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涵毫不费力便查到了桑宅的电话,只是连打了几遍,也没有人接。
转眼天色已晚,郑涵来到巷口的电话亭,决定再试试运气。
在电话拔通的一刹那,郑涵突然觉得嗓子有些发紧,他清了清嗓子。
“喂?”是一个男子低沉的声音。
“喂,”郑涵突然有些紧张,忙定了定神,“请问桑卫兰桑先生在么?”
“你是谁?你有什么事?”他的语速很快,显得很警惕。
郑涵想了一下,“我的父亲叫郑芸,生前是桑知非先生的助理。”他把“生前”两个字咬得很重。
“哦,”那个男子的语气缓和了许多,“你找桑老板有什么事?”看来,他并不是桑卫兰。
“电话里不方便说,我想,最好能和桑老板当面谈谈。”欲擒故纵,希望能见到桑卫兰。
“请等一下!”
短短的几分钟,在郑涵看来却无比的漫长。
桑知非这样关键的人物已经去世,希望在他侄子那里能找到一些线索,还好对方很快就有了回音。
“你现在在哪里?”他刻意降低语速,不过似乎也很急切。
郑涵一阵欣喜,“我在平安里!”
“一个时辰后,你在巷口等我,我开车去接你。”
不管怎样,这位桑老板,做事还真是爽快。
不过,桑卫兰急于见到自己这位素未谋面又毫不相干的“世交”,仅仅是因为好客吗?
一个时辰之后,一辆黑色的汽车如约来到了巷口,车上跳下一位中年男子。
他约有三十五、六岁,头发浓黑微卷,中等个头,宽肩厚背,身材很壮实。
给人以宽厚踏实之感。
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有种不同寻常的锐意。
“你是郑涵?”他伸出宽厚的大手来,微笑着自我介绍,“我叫刘则轩,一直在帮桑老板做事,你就叫我刘大哥好了!”
郑涵忙来握他的手,“刘大哥,请多关照!”
刘则轩的手很厚,很硬,掌心的茧与指纹皆是粗砺不平,像百年枯木上淀积的年轮。
“上车吧!”刘则轩顺势帮郑涵打开了车门。
郑涵故做轻松地上了车,“想不到刘大哥还是个练家子!”
“哦?”刘则轩似乎有点吃惊。
郑涵一笑,“我们老家有个和尚,一掌下来可以劈四块砖,手和你这一样。”
“不行,”刘则轩一笑,他自幼练的是北派的拳法,“早荒废了!”
一路无语,汽车飞快地向前驶去。
后视镜里,刘则轩的脸黝黝地,不知在想什么。
郑涵心中正紧张地盘算:桑卫兰是何许人也?他是否知道东方惨案?如果知道,他是否会支持自己破案?他会帮自己见到若希儿吗……
驶近“桑庐”时,天色已黑了下来。
“桑庐”原是“神探”桑知非的宅邸,后被桑卫兰所承继。
郑涵坐在车中,远远望去,只见是一座三层的白色小楼,在公共法租界众多的别墅洋楼里,并不算出众。
不过前后庭院还算阔大。
楼前生着一株高大的菩提树,枝叶凋零已半。
另有栀子、玉兰、海棠、芭蕉等花树交相掩映,草坪修剪得十分平整。
院落四周用绕满荆棘的铁栅栏围住。
远远望过去,门前的树影站了个小姑娘,正在探头打量,见车子过来,忙缩回去了。
刘则轩微微一笑,“这个小芮,还是这么鬼头鬼脑的!”
车子刚驶近大门,便有一位身穿蓝袍、满头银发的老者打开大门,满面笑容地向车内望来,“到了?”郑涵知道是说自己,忙笑着问好。
“这是郑伯,桑宅的老人了。”刘则轩笑着补充了一句。
车子驶进大门后,车道两侧皆是高而浓密的灌木丛,虽然枝叶凋落,修剪得却十分整齐,地上半片落叶也未曾见,可以想见盛时景象。
“这花树修得可真好!”
“是啊,”刘则轩微微一笑,“夏老板常修剪的。”
郑涵不知“夏老板”是何许人也,也不便细问。
正在出神,只见车前有个高大的黑影一跃而过,几乎就在车前,两人皆吓了一跳,刘则轩忙刹住车,骂道:“老三,你不要命了吗?有客人来了,还这么毛愣,也不怕人笑话!”
只听一声长长的马嘶,马上那人拍手大笑:“哈哈!你们可回来了,我的肚子都饿瘪了!”
“这家伙,就知道吃!”刘则轩不禁笑了起来,回头对郑涵道:“这是我兄弟刘则举,你叫他三哥就好!”
郑涵忙点头答应,正说着,只见刘则举纵马跃起出,他身形魁梧,下马却如飞猿跃树一般轻捷,大约三十岁上下,面色黝黑,须眉浓密,比刘则轩高出半个头,一见郑涵就拍着手大笑:“兄弟,可把你给盼来了!”
