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夏谙慈巧谑珠玑语,郑语涵惊梦鬼魅声(2 / 2)

刘则举酒已半酣,没听见出来她的弦外之音,直着舌头说:“我不粗俗,粗俗和傻不一样——”突然截住,猛然回过味来:“你是说我傻呀?”

众人都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郑涵正坐在他对面,眼见他的憨态,更是撑不住,一口酒都喷了出来,连桑知谨都忍不住指着夏谙慈,“你这张嘴呀——”

桑卫兰似笑非笑地看着夏谙慈:“哦,原来你唯恐我不罚你……”

夏谙慈笑道:“错了,我是怕你罚得不够……”一语未了,却站起身来,一旁的小姑娘早斟了满满的三杯酒在她面前,夏谙慈拈起一杯来,微微笑道:“桑老板言出必行,我与其坐以待罚,不如自罚三杯。

这第一杯酒,为郑涵接风洗尘;这第二杯酒,恭贺三叔生意谈成;这第三杯酒,是罚我这张嘴,一解刘老板之气,二证桑老板之信。”说完,将满满的三杯酒一一饮毕。

刘则举拍手称赞:“好!痛快,我也陪饮一杯!”说完也喝了一杯。

桑卫兰忙叫人把夏谙慈的酒杯收起来,“又破戒了,回头胃疼也是活该!”

刘则举呵呵笑道:“难得大家这么高兴,今天我们不醉不休!”

一时间,觚筹交错,人人尽欢,唯有桑卫兰只是浅酌而已,众人知道他的脾性,便也不去劝他。

几轮下来,人人俱是酒酣神疲,各人回房休息,只有余妈带着两个大姐收拾杯盏。

这是一条长长的的走廊,腥红色的墙纸,软软的酒红绣花地毯,踏上去,仿佛驾了云雾一般。

走廊尽头,是富丽堂皇的大厅。

红男绿女们,衣香鬓影,一派富丽气象,可是……为什么这么冷?那些高贵的客人们,面目青紫,幽灵般地游荡着,逡巡着,向他投来冷冷的目光。

郑涵一时间浑身发冷,似乎有个毛茸茸的小动物在他耳边,细细地喘息着,“哥哥,哥哥……”

他定睛,一个黑眼仁,尖下巴的小女孩,在朝他微笑。

郑涵突然从噩梦中惊醒,浑身都是冷汗。

连日来的旅途劳顿,晚上又多喝了几杯,令他全身酸痛,头疼欲裂。

他挣扎着爬起身来,将窗帘拉开一条小小的缝隙,夜已深了,天上一轮圆月微残,泠泠地放着寒光,像女人瞪着的眼,想窥视屋内的动静。

客厅里的挂钟“铛铛”地响了十二下。

他推开房门,“桑庐”里很静,走廊与门厅里都换上了昏黄的灯光,温暖而又柔和。

楼下的书房门半掩着,还亮着灯。

郑涵走出了房间,轻轻地穿过走廊,下了楼梯,他走到书房前,轻轻地敲了敲门。

“请进!”是桑卫兰的声音。

郑涵推门而入,灯光明亮,却不见人影,几排红木书架矗立在书房里,上面几乎触到了天花板,书架上累累地摆满了书。

壁炉前有一个雕花躺椅,躺椅旁是几个藤制的圈椅,一只圈椅下有一只橘黄色的异国短毛猫,毛茸茸的扁脸,睡眼惺忪地瞧了他一眼,又蜷起身子呼呼睡去。

椅旁的桌子上,并立着两个赤铜攒花的相框,里面镶的两张照片吸引了他的注意。

一张是并立的一男一女,男的高大英俊,简直可以媲美荷里活的明星。

女的神情大方,轮廓略嫌硬朗,反而为她增添了几分神秘野性的美,一双眸子格外明亮,满脸聪慧之色。

另一张照片中的男子,和合影中的男子很像,不过要瘦削一点,气质也更为儒雅。

郑涵被这两张照片深深吸引了,他似乎从中感觉到了什么,仿佛那是解开父亲死亡之谜的,神秘的脉络。

“桑老板?”

桑卫兰微笑着从书架后面转了出来,“酒量不错嘛!怎么不多休息一会?”

“有点睡不着,”郑涵微笑,“这么晚了,桑老板还没休息?”

“我同你一样,睡不着,想找几本书看。”桑卫兰在藤椅上坐了下来,他拍拍身边的藤椅,示意郑涵也坐下来,“来杯清茶吧?醒醒酒。”

郑涵有些迟疑地看着脚下那团毛茸茸的东西,桑卫兰抬腿就是一脚,那只猫不满地瞪了他一眼,懒洋洋地走开了,郑涵笑着坐了下来。

“桑老板……”

桑卫兰笑着打断了他,“就叫大哥吧,亲切!”他的态度和蔼,令人如沐春风,他见郑涵总是打量那两张照片,便拿起来递到他手上。

“那张合影,是我爸爸妈妈的,”见郑涵的疑惑的神情,桑卫兰笑道,“那张单人的呢,就是我叔叔了!”

