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涵回到“桑宅”时,天色已经黑透了,桑家的人都聚在客厅里,他还未进门,刘则轩已经迎了出来,“郑涵,你跑到哪去了?我在图书馆找了足足一个时辰,差点交不了差!”
郑涵方才想起,刘则轩等了他很久,桑家的人对他如此在意,让他又歉疚又感动,“对不起!遇到一位朋友,聊得有些晚了,忘了回来,让大家久等了。”
桑知谨笑道:“我就说嘛,这样一个大小伙子,还能出什么事?快去吃点东西吧!”
桑卫兰也笑道:“回来了就好,吃完了去试试衣服!”
郑涵一愣,“衣服?”
夏谙慈正坐在沙发上,闻言款款地站起身来,笑道:“我找裁缝给你赶了身衣服。
因你今天一早就出去了,只好翻你箱子里的衣服,量了量尺寸,希望你不要介意。”
看来,他们早想到了自己的顾虑,赶在明天的宴会前为自己做了身衣服,如此的细致体贴,又不动声色,真是令郑涵感动不已,“给你们添麻烦了!”
夏谙慈微微一笑,“别客气,快去试试看!”
桑家果然是大手笔,这么短的时间赶制出这样一套衣服来,价格肯定不菲。
布料做工无不上乘,把柳寒江的那套远远比下去了。
人靠衣裳马靠鞍,郑涵穿上以后,几乎认不出自己了,他在镜子前转了又转,照了又照,突然觉得有一点小小的缺憾。
如果再带上柳寒江那条别致的领带,那就更完美了!
翌日,百乐门。
“月明星稀,灯光如练;何处寄足,高楼广寒;非敢作遨游之梦,吾爱此天上人间。”
三十年代上海滩的“百乐门”,的确当得起“天上人间”的美誉。
每当到了夜晚,满眼灯火辉煌,琉璃闪烁,浅吟低唱,歌声靡靡。
当时许多的豪门望族,红男绿女们,都在这里耳鬓相厮,随乐起舞。
一九三三年的十月十四日(农历9月15日),“百乐门”更是宾客云集。
十六年前,沪上轰动一时的东方惨案唯一幸存人回来了!这位东方大小姐,东方惨案唯一的见证人,自幼便有许多离奇诡异的传说相伴,此次更要继承东方家族的巨额财富,如此集财富与传奇于一身的妙龄女子,谁不想争相前来,一睹她的芳姿呢?
正当来宾渐渐稀疏的时候,走来了一男一女:男的一身得体的西装,称得上是风神俊朗;女的身材娇小,面容娟秀,却穿了一件小绿碎花的白色旗袍,外套鹅黄罩衫,漂亮是漂亮,只是家常了些。
门前的侍者不敢怠慢,抢上前一步:“二位好,请问……”
男的递上两份大红的请柬,侍者忙两手接过:“哦,原来是郑先生,朱小姐,二位请——”
绿茵挽着郑涵的胳膊走进“百乐门”,径直上了二楼,大厅里已站满了人,舞台上奏着轻快的爵士乐,西装革履的绅士小姐们,三三两两,或站或坐,正在彼此寒暄客套,女客们精心装扮,打扮得千娇百媚,唯恐被人比了下去。
两人刚走下楼梯,只见一群人正围着一个人,百般奉迎。
那人四十岁上下,个子很高,身材粗壮,一脸的麻子,身着黑色长衫,面色阴沉,似乎正在排兵布阵。
他身边的一从人等,皆目光警觉精利,不住地四下睃巡。
郑涵正觉得奇怪,里面的宾客大都儒雅,气度不凡,而这人一身的江湖世侩气,怎么会在这里?
绿茵见了他们,忙拉着郑涵走开了,一直走到舞池边,方才悄悄地笑道:“看见刚才那个麻子了吗?他就是法租界巡捕房的督察长白老板,别人都在背后叫他‘白老虎’。
别看他是瘪三起家,现在在上海滩上可是鼎鼎大名,凭谁也得让他三分。
今天就是怕有人捣乱,所以请他带巡捕房的人来坐镇。”
郑涵忍不住笑道:“我说嘛,若希儿好歹是名门小姐,怎么会请这样的货色?”