看来是个豪爽人!郑涵忙笑道:“三哥好!”
刘则举哈哈笑道:“好!好!郑兄弟一看就很爽快,合我的脾气!”
刘则轩也微微一笑:“我家老三是个直脾气,你别见怪。”
三人说说笑笑,向那座白色的小楼走去,楼内灯火通明,看着热闹,也很温馨。
刚至楼前,听一个小姑娘乱嚷,“绿茵姐,来了来了来了!”看身形是刚刚大门外的那个小姑娘,不过十五、六岁,身材瘦小,一双黑而圆的眼睛,望着郑涵滴溜溜直转。
刚进了门,迎过一个人来,笑道:“已经找了你十五年了,可把你给盼来了!”
他身材高大,只穿着半新的家常衣服,却气势夺人。
头发黑亮,额头宽阔。
脸上的轮廓,较一般的东方人更深些,眼睛黑亮而锐利。
他紧紧地握住了郑涵的手,郑涵一看便知是桑卫兰,忙笑道,“桑老板,真是打扰了!”
几人转过玄关,只见沙发上坐了一个人,原来是桑卫兰的三叔桑知谨,五十出头,头发半白,长脸厚唇,眉头习惯性地皱着,寡言罕语,一幅谦谦长者的模样。
几人在沙发上坐下,桑卫兰的态度,很是亲切、随意,随手递过一杯茶来,郑涵忙起身接过,两人目光对接,桑卫兰的目光,却如冰锥雪剑般,一霎间似乎要他五脏六腑照个雪亮,郑涵也算见过点世面的人,被他这么一看,顿时有些不自在起来。
“你我说来也算世交了!家叔在世时,常提起令尊来,说一向多蒙令尊相助,二人亲胜兄弟。
嘱咐我要时常来往才是。
不想家叔不幸离世,令尊又下落不明,殊是此生憾事!不想今日能在家中相聚,实在是缘分不断,情义应更胜当年!”他高鼻深目,带着点西方人的轮廓,眼珠倒是比一般的中国人更黑些,说话略着带点鼻音。
郑涵回过神来,亦是侃侃而谈,“我是村野之人,家世贫寒,见识粗陋,此番前来,多承桑老板不弃!”
桑卫兰一旁打量他:眉宇朗阔,器宇轩昂,哪有半点自卑自怜之意,不过客套自谦而已,于是笑道:“哪里!哪里!世兄现在哪里高就?”
“刚从燕大毕业!”郑涵微笑着说,心中却有些忐忑:桑卫兰如果知道自己是个“谋杀犯”,还会相信自己吗?
桑卫兰只是含笑颔首,并不多问。
此时刘则举早已忍耐不住,大喊了起来:“余妈,你们把好酒都藏到哪里去了?快拿出来!”
余妈应声走了过来,五十岁上下,肤色白净,耳后低低地梳了一个髻,干净利落,“就来了,三爷!”一口吴侬软语。
说着扭头去看郑涵,“像!太像了!和他父亲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的目光温暖慈爱,像是久别多年的亲长,郑涵觉得心中温暖,又不免有几分酸楚。
桑卫兰笑道:“没错,我当时虽然小,倒也见过郑叔叔几次,真是像极了!”
刘则举哈哈大笑,把郑涵一把拽住:“走走走,咱们酒桌上见!你今天要是喝得少了,便是大学生瞧不起我们这起粗人!”
他倒爽快!不过郑涵到底是北方人,酒量傲人。
他爽快地笑道:“好,那我陪三哥多喝两杯!咱们一醉方休!”
刘则举喝道:“好!爽快!”
刘则轩忙拦他,“等等,夏老板还没回来呢!”
桑卫兰忙笑道:“不要管她,我们先喝酒!”
刘则举也不让桑卫兰,拉起郑涵就往餐厅走,一边说道,“走走走,咱兄弟先喝两杯!”
桑知谨有些担心,忙在后面叫,“则举,你不要让他喝多了,他一个刚毕业的学生,哪经得起你折腾?”
郑涵被刘则举一路拽到了餐厅里,只见餐桌上已经摆了几道小菜,皆是粤、泸两处的名点,偏又有几道冷盘是鲁菜,想必是特地为郑涵准备的。
众人分宾主坐下,郑涵坐在桑卫兰右首,左侧却空了出来,桑知谨、刘则轩、刘则举依次坐了下来。
“大学生,来来,我为你接风洗尘!”刘则举一坐下便嚷开了,见了桌上的烛台,便用手推开,“我早说这玩意儿碍事,偏偏夏老板又要摆出来,真是麻烦!”
