儿用手指着他的鼻尖。

黑衣人貌似恭顺地垂下了头,郑涵冷笑着回击,“我是没有车,不过我的脖子上也没拴链子!”

碍于若希儿在场,黑衣人不敢还嘴,只是讪讪地笑。

“说得好!要不要我给你买条链子?”若希儿走上前,亲昵地为郑涵整理衣领。

“你该走了。

不过,我还会去找你的!”她递给郑涵一个调皮而又有些妩媚的眼神。

她亲热得过于放肆了,郑涵不自在地向后退了一步,将双手背在身后。

她似乎乐于在别人面前制造两人关系密切的假象。

当两人独处时,又有些趾高气扬,一本正经。

不管为什么,郑涵总有种被利用的感觉,让他想起了李祎璠。

“快去吧,”郑涵微微一笑,“你叔公等着你呢。”

郑涵站在原地,目送三人向前方走去。

这是一条狭长而幽暗的走廊。

廊顶昏黄的光线不出咫尺,即被黑暗所吞没。

若希儿娇小的身躯夹在两个高大的黑影之中,显得那么渺小、脆弱而无助,他们一直向前,向前……直至走进走廊深处,那无尽的黑暗之中。

郑涵不觉有些怅然,走出旅馆,“百乐门”内,依然是歌舞喧嚣,外面灯光已是寥寥,门外却还停着一辆黄包车,“这位公子,要去哪里?”那车夫赶着上来,一脸的殷勤。

郑涵正要跨进车里,突然想起自己忘了带钱,“对不起,我忘了带钱……”

那人却是满脸堆笑,“没关系,到了再给,也是一样!”

郑涵望着他,不觉心生疑窦,那舞厅里尚自灯火通明,不愁没有客人,自己已声称没有带钱,这车夫也太过热情了吧?正迟疑间,那人见事不谐,竟抬掌向他颈上扫来,郑涵虽不会武功,却生性机警,反应奇快,又早有防备,早闪身躲过。

此时不知从哪里钻出几个黑衣人来,一齐向他逼来,郑涵退至一角落里。

正危难间,只听有人高声喊道:“这几位朋友,手下留情!”

那几个人回头望去,原来是刘则轩,气定神闲地站在背后,那几人早闻听他的身手,不觉面有惧色,领头的人面呈难色,“我们夏部长有话要问这小子,请刘老板不要让我们为难!”

刘则轩微微一笑,“郑团长不是一直在卢军长手下,什么时候投到夏部长门下?”

原来他是卢嘉祥的人,却假称是夏疆门下。

那人见事情败露,撕破脸皮,四、五人一起向刘则轩欺来。

郑涵从地上捡起一块砖头,想要乘机暗助。

不想其是一个人返回身来,出掌便打,掌掌生风,郑涵扔起砖头向他砸去,他人一缩身,郑涵乘机躲进一旁的小巷。

那人紧紧相逼,郑涵正着急时,只见刘则轩走了过来,微微笑道:“兄弟,你回去对卢军长说,这位小兄弟有刘则轩在此相护,他想必不会为难你!”

那人见他气度从容,衣冠完好,想是那几个同伙加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不敢再战,忙踉跄着退了出去。

郑涵大喜过望,抱着刘则轩笑道:“刘大哥,你真是及时雨!”

刘则轩见了他,忍不住有些好笑,“及时雨不敢当,只是你今晚的风头,也未免出得太大了!”原来是桑卫兰知道郑涵当晚惹祸不小,不说当众驳了两大公子的面子,单是与若希儿共赴香闺,也足以让众人妒恨了。

所以让刘则轩在外面等着他,以防不测。

郑涵适才未亲眼见到刘则轩施展武功,总觉得有些遗憾,“刘大哥,你这么快就打倒了那几个人?真是太厉害了,有时间教教我吧!”

“回去再说吧!”刘则轩笑道,“现在打你主意的人,可多着呢!”

