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逢月夜竹林惊魅影,陷绝境荒宅辞帝京(1 / 2)

浴室里烧得很热,充盈着闷热的湿气,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郑涵将调温阀拧到最大,让滚烫的水流冲击着自己,裸露的肌肤留下一片片微红,有种自虐似的快感。

似乎这样,才能把几天来的积郁冲刷干净。

这还不够,他又扬起脖子,长啸了几声,引得其它格子间的男生都伸头来看。

“看什么?”郑涵没好气地吼了一声,那几颗伸着的头立马不见了。

郑涵拽出毛巾,胡乱抹了几下,迅速套上了衣服,临走时,一脚踢在格子间的百叶窗上,仿佛那是李祎璠的头。

天色已晚,秋风萧瑟,夜空中一轮圆月。

操场上和宿舍楼里已亮起了盏盏明灯。

郑涵无心欣赏夜景,一边走,一边用力地乱踢。

“骗我!耍我!骗我!耍我!”

自负如他,最痛恨的便是欺骗与背叛。

突然,他停住了脚步。

自己宿舍的窗前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宿舍里一共住了六个人,临近毕业,政法系的三人为了方便实习,早已搬出。

沈筠飞玩性大,是出了名的夜猫子,不会这么早回来的。

自己又站在这里,还剩一个……

郑涵突然发疯似地跑了起来,直冲进宿舍,推开门,李祎璠正站在自己的床前,神色有一丝慌乱。

“郑涵,”李祎璠尴尬地笑了笑,“我正要找你!”

你还敢找我?郑涵只觉得一股闷气涌上自己的脑子,他快步走上前,挥手给了李祎璠一记响亮的耳光。

李祎璠白晰的脸上很快现出了五个清晰的红色指印,他眼睛里有种晶莹的光亮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就平静了下来,“不管你怎么想我,郑涵,我有话要对你说!”

看着李祎璠的脸,郑涵像是个被刺破了的气球,心中的怒气悄悄地、慢慢地泄了出去,但仍硬挺着脖子,“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李祎璠扬起脸,“郑涵,有些事,是我的责任,我必须去做!”他的语气很平淡,而他的眼神,却是无所畏惧的。

有信念的人,才会有这样眼神。

看着他的眼睛,郑涵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你说吧,我再信你一次!”

“我是为了保全你,也为了保全我自己。”

“怎么讲?”

“昨晚你走了以后,我便去了书房。

大概八点钟左右,李先生自尽了。”

郑涵点点头,“这我知道。”

“李先生的遗书,我偷偷地裁下了一部分。”

“为什么?”

“因为在那上面,印上了一个血手印,像是一个成年男子的。”

“什么?”郑涵大吃一惊。

“我对比过,那手印不是李先生的,”李祎璠平静得像是在讲故事,“当时你已经走了,而我在书房,那手印会是谁的呢?”

郑涵觉得自己的双颊有些微微发烫,“你怀疑我?”

“我不会怀疑自己的朋友!”李祎璠斩钉截铁地说。

郑涵不由得避开了他的目光,“还有其它人?”

“没错!”

“你刚才为什么不说?”郑涵又有些急了,“李先生很可能是被他害死的。”

“郑涵,这件事很蹊跷,我们很难洗白,更何况,”李祎璠的语气依然不徐不疾,“我们还有两个月就拿到毕业证了。

这个时候出现这种事,哪怕仅仅是被怀疑,对我们的前途都十分不利。”

看到郑涵不以为然的神情,李祎璠又道:“别忘了,你母亲对你的期盼!”

这句话打动了郑涵,他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李祎璠说得头头是道,自己一时无从反驳,可是总觉得哪里不对,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他正在低头思索,李祎璠开口打断了他的思路,“郑涵,还有一件事,你要的那本书,我已经找到了!”

“你怎么不早说?在哪里?”

“枯心斋!”

“枯心斋不是已经被烧了吗?他现在说还有什么用?”郑涵有些急了。

“我知道你在找那本书,”李祎璠淡淡地一笑,“所以事先将它藏了起来!”

“在哪?”郑涵满怀期待。

“还在‘枯心斋’!”

“你明明知道我在找,为什么不拿给我?”郑涵急得几乎跳脚。

“郑涵,你好好想想,”李祎璠冷静地说,“李先生刚死,他的东西全部捐给燕大了,井校长又守在那里,进出都有人搜查,我怎么敢私自夹带呢?”

“祎璠,帮我想想办法,我一定要看到那本书!”

看郑涵急得团团转,李祎璠“扑嗤”一下笑出声来,“就知道你着急!我乘人不在时,将那本书从窗子里偷偷扔出去了,就在枯心斋后院的灌木丛里,我特地去看过,那里可没有着火!”

郑涵惊喜地拍了他一下,“可真有你的!”

“一会你可以去看看,校卫队的人都在楼里,斋后没人,”李祎璠有些得意地说,“天色黑,树丛又高,没有人会发现的!”

“你现在回宿舍做什么?”郑涵突然冷静下来。

“嗯?”李祎璠眨了眨眼,“井校长安排我帮助料理李先生的后事,事情繁杂,可能一段时间不能回来住了,井校长要我回来收拾行李,搬过去住!”