桑知谨听了,呵呵笑了起来,“你有本事,下次当着她的面说,不要和我们抱怨。”
刘则举便不答话了。
桑卫兰提议为郑涵接风,众人便同饮了一杯。
饮毕,刘则举忙给郑涵斟了一杯酒,又在自己面前斟了满满一大杯,说了一声:“兄弟,我先干为敬!”只一仰头,便喝得滴酒不剩。
郑涵本是生性豪迈之人,酒量又好,见刘则举如此慷慨,不觉心头一热,便举杯咕咚咕咚地一口喝干,众人见了,都喝起彩来。
桑知谨也笑道:“说起来,则举的酒量也算上海滩上数一数二的,想不到今天竟被比了下去!”
刘则举把拇指伸过来,“好,果然是好样的!”
几个人正说着,只听楼上有人说:“夏老板回来了!”
桑卫兰、刘则轩等人忙说快请。
郑涵连喝两杯,已经有些耳热了,不禁暗暗地吐了吐舌头:这个“夏老板”,想必也是刘则举一流的人物,今天岂不是要醉得一塌糊涂?他抬眼向上看去,不觉呆住了:楼梯上竟然是一位年轻的女郎,不过二十四、五岁的年纪,身长颀秀,骨骼隽逸,神情散朗,秀色逼人。
正扶着一个女孩的手,缓缓走了下来,形容态度,如云轻月朗,烟袅风闲。
郑涵在北京上了四年学,也见过一些名媛闺秀,只是那神韵风骨,未有及此者,一时间神迷目眩,连忙低下了头。
众人中除了桑知谨与桑卫兰,都站起身来。
刘则举端了一杯酒上前,“夏老板辛苦了,我先敬你一杯!”
那女郎含笑道:“现有贵客在此,我又焉敢放肆?”
桑卫兰起身,扶她坐下,对郑涵介绍,“这位是夏悯夏谙慈,我们都叫她夏老板!”他带着几分玩笑的神情说。
他们是情侣,还是夫妻?不过既然未称“夏夫人”,郑涵自然不敢贸然相称。
不过“夏老板”这个称呼,似乎在暗示她的能干,也不失为一种恭维。
郑涵何等聪明?自然心领神会,“夏老板好,久闻大名了!”
那位“夏老板”亦是含笑问好,又问路途艰辛等语,方才落座,只是特地在桑卫兰的左侧,款款地坐下。
郑涵留意,见她以左手执箸,原来是个“左撇子”。
刘则举还嚷着要和郑涵喝酒,桑卫兰忖度郑涵旅途劳累,忙岔开道:“差点忘了说正经事,三叔,今天和那几个美国人谈得怎么样了?”
桑知谨刚要说话,刘则举忙抢了过来:“成了成了,那几个美国人真是麻烦,谈了一次不成,谈了两次又不成,今天才算谈成了,早知道这样,我们前两次不去,今天去一次算了——”
桑卫兰刚要说话,夏谙慈抢先道:“从前有个人吃烧饼,他吃了一个没饱,吃了第二个又没饱,吃了第三个才饱,他唉声叹气地说:‘早知第三个才饱,我就不吃前两个了!’”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众人都晓得她的脾性,见惯不怪。
唯有郑涵是初见,又是好笑,又有些吃惊:这位“夏老板”真是才思敏捷,口齿伶俐,她不过说了一个流传甚广的段子,却贴切合宜,又切中时弊,让人难以回驳。
以刘则举一向的为人,当然不会在意,此时却故意板起脸来:“我最恨别人说话拐弯抹角了,有话直说好了!”
夏谙慈忍不住笑道:“你不直说我最恨‘你’说话拐弯抹角,而说我最恨‘别人’说话拐弯抹角,可见你也不是个爽快人!”说得大家又笑了起来。
刘则举恨得拿筷子敲酒杯,“桑卫兰,你要是再不管,她可要上房揭瓦了!”
“管当然是要管的,”桑卫兰微微一笑,对夏谙慈说道,“你这张利嘴,只管欺负老实人,要是再不老实点,我可要重重地罚你了。”
刘则举抚掌大笑:“哈哈,报应,报应……”
夏谙慈挟菜,轻声问道:“怎么罚?”
桑卫兰微微一笑,“让我再想想……”
此时席上除了夏谙慈,人人都喝了不少,连一向谨慎的桑知谨都喝了几杯,他轻轻地笑道:“今天见的那个美国人,原来是走私军火的……”
刘则举一听“美国人”三个字,早已不耐烦起来,叫道:“那几个美国人也就算了,最烦的是那几个当翻译的假洋鬼子,嘀嘀咕咕地说我‘粗俗’,谁耐烦用那些洋鬼子的东西?不会用那些刀叉就‘粗俗’了?”
刘则举的话是问着郑涵的,郑涵还没答话,夏谙慈在一旁道:“你不‘粗俗’,粗俗和傻能一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