两人上了车,郑涵的心里不停地思量:该怎样解释今夜的奇遇呢?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进了若希儿的香闺,发生了什么事?什么都没有发生?有人会信吗?若希儿要找一个叫柳寒江的人,她凭借一条领带找到了自己,而柳寒江在五年前早已失踪,郑涵通过一本还未曾谋面的书认识了他的妹妹……离奇得连郑涵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

说给别人,会有人相信吗?

而刘则轩什么也没有问,他面色沉静,嘴角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也知道,前方还有许多新的烦恼,在等待着他们。

曲终人散,月明影寒。

桑卫兰与夏谙慈回到“桑庐”,刚刚坐定,余妈便递来一封信,“桑老板,这是给您的。”

桑卫兰随手接过,“哦,谁送来的?”

“不清楚,有人送到门房的。”

素雅的淡蓝色小封,带着一种浓烈而奇特的香气,让人想起妖异而有毒的花。

桑卫兰皱眉,他不喜欢香水。

“这种香,我好像在别人身上闻到过,”夏谙慈低头思索,“是谁呢?”

别的香水目的是引诱,而它呢,只能让人联想到死亡。

桑卫兰拆开信封,朵云轩的暗花格子小笺,只有短短的一行字,桑卫兰看罢,面色凝重。

“你愁什么啊?”夏谙慈一本正经地说,“要么生下来,要么打下来!”

桑卫兰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笑了,“胡说!”

他随手递过,原来是一个地址:稻香村二十号唐前燕(李楚岑)。

“李楚岑是谁?”这个名字,夏谙慈仿佛听过。

桑卫兰环顾左右,余妈与小芮皆知趣地退下。

桑卫兰点燃一支烟,有些出神地看着那火光的明灭,那使他想起了十六年前的那场大火,以及大火中被焚毁的,桑知非那些厚厚的卷宗,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花间四君子,你听说过吧?”

一些潜藏的记忆如火光电石般闪过,夏谙慈惊异得“啊”了一声。

桑卫兰有些惊讶地看着她,“怎么了?”

“我好像在哪里听说过,”夏谙慈蹙眉苦思,“不过,实在想不起了……”

“李楚岑在这个时候现身,”桑卫兰微微冷笑,“竟会有这么巧合的事?”

夏谙慈好奇心起,连连追问。

桑卫兰只得从头细细解释:

花间四君子,是二十年前沪上名噪一时的风流人物,皆是翩翩公子,青年才俊。

四人中有三人曾留过洋,回国后组“兴华社”,批评时政,倡导共和,一时间声名大噪。

四人于作为之外,更是多才。

其中“狷柳”周拂尘擅琴,羌管、琵琶、古琴以至西洋乐,无所不精;“修竹”柳忆眉相传为柳公权之后,法兼王柳,格局开阔,笔力雄浑,更别成一家;“病菊”李楚岑善画,尤擅工笔美人,妩媚细致,妙态传神,为当时一绝;不过个中翘楚,当属“雪松”东方楚,人谓面冠如玉,肝胆如雪。

诗书琴画,无不精妙,才冠当时。

亦有从政之能,指点江山,讽策时局,常有精辟独到之语,吸引了当时一群青年俊杰围绕身旁。

四人都出身世家,才情相仿,性情又相投,恃才傲世,人称花间四君子。

世人皆称四君子将大有作为,尤其是东方楚,可谓将相之才。

不料四人皆如流星火萤一般,转瞬一耀,只有东方楚去了日本,人所周知,但也不过在学术上略有建树,并无太大作为。

其它三人便若飞灰微尘一般,不知所踪了。

“竟然有东方楚?不会也和那个什么惨案有关吧?” 夏谙慈忙道。

桑卫兰笑而不答,点一支烟,殷勤递上。

夏谙慈接过,架式十足地抽了一口,却被呛得涕泗齐流,咳嗽不已。

她酒量惊人,却不太喜欢烟。

桑卫兰微笑地看着她,夏谙慈抽烟是出于他的怂恿,他只是觉得好玩儿。

“悯悯,我想问你件事!”他很少叫她的小名。

当然,一旦他突然和颜悦色起来,她也非常警觉,因为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说吧!”夏谙慈答应得很爽快,同时竖起耳朵听。

“悯悯,”他试探着说,“关于东方惨案,你听说过什么没有?”