果然证实了郑涵心中的猜想!郑涵惊喜过望,他父亲郑芸,是桑知非最得力最亲密的助手。

了解了桑知非,也就离他的父亲、离东方惨案更接近了一步。

“桑叔叔,”郑涵端详着桑知非的照片说,“桑叔叔还真是气度不凡啊!”

他决不是信口恭维,桑知是的外貌气质近于西方人,而桑知非则是中国式的,儒雅的君子。

温润如古玉,那是流淌了亿万年的,昆仑山玉龙河打磨出的。

浑圆了棱角,收敛了光茫,微笑着站在发黄的照片中,隔着光阴,隔了生死,倾倒了几十年后的人。

“是啊,”桑卫兰也不觉带着点笑,“是啊,我爷爷是英国女王钦封的爵士,一生自负。

但最令他骄傲的,还是这个二儿子,我二叔十六岁就考上剑桥了,是我们桑家一门的骄傲。

我小时候望着他的博士毕业照,羡慕得不得了,希望以后能像他一样,当一个大侦探!可惜我啊,就是学习不好!”

郑涵笑着点了点头,“桑大哥,我有些事情想请你帮忙……”

此时门外有人轻咳了一声,一直陪在夏谙慈身边的女孩——郑涵知道她叫绿茵,端了一盘茶点进来,轻轻放在案上,垂手立在一旁,桑卫兰向她略点了点头,“你去休息吧!”

绿茵轻轻地应了一声,微微踮着脚走了出去,“啪嗒”地一声将门带上。

郑涵笑着呷了一口茶,“府上真是不简单!”

“哦?怎么讲?”

“天已经这么晚了,我才坐到这里,茶点随后就到,也不用人嘱咐,进门前先提示一声,出门时又轻手轻脚。

规矩大,仪态好,下人们尚且如此灵慧,当家人就更不用说了!”

如此入情入理的恭维,听者自然入耳。

桑卫兰一面喝茶,忍不住又打量了他一眼,“看不出你年纪不大,倒很细心,可以继承你父亲的衣钵了。”

“桑大哥,我就是因为父亲的事来到上海的。”

“哦?郑叔叔现在还好吧?”

郑涵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自己在上海毫无根基,要想取得进展,一定要得到桑卫兰的帮助。

既然寻求帮助,就一定要以诚相待,实话实说,不管自己的经历是多么的离奇、诡异。

“他早就去世了,”郑涵抬起头,坦率而直接地说,“说来话长,会不会打扰您的休息?”

“说吧,”桑卫兰轻轻拍了拍他,“今晚我们促膝长谈!”

十六年的酸甜苦楚,一时涌上心头,竟如水面浮光,海里浪迹,闪烁不定,又难寻脉迹。

郑涵沉默了一会,决定从父亲回乡讲起。

他离奇的死亡,信封上的地址,诡异的佛像……“枯心斋”的火光、李枯禅的死、柳寒江的失踪、李祎璠的背义、自己的冤屈与逃离、宏远大厦里的老文书、平安里的老疯子……他详尽地讲了一遍。

桑卫兰是个很好的倾听者,从不插话,不时点点头,或发出几个语气助词表示自己在认真聆听,不过他的面色十分平静,好像自己听到的不过是寻常的家事。

郑涵几乎是一口气说完,觉得有些口渴,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桑大哥,”郑涵诚恳地问,“你相信我吗?”

桑卫兰笑了,“相信!”

“您不觉得我遇到的事很离奇吗?”

“再离奇的事我都见过,”桑卫兰轻轻呷了一口茶,“我已经给沈筠飞打过电话了,他很惦记你,北平警备署正四处通缉你呢。”

郑涵心中一惊,像被拉紧的钢弦狠狠抽了一下,从自己下午打电话到现在,不过四、五个小时的时间,桑卫兰竟然找到了自己最好的朋友,摸清了自己的情况,行动之迅捷,思虑之周密,信息之灵敏,这个桑卫兰,只是一般的生意人那么简单吗?

“桑老板,你不继承令叔父的衣钵,做个大侦探,简直太可惜了!”郑涵是在试探,桑卫兰说过,他想过要做侦探。

他是否对东方惨案有兴趣?

“上海任何一个侦探赚钱都没我多,”桑卫兰端起了杯子,“像我们这种人,做事谨慎是必须的,希望你不要介意。”

“我理解,如果我有桑老板一半的名望和财产,也会很小心的,”郑涵微笑,“不过桑老板,你就不怕我是个杀人犯?”