“真正份量足的,你还没见着呢!”绿茵忍不住微微一笑,“上海不比别处,这些人可不好惹呢!”
正说着,只听后面有人喊了一声“夏部长!”绿茵的脸都白了,回头一看,幸好那人背对着他们,绿茵忙拉着他躲进了舞厅的帷幕后面。
郑涵知道绿茵一向沉着稳重,不知为何如此慌乱,于是低声问:“这人是谁,你这么怕他?”
绿茵却连连摇手,示意他不要出声。
郑涵知道厉害,不再做声,约有五、六分钟,外面再无声息,两人正要出去,突然帷幕后又钻进两个人来,距他们不过在十步开外,行动诡秘。
二人本不想窥人隐秘密,事已至此,也不能出声,两人大气也不敢出。
“东方楚已经来了,就在下面……”高一些的人低语。
郑涵听见“东方楚”三个字,心中一紧。
另一人点了点头,“一切按计划行事,不可妄动……”
“那浅川樱子……”
“在这里胡说什么?还不快去?”那人一语未了,一个黑衣人走了进来,“记住了,不该说的不要说。”
先前的两人不觉悚然,唯唯而退。
郑涵与绿茵不敢作声,约过了五、六分钟,听外面没有动静了,方才掀开帷幕,二人皆吃了一惊——适才那个黑衣人,正盯着他们,冷冷而笑。
他是一个年轻人,不过二十八、九岁,高个子,肤色偏黑,戴着金丝边眼镜,一身黑色的西装,身份做派,也是桑卫兰一流的人物,只是目光阴鸷得多,绿茵吓得脸都白了,行了个礼,“大爷!”
那人一声冷笑,“鬼鬼祟祟的,小心你的脑袋!”
“是!”绿茵低头应道,“我们本是无心的,下次再也不敢了……”
那年轻人看也不看他们一眼,扬长而去。
郑涵见他倨傲凌人,不免气不过,正要上前找那年轻人理论,绿茵紧紧拉住了他,“郑涵,夏大爷可不好惹,桑老板也得让他三分,千万不要多事!”
郑涵心中以破案为念,听她如此说,也只好先忍下一口恶气。
只见那“夏大爷”从人群中直穿过去,遇到他的,莫不行礼问好,而他则神情倨傲,并不作答,待走至一个人的身前,却低眉顺目,垂手立在一旁。
只见那人倨坐在椅子上,约六十岁上下,长方脸,浓眉毛,肤色晦暗,目光阴沉,眼睛嘴角都向下耷拉着,更添了几分倨傲态度,令人不敢直视。
那夏公子的脸形肤色和他很像,不过气质要儒雅得多了,正在小心侍候。
绿茵忙跑过去,对着那人小心翼翼地行了个礼,“老爷!”
那人有气不便发作的样子,哼了一声,手一挥,绿茵便连忙走开了,只听那“老爷”对身后的年轻人说道:“你瞧,还怕我不够生气,想着法的气我!”
那个年轻人陪笑道:“爹,你又何必和她们一般见识?”
周围一圈人,都小心翼翼的叫着“夏部长”,那位夏部长阴沉着脸,并不做声。
郑涵不由得想:那位夏部长也姓夏,而绿茵又称他为“老爷”,想必夏谙慈一定与这“夏部长”有些渊源了……
郑涵十分讨厌“夏部长”一家趾高气扬的官僚做派,于是转开身,到别处去了,突然看到一群衣着华贵的少年人,个个都是面如冠玉,神采风流,围到一起,不知在讨论什么,郑涵忙凑上去听。
旁边一个胖子笑道:“要说漂亮,还得是百乐门里唱夜场的金巧妮,白而糯,长得跟月历牌上的美人儿似的……”
周围有几个人连连应和,郑涵听他们不过在比美,又好气又好笑,刚要走开,只听一个大声嚷道:“不对,不对,你们说的都不算美,我那天遇到一个,长得真是天仙似的……”
郑涵听了这话,心里面“咯噔”一声,也不知为什么,脚步再也动不了了,只听那人又继续说道:“要说那林旻言,也只好比林黛玉;那金巧妮,再好也不过是个杨贵妃,而那一位,活活是天上的神仙,神仙什么样,她就是什么样子……”
他的话还没完,另外一个人忙截住:“我知道你说的是是谁了,夏谙慈吧?”众人一片和声,“怎么把她给忘了?”
