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探奇案初识王保国,忆往事详说不死婴(1 / 2)

十一点二十三分,郑涵踏上了南下的火车。

车厢里挤得满满的,煤烟、汗臭、旁边有人抽烟袋,再混合上不远处的厕所,这是长途火车上所特有的味道。

男女老少一律面目焦黑、神情疲惫,只有几个精力格外旺盛的小孩在不停地尖叫,好像他们永远也不会累。

郑涵有些麻木地挤在人群中。

没有座位。

郑涵没有丝毫犹豫地和一群民工一起,挤在两个车厢的连接处。

山东到北京路途遥远,郑涵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旅行。

紧挨着郑涵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子,衣服油光黑亮,满脸皱纹,笑起来像一朵绽开的菊花,他见郑涵衣饰整洁,不好意思地向旁边让了让。

郑涵对他笑了一下。

“你是大学生吧?”他带着几分崇敬的神色。

郑涵笑着点了点头。

“我儿子也在上大学,我担几担红薯去卖!”他憨厚地笑,嘴里豁了几颗牙。

“如果我父亲还活着,也该这把年纪了!”郑涵想,心中一痛。

起伏的连山不断向远处延绵而去。

深秋的夜空澄明高远,月已残,几点星寒。

车轮在郑涵身下有节奏地摇摆着,单调而又亲切,让他有些怅惘,又感到心安,经过长时间的紧张,他现在有些松懈,一阵睡意袭了过来。

很冷,即使许多人挤在一起。

郑涵枕着自己的小箱子,把身体卷成一团,如婴儿蜷缩在母亲温暖的怀中,安然入眠。

1932年,乱世,深秋,世事苍茫。

一列命运的旅车,载着各怀心事的乘客,也不知将要驶向何方?

三天后,上海。

自从站在码头上,透过黄浦江上的茫茫薄雾,看到海关大楼的钟塔尖顶起,郑涵就被这座城市深深吸引了。

时髦、洋气、优雅、野性、热闹、粗野、势利……种种不协调的气质揉和在一起,反而造就了上海无与伦比的独特吸引力。

他拿着当时父亲留下的地址,按图索骥,一路找过去。

上海与北京不同:“叮叮铛铛”的有轨电车;体态丰腴、笑颜温婉的美女月份牌;西装礼帽、风度翩翩的绅士;体态婀娜、身姿曼妙的旗袍美女们;外滩上的建筑形态各异,简直就是个气势恢弘的“万国博物馆”。

郑涵感到无比的亲切与兴奋,仿佛自己天生是属于这个城市。

他因为有要务在身,顾不上欣赏上海的都市风光,按照手中的地址,找到了宏远大厦。

这座大厦看起来有些年代了,但气势依然。

高耸的双层尖顶钟塔楼冠,花岗岩贴面,石彻拱形门廊,白色大理石门柱,门旁匍卧着两只青铜狮子,大厦非凡的恢弘与气派强烈地冲击着郑涵。

想到父亲曾经工作在这里,一股暖流涌入了他的胸腔,他感到喉咙有些微微发干。

衣着得体的女店员礼貌地迎了上来,“先生,请问您要办理什么业务?”

郑涵心中颇有些忐忑,“请问,这里有个桑宏事务所吗?”

“先生,恐怕你找错地方了,”女店员微笑着说,“这里没有什么事务所。”

“十六年前呢?十六年前这里是不是事务所?”

“十六年前?”女店员谔然,“我只知道,这家银行在这里已经开了十年了,至于十六年前,我还真不太清楚。”

此刻银行里的顾客不是很多,店员们也相对空闲。

她们服务周到,言词也很得体,但没有人能回答郑涵的问题。

在询问了一圈以后,一位女店员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六楼有个文书,是这里的老人,你过去问问吧,他或许能知道呢。”

郑涵谢过,按她的指点,走上了楼梯。

刚刚走至六楼,郑涵突然感到脊背上一阵刺骨的寒意,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与楼下的光鲜截然相反,这里灰败而阴森。

地上铺的大理石地板已然破碎,露出了下面粗糙的水泥地基。

楼梯扶手与墙角到处都是飘荡的蜘蛛网,窗上残留的碎玻璃像狰狞交错的兽牙。

窗外依然是繁华都市,车水马龙,与这里简直是两个时空。

从楼梯通道的门口向里望去,是一条狭长而昏暗的走廊。

好久没回来了。

郑涵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

我怎么会这么想?难道我以前来过这里?

郑涵又打了一个哆嗦。

他打开门,向里面走去。

两侧错落地分布着办公室,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门,门外的光线远远够不到这个狭长而阴暗的角落。

满地都是尘土与碎玻璃。

这里似乎好久没有人住了。

他凭直觉走到左手第三扇门,豪华考究的木制门,所雕的花纹是典型的巴洛克风格,上面挂着一个精致的金黄色门牌,“63”。

门上大概齐头高的地方,留下了重物击打过的痕迹。

“谁?”