桑卫兰摇头,“我说过,相信你!”

“相信一个嫌疑犯?为什么?”

“不为什么,”桑卫兰笑了,“看人和做生意一样,是在不断的赌博,我赌你说的都是真的,赌你没有杀人。”

郑涵苦笑了一下。

自己与桑卫兰素昧平生,又顶着杀人嫌犯的罪名,没有任何可以洗脱自己的证据,仅凭沈筠飞一张嘴,和两个已故人的交情,能得到如此待遇,自己应该很知足了。

“我在北平有几个朋友,”桑卫兰轻描淡写地说,“帮你拿回毕业证还是没问题的,先不要回北平了,在上海也是一样,你下一步想怎么做?”

“我想查东方惨案!”郑涵生性直爽,快人快语。

说出这句忍了很久的话,竟然觉得一阵轻松。

房间里是令人难堪的沉默,半晌,桑卫兰才开口,“其实你有很多事可以去做。”

“难道这件事不应该去做?”郑涵做了个手势,来加强他的语气,“你知道,不管是你叔叔还是我父亲,他们的死都和东方惨案有直接的关系,他们临死时,一定有太多的痛苦和不甘,太多的心愿没有实现,为什么不查清事实,惩治真凶,还他们清白和公正,让他们在九泉之下得以安宁呢?”

“很难,”桑卫兰直接地说,“水太深了。”

“我知道很难,否则桑叔叔也不会破不了,”郑涵使出了在学校时的演讲功夫,“您继承了桑叔叔的财产,生前也得到了他的关照和提携,想必如父子情深吧?如今他的名誉遭到玷污,能力受到质疑,你作为晚辈,一定也想尽自己所能,为他做点什么吧?”

“恰恰相反,”桑卫兰舒服地向后靠了靠,“我和二叔没见过几面,这座宅子是我自己花钱买来的。

不管你怎么想,没有利益的事,我是不会做的。”

“我现在走投无路,身无分文,您好心收留我,恐怕不是为了利益吧?”

“人情,又是另外一回事。”桑卫兰笑道。

“好吧,”郑涵点了点头,“桑大哥既然有自己的打算,我当然不敢勉强。

我一定谨慎从事,不会给你来任何麻烦的。

我再冒昧问一句,您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说吧,”桑卫兰爽快地说,“只要我能做得到!”

“桑叔叔生前查过东方惨案,他一定留下了许多卷宗和资料吧?您能不能借我看一看?”

桑卫兰的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如果我有,还能活到现在么?”

郑涵心头一沉,“你的意思是……”

“你现在看到的桑宅,是我在废墟上重建起来的,”桑卫兰扫视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我叔叔死后不到两个月,‘桑庐’里突然起了一场大火,把‘桑庐’烧得精光。”

“混蛋!”郑涵抑制不住内心的愤怒,重重地拍在沙发扶手上,“太过分了!杀了人不算,为了灭口,竟然把房子也烧了,到底是什么人干的?”

“据说,是一场意外。”

“这场‘意外’,也未免太意外了吧?”郑涵涵口带讥诮地说。

“这是巡捕房的官方解释,”桑卫兰笑了笑,“还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呢?”

“桑大哥,”郑涵想了想,“你见过若希儿吗?”

桑卫兰一向平静的脸上显出一丝凝重,“见过。”

“她长什么样子?”郑涵对这个传说中凶残又充满灵性的女孩十分好奇。

桑卫兰笑了一下,意味深长,“你这么好奇,不如去见见她?”

这真是意外的收获!郑涵几乎要跳起来,“你是说,我可以见到若希儿?”

“明天下午三点钟的船,若希儿就要回来了,”桑卫兰边说边向外走去,“我已经收到了请柬,后天上午她要办一个大型的宴会。

你只要跟着我就可以了,不过,你可千万别惹出什么麻烦来。”

“不会的,绝对不会的!”郑涵连忙答应。

“你刚刚喝了不少酒,也该早点休息了。”

“桑大哥!”眼看桑卫兰要推门而出,郑涵叫住了他。

“什么?”桑卫兰回过头来。

“您不会一点线索也没有吧?”郑涵坦率地问,“你叔叔因此而死,房产又被烧毁,你在上海住了这么久,不会一无所知吧?你难道就不好奇吗?东方惨案到底是谁干的?”

桑卫兰有片刻的犹豫,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被郑涵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步步紧逼,“你有线索,是不是?”

“你问得太多了!”

桑卫兰瞬间换了另一副面孔,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却有一种掌控一切的气势,不怒自威,郑涵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你知道得越多,危险也就越多,”桑卫兰冷冷地说,“太晚了,睡吧!”

他重重地关上了门,一声巨响,整个“桑庐”仿佛为之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