郑涵不由顿住了脚步,那位“夏老板”戏语巧谑,盼顾风流,不同于寻常女子,虽只有两面之缘,却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自己正愁不知她到底是何方神圣,想不到无意中听到了别人对她的议论。
一个年纪稍长的人冷笑了两声道:“我说你们没见过世面,她那算什么?”
众人惊呼道:“她还不算什么?”
那人冷笑道:“只怪你们年纪小,没赶上她娘当年的盛况,她娘说来也是个大家闺秀,当年江南的第一名媛,只要坐在舞场里咳嗽一声,整个上海的人都围上来递手绢;只要歪着头笑一笑,就有成千上万的人争着赴汤蹈火。
如今的夏谙慈也算是好的了,怎么赶得上她娘的十分之一呢?”
众人都听得出了神,那人见此,更加起劲了,清了清嗓子道:“你们可知道她的出身来历吗?她也是——”
突然之间音乐停了。
只见人群里一阵骚动,都挤到前面来。
郑涵只道是若希儿来了,仗着自己身材高,又灵活,挤到前面来,只听得一阵细细的笙箫响起,众人都静了下来。
郑涵不知其故,忙拉住旁边的人问,“这是要作什么?”
问了一圈,四周的人都不理睬,后面一人嫌他聒噪,一支扇子拍过来,郑涵闪身躲开了,那人犹不解气,骂道:“嚷什么?安静看戏!”
他身边的人忙劝道:“稍安勿躁!稍安勿躁!”还是怕他吵闹。
郑涵才知道他们是为了看戏,也不知是请了哪位,竟这么大的阵势。
只听得笙箫齐鸣,台上帷幕缓缓拉开。
一位女子背面而立,并未扮上。
身量极高挑,举止更是做足了风流,在潇潇的白色羽纱披风,并无一点杂色,直拖到地上来,手中拈着一枝红梅。
开口念道: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原来是《皂罗袍》,众人哄然叫好。
那女子方回过身来,原来是夏谙慈,移莲步,踏香尘,缓缓唱道: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 赏心乐事谁家院。
朝飞暮卷, 云霞翠轩,雨丝风片, 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众人又是一阵叫好。
夏谙慈犹未出戏,突觉楼上有人正瞧着她,向上瞧去,只见有人影一闪而过。
正立着,桑卫兰已含笑上前来扶她,并肩下台。
两人都是高高的个子,仪表出众,衣履风流,在人群中分外抢眼,众人已经迎了上来,桑卫兰无论贫富贵贱,一律含笑点头问候,遇到知交的,便多说几句,遇到面孔生疏些的,也丝毫不显怠慢;夏谙慈虽眼睛里含着笑,向人望去,不过看到十分相熟的才点个头,一般的却是理也不理。
桑卫兰正在与人说话,只听人群后面有人哈哈大笑道:“桑老板,好久不见了!”众人忙不迭地让开一条路。
桑卫兰抬目一看,那人一脸的麻子,身穿黑衫,手中摇着一把折扇,不是巡捕房的白老虎是谁?于是微微一笑道:“原来是白老板,久违了!”
两人见了,也只不过说些闲话,说起前几日刚刚购进的大生船行的股票。
夏谙慈听得不耐烦,刚要走开,白老虎的夫人林桂生走过来揽着她的腰,一口一个“悯悯”,叫得十分亲热。
林桂生满脸喜色,笑道:“悯悯唱得越发好了,这一口吴音,唱得我骨头都酥了。
只怕就是德和楼的吴老板听了,也要挂了罢?”
旁边有人笑道:“林老板说得极是!”
夏谙慈摇头笑道:“不过唬人罢了,叫行家听了笑话!”
后面有一个不甚听戏的,问道:“夏老板唱的这出是什么?”
林桂生笑道:“是什么?夏老板思春哩!”
众人哄然大笑起来,夏谙慈抿嘴笑道:“我这一把年纪,都暮秋了,还思春呢?”