合情合理!不知为何,郑涵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我来帮你!”他弯下腰去拽李祎璠的被子,想帮他整理一下,不想却掉出一条白色的真丝手帕,李祎璠什么时候也用这么讲究的东西?他随手拾了起来,放在床辅上。

“郑涵,我自己来吧,你快走!”李祎璠抢过被子。

“我们一起走!”

“没时间了!”李祎璠一脸严肃地说,“八点之前,校卫队就要封锁那片竹林,到时你再也进不去了!我事情很多,没时间帮你了。”

封林!没错,井玉笙说过,李枯禅的死讯不能外传的。

“好,我这就去!”

月色如水,给竹林裹上了一层银妆。

微风过处,竹林深处传来一阵“簌簌”的抖动,郑涵猛然顿住脚步,似乎听到一个中年男子幽微的叹息。

郑涵突然想起李枯禅刚刚过世,背后一股寒意直传到脸上,汗毛乍立。

顾不得那么多了!想到自己的使命,郑涵把心一横,走进了黑的竹林。

听从李祎璠的警告,郑涵从枯心斋的后方进入竹林,以防被井玉笙等人撞见。

月光洒入竹林的间隙间,到处都是斑驳陆离的竹影,满耳都是竹枝竹叶敲打摩擦的声音。

不时有新出的幼笋与旁逸的竹枝牵绊着郑涵,像是一条条挽留的手臂。

郑涵努力使自己的大脑保持一片空白,迅速穿行在这幽魅的竹林间。

突然,他猛地停住了脚步!

前面突然闪过一个鬼魅般的身影!那身影的行动很诡异,令人过目难忘。

是自己眼花了吗?

郑涵用力地眨了眨眼,可是那身影分明还在自己的左前方!

那是怎样的一个身影啊?说它是个男人,身形却偏偏有女人的妖娆妩媚;说它是个女人,肢体关节又十分僵硬刻板,像随时要破碎的石膏。

它就这样缓慢而扭曲地移动着,直至消失在黑暗之中。

郑涵在霎时间浑身冷汗。

过了许久,他才动了动酸痛的脖子,才发现浑身的肌肉已经僵硬。

是错觉吗?想到那个诡异的身影,他突然觉得有些反胃。

不管怎样,我要去拿到那本书!

郑涵这样鼓励自己,他探试着向前走了几步,没有异常!他越走越快,冷风侵入他已被汗水湿透的衣服,他打了一个寒噤,两腮有些烫。

枯心斋焚后的轮廓在月光下分外清晰。

窗里透出几点微微的灯火,隐约有人声。

想是井玉笙怕李枯禅的死讯外传,故而如此隐秘。

郑涵观察了一会,不见动静,猫着身子蹿进了灌木丛里。

月色将地面的一切照得清清楚楚。

别说是书,连块小石子也没有。

郑涵不甘心,半蹲着将灌木丛里里外外找了个遍,一无所获。

远处传来了一阵沓杂的脚步声,一定是校卫队来了。

郑涵不敢久留,迅速向相反的方向跑去。

等跑出来,回首那片幽暗的竹林,似乎是一场噩梦!

他拖着酸软的双腿向宿舍走去。

为什么找不到那本书?是李祎璠骗了自己,还是……想到那个诡异的身影,郑涵打了一个哆嗦!有可能!它可是从枯心斋的方向过来的。

突然,郑涵的心像被鞭子狠狠地抽了一下!他突然想起了自己一个致命的疏忽!他拼了命地跑、跑、跑……推开门,跑上楼,开锁,打开灯:宿舍里一如往日,只是李祎璠的床辅空了。

郑涵颤抖着掏出钥匙,打开自己的柜子,从绞成一团的衣物里掏出一副母亲亲手作的布鞋,近乎绝望又满怀希望地摸索着。

不见了!“四面菩萨”!

还用问吗?李祎璠!

郑涵浑身的血液在瞬间凝固。

他的大脑僵硬而麻木,过了片刻,后脑传来一阵阵刺痛,像是有一根钢针,间歇地狠毒地扎着。

李祎璠偷走了“四面菩萨”!他是有预谋的!同窗四年,他当然知道自己要在这个时间洗澡。

天冷,无法在宿舍里自己洗。

只能去公共的大浴室。

在大浴室里,衣物只能存在储物柜里,又容易被盗。

总不能赤身裸体的带在身上吧?更是惹眼。

他算准了自己洗澡时不会将“四面菩萨”带在身上,所以乘机来偷。

而自己放心不下,洗得很快,提前回到宿舍,也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先是巧言令色地将昨天的事掩盖过去,又利用自己求书心切,抛出了一个“诱饵”,丝毫不给自己思索的时间。

把自己引到“枯心斋”,而李祎璠呢,从从容容地带走了“四面菩萨”。

能丝毫无损地打开自己的衣柜,看来他早就偷配了钥匙!

郑涵突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李祎璠,你真是太可怕了!

他永远沉默寡言,总是有些心不在焉。

上课时总坐最后一排,从来也不认真听课,成绩也总是不好不坏,远远落在郑涵和沈筠飞的后面。

三人同时竞选,郑涵当了学生会主席,沈筠飞当了班长,他一无所获,陪太子读书,也不见有什么烦恼沮丧。