郑涵吃了一惊,回过头去,逆着光,看到一个矮小的黑色身影。

郑涵皱了皱眉,大声道:“先生,我找人!”

那人缓缓走了过来,他的脚有点跛。

郑涵也迎了过去,走得近了,见那人不过五十岁上下,头发却已花白了一大半,眉低目垂,目光呆滞,脊背微驼,一副总是担惊受怕的样子。

“你,”他吃力地吐着字,“有事吗?”

“老先生,您是这里的文书吧?”

他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

“我想请问一下,这里从前有个桑宏侦探事务所吗?”

老文书怔了一下,“事务所?”

“是桑宏侦探事务所!”

“有、有……都十几年了……”他混浊的老眼里闪烁着奇异的光辉,随即便消失了。

“就在这栋楼里?”郑涵惊喜地问。

“没错,就在那!”那人指了指“63”号,“是桑、桑知非……大律师,大神探,多风光啊!”

“桑知非,他是事务所的人?”

“没错,桑宏事务所就是他创办的,当年他是上海最有名的神探。”

“事务所里有个叫郑芸的人吗?”

“郑芸、郑芸……”他失神地念叨了几遍,“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个人……”

郑涵长这么大,第一次听到母亲之外的人谈起父亲,激动得有些忘乎所以,“你认识他吗?他长什么样?个子很高吧?工作干得很出色吧?”

老文书努力地回忆着,“他是桑知非的助理,个子高高的,穿戴很体面。

他当时,算得上是桑知非最信任的人了……”

郑涵难掩心中的激动,冲口而出,“那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老文书突然打了一个哆嗦,嘴角也不停地抽搐着,“不、不知道!”

郑涵觉查到气氛有些异样,忙道:“老先生,我只是找一个亲戚,想了解一下当时的情况,您能给我说说吗?”

老文书霍地站起身来,上上下下地打量郑涵,他一改方才温良的神情,有些焦躁和愤怒,“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郑涵还要说话,老文书突然转回身,“咣”地一声锁上了门,“不知道!”

郑涵好容易才打听到线索,岂肯轻易放过?他仔细想了想,老文书之所以突然暴怒,并不是因为自己提到郑芸,而是因为提到了郑芸的死,老文书为何如此敏感呢?郑涵决定用激将法。

他轻轻地敲了敲门,“老先生!”

里面犹自暴怒不已,“滚!”

“老先生怎么这么激动呢?”郑涵冷笑了一下,“是不是郑芸的死和你有关啊?”

里面却突然没有了声音,郑涵提高了音量,“不会是你害死他的吧?”

“你再胡说八道,我叫门卫了!”

“叫警察更好,老先生就到警局去讲讲!”

老文书终于忍耐不住,打开门,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你是谁?到底想干什么?”

郑涵陪笑道:“老先生,实不相瞒,我就是郑芸的儿子,不把事情弄清楚,我是不会走的,请先生不吝赐教!”

老文书死死地盯住他的脸,像是想从中辨认什么,半晌,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十六年了,郑芸的儿子都找来了……”

“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事?郑芸是怎么死的?老先生,您告诉我吧,我都等了十几年了!”

老文书犹自出神,“她也要回来了!”

“她?她是谁?和郑芸有关吗?”

老文书并不答话,他一把拉住郑涵的袖子,仔细地端详着他的脸,“真像……你父亲是个好人,我不能骗你……这样吧,你去平安里,找一个整天喝酒的老疯子,他会告诉你的。”

“老疯子?他会知道?”

“他知道的比我多!”老文书意味深长地说道。

平安里,上海南市一条狭长而曲折的里弄,挨挨挤挤,住得都是寻常的市井人家。

郑涵多方打听,找到了弄口的一家小酒馆。

一个简陋的小木棚,几套粗制的木桌椅,棚前斜斜挂了一块招牌,烟熏火燎的四个大字,“陈家酒馆”。

正值晌午,里面闲闲地坐了二、三个人,皆是贩夫走卒之流。

棚外斜斜地靠了一个人,倚着个破包裹,一身破烂不堪的旧夹袄,须发花白,皆是乱蓬蓬的。

他半眯着眼,正在悠然自得地晒着正午的太阳。

这个老叫花子,倒挺舒服的!

店里扔出几块鸡骨头来,似乎在睡觉的老乞丐突然起身,直扑过去,抓起客人啃剩的鸡骨头,又靠回原来的位置,津津有味地啃了起来。

他的速度之快,叫郑涵叹为观止。

“喂,”郑涵走了过去,“我请你喝酒吧!”