林桂生忙去推她,“你们瞧这悯悯,说话有多呕人!她这一捻子嫩妇少女的,还说暮秋,那我们这把老骨头算什么?”
说得众人又笑了,桑卫兰回头对白老虎笑道:“她们俩凑到一起倒热闹!”
林桂生忙又笑道:“听说夏老板把李约翰灌到桌子下去了,可有这回事吗?”
夏谙慈听了,虽然还懒懒的,眉目之间却有了几分喜色,林桂生揣度着她的脸色,笑道:“那李约翰仗着他外国干爹的权势,欺男霸女,伤天害理的,做出了多少丑事,除了夏老板的胆识酒量,谁能治得了他?。”
夏谙慈冷笑道:“谁叫他来惹我?”
林桂生忙笑道:“他看夏老板身子单薄,想来讨便宜,没想到我们夏老板虽然看着柔弱,喝起酒来,十个男人也不是对手!”
夏谙慈笑道:“这也是天生的,再烈的酒,我喝着比别人喝水还淡!”
桑卫兰回头笑道:“下次给你撤半斤盐下去,看你还嫌淡!”说得众人都笑了。
此时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只是等了近一个时辰,若兮儿还未现身,早已经有人不耐烦了, “怎么还不来,真以为自己是公主呢!”郑涵回头望去,原来是位风流俊俏的白衣公子。
“寒云公子别急嘛,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舒窈纠兮。
劳心悄兮”,他身旁另一位少年笑道,“所谓佳人嘛,自然要姗姗来迟了!”他肤色微黑,但盼顾间自有一种温存款款的态度。
他知道卢寒云不学无术,有意卖弄文采,卢寒云心知其意,冷冷地一笑,“夏二公子好文采!”心中却暗恨道:你以为酸溜溜地诌上两句,若希儿就看得上你了?走着瞧吧!
桑卫兰听了,微笑着摇了摇头, 几个人坐下说话,刚说了几句,只听众人一迭声地喊:“来了,来了!”只见一个穿大红衣服的人影上了舞台,有人忙站起来,伸直了脖子看,白老虎也忍不住觑着眼睛看,“这人怎么这么眼熟?”
桑卫兰忍不住笑道:“白老板天天到百乐门捧她的场子,能不眼熟吗?”
白老虎定睛一看,原来是“百乐门”的红歌女金巧妮,也忍不住“扑嗤”一声,“我的眼睛也花了!”
林桂生一旁冷笑道:“只是眼睛花还好了呢!”
这时乐声响起,原来金巧妮唱了一曲《玫瑰玫瑰我爱你》,便有数对红男绿女,随着乐声下了舞池,翩翩起舞。
一曲已完,众人都在等着第二支舞曲响起,谁知金巧妮匆匆地下了台,又走上一个人来,数百人的大厅立刻静了下来,在座的人也都肃然而起。
夏谙慈定睛一看,那人西装革履,身材矮小,面目黑瘦,脊背却挺得直直的,手中拄着一根拐杖,一双小眼睛总是笑眯眯的,精光直露,却是以前未见过的,正想问,桑卫兰在她耳边低声道:“南京来的特派员,‘老头子’的心腹。”
夏谙慈冷笑了一声,也低声道,“这是一块肥肉,谁不想过来咬上一口?”
正说着,特派员在台上笑道:“诸位,在下年迈位卑,本不敢在此露丑,贻笑大方,然而东方先生再三邀请,盛情难却,只好腼着老脸,上来啰嗦几句……”
郑涵身畔有人低声道:“这个东方楚,面子可真不小,这都请得动,难怪……”
旁边有人推他道:“言多必失,言多必失……”那人便不敢再说了。
特派员客气了几句,又说道:“今天众位虽然都是被请来的,然而都算是上海滩上的名流,也都算得上是主人,因为我们有一位共同的客人——日本归来的若希儿小姐,今天正好是她的二十岁生日,希望诸位一尽地主之谊,盛情款待这位远道归来的小姐——”一时间,掌声雷动。
当此际,若希儿却高高地站在三楼的看台上,海上繁华,尽收眼底。
深秋的寒夜里,她黑色的真丝晚礼从肩上滑下,松松地叠在肘弯。
手中的杯高高擎起,葡萄美酒,琥珀光。
有没有人像我一样?冰肌稚齿,却心死如灰?她嘴上浮现了一个浅浅的,嘲讽似的笑。
谨以半盏残酒,来祭奠我死去的青春吧!