“没有!”夏谙慈不悦,乘机掷掉那支讨厌的烟。

连她自己也没意识到,在潜意识中,她是相当讨厌“东方惨案”这四个字的。

夏谙慈排斥这件事!桑卫兰仍微笑,但心中一沉。

“找到李楚岑了,又怎么样?”

“有点小麻烦!”桑卫兰眉头微皱,“会是谁呢?”

“到底是怎么回事?”夏谙慈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快说吧,别再卖关子了!”

“我叔叔曾经在日记里写过,要想破东方惨案,就一定找到四君子。

但在东方惨案发生后半年,周拂尘就已经死了;东方楚在东方惨案的前三年就去了日本,一直没有回国。

而李楚岑与柳忆湄在惨案发生后就音信全无,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很多人不惜花重金寻访他们的下落,都一无所获。

我也曾暗中打听,但毫无结果……你看,在这个时候,若希儿回国,即将继承财产,还有郑涵,来寻找父亲的真正死因,这时却有人给咱们送来李楚岑的地址。

送地址的人是谁?他送地址的目的是什么?这个地址是真是假?为什么要送给我们?他还送去给谁?他又是怎么找到这个地址的?……你说,这一切是不是很值得玩味呢?”

他抛出了一堆问题,然而夏谙慈却没有被他引牵,她敏锐地发现了其他的问题。

桑知非一生无子。

所以他死后所余财产由长兄桑知是唯一的儿子桑卫兰所继承。

而据桑卫兰所说,他只有年少的时候来过上海两次,一直生活在香港,直至叔叔死后半年,他才来上海继承遗产。

而在桑知非死后不到两个月,他的房产“桑庐”就被一场意外的大火烧光了,所以桑卫兰应该没有机会见到叔叔的日记。

并且,桑卫兰一直在追查李楚岑与周拂尘的下落,似乎也不像他自己所说,对“东方惨案”漠不关心。

“你看过二叔的日记?还查访过四君子的下落?你不是不想管这件事吗?”

“夏老板,”桑卫兰脸上带着点揶揄的笑,仿佛在讥笑她不通世故,“我二叔只有一个女儿,也很早就去世了,我是他最亲近的人。

他难道就不会给我写信吗?信中就不会提及一些关于东方惨案的事吗?他难道就不透露任何线索吗?我不想理会并不代表我不好奇。

我从没想过当皇帝,不代表我对宫廷斗争,宫闱秘事不好奇;我从未想过要娶荷里活的明星,但我喜欢听她们的风流韵事,你懂吗?”

“我知道,我知道,”夏谙慈马上表示理解地说,“你不想作摄影家,但不代表你对人体摄影没有兴趣;你不想钻研古典文学,但你却能对《金瓶梅》、《肉蒲团》、《如意君传》、《灯草和尚》如数家珍;你不想当画家,却藏了无数压箱底的春宫,保证你们家这一辈子都不会起火……”

“哎哟哎哟……”桑卫兰忙道,“不是早被你抢过去烧掉了吗?”

“谁知道呢?”夏谙慈有些忿忿地说。

桑卫兰表面上略显尴尬,心中却庆幸不已:终于被他遮掩过去了!如果夏谙慈知道是桑卫兰自己烧了叔叔留给他的“桑庐”,不知要作何感想?

16年前,18岁的桑卫兰在报上得知东方惨案的经过和二叔桑知非的遗嘱后,决定只身北上,闯荡上海滩。

当时的他父母双亡,虽然是长孙,在家族中却不太受待见,亲戚离弃,身无长物,只余满腔热血,雄心勃勃,还有与生俱来的胆识与谋略。

他高调地宣称即将南下继承叔叔的财产,私下里却提前两天来到了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