老乞丐仍旧贪婪地啃着那个已经没有多少油水的鸡骨头,“我不去!”

郑涵奇道:“你在这吃别人剩下的东西,我正经请你喝酒吃肉,你倒不去?”

老乞丐狡黠地一笑,“没事请我这个老疯子,没安好心!没安好心!”

郑涵又好气又好笑,干脆坐到他身边,“你一个老叫花子,能有什么油水可捞?”

“那可不一定,”老乞丐一笑,“你在家里杀了人,怕被官府治罪。

假装和颜悦色的请我吃饭。

把我灌醉了,把刀放在我手上来陷害我。

告到官府,谁会替我这个老叫花子说话呢?为了你一顿饭,老叫花子把命搭进来了啦!不安好心!不安好心!”

这老叫花子八成有妄想型精神分裂症,郑涵有些哭笑不得,“老先生……”

他刚开了口,老乞丐马上截住,“快别叫,快别叫,我人老身轻骨头贱,你叫老疯子、老叫花子、老不死的、老不正经……什么都行,就是别叫我老先生。

我听了,浑身难受!”

“好,老疯子,我祖上可是八代良民,从来没杀过人……”

“没杀过人?”老疯子挠了挠头,“那你就是日本特务!”

“日本特务?这是怎么说?”

“我听人说,日本人抓中国的活人做实验。

你肯定是他们的特务,把我灌醉了,再把心、肝、脾、胃、肺……全割去买了,不安好心!不安好心!”

郑涵干脆掏出了学生证,“老先生,你看,我可是燕京大学毕业的!”

“你是大学生!大学生毕业了,可是要当官的!我知道了!你是官府派来的。

你们要把我灌醉以后杀掉,再把我弄得面目全非,算作土匪拿去邀功,不安好心,不安好心!”

这个老叫花子,似傻非傻,似癫非癫,言辞却是清楚爽利,郑涵笑道:“不请就不请,我想问你一件事……”

老疯子嚷道:“连壶酒都没得喝,谁告诉你呀!”

郑涵啼笑皆非,干脆单刀直入,他正色问道:“老疯子,你知道桑知非的事吗?”

老疯子把头一偏:“不知道!”

郑涵声音一低,“你知道宏远大厦里的老文书吗?是他让我来找你的!”

“老瘸子?他还没死?”老疯子脱口而出。

看来他们真的认识,郑涵心下暗忖,“他说你知道这件事!”

“你找错人了!”老疯子懒洋洋地道,“我什么也不知道!”

“他让我来平安里找老疯子,我就来平安里找老疯子,除非你在平安里找出第二个老疯子来,我就放过你,否则……我就整天守着你,把这个酒馆里的鸡骨头鸭骨头统统抢过来,扔出去喂狗,让你什么也吃不成……”

“你还真够狠的!”老疯子哼了一声,“我就不信,老文书怎么会告诉你!”

郑涵凑在他耳边,低声道:“你还记得桑知非有个助理叫郑芸的吗?我是他的儿子郑涵!”

老疯子猛地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住郑涵的脸,郑涵笑道:“你盯着我干什么?我的脸上有鸡骨头?还是有肉?”

老疯子唏嘘道:“难怪老瘸子会出卖我!你和你老子还真像!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去我那里!”

郑涵一把拿起他的破包袱,“去哪?”

“慢着!”

“又怎么了?”

老疯子嘻嘻笑道:“你就不……那个……表示表示?”

老疯子住在平安里的一家小阁楼上,木制的楼梯年久失修,踩上去“咯吱咯吱”的,老疯子怀里抱着酒肉,一边走,一边回头嘻嘻笑道:“大个子,把腰弯下去,当心碰头!”

进了阁楼,虽然狭小简陋,却是十分干净整洁。

南向的老虎窗开着,光线正照在屋子中间,倒也敞亮。

几个木制衣箱拼在一起,凑成一张小床。

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摆放在上面。

正中一张小桌,一付碗筷,洗刷得干干净净。

床旁是几个旧橱柜,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些泛黄的旧书报。

房间里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合着陈年旧书的霉味。

看起来这样邋遢的一个人,房间却收拾得如此整洁,此人不可小觑!

老疯子并不客气,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抓着郑涵新买的鸡腿,有滋有味地啃了起来,不时抿几口酒,一只鸡腿快啃光了,才想起郑涵来,“来,你也一起坐下吃点!”

郑涵一笑,“还是留着您慢慢享用吧!”

说完转身去看书橱里的书,那些书大都残旧、破损,用胶纸细心地粘好。

《刑事侦察学》、《莫格街谋杀案》、《毒学概论》、《指纹学》、《犯罪现场调查》、《血字的研究》,还有一些英文原版书,一个“老叫花子”,怎么会对刑侦犯罪之类的书籍有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