若希儿纤手一扬,手中的美酒,在空中泼成一个血色的弧线。
楼下的人正凝神屏气,静待东方大小姐的出场。
不想有人“哎哟”一声,接着便是“叮”地一声脆响,跌了满地的琉璃碎盏。
众人皆是一惊,觅声望去。
原来是一位年少的白衣公子,修身玉面,鬓若刀裁,他是民国“四公子”之一、沪上军阀卢嘉祥之子卢寒云。
本来纤尘不染的缟衣,此时却染满了斑斑血色。
卢寒云何曾吃过这等大亏?惊魂定后,不由得勃然大怒,与众人抬眼望去:原来是一位黑衣的女子,鬓发微篷,酽粉浓妆,惟有那一双眸子,却如婴儿一般明澈。
正斜倚着栏杆,向下望来。
只听有人惊呼道:“东方小姐,你怎么跑到上面去了?”
大厅里死一般寂静。
卢大公子是何许人也?这位东方大小姐倒好,初出场便泼了人一身残酒。
如此尴尬情形,如何化解是好?
半晌,若希儿挥了挥手,满不在乎地笑,“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带着微熏的醉意。
众人皆以为卢寒云会兴师问罪,大动干戈,不想他竟向若希儿微微欠身,“古有掷果盈车,今日寒云能得小姐凭栏洒酒,也算一件雅事!”
话音未落,已有人喝起采来,“卢二爷真是胸襟阔朗,魏晋风度!”
众人皆附和起来,若希儿懒懒地笑道:“我也就是随手一泼,又不是冲着你去的!”
卢寒云微微笑道:“既然小姐无意,更是寒云的运气!”
若希儿不屑地一笑,正要开口,听见了一个男子低沉的声音,“若希儿,下来!”
语句简短,却有着无庸至疑的权威。
若希儿的眼神瞬时黯淡了下来。
她垂下眼帘,颀长的脖颈却倔强地挺立着,步履有些僵直地从楼上走下来。
说话的男子正在台上,华发长衫,负手而立。
他的嘴角上带着淡淡的笑。
深遂的眼神,历尽世事的沧桑与尘埃,远远地望过来。
“东方楚?”台下有人低低地惊呼。
这句话像是湖泽中的涟漪,层层漾开,刹时间传遍全场。
一阵骚动,却再无人作声。
“他是谁?”郑涵忍不住低声问。
没有人回答,众人心照不宣地沉默。
若希儿默默地走上台,静静地立在东方楚的身后右侧。
她的眼睛,始终没有望向东方楚。
“诸位,”特派员姜主任笑咪咪地介绍,“这位美丽的小姐,就是东方家族唯一的继承人——若希儿小姐!”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若希儿却始终眼角低垂,仿佛这一切与己无关。
“前面的这一位,就是若希儿的监护人——东方楚先生!”
人们沉默良久,才像是突然醒悟过来,零零星星地鼓掌。
掌声之后,又是一阵沉默。
姜主任忙笑道,“诸位,若希儿是我们尊贵的客人,今天又是她的生日,就让我们应该把最诚挚的祝福,献给这位美丽的小姐吧!”
又是一阵掌声。
姜主任笑道:“下面请若希儿的监护人,也就是他的叔公——东方楚先生讲几句!”
东方楚微微一笑,“诸位,在下是不才之人,生性淡泊,不堪重任,本欲躬耕于深山之中,终老此生。
不想十六年前,侄儿东方郡家中惨遭巨变——”他的神色开始凝重起来,“全家人至今生死不明,只遗下三尺之孤,茕茕弱女,四顾无人,痛哭悲号,斯情斯景,何其惨烈?睹此惨状,试问天下何人可以袖手?况若希儿只余吾唯一至亲之人矣!只得收余一贯散淡之心,勉力抚育,躬亲教养,不敢有些许懈怠之心。
至今已有一十六载矣!如今若希儿虽然有些娇纵,倒也是亭亭玉立,双十年华,已是成人。
众所周知,她原是东方家族唯一传人,根据法兰西共和国上海租界法律,有权继承东方家族全部财产!”
东方楚此言一出,举座哗然。
十六年前,东方家族一夜之间全部失踪,只留下亿万家财与一个年幼的女孩,已是诡秘异常。
大神探桑知非接案半年后意外死去,助理郑芸又下落不明。
而东方楚作为唯一的亲眷将若希儿接走,更是惹人猜忌。
东方楚不避嫌疑,三个月后就接走了若希儿。
此时又作为若希儿的监护人,帮助若希儿回国继承东方家庭的财产,众人怎能不心存疑虑?只是苦于没有证据,因此只是私下窃语。
“东方大小姐,不愧是贤淑蕙德,娴雅贞静,也足见府上家学渊薮,东方兄教导有方,真是可喜可贺!”听声音,这人虽上了年纪,仍是中气十足,众人觅声望去,原来是夏疆夏部长,正襟危坐,因为皮肤黑,更衬得目光阴骘。
两排黑衣人直直地立在背后,临阵一般。
他所说的,句句都是称颂之语,但若希儿刚一出场便沷了人一身残酒,骄纵倨傲,他却说“贤淑蕙德,娴雅贞静”,讥讽意味十足。
在场中人知道他来者不善,心中暗笑,更有几个轻狂少年,早已笑出声来,至于桑卫兰等众人,都盯着东方楚,看他怎样应对。
东方楚却是不急不恼,轻轻地长叹一声,“若希儿这孩子的遭遇,诸位也都知道了。
我待她,实在是同水晶灯琉璃盏一般,呵护不已,疼爱不及,唯恐,唯恐有任何的闪失……唉!我实在对不住她父母,若希儿也还小呢,卢公子,真是对不起得很,你要怪,就怪我好了!”他双目微垂,满面自责之情。
短短一席话,却让众人不觉对他有了些同情:一来他承认已责,并不一味推诿,是个有担当的人;二来道出了抚育若希儿的辛苦情形:若希儿失去父母亲人,自幼孤苦,东方楚作为叔公,对她溺爱一些,也在情理之中。
多少纨绔子弟,绮罗女儿,亲生父母尚且管教不好,何况他人?
卢寒云在旁忙笑道,“东方叔叔,真的没关系的!”
“造次!”卢嘉祥在旁喝道,“大人讲话,哪有你插嘴的份?东方先生是抬举你,你就不知好歹起来!”
一方来历不明,一方又位高权重,这么深的混水,这个不知深浅的混小子贸然蹚了进去,怎么不令卢嘉祥面上作黑?
夏疆冷笑了一下,不再做声。
众人只道一场风波已定,不想有一人站起身来,高声问道:“听说,东方先生在日本有一个女儿,怎么不给大家引见一下?”原来是卢嘉祥的副官孙仲昆,满脸关切之色。
只是他的一口山东土音,有些令人发笑。
“多谢这位兄台关心,”东方楚平静的脸上,突然有了一丝淡淡的阴翳,“小女已去世多时了。”
“原来如此,”孙仲昆一脸的沉痛与惶恐,“在下造次了,海途遥远,别来日长,在下真的不知令媛早已仙逝,东方兄不必挂怀,请节哀顺便!”他脸色沉痛,不知者以为他满心关切。
其实在场之人,但凡精明些的,皆听得出他的弦外之音,是在怀疑若希儿的真伪。
想来也是:东方惨案距今,已有十六年之遥。
谁知道那是不是真的若希儿?怎知没有换成东方楚自己的女儿?
东方楚只是微微一笑,回过头去,俯身向身后的和服男子低语了几句。
便有一个仆童引几个人走上台来。
为首的一位,是位矮胖的外籍男子,四十五岁上下,须发灰白,原来是同济医院的遗传学专家贝当,贝当从随从的手中接过几张证明,向众人一一展示。
这段话似乎是事先背好的,他的汉语并不纯熟,怪腔怪调,有些惹人发笑。
“十六年前,东方若希小姐曾来我院作过血液及指纹采样,并存档备案。
昨日,台上的这位小姐到我院做血液指纹采样。
经分析对比,二者的血液成份与指纹型状完全相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